所罗门的伪证

作者：宫部美雪

第一卷 事件

第一卷 事件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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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一无所知。

    然而，他们又几乎无所不知，

    甚至知道得太多。

    ――菲利普·迪克《尚未成人》

    1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从午后起，布满天空的厚厚铅云便仿佛不堪自重般，一点点不断下沉，最终忍无可忍似的飘起了小雪。

    看电视里的七点档新闻已经播完，小林修造觉得差不多该打烊了，便走出温暖的起居室，来到店门口。今天开张的只有烟草店的门面，电器店则整天闭门歇业，水泥地因而冰冷彻骨。走向卷帘门的当儿，修造就接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他抄起拉卷帘门用的长把挠钩，抽搭着鼻子一路来到店门外。这时，他发现店门前人行道旁的公共电话亭里有个年轻人。定睛一看，原来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小林修造，故而看不到他的脸。他穿着深驼色上衣，背着个扁扁的红色帆布背包，下身则是牛仔裤加运动鞋。这身装束的男孩在这一带随处可见，而眼前这个孩子也跟习惯如此打扮的大部分男孩一样，站没站相，吊儿郎当。小林修造搞不懂，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都是这副哈腰曲背的模样呢？

    本月是小林电器重新装修开张营业后迎来的第一个腊月。住家和店铺的扩建工程于五月底完工，之后不久，女儿女婿一家就住了过来。原本只有老夫妻俩的平静天地，从此加上了上小学的孙子们的吵闹声，这样的生活已持续了半年之久。

    今天是小林修造第一次和孙子们在同一屋檐下共度圣诞夜，他心里兴奋异常。往年，修造夫妇总会用挂号信寄现金给儿孙，让他们自己去买喜欢的东西；而今年，老夫妻俩可以直接领着儿孙去百货商场挑选圣诞礼物。女儿也为修造夫妇准备了礼物，还从一大早起就不断进出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看来着实在张罗饭菜上费了不少功夫。

    并非所有老人都能乐享天年。晚年的幸福，不是排着队就能依次领取的，也不是耐心等待就会从天而降的。且不论你是否派上了正确的队伍，就连“队伍”本身也未必存在。所以，小林修造很幸运。

    今天一大早，女婿外出给人修空调了，修造与妻女一起吃早饭时，感慨万千地诉说了自己所体会到的幸福。女儿听罢，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真没想到老爸还会说那么有文艺气息的话。”且不论自己对幸福的描述是否带有“文艺气息”，女儿如此的反应足以令修造欣喜不已。因为女儿此刻的笑容，一定比她远离娘家，跟随频繁调动工作的丈夫辗转全国各地那会儿，亮出整整三十瓦。

    “说来，黄金周、圣诞节和过年之类的时节，其实都是自杀高峰期。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倍感落寞。在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人眼里，除了他们自己，每个人都很幸福快乐。哎，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啊。”

    女儿的这番话，修造也十分赞同。他自己也曾有类似的体会――在圣诞节或新年里，看到牵着儿孙的手逛街的老年人，胸中竟感到百爪挠心般的难受。

    在修造看来，电话亭里的男孩应是个幸福的人。这孩子大概是在给女朋友打电话，或许还在和对方订约会吧。如今的孩子在这方面都相当积极，动作快得很。

    在这间电话亭的青少年“常客”中，修造记得住长相或背影的有七八个。他们大多晚上八点过后才来，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估计他们要么是自己房间没有电话，要么是怕父母偷听，不愿意冒险行事。捡拾他们晚上丢弃的电话卡，已成了修造每天早晨的工作。当然，这比揭下贴在电话亭里的粉红色小广告要省事得多。

    即使在大白天，放学后的少男少女们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个接一个地钻进电话亭，黏住听筒有说有笑，从不知厌倦。

    “你那里还算好，离派出所近，坏蛋不敢来。”商业街上的一个老熟人曾对他这样说过。他将祖传的酒铺交给了儿子，自己守着家便利店。“我那边可是邪了门。那些只知道糟蹋粮食的小王八蛋整天占着电话不放。他们不是打电话找小姐，就是联系毒品买卖。”

    修造挺直了腰，将挠钩搭住卷帘门的把手。只要用力一拉，卷帘门就会落下来。即使没有“哗啦哗啦”的大动静，也多少会有些声响。或许是注意到修造关卷帘门的举动了，电话亭里的男孩将脸转向这边，听筒还贴在耳朵上。两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这孩子并不幸福。他比这个电话亭的“常客”们更年轻，估计是个初中生。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看来并不开心，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修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正要拉下卷帘门的手，隔着电话亭那脏兮兮的玻璃，仔细端详起那个孩子。

    这件电话亭是女儿结婚那年设置在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算来已有十二个年头。这十二年中，自诩不算多管闲事的修造也养成了经常观察亭内“常客”的习惯，也有过三次不得不介入其中的经历。

    第一次，有五六个男女围着电话亭，一个接一个轮流进去打电话，全都大喊大叫的，实在让人受不了。于是修造上前劝他们安静一点。他想让那些人领教一下，这里还住着不少战前出生的老顽固，对街头的无礼行为不会视而不见。

    可结果，这位老顽固差点饱受老拳。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逃出包围圈，附近的警察闻讯后也及时赶到，事情才有惊无险地摆平了。课件派出所离得近，关键时刻还是挺管用的。

    第二次，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割破自己的左手腕，坐在电话亭里等死。男朋友要跟她分手，在电话里谈崩了，引发她的歇斯底里症。所幸伤口比较浅，但那个女高中生怎么也不肯呼叫救护车，只是一个劲地痛哭。没办法，修造只好在电话亭里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来那女孩的情况也不得而知，因为她再没来过这间电话亭，她的父母也从未向修造道过谢。

    第三次的情形更为严重。同样是一名女高中生，晚上十点左右在这间电话亭打电话，遭到暴徒的袭击。修造听到尖叫声，跑出来一看，只见一名浑身漆黑的高个子男子正强行将少女拖出电话亭。好几个邻居听到喊声也赶了过来，还有人去派出所报了警。大家花了三十多分钟才将那个发飙的男人制服。男人二十来岁，一副学生模样。据受害的女高中生说，那是她的前男友。

    几天后，女高中生的母亲前来道谢，修造也因此知晓了事件的结局。据那位母亲说，她女儿要跟比她年长的男朋友分手，对方不愿意，一连几个月又是跟踪又是威吓。这次多亏警方介入，总算真的一刀两断了，母女俩也终于松了口气。

    修造与妻子的独生女儿成长到多愁善感的年龄时，这三起事件的阴影也如噩梦般闪过父母的脑海。虽说他们并不认为类似的事件会发生在女儿的身上，但第二起自杀未遂事件还是让修造夫妇察觉到少女捉摸不定的内心。当时他们还谈到，现代人已经不把“珍惜生命”这句话挂在嘴上了。现在的年轻人为何动不动就要自杀呢？

    自那三起事件发生后，修造便觉得，对逐渐远离世事、正想安度晚年的夫妻二人而言，电话亭是一扇难得的“窗口”。通过这扇“窗口”看到的事物，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也是真实的，说不定还能代表这个时代年轻人的心态。这种心态既可怕又脆弱，只局限在某一时期，绝不会长久延续。如果这扇“窗口”中所反映出的社会状态成为一种常态，那这个社会将会失去平衡。至少，出生于昭和七年的修造是这么想的。

    基于这个观点，修造养成了一种固执，就是对于这件电话亭里发生的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如今这个在电话亭中与修造视线相接的男孩，或许正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男孩看到修造的眼睛，立刻怯生生地将脸蛋转了过去，背朝修造继续对着听筒讲话。修造将这个男孩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牛仔裤被雪弄湿了，上衣的肩膀处还有尚未融化的积雪。由此可见，这孩子不是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就是在室外待了很久；打电话的时间也不长，不足以令雪全部融化。

    男孩挂掉了电话。或许是心理作用，修造觉得他在放回电话听筒时，故意弄出了较大的声响。这是人们对电话那头的人相当恼火时常会有的举动。修造向前跨出一步。

    男孩推开电话亭的折叠门来到外面。当他发觉修造还在看着自己时，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为胆怯的神情。修造凭直觉认为，这孩子并非不良少年。平日里做惯坏事的不良少年早就掌握了将大人们质询的目光顶回去的技巧，更何况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显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从而引起大人们的警觉。

    “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吗？”修造向男孩搭话。凭经验，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最为稳妥的开局。是自行车坏了吗？跟约好的朋友走岔道了吗？还是外出后身体突然不舒服，想叫家里人来接？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到我家里去等一会儿吧？

    男孩默不作声，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到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修造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久违的景象。在他抚养孩子那会儿，以及当他自己还是孩子那会儿，那些时代的孩子们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只有在说谎、隐瞒真相，或因某件羞于被大人知晓的事情暴露而遭到追究时，孩子们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说出多少真相才好”的眼神。坦白到什么程度才会得到大人们的原谅？既能得到大人们的原谅，又不至于背叛保守秘密的朋友，两全其美的妥协点在哪里呢？

    现在的孩子却并非如此。他们从未打算得到大人们的原谅，也根本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他们绝不会显露出慌乱游移的眼神。至少那些光顾电话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不，没什么。”男孩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就像出自一个内向的女孩。白色的雾气随着话语一同出口，仿佛一团尚未成型的幽灵。

    从近距离看，男孩不像在哭。他的脸上确实是湿漉漉的，那是落到脸上的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他看上去很累，几乎筋疲力尽。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这倒是极为少见的。

    “哦，那就好。”修造故意板起脸，说道，“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小孩子不要在外面乱跑，赶快回家去吧。”

    爸，你这样多嘴，会被人当成讨厌的老头子的，弄不好还会捅你一家伙呢――如果被女儿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这样说吧。但修造觉得眼前这个男孩绝不会那么做。

    “嗯，好的。”男孩说着，微微鞠了一躬，或许仅仅是低了一下头。修造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朝着关了一半的卷帘门走去。

    这时，已经走出两米多远的男孩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又对了个正着。修造站定身躯。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孩立刻将脸转向前方，用比刚才更快的脚步，踏着刚刚积起的小雪渐渐远去。当男孩在街角处拐弯，那深驼色的上衣消失于视野中时，修造微微皱起了眉头。

    稀稀落落的雪，在冰冻的人行道上铺了白白一层。积雪很薄，上面的足迹仅是依稀可辨。男孩的点点足迹连成一串，指向远方。

    顺着这串足迹望去，会发现在他刚才回头的那个位置，足迹稍有偏斜。那个瞬间，他的内心显然有所挣扎。那孩子是想说点什么吧？是不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事儿？修造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为不能容忍街头无礼行为的老顽固，刚才是否应该发挥那生来就爱管闲事的老毛病，深入质询一下那个孩子呢？

    不经意间，一件往事浮现在脑海。类似的感觉以前体验过，确实不假。

    那是昭和二十年三月发生的事。那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大空袭”（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陆军航空兵对日本首都东京的一系列大规模战略轰炸，主要指代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这两次空袭。）前一天。由于东京实在搞不到食物，修造一家终于不得不到早就邀请过他们的乡下亲戚那里避难。父亲收到征兵通知书后去了南方，要上路的只有母亲和小姨，还有修造及六个弟妹。

    可眼看要出发时，最小的妹妹得了麻疹。在她退烧之前，母亲只得留在东京陪她。“你们跟着阿姨先走吧。”母亲吩咐道，“要乖一点，不要给阿姨添麻烦。阿修，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呀。”

    出发的那天早晨，母亲一直将他们送到电车站，她逐一检查完孩子们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拜托自己的妹妹照顾好孩子们，便将他们送上了电车。大家上车后，母亲露出笑脸，朝他们挥手。孩子们也纷纷回头向她挥手道别。大家都以为只要过三四天，母亲就会带着小妹妹赶来，没人担心会出事。

    修造是一家的长子，自然感到了肩头的重担。由于母亲不在身边，他的内心愈发惶恐。他透过电车的后窗久久地望着母亲。电车开动后，母亲转身开始过马路。家里还有发着烧的婴儿在等她，她走得很快。

    她穿过马路，又忽然站住了，包着三角头巾的头再次转向电车的方向。虽然已经离得很远，修造还是看得出母亲脸上悲凉的神情。她的脚步突然像是缺乏自信似的踌躇着，好像本已拿定的主意发生了动摇，波及内心。

    当时，修造真想从慢吞吞行驶的有轨电车上跳下去，飞奔到母亲身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迫切的念头。与其说是冲动，更像是确信。他确信自己必须要带着母亲和小妹妹一起走，绝对要这么做。他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非如此不可。他觉得那一刹那，上天把一个机会交给了他。

    但在现实中，修造什么也做不了。对一个十三岁男孩而言，无论是说服阿姨返回，还是一个人跑回家，都是不可能的。

    就在第二天的三月十日，东京的下町地区在大空袭中化为焦土。母亲和小妹妹双双葬身火海，再也回不来了，连遗骨都未曾找到。

    “爸，吃饭了。”女儿的喊声使修造猛然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直愣愣地站在半开半闭的卷帘门前。飘扬的小雪不住地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

    事到如今，为何还会想起那些陈年往事呢？

    人行道上，少年的足迹依然淡淡地印在白雪之上。据说今夜会有一场大雪，这行足迹，连同少年内心的挣扎留下的痕迹，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不想的预感却依然徘徊心头。没有强行拉回那个孩子的后悔没有消失。在决定性时刻未能作出决定性选择的焦躁感变成苦涩的回味，渗透到女儿亲手做的饭菜中，虽然有点捉摸不定，却切实体会得到。

    那孩子到底是谁？住在哪儿？小林修造忧心忡忡。

    2

    每年的圣诞夜，藤野凉子总是很忙，今年更是忙得非比寻常。她一边指挥着两个连打蛋器都不会用的妹妹，烤一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圣诞蛋糕，一边布置着华美的圣诞装饰，还得一手包办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的晚餐。

    至于烤全鸡，妈妈已经向日本桥那儿的熟食店预定了，等她下班后取回家即可。按凉子的心思，烤全鸡也应该亲手制作，却被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顿：“要么蛋糕，要么烤鸡，做好一个就行！”野心太大是失败之源――这是妈妈一贯的主张。

    但在凉子眼里，母亲邦子自己就是个年轻时胸怀大志，并将其逐一实现的女强人。二十年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佐田邦子进入大型房地产开发商“丸三不动产”当事务员。三年后，这个年轻的白领女性通过了民用住宅经营责任人的考试。仅凭这点，就足以令同事们惊叹不已，她竟然再接再厉，于次年取得了司法书士（注：具有撰写司法文书资格的专业法律人士。）的资格。

    从房地产公司辞职后，佐田邦子进入一家离自家较近的房屋中介公司上班，目的是积累实际经验。那之后不久，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地方警署刑警课一个名叫藤野刚的青年刑警前来查案，两人以此为契机相识，并很快开始交往。不到一年，藤野刚向邦子求婚，邦子欣然接受，名为藤野邦子的新女性就此诞生。她不顾周围人的强烈反对，高调宣布婚后绝不放弃工作。幸好丈夫对她婚后继续工作的愿望表示理解。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婚后不久，丈夫接到前往总部工作的调令，这对年轻夫妇一下掉进了忙得不可开交的新婚生活。

    凉子知道，母亲怀着自己时，正为取得不动产鉴定师资格而埋头学习。当时，边工作边学习的邦子身兼妻子、母亲、房屋中介商和考生四重身份。虽然她在学业上所向披靡，但作为女儿和媳妇的表现都不及格。她曾不好意思地坦白，她那时不仅跟婆婆不合，与自己的亲生母亲间也是口角不断。

    比凉子小三岁的翔子出生那年，母亲顺利取得了不动产鉴定师的资格。当翔子刚能睁开眼看母亲的脸庞时，母亲又提出了开设自己的事务所的构想。但由于各种纠葛和矛盾，再加上资金凑不齐，这一构想在当时泡了汤。凉子能够回想起来的最初记忆，就是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哭一边用围裙抹眼泪。她之所以委屈、哭泣，既不是受了婆婆的虐待，也不为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是因为不肯给她贷款用作开业资金的银行融资人员那种根本看不起女人的恶劣态度。

    在最小的女儿瞳子一周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八二年，藤野邦子终于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事务所。

    “邦子真是个只知道工作的笨蛋。要是阿刚在外面有了女人，看你怎么办。”自从凉子懂事起，就不止一次听奶奶边叹气边如此唠叨。在凉子看来，父亲的人生道路也是用一块块名为“工作”的砖块铺就的，别的女人不可能趁虚而入。

    “话虽如此，从砖缝间开出一朵小蒲公英的可能性或许会有，但不至于开出百合花或蝴蝶兰。”今年夏天某个闷热得难以入眠的夜晚，凉子向母亲说了这样的话。母亲听后大为赞同，还说：“想不到你会说大人话了。不过这话在奶奶跟前可不能说，记住哦。”

    现在，父亲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奉职，接触的案子都充满血腥味，家里的三个女儿又都处在敏感期，因此他几乎不在家里谈论工作。可凉子仍发觉，父亲有时会和母亲聊起手头上的案件，听取她的意见。这时藤野邦子会根据具体话题，在普通女性、母亲和专业人士三种角色间切换，发表相应的看法。谈得投机时，两人似乎相当亲密，表面上又都很一本正经。

    对藤野凉子而言，父母――特别是母亲，简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杰出人生的样板。正因如此，如果亟不可待地奋起直追，多半会欲速而不达。凉子用功过头又追求过多，还有点完美主义倾向。这是自她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绩单起就表现出的老毛病，为此频遭母亲的指责。比如今天，凉子想同时做出圣诞夜的烤鸡和蛋糕，就被母亲严厉呵斥了。可见母亲十分了解凉子这一性格。

    既然烤鸡买了现成的，色拉和汤怎么也得自己来做。凉子为此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还精确安排了时间。剑道的冬季训练不能不去，除此之外的事情一律靠边，今天她的脑袋全让张罗饭菜的事儿占满了。

    3

    野田健一接到向坂行夫打来的电话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后。

    今天是圣诞夜，学校放假。现在天色已经向晚。对于健一，这是个无聊的圣诞夜，既没有热闹的气氛，也没有圣诞蛋糕。健一的父亲在铁路公司上班，今天恰逢夜班，不回家吃晚饭。健一跟母亲两人早就商量好，叫寿司外卖充当晚饭。

    健一是个身体羸弱的少年。这点似乎遗传自母亲。母亲原本体质就弱，在生下健一时又亏损了许多，便愈发弱不禁风了。在健一的记忆中，母亲精神抖擞地在家里忙碌的情景，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几乎和她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次数差不多。

    母亲心脏不好，血压低，贫血，饭量小，身体瘦弱。据医生说，母亲身上毛病虽多，但随着年龄增长会进一步恶化的病根，只有轻微的心脏肥大这一点，此外全是些体质和自主神经系统的问题。在举办法事等家族聚会的场合，父亲一方那些口无遮拦的亲戚说母亲幸惠得的只是心病。而知晓医生的诊断后，健一也觉得，妈妈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并不会减弱健一对母亲的同情。他是个机灵的孩子，看人十分透彻。他觉得即便自己的眼光有所偏袒，母亲野田幸惠也绝不算幸福的女人，更谈不上拥有成功的人生这到底是她自己的责任，还是命运使然，健一还不能做出成熟的判断。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能够洞察人生的年龄，只是暗下决心，要做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至少不让妈妈担心。

    平时，健一从不贸然表现自我，不在人前显露自己天生的机敏。在避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的同时，他变得极度沉默寡言。他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从不显露真实想法。不过，无论他如何聪明，也未能察觉到，长此以往，自己用来掩盖本性的伪装反倒成了自己的本性。现在的健一与他那患有“心病”的母亲极为相似，如同虚无飘渺的蒸汽般，成为一名缺乏朝气的少年。？

    对健一而言，向坂行夫是唯一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伙伴，两人从小学五年级起就一直同班。行夫长得胖乎乎的，跟健一一样很少说话，不会引人注目。他甚至可称得上班里的累赘。

    所谓物以类聚。

    健一也曾这样想过。但从严格意义上而言，在“两人属于同类”的表象下，健一深知自己和行夫并不相同，只是没人发现这个事实，恐怕连向坂行夫本人也未察觉。行夫以健一跟自己一样老实巴交，因而放心地与他往来，并为此甚感欣慰。而针对周遭普遍将两人视作同类的状况，健一也并无不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行夫就像是健一为了隐藏自己而必须经常查看的仪表盘，行夫的行为就是健一的行动指南。只要与他保持一致，便不可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说，今天可真冷啊。”电话那头的行夫以寒暄开头，这可不像他的一贯作风。何况中学生打电话怎么会聊天气呢？

    “嗯，今天看来将是个白色圣诞呢。”健一说，“我可不喜欢下雪。雪积太厚，会有很多麻烦。”

    “我来帮你铲。”行夫兴致勃勃地说。他父亲是本地人，母亲的老家是以大雪闻名的新潟。因此，行夫从小就干惯了铲雪的活儿。

    行夫知道健一的父亲是铁路员工，不可能像办公室白领那样朝九晚五，也享受不了双休日。他还知道健一母亲的身体很差。所以一聊到家务活儿，他就会脱口而出“我来帮你”。

    然而，野田幸惠最讨厌别人走进她的家，即便对方是丈夫的上司、同僚，或是儿子的好朋友，也一概不能例外。因此，行夫那副助人为乐的好心肠，反倒成了健一的麻烦。

    “我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为了将话题从铲雪上扯开，健一用稍显生硬的口吻问道。

    “哦，对不起。你要出门吗？”

    “没有，我在看书。”

    “是吗？那就没戏了。本想问你去不去天秤座的。”

    天秤座大道，通常称作“天秤座”，是一座大型购物中心。从这里骑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那儿原本是某大型物流公司的仓库，在前年的春天清理整顿后，成了拥有购物中心、酒店和餐馆的闹市。购物中心内设有许多时髦的女装店、饰物店，顾客应接不暇。餐饮一条街上饭馆鳞次栉比，但无论从价格还是从味道来看，都只能说是鱼龙混杂，从高档的日式料理到西式快餐，覆盖面很宽。总而言之，那里是个以便利为主的大集市。

    “你要买什么？”

    “给小昌的圣诞礼物呀。”

    行夫有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名叫昌子，行夫总叫他小昌，在家里有时还叫她“昌昌”，对她十分溺爱。做妹妹的昌子也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缠着行夫。

    “到现在还没买？”

    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期末考试后我一直在上补习，没空啊。”

    “想好要买什么了吗？”

    “我想给她买新的速写本，因为爸妈说要给她买蜡笔。”

    “那还不简单？”就想包装得好看点，用那种礼品包装纸。我没眼光，想叫你帮我一起挑。再说，小昌总说小健你有品位。”

    健一笑了。八岁的小孩子哪会说出“有品位”这样的话呢？何况向坂昌子也不是个聪明的女孩。估计是健一去行夫家，或是在路上不期而遇时，昌子看到健一穿的服装或带的学习用品后说过羡慕的话，而行夫从兄长的角度作了自己的解释罢了。

    “要是弄得土里土气，小昌会不喜欢，所以想让你帮忙。”

    健一握着听筒走到起居室的窗户边，撩起花边窗帘看了眼天空。天色是棉花般的灰白，把距离感都扰乱了。沉得很低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刚才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到傍晚才会下雪，出去一两个小时应该不要紧，那就出去吧。休息日整天闷在家里也太无聊了。健一考虑着，发现这实在不像自己会有的想法，暗自吃了一惊。

    “行啊，我陪你去。”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健一赶紧对着话筒说道。

    “真的？太好了！我马上骑车去你那里。”

    “嗯。”

    从行夫的家骑车过来只需五分钟左右。健一给母亲写了一张便条，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然后检查煤气和电器以防火灾。他将手伸进大衣的袖筒，再次望向窗外。外面没有下雪。他朝门口走去时，又回头看了眼放在桌上的便条。

    爸爸是个怎样的人？

    爸爸对妈妈总是温柔与耐心。母亲的内心极易受伤发狂，而健一的应对方法，就是照着父亲的样子慢慢学会的。

    我怎么又在想这个了呢？

    健一从未见过父母在生活中对彼此有过不信赖、不满意的迹象。爸爸是那样呵护着妈妈，妈妈又是那样依赖着爸爸。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

    或许是圣诞夜的缘故吧，尽管自己根本不把圣诞节当回事，可全世界的人们都喜气洋洋的，也许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影响。

    无聊。

    门口响起自行车的铃声，是行夫。健一赶紧出了门。？

    天秤座大道上人头攒动，拥挤无比。有人临时抱佛脚来买今晚的圣诞礼物，有人来为今夜的晚餐找吃的，有人挑了这个日子出来下馆子，也有人只是来凑圣诞夜的热闹的。健一本就不喜欢热闹，再加上出门时冒出来的怪念头导致的负面情绪，使他进入购物中心不到十分钟就强烈地感觉到，圣诞夜真是无聊。

    自行车停在入口处的停车场，健一和行夫被人群裹挟着一路往里走。行夫要去的是位于商场正中心的一家大型文具店。该店占用了三层楼空间，一楼和二楼陈列着文具和办公用品，三楼则用来售卖绘画用具，还附带一间小型画廊。画廊中展出的全是当地学校里的学生习作，或是借给文化中心、老年协会、妇女协会等兴趣团体办展览，并非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画廊。

    好不容易来到文具店，这里却同样拥挤。电梯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健一建议行夫走楼梯，可楼梯也给上下往来的顾客弄得嘈杂不堪，叫人头痛。

    小孩用的速写本，去卖文具的地方买一本就行，行夫却非要到三楼去卖。他说，小昌知道各楼层用的包装纸都稍有不同，如果用上三楼的包装纸，她一定会喜欢。说得是不错，可眼下还顾得上包装吗？

    “真是个好哥哥。”健一无奈地笑道，“妹妹真的那么可爱？”

    “很可爱呀！”行夫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无论做什么都很可爱，还会说俏皮话。小昌在与不在，我们家的氛围都会改变呢。”

    结果，他们选了张红底上散印着圣诞老人、麋鹿和雪人图案的包装纸，外面没有系上老套的彩带，而是缀上了一颗颗雪球般的糖果。行夫非常高兴，连连夸着：“多亏了小健，我可想不到这些，顶多只会系上根彩带。”

    商场很热，叫人喉咙发干。行夫想请健一去麦当劳喝杯饮料。

    “跟我客气啥。说起来这里还真拥挤。画廊里都有那么多人。”

    “哦，是妇女协会制作的圣诞装饰品在那里办展览。”

    “真没劲。”

    “前阵子我带小昌来过，挺漂亮的。”

    费了好大的劲挤到店门外，却发现商场的过道变得越发拥挤了。麦当劳里恐怕也差不多。健一不愿意多停留，只想早点回家。行夫却扭动着肥胖的身体，灵巧地避开人浪的冲击，朝出口附近的麦当劳走去。身体羸弱的健一被人前阻后推，受尽折磨，一度连行夫的背影都看不见。等他好不容易追上时，行夫已经来到麦当劳的自动门前。

    “向坂……”健一正要说“我们回去吧”，行夫却突然站住了。健一刚要拍他的肩膀，却被身后挤来的两个中年妇女一推，整个人撞上了他的后背。

    “你怎么了？”

    绕到行夫前面去一看，只见他那对小眼睛睁得溜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他是在看店里靠窗的单排座。

    “谁在里面？”

    刹那间，健一突然想到了藤野凉子――这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毫无理由。今天她要烤蛋糕，要替忙于工作的母亲张罗饭菜，不可能在傍晚时分来这里闲逛，更不可能坐在麦当劳里。可健一就是想到了她。有时走在路上，他也会不知不觉地想，如果转过一个街角后跟她迎面相遇怎么办？等红绿灯时也会想，要是她在马路对面朝自己微笑怎么办？自二年级开始与她同班，他每天都会沉湎于这样的幻想。因此，现在无端想起她，可以说是一种条件反射。

    “你看，”行夫伸出食指指了指，低声说：“是柏木。”

    听到这个名字，健一的双眼才开始聚焦。果不其然，柏木卓也正坐在单排座的右端。

    看来他是一个人来的。单排座上客人很多，柏木的左边是一对恋人，正相互亲昵着；右边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小夫妻，正将孩子夹在中间，一声不吭地大口嚼着汉堡包。

    柏木身穿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披着米色短外套，脚边有一只洋红色的帆布背包，像是被人丢弃在角落似的缩成一团。柏木凝望着人潮涌动的通道，不断往嘴里送着炸薯条。他吃东西的动作十分呆板，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肚子太饿了吧。

    柏木的视线没有朝向健一和行夫，并未注意到他们。不仅如此，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周边所有的人。健一心想，或许他的耳朵上正挂着随身听的耳机吧。只要一挂上那玩意儿，谁都会变成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那家伙……倒还不错。”行夫用稍稍放心的口吻说道。

    “哼，至少还活着。”健一故意狠狠地说，“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上学了吧？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行夫开始后退，准备离开麦当劳，眼睛却依然看着柏木的侧影。

    “有一个月了？”

    “有啊。跟大出他们闹起来，还是十一月中旬那会儿吧。”

    那是一起突发事件。当时正午休的柏木卓也突然抡起椅子砸向大出俊次。从那以后，柏木就不在学校露面了。

    “柏木今天是一个人啊。要是遇上大出他们可就糟了。”远远眺望着麦当劳店内的行夫小声说道。

    “今天是圣诞夜，他们不会来这里的。”

    “也不会乖乖待在家里吧。”

    “听说他们有个基地，是湾岸那边用仓库改造的酒吧或夜店之类的，据说由他们之中高年级的人看店。”

    被统称为“大出他们”的那伙人，是城东第三中学的不良团伙之一。二年级有几个让老师头痛不已的差生小团伙，尤以大出为首的那个最为典型。他们根本不读书，上课捣乱，对年轻女教师纠缠不清，旷课是家常便饭，几乎每天都有迟到早退，考试基本不参加。他们穿着邋遢，染发，抽起烟来堂而皇之，如有老师制止，他们就摆出歪理十八条：老师有什么权力干涉学生的个人自由？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会管好，不用你们操心。

    传闻大出的父亲在城东第三中学读书时就是个出了名的捣蛋鬼，还说他上高中后很快退了学。现在这位大出胜是大出木材店的老板，接手了上一辈传下的祖业，据说大出俊次今后也会继承下去。大出胜觉得儿子的前途早已明了，没必要吃苦头念书。他常说，比起学校教的那些东西，学习混社会必要的处世之道才更有用。因此，他的独生子俊次逃课上了瘾，也不参加学校举办的任何活动。老师实在看不下去，叫大出胜去学校。这个做父亲的冲进教师办公室大吵大闹，对老师的劝说充耳不闻。他说，自己不上学不也老板当得好好的吗？跟着窝在学校这片弹丸之地光说不练的老师，哪学的来做人的道理？我家儿子不用你们管！说完便扬长而去。

    大出俊次身后是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两人。一般只要提到“大出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总是这三人的嘴脸。大出其实相当有人气，时常会有许多人围着他转，但始终跟在他身后的只有桥田和井口。桥田的家里也有祖业，好像是开小酒馆的，井口则是这家购物中心里某家杂货店老板的长子。因此，大出胜的理论对于这两人也完全适用。他们主动想学习是一回事，若是不上学也能有活路，为什么非得把他们绑在课桌上呢？是吧，老师？

    在这片满是自营业主和工商业者的居住区，家长会有类似想法并不稀罕。如今的教育体制，会将高强度的课程强加给资质平平的孩子们，期待他们进东大、做官僚。而那些希望儿女继承家业的父母，都对此抱有本能的反感。

    就连向坂行夫的父母也是如此。健一还清楚地记得发生在去年夏天的一件事。在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绩单的结业典礼那天，健一说回家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妈妈去了医院。行夫便邀请健一去他家吃刨冰，说家里买了台家用刨冰机，因为妹妹小昌喜欢吃，加在刨冰上的糖浆也一应俱全。

    来到向坂印刷作坊后，行夫的母亲拿过行夫递上的成绩单，没看一眼就直接供上神龛，击掌两下，合十拜礼，便转身去做刨冰。健一觉得很奇怪，阿姨怎么不关心成绩单上的数字呢？看见这样的疑惑显露在健一的脸上，行夫笑着解释道，自己每次考试都是涉险过关，所以妈妈从不急着看成绩单。

    “只要我不被学校抛弃，能拿着成绩单回家就行。”行夫说。

    “当然了，能取得好成绩是最好不过的。”阿姨那张与行夫十分相似的脸上笑吟吟的，“我跟他爸学习都不怎么样，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我至少会背九九乘法表嘛。”行夫不满道。

    “哼，上次教小昌时还教错了呢。”

    “是吗？有这么回事儿？”

    昌子早就回来了，正和母亲一起乐颠颠地做刨冰。曾听行夫说，她的学习成绩也不好。

    “不过也无所谓，小昌是女孩子嘛。再说她画画好。”

    “野田，你家里可了不起了。爸爸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妈妈也有学士学位吧？”行夫的母亲说道，估计是从行夫那儿听来的吧，“小健今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这……”

    母亲从未出去工作过。她确实毕业于有名的女子大学，但仅仅是拿了张毕业证，根本没用过相关的专业知识。父亲是学土木工程的，作为一名工程师在铁路公司任职。他好像很喜欢现在所从事的工作，不过也没有取得过骄人的业绩。

    “可小健家的叔叔阿姨也没有整天把‘学习’挂在嘴边呀。”

    “现在倒还没有。”健一说道。

    “不管怎样，像我们这样做生意的人家，只要孩子以后能继承家业就行了。学校里可学不到生意经。不过，行夫，你至少要读到高中毕业才行。不读高中就交不上同龄朋友，会像妈妈一样，在社会上吃不开的。”

    “是吗？”行夫一边搅动刨冰，一边歪着脑袋说，“也是。小健要是进了‘开成’或‘九段’（注：“开成”指开成学校，“九段”则是千代田区立九段中学的简称，两者都是东京的名校。），就算住得近，也不会跟我玩了吧。”

    建议不知该如何回应。从小到大，他跟行夫一直是玩伴。可今后要是升入不同的学校，也会渐渐疏远。然而，听着行夫如此单纯和落寞的语气，又不便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于是，他找了一个避重就轻的说法。

    “我才不去什么‘开成’‘九段’呢。”

    这时，碰巧小昌将刨冰碗弄翻了，话题自然打住了。

    回家路上，想起行夫母亲的话，还有行夫那无忧无虑的笑脸，健一不由得陷入沉思。行夫的父母对行夫的要求可谓简单明了。那么，自己的父母是否也对自己抱有明确的期望呢？

    行夫的妈妈说，小健是前途无量的。真是这样吗？会不会因为没有家业，自己既不能从父母那里继承店铺或行业技术，也找不到其他的前途呢？

    妈妈算是好好学习的吧，如今不也在无精打采地打发日子吗？

    “小健。”

    被行夫捅了一胳膊肘，健一才从思绪中回归现实。

    “你怎么了，发什么愣？”

    这时，两人还置身于商场的人海中。看到柏木后，行夫似乎不想进麦当劳了。

    “回去吧。”

    “是啊，下起雪来可就麻烦了。”

    他们开始朝商场的出口走去，途中健一又回头瞥了眼柏木卓也。他依然将脸扭向一边，喝着纸杯里的饮料，似乎并非在想什么心事。

    “今天可是圣诞夜啊。”健一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那家伙，孤单一人的。”

    “一个人反倒轻松嘛，肯定的。”行夫说道，脸上摆出几分大人的神情，“在学校里，他不也是孤零零的嘛。所以对柏木来说，一个人才更自由自在。”

    4

    仓田真理子为了圣诞夜，特意给自己和弟弟编织了袜子，红白绿三色相间，十分漂亮。袜子很大，套在头上的话能把脑袋罩个严实。这是为迎接圣诞老人而预备的，万一他带的是大件的礼物呢？宁大勿小嘛。

    可是，上小学四年级的弟弟大树分明还是个小屁孩，却尽泼凉水：“姐姐已经十三岁了，还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真是个傻瓜。”他死活不愿将真理子编织的袜子挂到床柱上。

    “也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圣诞夜里圣诞老人会来派送礼物，这想法本身不就很有趣吗？”

    真理子刚说完，弟弟马上反驳：“觉得有趣就非得挂袜子吗？就算不挂，明天早上照样会有圣诞礼物。爸爸妈妈给的嘛，每年不是都这样，不是购书券就是文具券。圣诞老人会挂这些玩意吗？”

    “可是，挂袜子会有圣诞节的气氛。”

    “又不是基督徒，干吗非要搞出圣诞节的气氛呢？估计姐姐你连圣诞节的由来和涵义都不清楚吧。连基督教都不信，只会瞎凑热闹，可笑！”

    “你这人真是满嘴歪理。”

    “歪理？明明是真理。你就连这都分不清，简直是个傻瓜。”

    “哪有人把姐姐叫做傻瓜的呀？”

    “事实如此，有什么办法？难道不是吗？全2分（注：日本的中小学成绩单上的分数满分为5分，这里用“全2分”讽刺真理子成绩糟糕。）！”

    真理子最受不了别人提她的成绩。同样是父母生下的孩子，不知怎么搞的，弟弟学习出众，小学成绩单上尽是成绩优秀的评语，是个全5分的好学生。要是体育或音乐更差一些，还会讨人喜欢一点，可弟弟大树似乎无所不能，父母也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什么都依着他。连吵架也是弟弟更厉害，真理子总也占不了上风。一般都说女孩子闲话多，嘴皮子更利索，可在仓田家，这条规律也不管用。

    今天，全家六口人团聚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晚餐。或许是圣诞夜的缘故，平日里关系紧张的母亲和祖父母也和和气气，谈笑间听不到带刺儿的话语。今天餐桌上不光有漂亮的裱花蛋糕，还摆了鲜花，看来这番精心布置还是值得的。正因如此，真理子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圣诞礼物，可谁知……

    真理子觉得很憋屈，将两只袜子都挂到了自己的床柱上。袜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好像扮鬼脸时吐出的舌头。说不过弟弟已经很难过了，更令人伤心的是，家人都不去劝诫弟弟，也没人来安慰自己。孤身一人回到房间，望着床柱上的袜子，真理子不禁流下了眼泪。

    真理子的双亲都在位于湾岸堆填区的食品工厂上班。那是一家制作盒饭和三明治批发给超市或便利店的工厂，二十四小时开工，实行早晚轮班制。父母每天早晨六点钟都得去上班，晚饭后便早早上床睡觉了。爷爷奶奶上了年纪，自然也睡得早。到了晚上十点，仓田家里还醒着的，只有真理子和弟弟大树。

    姐弟俩虽然有各自的独立空间，也不过是用书橱和家具将一间八叠（注：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为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大的房间分隔开而已，家具上方靠近天花板处仍留有一段空隙。真理子朝空隙处看了看，打探一下隔壁的动静。隔壁悄然无声，弟弟似乎一如既往地看着书，简直是一条大书虫。

    真理子悄悄溜进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厨房。厨房里没亮灯，炉火早已熄灭，空气冰冷。她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拨下号码。听筒里立刻响起“嘟嘟嘟”的呼叫音。她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匆匆穿上拖鞋。

    “喂，这里是藤野家。”听筒里传来成年男人的声音。糟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喂，我是……仓田。”真理子用尽量平静的声调说，“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来。我想跟凉子说会儿话，可以吗？”

    对方的声音立刻轻松了许多：“哦，是仓田啊，晚上好。”

    “晚上好。”

    “稍等。”耳边传来了对方放下听筒的声音，还有“凉子，凉子”的呼喊声。真理子知道接电话的是凉子的父亲。他是警视厅的魔鬼刑警。打电话去藤野家，由父亲接听的概率很低，且往往是在意料之外的时间段。在真理子的印象中，做父亲的在家一般都不接电话。就像自己的父亲，即使奶奶、妈妈和真理子为准备饭菜或收拾碗筷忙得不可开交，他也绝对不接电话，还会大吼：“喂，电话响了，吵死了，快去接一下。”

    凉子的父亲也是个大忙人，估计连家都很少回。电视剧里的刑警不都是这样吗？偶尔有空，就赶紧回家看一眼孩子的脸蛋，换身衣服再出去办案。因此，难得有时间在家里呆一会儿时，他们对家人总会和和气气的，不会摆臭架子，也不会大模大样地坐着不动身；连饭都自己盛，茶也自己泡；孩子跟他说话，更不会不耐烦。

    凉子的父亲去叫人听电话时，从不会播放背景音乐，想必是警视厅的习惯。故意让对方听电话这头的噪音，其中也许包含了某种心理暗示。真理子曾就此特意询问凉子，凉子听了哈哈大笑，说真理子大惊小怪，想过头了。

    “喂，是真理子吗？久等了。”藤野凉子接起了电话。

    一听到凉子平静而明快的声音，真理子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啊呀，你怎么了？”

    真理子流着泪，把弟弟大树的恶劣言行数落了一番。凉子边听边“嗯、嗯”地回应，还不时插上一句“大树真是过分啊”。听声音，她似乎也有些生气。

    “凉子，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呢？”真理子擦着眼泪问道。

    “说什么呀，这种话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可是……”

    “你怎么会是傻瓜？如果相信圣诞老人的人是傻瓜，那全世界大部分人不都得是傻瓜吗？”

    藤野凉子也是个挺会讲理的女孩，但她讲的道理不像大树那么尖锐。这是为什么呢？真理子心里暗忖道。

    “凉子，你的蛋糕烤得好吃吗？”

    凉子跟弟弟大树一样，任何事情都能干的出色，无懈可击。学习优秀，体育全能，还生得一副好脸蛋，又有身为魔鬼刑警的好爸爸。

    “这个嘛，妹妹们吵吵闹闹的，可费神了。”

    真理子知道，凉子的母亲也在工作，还有自己的事务所。真酷。

    有时真理子会想，为什么自己不是藤野凉子，而是仓田真理子呢？自己若变成藤野凉子，那一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凉子若变成仓田真理子，也一定做得比自己更好，不会手足无措。她肯定能找到真理子的长处，并充分发挥。若是这样该多好啊。

    “不过肯定很开心吧，我也好想有个妹妹啊。”

    “我可是受够了。还是弟弟有用。”

    “有什么用？”

    “让他晚上接送你，充当保镖。”

    “是吗？可大树认定我是傻瓜，他越长大，心就会离我越远。”

    “我说真理子，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可我确实是个傻瓜，又能怎么办？和有没有圣诞老人没关系。我的成绩也不好。”由于期末考试成绩太差，寒假前，真理子不得不留校接受特别辅导。大树狠狠鄙视了她，说他可不想被当做某个没出息的家伙的弟弟，还宣布自己以后要上私立中学。父母似乎也是这个意思。“明天不是结业典礼嘛。拿到成绩单，又要被他嘲笑了。”

    凉子叹了口气，并故意让真理子听到：“真理子，看来你的心情很糟。唉，这可是难得的圣诞夜啊。”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呢？打起精神来。明天告诉我收到了什么圣诞礼物吧。我也会告诉你的。”

    “嗯，好的。”

    凉子的口气变得急促起来，看来是想挂电话了。真理子赶紧道声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她感觉，自己比打电话之前更加孤单了。

    没意思。

    泪眼朦胧间，她渐渐泛起了困。

    她想到成绩单，想到自己将被弟弟嘲弄，被父母轻视，连自己都无法喜欢自己，身体沉重得似乎连自己那张小床都承受不起。自己的圣诞夜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圣诞夜。胡思乱想中，仓田真理子进入了梦乡。

    5

    天亮了。

    闭着眼也能感到朦胧的光亮，野田健一从毛毯里探出脑袋，望向窗外。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背后透着微光，看来雪还在下。

    闹钟的时针正要指向六点。当健一眨着眼睛盯着它看时，秒针转过一圈，发出一声“嘀嗒”的轻响，随即铃声大作。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闹钟的按钮，闹心的响声便立刻停止了。闹钟的金属表面冷冰冰的，可见房间里的空气也冷得够呛。

    楼下传来人声，钻在被窝里听不太清，但应该是父亲的声音。

    健一的生物钟很准，常常会在闹钟响前一刻醒来。今早睁开双眼之前，他似乎一直在做梦。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被这个梦催逼着醒来的。他调整枕头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的梦。

    楼下又有声音传来，这次似乎是妈妈。紧接着，像要打破这一声响的回音似的，传来“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打碎了。

    躺在枕上的健一霎时睁开了眼。楼下再次传来人声，嗓门很大，听得很清楚。

    “你别管！”是妈妈在大声叫喊。健一从床上弹起，没来得及罩上外衣，便赤着脚蹦到走廊，径直跑下楼梯。

    几乎在他双脚落到楼下走廊的同时，又是一声响亮的“咣当”。是厨房。健一愣住了，不知该趁势冲进厨房，还是躺回被窝装睡。当他在这两种念头间摇摆不定时，厨房里似乎又有东西掉到了地上，还伴随着拖动椅子的声响。

    “幸惠。”父亲用呆板的声调喊着。或许称不上“喊”，而仅仅是从嘴里冒出了母亲的名字。

    爸爸妈妈在吵架！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怪事。从小到大，健一从未见父母吵过架，连一点小小的口角也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又闹又摔的场面，在健一看来犹如地球倒转，既虚幻又可笑。

    健一硬拖着两腿朝厨房走去。打开厨房的门，他突然觉得自己只穿睡衣的模样很怪，要是披上外套就好了。可眼下似乎不是该为这种细节费神的时候。

    母亲趴在餐桌上抱头痛哭。她在睡衣外披了件格纹呢大衣，脚上穿着厚实的粉红色室内软鞋，褪了色的鞋尖处躺着一只打碎的咖啡杯。餐桌上的调料架也倒翻了好几个，泼出的酱油积成一摊，沾上母亲的右胳膊肘，在呢大衣上留下不断扩散的污渍。

    父亲在母亲的斜对面，坐在餐桌边拉开的椅子上。刚才那声拖动椅子的响声，大概是父亲坐下时发出的。父亲西装整齐，领带松垮，眼镜稍稍下滑，神情呆滞。他耷拉着双肩，似乎很累，但应该并非刚下夜班的缘故。即便是夜班归来，也要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干净利落，这才符合野田健夫的常态。他曾经得意地笑谈，有一次下夜班后在车站偶遇熟人，那人以为他正去上班，竟跟他说了声“您走好”。

    父亲的脚边也滚落着碗碟碎片，其中一块落在他的拖鞋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并未掉落。

    两人都未注意到健一。健一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一幕虚幻的哑剧，只有脚底能感到一阵现实的冰凉。如果自己返身上楼，等待十分钟再下来，这幕叫人看不懂的哑剧是否会谢幕呢？眼前的光景就如后台的排练，根本没打算向观众表演。若自己视而不见，这一切真会消失无踪吗？正当健一打算悄悄离场时，父亲突然抬头，看到了健一。

    野田健夫开口了，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话。野田幸惠仍旧趴在餐桌上，大衣肘部的酱油渍继续扩散着。

    父亲朝健一招了招手，示意他去起居室。健一便穿过走廊走进起居室。沙发的靠背上搭着父亲那件只折叠了衣袖的大衣，父亲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大衣上。

    “妈妈她不太舒服。”野田健夫说，“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快去穿好衣服再下来。爸爸去整理厨房。”

    想说出口的问题已经涌到健一的嘴边，却一句也没有成形。他咽了一口唾沫，将那些不成熟的疑问统统咽了下去，仅剩一句：“妈妈她不要紧吧？”

    “她有点冲动。”父亲答道，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推了推眼镜。

    “爸爸，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哦，刚才。刚回来一会儿。”

    “你回来时，妈妈就不对劲了吗？”话一出口，健一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不妥。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明知父亲难以回答，却还要用不怀好意的冰冷语气如此提问。

    “你先去换衣服。不然上学就要迟到了。”

    健一老实听从父亲的话，慢吞吞地上楼换好衣服。今天是结业典礼，不上课，不过他还是打开书包检查了一番，又从衣橱的抽屉里取出袜子，不紧不慢地穿上。他觉得必须多给父亲一些时间，不然总有点过意不去。健一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冒失的顾客闯入了尚未做好营业准备的商店。下楼时，他还故意踏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厨房中凡是目光所及之处都已打扫干净。母亲的身影也不见了。父亲正在煮咖啡，并往烤面包机里放进了面包片。

    “妈妈去睡了。”父亲面对水槽，对背后的健一说，“下楼时没遇上吗？”

    “没有。”健一答道。确实如此，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有必要，妈妈似乎能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走路。

    “快吃吧。”父亲毫无表情地说着，将盛有烤面包片的盘子放到餐桌上。健一拉开椅子正要坐下时，看到了桌布上的酱油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布，觉得那摊污渍似乎在对他说：摔坏的餐具扫除干净，伤心的家人赶回房去，可仍有痕迹无法抹去。兄弟，你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上学去了？

    “爸爸，”健一出声道，“出什么事了？”

    父亲默不作声，往咖啡杯里倒着咖啡。

    “我第一次见你跟妈妈吵架，真吓人。”

    父亲依旧面朝水槽，开始喝咖啡。

    “爸爸。”

    父亲背对健一，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昨天傍晚出门了吗？”

    健一吓了一跳：“跟这事有关系吗？”

    “我问你出去了没有？”父亲的语调中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意味了，“跟朋友出去了吧？”

    “嗯。”健一简短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父亲一阵沉默。

    “去哪儿了？”

    “陪朋友，给他妹妹买圣诞礼物，去了购物中心。”

    “这样啊。”父亲嘟囔了一声。他猛地把喝剩下的咖啡泼进水槽，随手将咖啡杯放在一旁。“没跟妈妈说吧？”

    “出门时她正睡着呢，就留了一张便条。”

    父亲以惊人的速度骤然转身，面朝健一，眼里喷出怒火。

    “真的吗？”

    “真的。”

    “便条放哪儿了？”

    健一指了指起居室里的桌子，说：“那儿……”

    “妈妈说没看到过便条。”

    “可我确实是写了便条才出去的，没有不声不响地溜出去。我知道那样做妈妈会担心，会打电话去爸爸的公司。”

    父子间的问答进行到这里，健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如此。他心里暗忖道。

    估计是昨天健一写的便条不知所踪，也许被靠垫什么的挡住了。母亲没有看到便条，便心慌起来，不知所措。于是她像往常一样往父亲的公司打电话。那时父亲可能特别忙，不便接电话，别人替他接过后，说了声“你家太太真够呛啊”之类的话，让父亲很不爽。

    今天早晨回家后，父亲训斥了母亲，母亲也发了脾气，两人大吵了一架。

    “我昨天回来也没被妈妈骂啊。”健一说。他想借此安慰父亲，让父亲放心，不要生母亲的气。妈妈平时就爱瞎操心，何必那么生气呢？健一希望父亲能恢复往常的模样。“我还跟妈妈说，购物中心人真多。妈妈只是嘟囔了一句‘到那种地方去头会痛的’，我们还一起好好地吃了晚饭。”

    “妈妈没有骂你？”父亲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着，问道。

    “没有。昨天妈妈不太舒服，一直无精打采的。昨天太冷了。今天倒是个好天气。”

    窗外是一片雪景。一夜工夫，外面就变成了一片冰雪王国。黎明时分的天空，却呈现出南国大海般的湛蓝。在关东地区，大雾过后的第二天，常常会出现晴朗的好天气，简直叫人忘记仍身处严寒的冬日。今天便是一个典型的大晴天。

    父亲摘下眼镜，用一只手揉着眼睛，稍稍皱起眉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你也要当心啊。”

    健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行了。”父亲随即又含糊起来，用手使劲擦了擦脸，“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这时间根本不必担心迟到。现在是七点刚过，在这个季节，城东第三中学的上课时间是上午八点三十分，提前十五分钟响预备铃。从健一家到学校，慢慢走也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此时出门走到学校，估计校门都没开呢。

    没想到积雪的道路竟那么难走。早知如此，就穿胶鞋出门了。可这样一来又等于宣布自己不擅长运动，腿脚不灵活。

    城东第三中学的正门已清晰可辨。令人意外的是，两位男教师正手持铁锹在那儿使劲铲雪。其中之一是体育老师，负责初一年级，健一对他不怎么了解。另一位是健一的社会课老师楠山。楠山老师已年近四十，却身材魁梧，还兼任柔道部的顾问，是个厉害角色，在女生中非常有人缘。即便在男生中，也有不少人觉得楠山很谈得来。但健一非常讨厌他。对于健一这样羸弱的男生，楠山常会口无遮拦地冷嘲热讽，还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个好身板怎么行？不喜欢体育就不是正常人。”他非常喜欢“健全的精神来自健全的身体”这句座右铭。

    幸好没有被他们发现。尽管校门附近已零零散散出现一些学生，但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还看不到一个穿校服的同学。健一开始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顺着围墙向右，转过拐角便能看到一扇边门。在上学的时间段，边门通常会关闭，学生必须按规定走正门进入学校，这样方便监督学生。可学生们也有自己的习惯，一些违反着装规定或经常迟到的同学，往往会翻过这扇边门进入学校。

    健一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有时走到半道发现忘带东西，回家取来后再走正门就来不及了，只能翻过边门进入校园。他虽不擅长运动，但若有必要，这点动作还是应付得来的。尤其像今天这样积雪很厚的情况，翻进去想必不怎么吃力。

    果不其然。边门关得很紧，但被风吹拢的积雪，一直堆到了离地八十公分高的横杆处。双手一抓上涂着黑漆的铁栅栏，他立刻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

    边门内的后院空无一人。后院只有两米宽，夹在围墙与砖红色校舍之间。那里有好几堆冷风吹成的大雪堆，像一个个没有五官的雪人般注视着健一。由于这里背阴，太阳照不到，气温特别低。健一决定赶紧爬上去。他先将书包隔着门扔进去，再用双手抓住铁栅栏。

    手冻僵了。健一发觉今天翻这道门要比往常困难得多。铁门上结了冰，运动鞋的鞋底踩上去相当滑。他刚跨过铁门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健一冷汗直冒，心急火燎地伸手抓住最上方的横杆，谁知手也打滑了。

    要摔了。

    刹那间，他的脑袋朝后仰去。他看到了天空。

    就这么摔下去，会撞到门上的。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胡乱挥舞双手，试图落到边门附近的雪堆上。在他的感觉中，身体在空中晃荡的时间相当长。

    “咔嚓”一声，身体终于掉了下来。受到的冲击并不厉害，只感到浑身冰凉彻骨。他落下的地点和想象中不同，离门较远，还偏了一段距离，是边门旁的树丛。结了冰的杜鹃树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健一转身从杜鹃树丛中脱身，从头到脚沾满了雪。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崩塌的雪堆上。脑袋昏沉沉的。

    刚才扔过来的书包，已被雪盖住了一半。他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刚才那么大动静的一跤，应该不会遭人训斥。他拍拍身上的雪，正要站起身来。这时，他看到书包旁的雪堆里露出了一只手。

    那地方怎么会有手呢？健一抖落头发上的雪，想道。

    从那只手的姿势来看，似乎要去抓健一的书包。手掌朝下，手指伸向书包的手把。

    那地方有只手！

    怎么可能！

    健一的手停下不动了。他的眼珠子小心地转动着，朝着那只手底下崩塌的雪堆望去。雪堆洁白无瑕，看起来还有几分可口。如此纯洁的白雪下，正藏着与那只手相连的、可怕的东西。

    拣起书包，跑进教室吧。健一这样想着。今天从大清早起就怪事连连。在这样的日子里，最好像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让二十四个小时从头顶上越过。日子一变，运势也会改变。

    可是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只毫无血色、雪一样白的人手呢？

    我刚才脑袋摔着了，看到的都是幻觉吧？

    健一想找个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可是不知不觉间，他跪立起来，手臂不听使唤地刨起那堆伸出一只手来的雪堆。结冻的雪在健一手中塌落，雪堆表面形成一个拳状的窟窿。忽察、忽察。

    健一将手臂伸进洞里，用力一甩，将上方的积雪扫除。积雪飞腾起来，落到他的脸上。

    一张人脸出现在他眼前，两眼圆睁。黑色高领毛衣的衣领上沾满了雪，眼睫毛也结了冰。或许是冻住的缘故，眼皮还是睁开的。

    脸上很干净。健一马上认出了这是谁，因为这张脸他很熟。可没等此人的名字在脑海里冒出来，健一便发出惨叫。他不顾一切地狂喊，同时，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在遥远的地方发问：有什么好叫的？

    不好了，不好了。老师，老师。死了，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死了，死了。死在这儿了，死在这儿了。

    柏木卓也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雪中，脸上保持着生前的表情，丝毫不理会健一极度的恐慌，以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仰望着蓝天。

    6

    藤野凉子是在早晨六点过后起床的，由于寒假开始前没有剑道的冬训，她本想再睡一会儿，却因为实在太冷，睡不着了。

    拉开窗帘，眼前展现出一幅壮丽的雪景，美得让人惊叹。连人行道都积了二十公分的雪，一些风吹成的雪堆竟有三十甚至五十公分高。露天停车场里，成排的汽车都被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像一座座纯白的山丘，绵延不断。车顶的雪还未被人触碰，保持着降下时的原始状态，不过在严寒的作用下，表面结了冰，浮起无数的小颗粒。远远地看去，就像倒扣的巨大纸质鸡蛋盒。

    妹妹翔子和瞳子平时起床时一直特别烦人，可今天跟凉子一同起床后，也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欢天喜地地冲去院子里。两双小脚在不大的院子里四处乱跑。她们堆了个不怎么像样的雪人，又对着隔壁停车场上的银白色小山群连射了许多发“雪弹高射炮”，闹得不亦乐乎。帮母亲准备早餐的凉子从厨房窗口朝外观望时，发现那个巨大的鸡蛋盒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了。

    “快来吃早饭！还没放寒假呢。今天是结业典礼，迟到了可不行。”母亲跪到大门口，大声招呼道。一团白气从她的口中冒出，很快就被吸入蓝色的天空，消失无踪。现在才七点左右，若是往常，两个妹妹肯定还赖在床上呢。

    “小狗和小屁孩才喜欢大雪，疯着呢。”凉子面对在餐桌上摊开受潮的晨报的父亲，发表了这样的感想。谁知父亲立刻反问：“哦？这么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至少我肯定不是小狗。”

    “是吗？那爸爸倒是跟狗差不多嘛。”父亲说着打了个大哈欠。

    “现在还有没有被你们逮捕后，骂你们是国家走狗的人呢？老电影里好像都这么说。”

    “就算没人骂，不还拴着链子呢？仍然是狗吧。”

    “这么说，上班的男人不都是小狗了吗？”

    “你怎么一大早就愤愤不平的。昨晚的礼物不中意吗？”

    一语中的。

    昨晚凉子收到的圣诞礼物，是一本重到无法单手举起的国语辞典。凉子承认，自己确实抱怨过上小学起就用的那本袖珍辞典词汇量太小，要查的词时常会找不到。难怪父母会想到去补上这个缺憾。这份礼物既正确又合理，但作为给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圣诞大礼，就不能更时髦一点吗？

    “反正你跟妈妈去买年货时，还会要这要那的吧？这样没什么不好嘛。”父亲说。这番话也是既正确又合理。

    两个妹妹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一家五口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早餐。尽管爸爸说自己一大早就愤愤不平，实际上凉子不仅没有怨气，反而乐滋滋的。全家人一起过完圣诞夜，早晨起来还能一个不落地同坐桌边享用早餐，实在太稀罕了。在凉子的记忆里，这还是头一遭。以前，即使全家人能一起吃圣诞晚餐，父亲也会在当夜出门办案，有时甚至连圣诞夜也回不了家，第二天早晨再回来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不是晚上聚不拢，就是早上凑不齐，年年如此。

    直到很久以后，凉子察觉父亲会在这个早晨留在家中，并非出于偶然。说是上天的安排或许过于夸张，也许是长年积累的刑警直觉在父亲的心里暗示他，二十五日的早晨一定要留下，陪在三个女儿，特别是凉子的身边。

    当然，此时的凉子绝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她只是觉得父亲太累了，下巴削瘦，白胡子也明显增多，有必要休息一下。凉子以为，也许是警视厅搜查本部的什么人也注意到这一点，劝爸爸回家休息吧。

    父亲从事的工作可谓既特殊又重要。

    仓田真理子就非常羡慕藤野家的生活。一次聊天时，凉子不经意间说出了“账房事件”这个词，真理子不明白，一番追问后凉子解释说，那是需要在警视厅设置搜查本部的事件。真理子听后佩服不已，还说：“凉子家可真不是普通的家庭呀。”凉子微笑道：“非常普通啊。”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自鸣得意。

    凉子心里清楚，让真理子无比憧憬的“刑警的家”，完全是电视剧中营造的幻象，跟现实中的藤野家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能让同学羡慕，感觉并不坏。能够老实地承认这一点，说明凉子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十分朴实。

    收拾咖啡杯时，母亲说路上有雪，还是早点出门为好。

    “翔子，瞳子，妈妈送你们去。”

    “好啊！坐车了！”

    瞳子开心得直拍小手，母亲却对她摇了摇头：“想得美。我只陪你们走到集合地点。”

    翔子与瞳子上的小学，还遵守着集体上学的原则。

    在东京都内，这样的学校已经很少了，因为儿童的人数正不断减少。但藤野家所在地区，老式的都营住宅、公团住宅还很多，近年来新建的零售公寓也全是家庭式的，因而与时代潮流相反，学龄儿童的人数不降反升。

    “说不定我们的车连引擎都冻僵了。”翔子没好气地说，“偏偏是迷你型的，像个玩具似的。我早说该买辆奔驰的厢式车了嘛。”

    母亲咧嘴笑了。

    “啊呀呀，翔子要用压岁钱买吗？真是对不住了。”

    两个妹妹嘟囔着要穿昨晚收到的连帽大衣去上学。围巾是凉子为她们织的，两条一模一样。翔子非要梳马尾辨，凉子只好将自己的准备工作往后推，开始跟翔子那头倔强的头发做艰苦斗争。

    “唉，好想把头发拉直啊。”

    “是吗？我也想呢，可是不让做呀。”

    “美纪就做了，还漂染了呢。”

    “那是别人家的事嘛。”

    母亲终于能领着两个妹妹出门时，已经是八点差五分了。凉子此时刚刷过牙洗过脸，还是睡衣外套了件毛衣的装束。八点十五分前不进教室就算迟到，得抓紧了。

    从藤野家到三中，走近道只需两分钟，但不得不从边门进入学校。学校要求所有学生上学时必须走正门，所以凉子每天上学都得绕远路，这样就要走上六七分钟。

    “要迟到了！”

    就在手忙脚乱换上制服时，她听到了第一辆警车的警报声。

    很近啊，凉子心想。警车从屋子北面的大道上开了过去。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在洗脸池前梳头时，凉子第二次听到警笛声，这次仍然很近，与前一辆警车方向相同。由于路上积雪，警车开不快，所以警笛声特别闹心。

    紧接着又是救护车，鸣笛的方向与警车不同。

    “出交通事故了吗？”凉子把头探向起居室问父亲。父亲不在那里，大门却敞开着。“爸爸……”

    家附近有警车开过，父亲一定会出去看一眼，这是他的职业病。凉子拖着便鞋跑出家门，父亲正背对自己站在大门口。明亮温暖的太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光甚是耀眼。凉子举起一只手遮挡额头。

    “就在附近吧？”

    听到凉子的说话声，父亲回过头，眉宇间的神色稍显凝重。

    “嗯。是朝三中的方向去的。”

    “不会吧？”

    警车和救护车确实是冲那里去的，而“不会吧”三个字只是凉子遇事便会脱口而出的口头禅。要是平时，父亲肯定会斥责：“动不动就说‘不会吧’，没教养！”可现在父亲却没对她发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你准备好了吗？爸爸换了衣服就来，你等等，我们一起去学校。”

    “为什么？快要迟到了呀。”

    “我马上就来。”

    父亲踏回家门，与凉子擦身而过。凉子踩着父亲刚留下的脚印向大门口跑去。每个脚印都深达三十公分，没过了便鞋和脚踝。

    站在大门口是无法掌握情况的。目光所及，只有大雪覆盖下杂乱无章的街道，在阳光下闪耀着庄严神圣的光辉。天空一片湛蓝，澄静透明，看不到一丝云彩。纯蓝的天空和洁白的大地，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早晨。

    没错，确实不同寻常。

    父亲的感觉正确无误。一转过街角，就看到城东三中的边门前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由于街道狭窄，三辆车拥挤在一起，没有其他车辆，连摩托车、自行车都没有，可以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是三中校内出了事。在身穿制服的警察中间，有几名教师无精打采地站在雪地里。

    不愿与父亲一同去学校的凉子见到这幅光景，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她紧紧拽住了随后赶来的父亲的防寒服袖子。

    “怎么回事啊，爸爸？”

    “不清楚。”父亲的眼睛紧盯着警灯，将手放到女儿身上，“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

    “等着。”

    “有同学过来，我怎么说？”

    “一起等着，别去学校。”

    “一起等？可是……”凉子那双迷惑不解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我明白了。”？

    积雪的道路上，藤野刚艰难但急速地朝前走去。他在脑海中猜想，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暴力事件，甚至仍在进行？今晨将举行结业典礼，这一点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今的校园暴力，绝不是十年前那种毁坏教育设施的胡乱发泄，而要更尖锐，更严重。有时引发暴力事件的，并非在校学生，而是从前的毕业生。今天的事件中，会不会已经出现了受害者呢？

    刚才与凉子简短的会话，想必已使她联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早上好！”

    因为积雪的阻挠，前进一步要花的时间，大约是平常的三倍。藤野刚离警车老远时就朝着学校边门大声打了个招呼。警察和老师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齐刷刷地朝他转过脸来。

    藤野刚一边继续与积雪的街道苦斗，一边从防寒服的内插袋中取出警察证，举到自己的脸旁。

    “我是警视厅的藤野，是该校二年级一班藤野凉子的父亲。”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能看清警察和老师们相貌的距离。老师们聚集在边门里侧，警察和救护人员则站在自己这边。在这波人之中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家离这儿很近，所以过来看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们面面相觑，像是在相互谦让。藤野吃力地趟着雪，朝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察走去。这是位上了年纪的警察，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老警察也踩着胶鞋向他走来，扫了眼藤野的警察证，低声说道：“是这样的，有一名学生死了。积雪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不是藤野刚心中最坏的答案，却也超出了他的预想范围。

    “是该校的学生？”

    “是的。发现者是他的同班同学，一看到脸，马上就认了出来。是个男生。”

    “所以不是校园暴力事件，对吧？”

    老警察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回事，校内并无异常。”

    藤野刚想询问死去学生的姓名，随即打消了念头。即使问了，也不会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脸冻得通红的年轻警察站在警车打开的车门旁，一个劲地对着无线电话说话，估计正在联络当地警署。城东警署离这儿不远，但就眼下的路面状况，大概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开始现场勘查。眼下要做的就是保护现场，可惜地上的积雪已经踩得乱七八糟了。

    藤野刚的脑海中闪过“自杀”二字。“学生”与“自杀”的组合容易引发悲剧性的联想。先入为主的观念虽然要不得，但藤野刚心中的天平已经条件反射地向“自杀”那边倾斜。

    他几乎同时想到，那些要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不幸孩子，选择学校作为自己终结之地的情况倒并不多见。

    由于学校的原因而寻死的学生，反而不会在学校里死去。

    “或许是自杀，看来不像杀人事件。”就像在附和藤野刚的想法似的，年长的警察低声说，“不过，如今的学校实在让人搞不懂，恐怕又是‘校园欺凌’事件，可真叫人受不了。”

    “眼下还做不了定论吧。”藤野说着，从老警察身边离开了。边门内稍远处的雪堆中蹲着一名救护队员，尸体应该就在那里。刚刚拉起的“禁止入内”黄色警示牌，不合时宜地炫耀着鲜艳的色彩。

    救护队员站起身，向藤野刚默默行礼，随后退到一旁。在被扒开的积雪中，一条冻僵的手臂映入藤野刚的眼帘。黑色毛衣的袖子上覆盖着白雪，像是打上了一层霜。

    看来，已经没有救护队员的用武之地了。想到报案者明知抢救无望，却依然拨打了急救电话，心里就不禁酸楚难忍。

    一定冻得够呛吧，真可怜。藤野刚一声不吭地双手合十。这时，他发现学校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摇头晃脑地朝这边张望。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幸好大雪将你隐藏，让你不用暴露在围观者的视线之下。虽然冷，还是再忍一会儿吧。

    “藤野先生，藤野同学的父亲。”

    藤野循声望去，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小个子圆脸男子，和一名同样年龄却要高出一个头的女子。两人正略显慌张地对藤野鞠躬行礼。平时，学校的事全部交给妻子打点，这些老师藤野一个也不认识。

    “我是校长津崎。”圆脸男子说着，又鞠了一躬。他的头顶几乎没有头发。

    “这位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津崎校长朝身边瘦骨嶙峋的女教师抬了一下手，继续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您担心了，真是过意不去啊。”他那圆润温和的脸上一片惨白。

    此人就是“豆狸”啊――藤野想起来了。这是学生们给他取的雅号，女儿凉子曾笑着跟自己说起过。

    “哪里，实在令人遗憾啊。其他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津崎校长马上回答：“已经上学的学生都在教室里等着呢。大家都是从正门进去的，还没人发觉这件事。”

    “可只要看到警车，马上就会发觉。”

    “今早有结业典礼，大家原本就要到体育馆集合。在这之前，我会通过校内广播向同学们说明情况。是不是马上要展开调查工作了？我们会听从警方的安排，并尽快让学生们放学回家。”

    他的脸色很不好，说话倒是有条有理，纹丝不乱。很久以前，藤野刚曾参与过两次校内伤害事件的调查。由于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警方插手的地步，两所学校的老师当时全都慌了神，一点也指望不上。

    “豆狸”则与众不同。至少在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作为学生家长，藤野刚稍稍宽心了一些。

    “我是听到警笛声才陪着女儿一起来的。她还在等着呢，我这就去叫她上学。老师们也要辛苦了，诸事拜托。”藤野刚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向警察们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尽管事件发生在女儿就读的学校，自己还是不宜介入过深，对事件有个基本了解就行。在凉子冻僵前，得让她尽快上学去。

    马路上，凉子正和一个像是她朋友的女孩站在一起。这是个短头发、大眼睛的女孩，身穿校服，戴着红色围巾。她看到藤野刚后，两只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事情弄明白了，你们上学去吧。”

    “出了什么事？”

    “你们到了教室，老师会说明的。虽然是个不幸的事件，但并不是爸爸担心的那种，没什么危险性。”

    凉子的脸部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那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不用害怕。不过，说不定会受到点刺激。”

    “刺激？”

    “嗯。有个学生死了，名字和年纪都还不知道。”

    凉子与身边的同学面面相觑。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藤野刚心想，女儿想说的，估计还是“自杀”这两个字吧。

    “你们先去学校。之后的事情听老师安排就行。”

    虽然眼中的神色依然惊恐，凉子还是镇定地答道：“是。”

    戴红色围巾的女孩捅了捅凉子，问道：“他是你爸爸吗？”

    “嗯。”

    女孩抬头凝视藤野刚，嘟囔道：“传说中的魔鬼刑警啊。”

    她不是在提问，也不是在打招呼。听她的语气，似乎仅仅是在进行描述。她认真的脸庞十分可爱，藤野刚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凉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跑步过去吧，不然就迟到了。”

    藤野刚将两个女孩赶向校门。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内心隐隐作痛。死去的男孩，但愿不是凉子的朋友。

    7

    学校的大门口，副校长正严阵以待。迟到的凉子本以为会遭到训斥，谁知他只说了句“快进教室吧”，并未多加指责。

    是谁死了？几年级几班的？

    藤野凉子成功“滑垒”。虽说开课时间早过了，可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还是乱哄哄的，讲台前空无一人。班主任森内老师的家离学校较远，遇上这样的大雪天，说不定还在路上呢。

    班长藤野凉子迟到了。如此稀罕的事儿，大家却根本没有注意到，都在起劲地谈论着“事件”。

    “喂，边门那儿停着警车，好像出什么事儿了，知道吗？”仓田真理子立刻就来搭话了，短短的马尾辫左右摇晃着。

    “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凉子应和道。还是不要随便乱说的好。一起上学的古野章子是隔壁二班的，刚才分手前，她还理了理红围巾说：“凉子的魔鬼爸爸告诉我们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还说：“要不引起骚乱可就糟了。”

    章子参加了戏剧社，既上台表演也动手写剧本。一年级时，她跟凉子同班，两人几乎一见面就成了好友。章子有些与众不同。母亲邦子说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正因这份“懂事”，她才会做出之前的反应。幸好遇到的是章子，若换做其他女孩子，现在肯定火烧屁股似的逢人便讲：“有同学死了！警察正在调查呢！”

    被教室的嘈杂声包围，凉子搓着冻得冰凉的小手四下张望，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

    有两张课桌空着。

    一张在靠窗那排的最前方，是柏木卓也的课桌。他从十一月中旬开始就一直拒绝上学，对这张空课桌，凉子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另一张课桌也空着，就不免出人意料，因为那是野田健一的座位。

    健一是个沉默寡言、懦弱胆怯的少年。凉子和他接触不多，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叫人没法喜欢。每次看到野田健一，凉子就会想起一条讽刺上班族的标语：不旷工，不迟到，不干活。

    健一确实极少迟到。

    刹那间，凉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死去的学生，不会是野田健一吧？虽不旷课，却会自杀？

    自杀？果然是自杀吧。章子也说：“学生死了，肯定是自杀的。但愿不是我们班的。”

    该不会是真的吧？凉子将目光从健一的课桌上移开。城东三中三个年级各有四个班，每班有三十来人。算下来，全校约有三百六十多名学生。死去的学生，即为三百六十分之一。

    “还发不发成绩单了？”

    “不发才好呢。”

    身后闹腾得厉害。凉子的座位处在教室的正中间，恰好象征着她与同学间的关系。身后闹哄哄的一伙，以及前方静悄悄的一片，都和凉子保持着微妙的友好关系。毕竟是班长嘛。

    教室前门的毛玻璃映出了人影。门“砰”的一声打开。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手拿点名簿走了进来。高木老师十分瘦弱，简直让人为她的健康担心。她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西装笔挺。教室里的吵闹气氛，开始夹杂几分不满和抗议。高木老师作风严厉，不讨学生喜欢，上的语文课也比别的老师艰深难懂。有一部分家长也讨厌她，甚至有些敌视她。

    “早上好！”高木老师摆出比任何学生都更为端正的姿态向大家打过招呼，将双手撑在讲台上，说道：“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早晨，校内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

    她的声音同往常一样，刚劲有力。

    “关于此事，之后校长会在广播中跟大家说明。在此之前，请大家在教室安静等候。现在开始点名。”

    “为什么来的是你呢？”教室后排，一名男生用不算友好的粗嗓门问道。

    “森内老师现在有事脱不开身。发成绩单时，她会来的。”

    男生们哄笑起来。

    “森林林迟到了吧？”

    “玩到早上才回家的吧？”

    班主任森内年仅二十四岁。她的教师生涯是从城东三中开始的。任教外语的她生得清新脱俗，英语发音委婉动听，有人猜测她是个“海归”。事实并非如此，她身上倒是有几分CNN电视新闻女主播的华美气质。因此不仅在一班，在整个年级范围内，她一直受到那些无心学习的男生们的热情拥戴。这种拥戴并非处于尊敬，而是将其视作人气偶像明星。

    然而，女生们对森内的评价，分成“景仰”和“反感”两派。景仰派中最发烧的那群还会时刻追随其左右。凉子应该算是反感派的，但没人知晓到这一点，森内老师本人也是毫无察觉。

    “不准给老师起绰号。要讲多少遍才明白？”高木老师干净利落地抛下这句话，不等学生们反驳，便开始点名。点名是每天早晨重复上演的场景，连闪烁的警灯和学生的死讯都无法动摇其半分。

    高木老师跳过了柏木卓也的名字。凉子对其并不在意。自十一月起，森内老师一直是这样做的。然而，当野田健一的名字也被跳过时，凉子感到不对劲了。

    有同感的似乎不止凉子一人。点名结束后，向坂行夫举起了手。

    “老师，野田今天没来吗？”

    向坂行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生，与野田健一关系很好。

    “野田来了，他不太舒服，正在休息。不用担心。”

    “不舒服？”向坂行夫的脸上露出愈发担心的神情，“他出什么事了？”他的本意或许并非质问老师，出口的问题却十分尖锐。

    “我说过了，不用担心。”

    “老师，”教室后排响起另一个男生的声音，“那警车是怎么回事？死人了吧？是不是自杀？”

    学生们的脑袋不约而同地晃动起来。正如凉子和章子看到警车时产生的联想，大家也都想到，校园里有学生死了，应该是自杀吧。

    没人期待这种轻率的提问会得到正面回答。那只是脱口而出的玩笑罢了。可高木老师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教室，身子站得笔直。从额头到脸颊到下颌，全部瘦成皮包骨的那张脸，竟然仍能刻上深深的皱纹，简直违反了物理法则。

    高木老师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将目光投向空着的课桌。

    那是柏木卓也的课桌。

    凉子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闪烁其词也没什么好处，尤其对这个班。”

    高木老师仰起脸，望向远处，金丝边眼镜的镜框闪出一道光。

    “你们的同学柏木卓也去世了，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你们都要冷静，好好在教室里坐着。还有，要在柏木的桌子上摆放鲜花，有谁愿意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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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事件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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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豆狸”是个演说狂，逮到机会就会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尤其是夏天列队在操场上站得两腿发麻，或是冬天在体育馆的地板上坐得屁股生疼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幸好津崎的演说还算风趣幽默，涉及的话题也不单调――从年轻时看过的电影和戏剧，到最近读过的书；也常会谈论一些时事问题，不过他从不照搬报纸上的社论，而是通俗易懂地阐述感想或思考。

    然而，有时也许是过分追求通俗了，津崎劲头一来，就会口无遮掩地鼓吹一些自以为是的论调。为此，不仅有家长打来抗议电话，甚至还多次被学生当面指出用语错误。校长的口误，已然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是，今早的讲话无论如何也与幽默沾不上边。校内广播一出生，藤野凉子就发现，津崎校长的声音有些堵。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校长津崎。”

    开完头，他顿了一下。要在平常，他早就滔滔不绝起来了。

    城东第三中学的播音设备破旧不堪，音响效果极差。有一次播放午间音乐，冲绳女歌手唱到高音时，喇叭竟破了音，发出“哔哔哔”的刺耳杂音，简直像在扯着嗓子快速念经。承受这糟糕音响的校舍也同样破烂，伤痕累累的墙壁和走廊对声音的吸收和反射都极不正常，就算站在爬吧胖，也往往听不清广播的内容。

    此时此刻，津崎校长的话音也变了调。

    “各位重学，早上跑。”

    校长的开场白被扭曲成这样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没有人在吃吃偷笑。

    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广播那头校长的长时间沉默吸引住了。学生们的不安与好奇笼罩了整栋教学楼。

    “今晨，是东京久违的大雪过后的早晨。”

    或许是音量调低的缘故，校长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凉子将胳膊肘搁在课桌上，十指交握。身旁坐着的仓田真理子不知为何，双手像祈祷似的合掌在眼前，将额头抵在指尖上。刚才哭泣的女生，现在又发出了擤鼻涕的声响。

    除此之外，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是个美丽的早晨，熟悉的街道在日光中熠熠生辉。可是，就在这样的早晨，却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件。”

    他又停顿了一下，喇叭里再次传来“噼噼啪啪”的杂音。

    “估计大家都知道了，学校的边门停着警车。听到警笛声，肯定有同学会感到震惊。在此我先说明，学校里并未发生什么让人不安的事件，大家没有任何危险。请大家平静地听完这次广播。”

    “校长在说什么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道，“柏木死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他是说没有发生校园暴力事件。”有人低声说明道。

    凉子猛然回头，真想大喝一声：讨厌！别出声！你们平时一点也不关心柏木，现在哭什么哭！

    为了克制这股冲动，凉子低下头，垂下双眼。角落里还有别的女生在哭，时不时传来抽泣声。

    凉子的双眼是干的。同班同学的死亡固然使她受了不小的冲击，但她流不出眼泪。她内心某个角落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我哭不出来，是否说明我很冷酷？没有对柏木卓也的哀悼，却更在意自己内心的动态，这是否正是冷血的表现？

    凉子沉默着，教室后方反倒传来了男生的喊声：“烦死人了！哭什么哭，笨蛋！”

    没人回应，抽泣声也并未停止。

    喇叭重新哇哇地响起来，传出校长的讲话声。

    “所谓不幸的事件，就是今早我们得知，我校二年级一班的一位同学亡故了。他的遗骸埋在大雪之下。警车和救护车就是为此而来的。”

    “该同学为何死在校园里，我们还不得而知。或许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今后将有很多事情需要调查，但绝不会发生影响大家日常学习生活的事件。请大家放心。”

    “今天的全校集会取消。本次广播结束，各班各自召开班会。从班主任老师手中拿到成绩单后，请大家赶紧回家。今天下午起，寒假中所有的社团活动一律停止。请大家在各自的家中，健康活泼地度过寒假，迎接新年的到来。”

    “虽然，今天早晨的事件会令大家痛心万分，但我相信大家能以坚强的心态加以克服。”稍停片刻，他继续说，“如果有人感到身体不适，请向班主任提出。开班会时，请大家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班主任。另外，为了社团活动的重启，请大家确认各社团内部的联系方式。”

    这些细琐的事务，本是不用校长亲自过问，但这就是“豆狸”的风格。

    “各位的父母知道本校今晨的这一事件后，想必也会担心。大家请向父母转达：最近几天内会召开一次家长会，具体时间将通过电话另行通知。”

    “各位同学，本次广播即为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我期待在第三学期（注：日本中小学一学年一般有三个学期。）开学典礼上看到大家明媚的笑脸。”

    广播结束后，一直垂着双眼的高木老师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校长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吧？请寒假里会随父母回老家探亲的同学举一下手，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如果只是出去玩两三天，就不必留了。整个寒假都不在家的同学请举一下。”

    同学们摇晃着脑袋面面相觑，并没有人举手。

    “没有是吧？社团活动的电话联络网不会停用，请各社团自行确认。接下来，发成绩单。”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说道，“森内老师她怎么了？”

    凉子以为高木老师会斥责道：不相干的事情少问！但高木只是板着脸，平静地说：“森内去柏木家了。她虽然也为你们担心，可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还有，”高木老师瘦骨嶙峋的双肩垂落下来，“葬礼的日子定下来后，学校会联络大家。大家也很想跟柏木道别吧？老师们也会出席。”

    或许是“葬礼”二字带来的影响，教室里哭声一片。真理子已哭得双眼通红，凉子为掩饰自己滴泪未流，不得不深深垂下脑袋。

    往常，发成绩单总会引发不小的骚动，可今天却在静默中进行，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件日常任务。凉子突然联想起电视中排长队领取粮食的场景。那是一期介绍东欧某个内战不断的国家的纪实节目。镜头中的市民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嘴里吐着白气，只能耐心静候。

    轮到自己时，凉子抬头近距离看了一眼高木老师的脸。他的眼睛同凉子一样干涩，不仅没有眼泪，连眼角都不带一点红。

    视线相接的瞬间，高木老师似乎觉察到凉子并未流泪，并在那一瞬间显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凉子对高木老师并无好感。班主任森内老师的性格太随意，这位年级主任则正相反，两个人她都不喜欢。她曾对家人说，要是将两位老师的性格平均一下就好了。

    然而刚才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与高木老师心意相通。即便是错觉，她也因此得到了少许宽慰。

    直到此刻，对于同班同学柏木卓也的死，她终于感到了切实的痛楚。她没有眼泪，更不会哭喊，心底却隐隐涌出确实的悲伤。这恐怕是对死亡事件最自然的反应。何况这起事件近在身边，使她的悲痛中夹杂了些许困惑和愤怒。她听到内心有个低沉的声音在控诉：“没道理啊！”

    可这愤怒针对的是什么？

    是对有人死去这件事的不满吗？

    不，是某种更为抽象的东西。

    凉子与柏木卓也原本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凉子也不是会沉浸在敏感期突如其来的强烈感伤中的少女。她已拥有足够的理性，去探究这份感伤的成因。

    班会结束，全班同学举行了默哀。默哀后，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凉子看了看柏木卓也课桌上的白色百合花。美丽的百合花背对痛哭流涕的同学，自顾自地冲窗外静静绽放。这一景象，让凉子想起不来上学的柏木。

    他总是对谁都置之不理。

    走廊的喇叭里传来督促学生离校的广播，声音不像是播音社团的成员，而是副校长。？

    野田健一还在校长室，津崎校长正坐在他身边。沙发对面则是城东警察署的两名刑警，其中一名看起来是比校长还要年长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则是三十来岁的女警察。

    两人先后递名片给校长，对健一仅仅通报了姓名。健一此刻精力耗尽，疲惫不堪，所以连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两名警察询问健一发现柏木卓也遗体时的情景。刚开始，健一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于是那位中年刑警转而问起健一早晨起床的时间，以及是否独自上学等具体的问题，健一这才答出话来。

    “野田同学，你跟柏木同班吧？”中年刑警问道。这人肯定装了假牙，说不定还装了满口。因为牙齿太整齐，与他的年龄不相称。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健一点了点头，津崎校长补充道：“是二年级一班的吧？”

    “是、是的。”

    “跟柏木是朋友吗？”

    健一摇了摇头，又赶在校长的善意照应之前急忙补充道：“仅仅是同班同学的关系。”

    “可看到他的脸，还是能一下子认出是柏木？”

    “嗯，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中年刑警点了点头，一旁的女刑警不停记着笔记。她身上穿着整齐的套装；脚上套了胶靴，算是仅有的应对积雪的对策；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显得十分干燥。

    “听说柏木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不上学了，对吧？”中年刑警问津崎校长。

    校长那对圆眼睛一下睁得老大，马上回答：“是的。准确说是十一月十四日之后，他就没来过学校。”

    中年刑警又将视线转回健一的脸上。“这么说，十一月十四日以来，你再也没见过柏木？”

    健一刚要点头，却又猛然想起，在学校中是没见过面，但昨天傍晚不是还见过柏木吗？

    “啊……不，呃……”

    “在哪里见过吗？三中的学区那么小，你们应该住得很近吧。”

    “昨天在天秤座大道见过。”健一解释道，“我跟同班的向坂一起看到过他，不过没有跟他说话。”

    健一描述了当时柏木卓也的模样，中年刑警确认了女警察正飞速记录的状态后，继续问：“看样子，柏木在等人和他见面？”

    “这个……好像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对他没啥兴趣。”

    “不是很久没见到这位不来上学的同班同学了吗？”

    “我跟他不太熟。”

    他还想说：我不喜欢柏木。这话并没出口，因为这很可能被对方抠字眼反问：既然不熟，为什么讨厌他呢？

    这时健一有点心慌了：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被问这种问题呢？自己不过是个倒霉的第一发现人罢了。

    莫非……他们怀疑上我了？倒是推理剧中常见的套路，可这毫无道理。这帮人以为我做了什么啊！

    “跟他不熟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中年刑警听到这句话后，目光似乎变得冷峻起来。健一心里直嘀咕：我说错了吗？

    “你的意思是，大家对柏木都很冷淡？”

    健一觉得自己受了责备。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受责备？

    “柏木好像没什么亲密的朋友。”津崎校长说道。他的西装领口处露出了红色的羊毛背心。这位校长会在冬天穿各种颜色的毛衣背心。他曾在晨会上炫耀过，这些都是他夫人手工编织的。

    “柏木不来上学后，我跟他的班主任还有年级主任去他家拜访过几次。都有记录的，如有必要，可以拿来作参考。”校长又对健一点头说，“让野田回家去吧？他受了刺激，人也累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吧？”

    健一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是的。”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野田同学，以后说不定还要向你询问情况。”

    中年刑警的话仿佛往津崎校长的腋下猛托了一把，校长立刻撑开胳膊肘站了起来。他抢先拾起健一放在脚边的书包，催促健一起身。

    打开通往走廊的门，津崎校长推健一出门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并关上门。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健一除了默默点头，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你的成绩单在高木老师那里。现在班会已经结束了吧，要不要去教师办公室看看？还是回教室去？有没有朋友在等你啊？”

    “啊，不用了。”

    在如此骚动的时刻，是不会有哪个“朋友”留下来等自己的。至少，健一的脑海里没能冒出任何人的名字。

    开班会时我并不在教室里，大家对此会怎么看呢？健一又担心起来。柏木之死想必已不是秘密了。即使校长在广播中并没有说出死者的姓名，也绝对瞒不住柏木的同班同学。

    除了死去的柏木卓也，野田健一的课桌也是空空荡荡的。

    大家会不会把两人联系起来展开想象呢？在没有说明自己是第一发现人前，难免大家不会抱有疑问。

    森内老师是指望不上的。她对健一这样不引人注目的学生既没有兴趣，也根本不想去了解。万一以讹传讹，谣言肆虐，森内老师是无力甚至无心去阻止的。

    说不定她还会跟着那些多愁善感的女生一起瞎起哄――健一的眼前已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校、校长，”健一仰头望着津崎校长的圆脸，“他们是不是怀疑到我了？”

    校长扬起稀松的圆弧形眉毛：“怀疑？”

    “那位刑警问了那一大堆问题，是不是已经在怀疑我了？如果大家都觉得我受到了怀疑，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的事。”津崎校长两手搭上健一的肩膀，善意地摇晃了一下，“怎么会呢？你想多了。那不成推理小说了吗？”

    说完，他还破颜一笑。不过健一可笑不出来。

    “你发现柏木遗体的事，同学们并不知道，即使在老师中，也只有我和高木老师知情。”

    “可是，我没有出席班会……”

    “高木老师自会解释。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里休息就行。对了，你要不要真的去一下医务室？你的脸色很不好，让尾崎老师弄点热的东西给你喝。我陪你一起去，我来跟她说。”

    说完，津崎校长便推着健一的肩膀朝医务室走去。健一有点犯晕，幸好走廊上一个同学也没有。要是给人见到他现在这幅模样，说不定又会传出新的谣言。

    “健一走路时有‘豆狸’陪着呢。”

    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自己明明低调得很，怎么会这么倒霉。

    医务室的尾崎是三中最有人缘的老师，主要因为她的和蔼可亲。

    她的年龄是个谜。有说快五十的，有说还很年轻的。尾崎老师自己对年龄一向保密，但以前照料健一时她曾听说过这样的话：“照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做你们的妈妈了。”

    不用津崎校长多费口舌，尾崎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让健一坐上医务室内靠近火炉的椅子：“看你的脸就知道冻得够呛。你先等一会儿，在这里暖和一下。”

    “这里暖洋洋的，真不错。”校长撇下这句话后便回去了。出门时，他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还透出悲伤的神情。但这一幕，健一并没看到。他有自己的烦恼要料理。

    在三中的校舍里，空调这种高级货是没有的。夏天里热得人直发昏，毫无办法；而冬天会在课桌旁安装煤油暖风机。

    医务室里装的不是暖风机，而是老式煤油炉。炉子上半圆形的铁丝网常会烧得通红。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壶嘴正喷着丝丝水蒸气。

    健一像中了邪似的凝视着火苗，呆呆地伸出双手取暖。医务室至今仍沿用老式煤油炉，应该并非学校经费不足，或许是尾崎老师深知炉火的颜色能带给人宁静与安慰吧。

    尾崎老师要健一稍事等待，因为医务室还有其他人。拉上帘子的病床处传来说话声。不久后帘子拉开，里面走出一名女生。

    “我跟你妈妈通过电话了。你真能一个人回去吗？”

    “嗯，不要紧的。”

    健一不认识这名女生。从名牌看，她还在读一年级。

    她一脸无精打采，却不像是受了伤或患了感冒。

    “回去后，要马上看医生哦。”

    “嗯。”低头道谢后，这名一年级女生走了出去。尾崎老师对她说了声“当心一点”便回到医务室内。在健一开口之前，她抢先说明道：“那孩子有哮喘病，拿成绩单时过分紧张，发作了。”

    “不会是听了校内广播，被柏木的事情吓到的吧？”

    听到健一的问题，尾崎老师微微一笑说：“她是一年级的，应该不会。不认识柏木的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听到消息都挺激动，还嚷嚷着‘出事啦，出人命啦，电视台也要来啦’。”

    健一心想，这倒也是。若与死去的学生素不相识，自己说不定也会如此。

    “二年级的同学没有来过吗？”

    “是啊，我挺担心的。不过校长在广播里说得很清楚，大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所以，野田同学，你是今天的第二个患者。”

    像是为了体现安慰的口吻，尾崎老师把声调放得很低。她随即又对健一说：“保险起见，量一下体温吧。先伸出手来。”

    她看着手表，凝神为健一把脉，之后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没事儿。野田同学，你真坚强，遇上这种事还能这么镇静，真是了不起。即便是教师，估计也会当场吓瘫吧。”

    说完，尾崎老师去为健一倒香草茶。这种饮料是特地为那些纯粹想寻求心理保护而躲进医务室的学生准备的。

    “哎？”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进托盘，尾崎老师看着窗外，惊呼一声，“野田同学，你看，站在那里的不是向坂吗？跟他在一起的好像是仓田。”

    健一站起身，将目光投向银装素裹的校园。今天没有学生在校园里打闹，因此雪景并未遭到破坏。只有往来行走的老师们留下的几行歪歪扭扭的足迹，扰乱了银白色世界的和谐。

    白雪反射着阳光，十分刺眼，健一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那边，看见吗？就在图书馆窗户下方。”

    健一顺着尾崎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校门前通道的尽头处，图书馆的大窗户前，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站在那里。他们两人都裹着很厚的冬衣，又是跺脚又是搓手，还在交谈着什么。

    “十分钟前，他们两人来过这里。”

    “向坂吗？”

    “嗯，问我野田在不在。好像是班会一结束就来的。他们听高木老师说，野田身体不舒服，在这里休息。”

    当时尾崎告诉他们，野田不在这里，说不定马上会来，不妨等一等，可那两人说，还是去校门口等好了，说完就走了，大概是想到今天边门不开，所有的同学都会从正门进去，在那里等准不会错。

    “他们都很担心你。”

    建议抬头望着尾崎老师的脸，问道：“老师，你跟他们说过，是我发现了柏木，并接受了警察的询问吗？”

    “没有。还是你自己跟他们说比较好。所以我才留他们在这儿等你。校长也说过，见过警察后，可能要带你来这里。”尾崎老师不解地歪起脑袋，“可是，向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提议将那两人叫过来。

    “一起喝杯茶再回去吧。”

    说完，她“哗啦”一声拉开窗户，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冲着向坂他们招手。“向坂同学，仓田同学……”

    二人闻声转过脸来。尾崎老师大幅挥手，示意让他们过来。

    “到这儿来，快点，快点！”

    这时的尾崎老师简直像个学生。

    健一的脸上重新露出微笑。老师欢快的声音让人欣喜，向坂在等着自己的事实也令他感动。看来自己刚才不该跟“豆狸”说那样的话，真该去教室看一眼。

    “啊，这儿，在这儿呢。小健！”

    不一会儿，满脸通红的向坂行夫冲进医务室，紧随其后的仓田真理子两眼睁得大大的，高声喊道：“在这里啊！”

    真理子跟向坂从小一起玩到大，两人的关系好似兄妹。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你都去哪儿了？”

    “高木老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担心死了。”

    健一望了一眼笑盈盈的尾崎老师，嘴里含糊道：“这个……”

    “是为了柏木的事吧？”向坂行夫还在气喘吁吁，“他死在边门那儿的雪堆里了。难道是你发现柏木的？你是第一发现人？难怪不来参加班会，我早就猜想，是不是这么回事。这是真的吗？”

    尾崎老师说的没错，向坂行夫已经觉察到了。

    健一从今天一大早起就一直冻得厉害，在回答警察的提问时，更是一度感到体温逼近绝对零度，可现在他心中正涌出一股暖流，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离开教室后，凉子一个人逃也似的飞奔起来，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被问及柏木惨死的事，甚至遭人责备：身为班长，为何没有做些什么来防止这场悲剧呢？

    可是，眼下探讨这样的问题也无济于事。凉子对于柏木的死并无特别的感觉，也不愿别人发现这一点。高木老师是理解自己的，这就行了，赶紧回家吧。

    出了校门，她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插有报社旗帜的黑色轿车，应该是来采访的。

    用不了多久，电视台也会来人吧。拒绝上学的学生突然死于学校，可以拿来当头条新闻了。如今那些对学校教育充满忧虑的大人们，肯定会关注这一事件。不难想象，无论是报道的一方，还是看报道的一方，都会唉声叹气道：“在发生惨剧之前就不能采取些措施吗？”“人的生命比地球还重啊！”

    烦死人了。凉子摇了摇头。在看待此类事件时，人们为何喜欢掺杂进如此滑稽的情感呢？还是说，我的心中缺少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回到家门口，妹妹们吵吵嚷嚷地将凉子迎进屋。她们似乎在偷看对方的成绩单。与翔子相比，瞳子的成绩单上“非常出色”的科目更多一些，她得意地摆起了架子。明明是小学生，这种时候竟也会摆出骄横的样子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凉子问她们，有没有在电视里看到关于三中的报道，两人都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神情。凉子心想，应该还没上电视。

    将手按在起居室里那部电话机的听筒上好一会儿，凉子最终决定先跟父亲通话。母亲估计还不知道今天学校出了事，而父亲知道，还会担心吧。但愿他没在参加破案会议。

    拨完号码，呼叫音两遍没响完，父亲就接了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凉子意外地安心了不少。“爸爸？”

    “哦，是凉子啊。”

    “不好意思，在工作时间打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周围很安静，估计父亲正在案头办公。

    “我正惦记着你呢。学校里怎么样了？”

    凉子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经过。

    “居然是你们班的同学，真令人遗憾。你跟他关系好吗？”

    “一点也不。”语气似乎太冷淡了，不过跟爸爸说话就不必顾忌了，“柏木有点古怪，别人很难接近他。不光是我，估计谁都不想和他亲近。”

    “哦……”

    “学校里真够呛。报社的采访车都来了，估计警察正在到处奔波调查死因吧。”

    “那是自然。”

    “具体情况虽然搞不明白，但也不是没有猜想。”

    “什么？”

    “大家都认为是自杀。”

    稍事停顿后，父亲又问道：“这‘大家’也包括你吗？”

    “嗯。”

    “是吗？”

    “毕竟柏木一直不来上学。”话一出口，凉子立马意识到，爸爸之前并不知道此事。十一月中旬的冲突事件引发过一阵小骚动，自己也跟妈妈提起过，但爸爸应该从未知晓。

    “他是个不来上学的孩子？”

    “是的，因为跟同年级的不良团伙起了冲突。”凉子叹了口气。她从今早起就积累了很多叹息，现在终于能吐出一些了。“爸爸，我是不是很冷酷？”

    “怎么会这么想呢？”

    “大家都哭了。班里的女同学都觉得柏木可怜，早知如此，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可我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父亲沉默着，等待凉子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也许他觉得，这样做会让凉子轻松一些。

    “对于同龄孩子的死，我也感到恐惧和悲伤，真的。但是我对柏木一无所知，以前也并不关心他。所以现在他死了，我也没办法为他感到悲伤。这样是不是很不正常？”

    “没什么不正常，这种内心变化需要一点时间。”

    “是吗？”凉子很高兴。相比与高木老师目光对接时产生的安心感，此时的更要强上百倍。这份暖意将凉子全身包裹起来。

    “不过，你这种想法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

    “好说不好听？”

    “那倒不是。实际上，你要比自己认为的更关心柏木的死，只是故意压抑下去了。你觉得班里的女同学像是陶醉在悲剧氛围中，只顾哭个痛快，才克制自己不做出同样的反应。”

    凉子不出声了。

    “没必要强迫自己哭泣或哀伤。你已经回家了吗？”

    “嗯。”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一位同伴同学丧失了生命，毕竟是件严重的事。”

    “好的。”

    “爸爸我……”说到这里，父亲似乎有些犹豫，“我觉得柏木不来上学的情况，或许和今天的事件有所关联。不过现在什么都不好说。”随后加了一句，“想跟爸爸说话，可以随时打电话来。”

    “嗯，谢谢。”凉子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听筒后，她终于掉下了几滴眼泪。

    她边拿纸巾捏住鼻子边想，曾经与柏木发生冲突的大出他们，也许正受到警察和校方的盘问吧。在父亲指出这一点前，自己竟完全没有想到。然而，那次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毕竟只有一次。在出事之前，谁也没有将柏木与大出为首的不良少年三人组联系起来，也不认为他们之前会有什么瓜葛。

    可是，若这只是因为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呢？

    真会如此吗？

    地平线那边出现了一小片乌云。凉子远远地望见了它。不知它会不会飘到这边来……

    9

    十二月二十六日，圣诞节的喧嚣已然散去，一九九〇年只剩下一个星期了。世上一派繁忙景象，大人们匆忙奔波，不得安逸。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学校里一片寂静。学生们都放寒假了，教室里空空荡荡的。

    然而，城东第三中学却是个例外。打破该校平静冬眠的，是名叫柏木卓也的二年级学生的死亡。

    从今晨起，学校对所有二年级学生的家庭开放了紧急联络。当晚七点，将在校内体育馆召开二年级学生的家长会。

    “也不是非去不可。妈妈，别去了吧。”

    中午刚过，藤野凉子来到母亲的事务所。她坐上会客用的沙发，将双脚从有点紧的靴筒中解放出来，肆意地伸展在地毯上。

    “那可不行。”藤野邦子用疲惫的声音答道。她右耳上夹着一支红色圆珠笔，站在厨房的煮咖啡机旁。

    “爸爸他……”

    “不行，不行。”

    “好吧……”

    两人的说话声回荡在白色的屋顶上。

    出家门，坐地铁五站路，来到坐落于日本桥蛎壳町一角的一幢破旧却雅致的公寓。三楼这件朝东的办公室面积八十二平方米，凉子曾问过母亲房租多少钱，母亲却说不用瞎操心，没有告诉她。其实，凉子并不是“瞎操心”，而是想打听这一带的行情。这个街区感觉不错，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个人在这里独立生活。

    百叶窗打开了一半。圣诞夜那场大雪早已停息，昨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可惜今日却阴沉起来。

    邦子端着红白两只马克杯走出厨房，口中念叨“烫着呢”，将红色的那只递给了凉子。

    这是一杯加了很多牛奶的卡布奇诺。在家也喝同样的东西，可凉子觉得，在这儿接受母亲的款待，味道要好得多。

    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邦子仔细地打量起女儿的脸。而这位令她骄傲的女儿也在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凉子建议母亲年前去美容院重新染发。她注意到妈妈的发际线处新生了几丝闪着银光的白发。

    “这么重要的家长会，怎么能只有妈妈一个人缺席呢？”邦子反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老师也说了，不一定要去。”

    “问题不在这里。”邦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你没事吧？”

    她的口气过于严肃，把凉子吓了一跳。“什么没事？什么呀？”

    “是说你的心情啊。受到刺激了，不是吗？”

    藤野邦子身材修长，头发浓密，端庄秀丽的脸上皱纹并不显著，依然是以为魅力无穷的女性。凉子觉得，作为三个女儿的母亲，妈妈扔保持着那份高雅。半年前妈妈去外地出差时，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有人主动向她搭讪，想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然而无论外表多么年轻美丽，母亲依旧是母亲呢，定会有一份为女儿担心的天性。

    “我可没受什么刺激。”

    “真的吗？”邦子探出半个身子，“不要光是嘴硬，勉强克制感情。死去的毕竟是你的同班同学。”

    这次凉子已经不是吃惊，而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妈妈，你想得太多啦。”

    真奇怪。我一直以为自己跟妈妈心意相通，怎么这次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呢？我只觉得对柏木卓也的死，自己的反应相当冷淡，显得太过冷酷。妈妈却认为我在故作姿态，担心我内心受伤。

    “我并没有那么要强。要是真受了刺激，我会直说的。”

    邦子缓缓点了点头：“我想你也会的……”

    “家长会的内容，事后了解一下就行，还是工作优先吧。我知道，妈妈的工作越到年底会越忙。”凉子喝完卡布奇诺，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反正不用担心我，做你的事就行。学校通过紧急联络网发来通知，我想总不能瞒着妈妈，才来告诉你的。”

    “这是自然。”邦子拿出了母亲的威严，可随即又陷入沉思，“要不我打个电话给仓田的妈妈，让她把家长会上听到的告诉我。”

    “你说真理子的妈妈？她会不会去参加家长会都难说。”

    “会去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凉子不这么认为。真理子的双亲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人。说不定，此刻仓田家正进行着同样的母女对话：“对不起，真理子，爸爸妈妈都去不了家长会。”“没关系的，别放在心上。”

    关于柏木卓也之死的严重性，妈妈似乎也抱有根本性的误解。凉子心想，不光是我，真理子恐怕也没有因这起事件受多大的刺激。

    “死亡”确实会带来冲击，更何况是发生在身边、发生在校园中的事件。但是，这种冲击并非来自死者柏木卓也作为“同班同学”的身份。说到底，“同班同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是安排在同一个班级里而已，连朋友都称不上。

    也许如此一本正经地思考此事的我，果然还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了？

    凉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水池边清洗马克杯。母亲问道：“柏木就是那个不来上学的孩子吗？”

    “是的。从十一月起就不来上学了。”

    “真是被人欺负了？”

    “听谁说的？”

    “嗯，听到一点。”邦子含糊其辞地答道，“你觉得他的死与遭受欺负有关吗？”

    关掉水龙头，凉子将马克杯放到控水板上，抬头答道：“不知道。”

    母亲默默凝视着梁子。

    “我对柏木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对柏木不感兴趣，对吧？”

    不感兴趣。没错，就是“不感兴趣”。这正是凉子想找而没找到的表达方式。

    “我想是的。不管他上不上学，在不在教室，都跟我无关。”

    邦子平静的语气中略带悲哀：“为什么对他不感兴趣呢？”

    “这个……”凉子露出了少女脸上罕见的苦笑，往上捋了捋头发，说道，“这就更不知道了。估计是因为我和他不是朋友。”

    要挨骂了――这个念头掠过凉子的心头。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呢？

    可邦子并没有发火。她依然坐着，喝了口马克杯中的卡布奇诺，又说：“这就好。知道你没事，妈妈就放心了，不会再问这问那了。”

    母亲的口气十分吻合。可凉子却觉得自己比挨了骂还要难堪。一时间，她的目光竟无法从母亲的脸上移开。

    10

    体育馆入口处并排放着两只大纸箱，每只都足以轻松藏进两个小孩，乍看之下不禁令人好奇，从哪儿找来的大家伙？一只纸箱里放着许多拖鞋，另一只里则有不少半透明尼龙袋。纸箱旁边站着一对男女，手脚麻利地为排队进场的家长们派发纸箱里的东西。他们用意明确：在此换上拖鞋，并将脱下来的鞋子装入尼龙袋。简直像面向学生的大众居酒屋。藤野邦子心里犯着嘀咕。家长中还有些人竟自带拖鞋而来，真是用心周到啊。

    最终，我还是来了。

    凉子让自己以工作优先，这份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邦子觉得这次家长会意义重大，不能佯装不知情。

    纸箱旁边的这对男女虽然身着便装，但应该是学校的员工，分发拖鞋和尼龙袋时，还毕恭毕敬地对进场的家长鞠躬寒暄：“晚上好。”“您辛苦了。”

    有位学生的母亲向那名女性打了声招呼：“是山里老师啊。”

    还亲切得鞠躬回礼。无论是校门口还是体育馆的门口，都没人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这类问题，也没有准备姓名登记簿，令人感到自由放松。

    邦子原以为学校举办这样的家长会，是一种应对媒体的手段，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想完全落了空。四下张望，不要说电视台的摄制人员，连记者模样的人也不见一个。难道说，如今学校里发生学生死亡事件已经不算新闻了吗？或许是别处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件？邦子出门前没看电视，对此并不了解。

    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六点五十。现在双职工家庭增多，为了让尽可能多的家长参加，才要安排在这么晚的时间开家长会。

    眼下已是年终腊月，这一时刻的天空看不出傍晚的影子，已然是夜晚时分。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学校里黑黢黢的建筑物冷峻地伫立着，抬头看去，它们的轮廓将天空分割成带有锐角的块状区域。就校园的面积而言，实在称不上宽敞，但城市中有这样一块空地已属罕见。仰望夜空，连夜色也比别处稀薄许多，或许也因覆盖着地面的积雪反射出光芒的缘故。一楼教室有一半晃着明晃晃的灯，借此可以隐约看到操场边的足球门框。

    体育馆内，屋顶的荧光灯十分耀眼，邦子一走进去，便不由得眯缝起眼睛。由于这里兼做礼堂，因此长方形馆内的一端有个讲坛。此刻讲坛上空空如也，整个体育馆内只有那里没开灯。看来，今天的家长会没有安排教师高坐讲坛之上。体育馆的地面被三色油漆涂成大小相异的三个活动区域。白色区域是排球场，黄色区域是篮球场，最小的红色区域看不出是用于什么运动。

    球场上整齐地排列着折椅，其中大约一半已经坐了人。与音乐会的会场不同，人们都将前排空着，纷纷从正中间开始入座。后排的座位也颇受欢迎。场内人声嘈杂，氛围自然不可能令人愉快。

    这里相当寒冷。公立学校的体育馆一般不会安装空调。场内有两三个煤油炉，估计是临时搬来的，可要靠这点设备来使这巨大的空间变温暖，实在不可能。邦子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在就近的折椅上坐下。那是倒数第二排最靠左的座位。

    这一排的其他座位都已坐满。与邦子相邻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将头发染成棕色，穿着一件与发色十分相称的皮风衣。邦子落座后，她朝邦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邦子也向她点头致意。

    “真冷啊。”那人搭话道：“没有暖气，孩子们还真耐得住。”

    邦子微笑着说：“只要活动开就不觉得冷了。要是一动不动地待着，确实够受的。”

    “哪里，孩子们也很怕冷，夏天又热得像蒸桑拿。装一套空调又不见得罪过。”

    看来她确实很冷。皮风衣虽挡风，但不够暖和。

    “我很少来参加学校举办的活动，您常来吗？”邦子套话道。

    棕发女性摇了摇头。“我只在学校举办校内合唱音乐会时来过这里。是去年吧？”她微微偏了偏脑袋，“据说附近的居民会有意见，在这儿开音乐会太吵，因此从今年开始就要借用区居民会馆。”

    “是吗？”邦子附和道。原来在体育馆里办合唱音乐会还会被投诉噪声扰民，可见学校的运营真够辛苦的。

    “我对PTA（注：家长教师联谊会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简称。用于加强家长与学校之间的交流的一种组织。）没什么兴趣。”棕发女性不屑似的说，“可今天的集会不能不来。”

    “您的孩子跟去世的那孩子同班吗？”

    “怎么会？”那人瞪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不是。可我们家孩子胆小，很害怕，非要我来听听。”随即，她放低声音，将脸凑近邦子，“有人说那孩子是受人欺负，被人弄死的。”

    “真的吗？”

    “据说他是跟不良团体闹冲突，之后就不来上学了。”

    “啊，怪不得……”

    棕发女性斜瞥了邦子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是够呛……”或许是几句悄悄话缩短了距离感，棕发女性好像要推心置腹一般感慨万千地说，“孩子死在学校，对于做父母的简直是一场噩梦。虽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学校必须负全责。”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腋下夹着几张折椅，弯着腰一路小跑着从她们身边经过。他径直跑到第一排前，开始一张张摆放椅子，看来是给教师们坐的，还在那儿竖了一支麦克风。

    “七点了。”棕发女性看着讲坛上方的圆形挂钟说道。

    会场里已坐满八成，到场者大部分是女性，也就是在校学生的母亲。纵观全场，当爸爸的只有零星几个。

    前排的空座位现在也坐满了人。刚才排椅子的西装男子正在调试麦克风。音响很差，声音都走调了，可他不顾这些，开始讲话：“很抱歉，今天临时通知大家前来。在此我，我对大家应邀出席表示感谢。家长会马上就开始了，请大家稍等片刻。”

    就像事先排演好似的。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入口处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一群人，领头的是一名五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他们统一低垂着眼，满脸慌张。

    老师们上场了。

    正如邦子料想，最后放置的那排椅子是为老师准备的。这批人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在椅子前站成一排。这时，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猛地起身走近那排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教师们纷纷点头。

    不一会儿，那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被请到前排，站到麦克风跟前。“谢谢大家在这么晚的时间来此汇聚。我是校长津崎。”

    表情沉郁。家长席鸦雀无声。

    津崎说完后离开麦克风，深深鞠躬。身边站成一排的教师也跟着鞠了一躬。算上校长和穿灰西装的男人，一共有八人。其中两名是女性，一人身穿白大褂，估计是保健老师。

    “这次，本校发生了十分不幸的事件。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昨天早晨，学校边门旁发现了去世的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这一事件给本校学生造成了难以想象的打击。为什么没能在此类不幸事件发生前预先阻止？作为教师的我们深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校长垂下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由于紧张，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结巴，嘴角极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身穿一套旧得有些土气的西装，从领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黑马甲，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使他看起来不仅个子小，脖子也显得粗短。自参加凉子的开学典礼之后，邦子是第二次见到这位老好人模样的校长。和上次的印象一样：亲和有余，威严不足。估计在背后，学生们没少捉弄他。

    根据职位高低的顺序，紧挨着他的男子应该就是副校长。他倒是个时髦人，即使离得这么远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西装相当脱俗，年龄好像也比校长要小得多。他身边是一位年纪跟校长相仿的女性，那是年级主任高木老师。

    津崎以克制的口吻继续说：“为了缓和学生与家长的悲伤和担忧，我们安排了这场家长会。对此次不幸事件的前因后果，我们将根据目前已了解的事实，尽可能详细地向大家作出汇报。”

    说到这里，他朝身边的老师们看了一眼。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出席会议的本校教师。”

    果然，那位身材修长、衣着时髦的男子是副校长，名叫冈野。她低头鞠躬时，用发蜡定型的头发在荧光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二班、三班和四班的班主任依次鞠躬介绍后，便是身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师尾崎。那个调试麦克风的灰西服男子则是事务所的村野。

    “还有一位将晚一点到。他是一年级的担当教师，同时也担任二年级社会课的楠山老师。昨天柏木被发现时，他正好在场。”

    津崎校长讲到这里，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男子站了起来，从校长那里接过麦克风后，慢慢转过身。

    邦子正感到好奇，这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开口，她立马明白了。

    “亲临会场的各位家长们，你们辛苦了。我叫石川，是城东第三中学PTA的会长。”

    他身穿混色羊毛上衣搭配黑色高领毛衣，衣领处缀着一枚明显的金色徽章。他用比校长直率得多的口气流利地说了起来：“今天的家长会是应PTA的强烈要求召开的。柏木的事情已经由部分报纸和电视作了报道，我们居住的地区不大，想必大家已经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了。眼下这种令人不安的、信息不透明的状态长期拖延，对孩子们的纯真心灵极为不利。我希望今天能在此将可以公开的信息开诚布公，让大家放心。同时，也希望在城东第三中学今后的工作上，继续得到各位的大力支持。拜托大家了。”

    说完，他毕恭毕敬地低头鞠躬。寥寥数语后，他已经控制了整个会场。

    “工作真卖力啊。”邦子身旁的棕发女性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看来是一位干练的会长。”

    “这位石川先生有四个孩子，一个个送来这儿上学，不愧是PTA当家人。”

    “哦……”

    “有人肯处理麻烦事，总是好的。”

    “他本身也有工作吧，真够他忙的。”

    “他是某建筑公司的社长。”棕发女性说，“很有钱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看上去要比老师们通达人情世故得多。

    “所以，他出任PTA会长就跟玩儿似的。”棕发女性从鼻子里发出“哼哼”的笑声。邦子默不作声。

    石川会长对此次事件发表了一通莫大的遗憾后，说道：“下面，就由校长先生来说明一下此事的前后经过，之后是答疑时间。对了，一班的家长可能注意到了，本应出席的一班班主任森内老师今天没来……”

    津崎校长刚想走上前去对此加以解释，石川会长却紧握麦克风不肯放手。

    “大家知道，森内老师是新人，年纪轻轻，这次受了刺激病倒了。当然，她已认识到自己的责任。虽然她今天缺席了，但请大家谅解。”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石川才将麦克风让给校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邦子暗自感到可笑，心想：这样的人真是哪里都有。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会场各处传来一阵小声议论。具体内容听不清，只知是有关“森内老师”的只言片语。估计窃窃私语的都是一班的学生家长。

    麦克风回到校长手中，他并没有马上开口。石川会长又探出身子，快速地跟他说了些什么。

    是在对校长作出指示，还是斥责他？看到津崎任人摆布的模样，邦子不禁感叹：这位校长真是没用啊。

    “呃，各位……”津崎校长尴尬地干咳几声后，从西服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份折叠好的稿子，顺手戴上老花眼镜。圆脸上架一副圆镜片的眼镜，两只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眨巴着。

    “下面，由我来说明发现柏木的经过。”

    聚集在体育馆的家长中’直到此时才现出几分紧张的氛围。摇摆不停的脑袋全都停了下来。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向津崎校长。

    新闻报道只说过学校内发现了柏木卓也的遗体。从凉子口中邦子也仅得到“在边门旁”这一条信息。

    津崎校长说，被发现时，柏木卓也躺在边门内侧的校园里，身体埋在雪中，已经冻僵。家长席上传来一阵惊呼。校长又说，发现柏木卓也并马上向老师报告的，是同为二年级的一名学生。会场里又出现了片刻的骚动，包括邦子在内，家长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一情况。邦子心想：那孩子现在怎样了呢？

    津崎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稿子，抬起头继续说：“对于发现柏木卓也的同学，学校将予以谨慎对待，采取妥善措施，尽量缓解他所受的刺激。该同学的家长并未出席今天的家长会。我们将与他们个别沟通，保持密切联系。”

    学校拨打电话报警，警察和救护车来校；对来校的全体学生发布校内广播；发放成绩单后，安排他们依次离校……津崎校长继续着他的情况说明。虽然他看着手里的稿子，可邦子觉得那只是时不时核对一下信息，该说的话他已全部记在了脑子里。虽说他看起来不怎么中用，可毕竟是校长。他的语调正逐渐趋于平稳。

    说明过程中，他始终没有使用“尸体”这样的字眼，总是称其为“柏木卓也”。“将柏木卓也送到医院”“和柏木卓也的家长取得了联系”……邦子心想，在学校，“死亡”应该是个最忌讳的字眼。这毕竟是个聚集着许多尚年幼的孩子的场所。

    “事发后，我和班主任森内老师立刻拜访了柏木的家。当时他母亲在家，森内老师便陪她去了柏木所在的城东医院，让他们见了面。”

    你的孩子去世了。当被人告知这一信息时，做母亲的会是怎样的心情呢？邦子也经历过亲人和好友的死亡，应当可以想见。但母亲对于孩子倾注的心血，远比其他的感惰更强烈，甚至完全无法比拟。对母亲而言，孩子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从自己的身体上分离出来的生命。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特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学生们回去后，警察在校内进行了取证。”津崎校长将手上的稿子翻过一页，“无论是对校方还是对警方，都很难判定柏木是卷入了某起事件，还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校内的勘察取证因此而格外仔细，校方也作了力所能及的配合。”

    邦子从包中取出她爱用的圆珠笔和笔记本。

    “二十四日整天都未开展社团活动，没有一名学生来校。教职工倒是有几位，下午五点前也都回家去了。正门是锁着的，教职员工从边门进出。在他们回家后，边门由担任学校管理工作的岩崎总务关上了。之后，岩崎总务又于晚上九点和凌晨4020电子书两次巡视校园。”

    邦子用圆珠笔飞快地做着记录。

    “晚上九点的巡视中，岩崎到过边门附近，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门也是锁着的。4020电子书的那次巡视则仅限于校合内部。”校长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如果岩崎那一次也巡视到校园，说不定就会发现柏木了。真是十分遗憾。非常抱歉。”

    谁知道呢？在弄清楚柏木卓也的大致死亡时间前，什么也不好说。邦子心想，校长现在如此引咎自责也于事无补。

    “说到警察仔细周到的勘查结果……”校长有点结巴地继续说，“校内并未发现任何外人入侵，比如窗户玻璃被打破之类的痕迹。校内物品与设施也未见异常。关于各教室内的状况，昨天学生们已经进入过，老师们也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校长的两条眉毛靠得越来越近了。

    “本校通往屋顶的阶梯位于大楼西侧，正好在边门那一侧口阶梯顶端，即通往屋顶的门是打开的，可判断为登上屋顶的痕迹。屋顶有积雪，整片积雪上并无脚印，但门上的锁确实被人打开了。”

    这时，坐在邦子对角线位置上的一名男子举起手，随即站起身开始提问。由于没有麦克风，校长听不清他讲的话。一名职员将手持式麦克风递给他。校长将身子猛地转向这边，小眼睛又快速眨了起来，圆镜片的老花眼镜滑落下来。

    男子将麦克风凑到嘴边，开始发问：“那是什么样的锁？”

    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下头，回到麦克风的跟前。“正如大家看到的，本校的校舍都是旧建筑，通往屋顶的门用的是挂锁。钥匙保管在总务室的钥匙箱。”

    接着，一位坐在中央位置的女性家长发问了。她的音调很高，能够听清楚：“平时用得着屋顶吗？”

    “平时并不使用。”津崎校长立刻回答，“屋顶周围设有拦网，考虑到万一有危险，本校禁止学生和教职员工登上屋顶。”

    家长与校长的问答荡起一阵微波，在人群间扩散开来。人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排排脑袋起伏不止。津崎校长又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件白色的东西。这次不是稿件，而是一条白色的手绢。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似乎出了不少汗。

    会场中的喧扰不见平息，也没有新的提问。津崎校长收好手绢，又将脸凑近了麦克风：“基于已有的发现，又考虑到通往屋顶的楼梯与发现柏木的后院的位置关系，便得出了柏木从屋顶的那个位置落下的可能性。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登上学校屋顶的，因此目前只能称之为可能性。”

    上了屋顶，然后落下。校长有意选用这些毫无感情色彩的客观性表达：既不是登上屋顶后跳下来，也不说是被人带上屋顶后推下来。

    邦子心想，该有人出来挑刺了吧。果然，刚才发问的男人立刻开了腔。他在座位上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也就是说，是自杀？”

    刹那间，会场里鸦雀无声。

    “对了，我是二年级一班须藤明彦的父亲。”提问者自报家门后转过身，半对着教师，半对着家长，继续说，“我听明彦说过，柏木与同学们相处不太融洽，是个多少有点怪异的孩子。据说他早就不来上学了，我家孩子听说他死了，马上想到了自杀。事实也是如此吧？”

    就在这直接得近乎无情的提问的最后，麦克风发出了“吱――”的一声啸叫，简直就是在场各位家长此刻的心情写照，也是对津崎校长最适时的拯救。得益于此，校长能借着那刺耳的余音平复心情，再开口说话。

    “到目前为止，尚未发趣现可以视作柏木的遗书的物品。”校长缓缓说道，每个字似乎都经过细心咀嚼，十分谨慎。可他话音刚落，家长中间又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邦子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嘟囔：“谁知是真是假？”

    “据柏木的父母说，柏木平时会写日记，可这日记现在并未找到。目前并没有能用来推测柏木近期心情的直接材料。”

    一位母亲举起手，起身提问：“是不是他本人将日记销毁了？”

    “不知道。”

    “他的父母亲是怎么说的？”

    “他的父母也不知道。”

    这下，听众席中发出了明显表示不满的嘘声，一排排脑袋开始激烈晃动起来。

    一直手握麦克风的须藤明彦的父亲，继续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追问：“尸检结果呢？应该能够判明死因吧？校长先生不清楚吗？”

    “正式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紧接着，津崎抢在须藤再次开口前补充道，“不过，昨天与今天，我们两次与警方取得联系，警方认为，柏木身上留下的伤是高空坠落特有的，即摔伤和骨折。此外并未发现别的外伤。”津崎校长的说话腔调叫人听了牙根直痒痒。邦子心思，这简直跟律师说话一个味儿。然而要想准确表述事件，不，应该说想要明哲保身地表达，往往就会变成这样。

    “这么说来，不还是跳楼吗？”

    面对须藤的追问，校长眨了几下眼睛，回应道：“应该说是从屋顶顶坠落而死。至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还是“别的原因？”

    须藤突然泄气了，像牙痛似的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校长的话未免过予谨慎了，我们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并非想归罪于某个人，能否请您更直率地回答问题呢？”

    说到这里，须藤将脸转向家长们。“我的话或许言辞不当，但据我们家孩子说，柏木是个古怪的孩子。在场的一班同学的家长们，或许多少有所耳闻吧？对于这样的孩子，若是自杀，请明确地说出来。虽然值得同情，但我觉得还是直言不讳的好。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呢？”

    邦子身边的棕发女性听了这番话，板着脸点了点头。每当她的下颌收起，脖子上就会出现深深的皱纹。

    “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吧？”另一位坐着的母亲用高嗓门发问。

    “对此我无可奉告。”津崎校长看来是准备慎重到底。

    “他父母的看法呢？一般而言，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自杀，做父母的总该知道吧？”这位母亲话说得毫不客气，且介入过深。

    石川会长上前从校长手里夺过麦克风：“柏木的父母都受了很大的刺激，这也是理所当然，尤其是他的母亲，已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警察无法询问她，葬礼也无法安排。我们根本无从深入了解。不过，”这时他特地加重了语气，“柏木的父母并没有吵闹着责备校方，或将此事归罪于谁。我以会长的名义保证。”

    “可是，班主任不是感到责任了吗？甚至连家长会也不敢出席。森内老师明显在逃避。”

    这口气就不仅仅是直率，而是透着恶意的刁难。尽管石川会长是个老江湖，可此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出面制止。

    “夫人，您这么说话，森内老师可就受委屈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自己班上的学生去世，作为班主任都会感到自责。”

    “作为班主任，她当然有责任了！”

    “对不起。”邦子这一列座位的另一头，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站起身，银丝边眼镜的镜框在荧光灯下闪闪发亮，“我是一班田岛房江的父亲。平时我和女儿交流比较少，对这位柏木同学也是通过这一事件才知道的。我女儿跟柏木从未说过话，对他完全不了解。”

    这时，另一支麦克风传了过来。递来麦克风的是一名身材健硕的三十来岁的男子。递出麦克风后，他站到教师那排边上去了。刚才校长介绍过，他是楠山老师。

    “呃……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班田岛房江的父亲。请允许我说上几句。”

    他语调沉稳，口气庄重，让邦子感到放心。这样的会场里，具有如此风度的人物是必不可少的。

    “刚才须藤的父亲也提到，最近一段时间，柏木没来上学。据我女儿说，这件事本身在班中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因为柏木在班里没有关系亲密的朋友。请问事实真是如此吗？”

    年级主任高木老师对校长低声说了几句话。校长点了几次头，再次转向麦克风。

    “柏木从十一月中旬起便不来上学的确是事实。至于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如何看待这一情况，请原谅我无法马上作出回答。答案只有逐一询问过一班的同学后才能知晓。不过，不来上学的学生心态因人而异，对待他们的方式也会有相应的变化。譬如在一些情况下，有朋友每天早上接他一起上学，或将听课笔记送到他家，类似这样积极主动的方法比较可取。而在另一些情况下，稍稍保持一段距离，静观其变的做法更能取得成效。”

    “那柏木属于哪种情况呢？”

    “属于后者。柏木不来上学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并不算长，同时考虑到柏木本人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与其贸然刺激他，不如等他归于平静后，再慢慢取得沟通。这便是我们的应对方针。”

    “这么说，正如我女儿和须藤所言，柏木没有朋友是符合事实的？或者至少可以说，他没有每天邀他一起上学，或打电话鼓励他去学校，或送课堂笔记给他看的朋友，对吧？”

    “我说……¨随着一声微弱的发言，一只手举了起来。

    田岛将麦克风递过去。

    “我是三班一濑佑子的母亲。我女儿一年级时与柏木同班，还和他一起担任图书委员。他们虽称不上朋友，但有时也能在一起说说话。呃，我女儿佑子知道这次的事件后，非常难过，都哭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津崎校长低头鞠了一躬。

    佑子的母亲有些发懵。远远望去也能看出，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在微微颤抖。“呃，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您的女儿跟柏木多少有过一些交流。”校长帮助她解脱了窘境。

    “哦，对。可我女儿并不知道他最近不来上学的事情。升入二年级后，他们不在一个班，两人也疏远了。上个月月底，我女儿说在路上偶然遇见柏木，跟他打了个招呼，可他不搭理。呃，我女儿并不迟钝，应该说是个老好人吧。她想起还有借来的书没还，她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看到柏木才突然想起来，就说有书要还，改天就把书带到学校里去。可是柏木说不用还。呃，就是说，让我女儿收着就行。”

    她越说越急，越急就越说不清，最后连听的人都觉得混乱了。总之，后来两个孩子间发生过这样的对话：「“那多不好，我明天带给你。”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上学。”

    “咦？你不去上学了吗？为什么？”

    “上学才傻呢。”」

    一濑佑子的母亲憋得面红耳赤，可依然很努力地继续说下去：“从那以后，我女儿再也没见过柏木。当时他恶狠狠的样子，似乎吓到我女儿了。该怎么说好呢，应该是无依无靠吧。真的，他当时的脸色很吓人。”

    “啊……”石川会长适时地附和了一句，“还有这么回事啊？”

    估计会长以为那位母亲会继续说下去，可她竟直接坐了下去。邦子心想，要是坐在她身边，应该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颤动吧。

    会场里再次鸦雀无声，大家都显得情绪低落。尴尬的氛围笼罩着在场的家长们。

    “如此说来，柏木还真足个孤独又固执的孩子啊。”这次仍然是田岛房江父亲的沉稳声线，把握住了会场的气氛。

    他抬起头，犹豫片刻后，向校长提问：“不过听我女儿说，柏木不来上课，是因为之前的一次冲突事件。他抡起椅子跟什么人打了一架。我女儿还说，那根本不像柏木会做出的事情，她因此十分震惊。您能否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委呢？”

    邦子挺了挺后背，重新端正坐姿。这事儿她是头一回听说，凉子从未向她提起过。

    津崎校长又跟高木老师窃窃私语起来。田岛房江的父亲继续站直，等待答复。不一会儿，高木老师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我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由于您的疑问和我有些关系，所以由我来回答。这件事说来话长，请大家耐心一些。”

    说完，她环视会场一周。她很镇定，比校长更有威势，简直是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资深女教师。这类教师一般不受学生欢迎。

    高木老师以伶俐的口齿侃侃而谈：“您提到的冲突事件确实发生过。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午休时间，地点在二楼的理科准备室。当时，柏木与同年级的三名男生发生口角，之后事态升级，在场的一班同学十分惊恐，便叫住了经过走廊的我。我到场后，发现没人受伤，就制止了这起冲突，但没有当场询问事情的经过。我让他们四人在放学后到教师办公室来找我。”

    这时，麦克风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啸叫声，高木老师却根本不当一回事。

    “结果，来教师办公室的只有柏木一个人。我问他冲突的原因，他说，当时他独自待在理科准备室，那三个男生进来后，随手将标本和器材拿出来玩，他上前阻止，随后开始争吵。就在此时，一班其他同学跑来慌慌张张地劝架，并跑出来叫我。冲突事件的直接相关者，连柏木在内只有四人。”

    “这只是柏木的一家之言吧？竹田岛房江的父亲问道。

    “是的，与他发生冲突的另外三人的说法，等一下我会说明。是柏木还是别人先抡起椅子发起进攻的，我并未看到。不过当时室内桌椅散乱，有些还倒在地上，其他同学都很害怕，因此我判定这起冲突应该不只是口头上的。柏木说自己被人揪住衣领推了出去，但并未受到伤害，不必接受治疗。他当时非常镇定。”

    说到这里，高木老师用挑衅般的目光扫视会场。

    “与柏木发生冲突的三人并非二年级一班的学生。他们午休过后的第五节课，并不是来理科教室听课的，却擅自闯进准备室，随意摆弄里面的器材，还对出面制止的柏木施加暴力。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当行为。我对柏木说，你出面阻止他们胡作非为是正确的。老师会严厉批评他们，让他们来向你赔礼道歉。我还告诉他，如果就此事再发生任何冲突，要马上报告老师。”

    高木老师声音洪亮，说话时两眼放光。邦子注意到高木老师的眼神并非在挑衅，而是在生气。她那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刚才描述的事件就发生在昨天，依然历历在目。”我也从闯入理科准备室的那三名男生那里了解过情况，他们承认大致过程与柏木所说基本一致。不过他们声称是柏木主动挑起争端的。柏木辱骂了他们，他们感到受了愚弄才发火的。我询问辱骂的内容，他们没说。他们当时都相当冲动。”

    “无论经过如何，擅自闯入理科准备室，随意摆弄器材和标本，总是他们的不对。在我指出这一点后’他们也承认揪住柏木并将其推开的暴力行为，因此我要求他们向柏木赔礼道歉。我吩咐他们明天同一时间到教师办公室来后，就放他们回去了。”

    高木老师吐出一口气，挺了挺腰背，继续说：“第二天，尽管不太情愿，三个人还是照我的吩咐来到教师办公室。柏木却没有来。从那天起，他就不来上学了。”

    高木老师目光炯炯，依然充满愤怒。邦予感到，这愤怒中多少有一分是针对班主任森内老师的。

    “我们很担心，便立刻去他家进行了家访。柏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们只能隔着房门和他对话，他清晰地表明，再也不想去学校了。我自然地认为，他不愿上学的原因来自理科准备室发生的时间，于是对他说，那件事我们会认真处理，他们对你施暴是不对的，一定让他们向你赔罪。可柏木回应说，自己不上学的原因不在于此，无论老师如何处理，都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这不像是二年级学生会说的话。

    “这是柏木的原话？”田岛房江的父亲问道。高木老师没有看笔记本，而是凭记忆说的，难保不走样。

    然而，高木老师坚决地答道：“是的，这是柏木的原话，我并未作丝毫改动。”

    “那柏木是否说过，导致他不愿上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高木老师瞬间垂下眼睛，随即回应道：“他说，‘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所以不去上学了。’这是柏木的原话。”

    家长们发出叹息声，面面相觑。邦子看了一眼身边的棕发女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柏木的这一说法，校长先生也知道吗？”

    高木老师回头看了看津崎校长，校长点了点头，走到麦克风前。

    “知道。因为我和高木老师一起去了家访，当场亲耳听到的。”

    田岛房江的父亲酱重重的鼻息喷在麦克风上，声音顿时放大了不少。邦子觉得，他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之后，我们几乎每周都去家访一次，柏木却几乎不和我们说话。对处于如此状态的学生，若急于沟通，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认为，在继续坚持家访、持续关注柏木的同时，必须耐心等待他的心理变化。这也是同高木老师、森内老师商量的结果。”

    “这么说，校长和年级主任、班主任都只是倾听柏木的诉说，并没有批评他？”

    “在那种情况下，批评学生不会有什么效果。”

    “一个初二学生说他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这也不批评吗？告诉他‘你太任性了’‘这么想太草率了’等等，这类训诫和教导都没有吗？”

    家长之中的议论声越发嘈杂。在逐渐失控的会场前呆立着的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让邦子联想到向池塘里扔石子的孩子。他们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波纹，等待水面重归平静后会有鱼蹦出来。

    突然，第一排靠边的座位上，有新的提问者站起来发话了。

    “这不过是小孩讲的歪理罢了。”

    这是个嗓音粗犷沙哑的男人。小个子，微胖，就身材而言倒是和校长颇为相似。只是两人的体量明显不同。如果说津崎校长是“豆狸”，那这一位就是“豆猪”。

    “这难道不是教师们对于理科准备室事件处置不当的结果吗？那孩子害怕被那三个人痛打，不是吗？”

    校长和年级主任都无言以对。

    “那帮人到底是谁？从刚才就一直没说出姓名。大家也都很想知道吧？”他转过身注视着会场，那架势与其说是在请求支援，倒不如说是在煽动，“老实说，我听我们家孩子提过，心里有数。老师就别隐瞒了，不就是那一伙人吗？”

    一股与刚才不同的骚动涌出会场。

    “对不起，我认为理科准备室里发生的冲突与柏木的死亡无关。请允许我暂不公开那几位学生的姓名。”

    像是要截断津崎校长的话头似的，那个哑嗓子男人匆匆挥了挥手，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什么呢，校长大人？怎么会无关呢？明摆着是欺凌事件吧？柏木阻止大出一伙人的捣乱行为，结果被他们盯上了，受到了欺侮，才不来上学的，最后还寻了短见。说白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总之，这就是校方的失职。”

    校长缄口不言，以此作为反驳。邦子认为他的做法十分明智。此时的会场简直炸开了锅，每个在场者都忙着交换意见，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点头应和，会场内的温度顿时升高。人们口中迸出的语言碎片像纸屑般升向空中，翻腾飞舞着。

    大出。刚才那人提到了这个人名。邦子连忙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回家后向女儿打听一番。

    “那是个出了名的坏孩子。”邻座的棕发女性看到邦子在记录，便像加注释似的说道，脸上又浮起了冷笑，“这位大出是二年级的问题学生。刚才提到的在理科准备室里捣乱的三人，应该是大出跟他的手下。他们平时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秩序，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相当令人头痛。”

    “有这样的学生？”

    “如今哪个学校没几名问题学生呢？至少公立学校里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这孩子的父母今天应该不在场吧？如果当场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人诟病，一定会马上展开反击的。

    嘈杂的人声尚未平息，津崎校长手握麦克风低头说道：“柏木拒绝上学的状态不曾有丝毫起色，最终导致如此不幸的后果。作为校长，我深感责任重大。您说的没错，确实是校方能力不及，处置不善。但是，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柏木之死与第三者相关。因此不能轻易将其他学生卷入这一事件。敬请理解。”

    让人联想到“豆猪”的男人嗤之以鼻，脸上挂着冷笑。他在确保整个会场都见到这一表情后，才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津崎校长的脑袋始终低垂着。

    在群情汹汹的氛围中，声音重叠在一起，拧成一片责问，甚至还掺杂着怒吼。

    “真的没有遗书吗？”

    “没有藏起来吧？”

    “其实，学校知道真实的死因吧？”

    这些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想听得邦子目瞪口呆。校长和老师们终究失去了平静，显得颇为狼狈。

    “不，不，哪有此事……”

    “是不想让家长看到对校方不利的内容吧？”

    “不，真的没有发现遗书。警方也调查过……”

    “他的父母呢？学校是否施加过压力，让他们不要声张？”

    “如果是自杀，怎么会没有遗书？”

    邦子也有点犯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原本不想发言，可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竟也有点跃跃欲试。要插一脚吗？毕竟自己也有想说的话……

    这时，那个沉稳的声音又响起了。是田岛房江的父亲。”各位，请一个个按顺序发言。“他通过麦克风向大家呼吁道。

    会场里人头攒动，像极了一群在做布朗运动的微小粒子，还仿佛有无数视线正不规则地四处散射。他猛地站起身，将整个会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厉神色，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威严一一谁要是再胡乱说话，就别怪他不客气。

    会场里终于又开始恢复平静了。田岛房江的父亲颇为满意地环视四周后，再次转身面向教师们。

    “关于我刚才的提问，我认为已经得到了详尽的回答。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高木老师。”

    “在。”年级主任有点紧张。

    “对柏木施暴的那三人，后来向他道歉了吗？譬如通过电话，或亲自上门道歉。”

    高木老师摇了摇头：“结果还是没有道歉。”

    “柏木曾和老师们隔着房门交谈过，对吧？那么，他和同班同学间有没有过类似的交谈呢？”

    “没有同学去过他家。”

    “那么，班主任老师是否曾呼吁同学们去看望他呢？”

    高木老师首次显出踌躇的神态。

    “森内老师并未向我提及，她是否曾动员过同班同学。”

    “您不清楚是吗？”

    “是的，我会去确认。”

    “那么您自己以及校长先生，也没想到过这个方法吗？”

    校长与高木老师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垂下眼睛。恢复镇定后，校长再次凑到麦克风旁，田岛房江的父亲却抢在他之前，向会场中的家长们发问：“刚才，有位柏木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的母亲发过言。请问，还有哪位家长的孩子曾与柏木比较亲近，或具有一定程度的朋友关系呢？”

    会场里鸦雀无声。刚才那群情激奋的场面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带上了几分尴尬的氛围。

    看来，谁都不为柏木卓也担心，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更没有哪位同学会照顾柏木的心情，约他一起上学。就连这些孩子的父母们也是如此。

    过了一分钟左右，田岛房江的父亲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返还麦克风，重新坐定。大家感到仿佛翻过了一座大山、克服了一个难题般如释重负。邦子也是如此。不知不觉中，原本饱受责难，差点被逼入死角的校方，开始得到大家的理解了。

    然而，现在放心显然为时过早。

    “大出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吗？”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直截了当的提问令全体家长脊背一凉。如果将刚才校方和家长间的唇枪舌剑比作网球比赛中的近网拉锯，那么现在的提问简直是往球场里扔球拍的犯规行为。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津崎校长反问道，额头冒出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位于会场中央的提问者仍然坐着：“就是不在场证明。柏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二十四日的半夜。当时大出他们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你们知道吗？”

    “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大出他们将柏木叫到学校并推下屋顶，不是没有可能吧？偷出钥匙跑到屋顶上的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警察调查过他们吗？”

    津崎校长没有掏出手绢，直接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

    “对不起，正如我刚才的说明，无法证明柏木的死与他人相关。

    因此我无法答复您的问题。”

    “难道不觉得可疑吗？”一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如同当头一棒，“不将凶手绳之以法．我们就不能放心地让孩子来上学。说实话，这样的家长会本该有警察出席。不通报警方的调查进展，这场会议就毫无意义。”

    低低的赞同声此起彼伏。校长字斟句酌为自己披上的龟壳般的屏障障就此土崩瓦解，一切都已暴露无遗。“大出”这个名字也被家长们颇频提起。

    “柏木是否被人杀害，这一点尚无定论。”高木老师上前说道，从表情看，她已忍无可忍，“刚才的发言极易导致对大出的误解。请不要随便使用‘凶手’一词。”

    刚才的那名女性又说了句什么，由于声音变了调，邦子没能听清。包庇学生，隐瞒事实。身边的家长又随之骚动起来。

    发言者终于站起身，双手扯着麦克风的连线在空中胡乱挥舞，还使劲摇着头，说道：“我来告诉你，我们家孩子一年级时被大出俊次打过，还被他从楼梯上踢下，造成腿部骨折！老师们可别装不知情。当时我要去告他，可你们说事关学校声誉，求我别告。就是因为你们没管教好这种流氓学生，才酿成了杀人惨祸！”

    场内一片哗然，家长们都沸腾了。言语的纸屑裹挟着情绪的灰尘，将会场搅和得乌烟瘴气。

    “真有这回事吗？”

    “快讲讲清楚！”

    “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学校到底隐瞒了什么？”

    有些家长甚至站起身准备冲上前去，仍在座位上的家长们也班明显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对不起。”那个曾在中途递送麦克风的男老师走向前方，挤到校长和年级主任之间，凑近立杆式麦克风。“我叫楠山，负责二年级的社会课程。我了解柏木和与他发生冲突的那三名学生。那天发现柏木后，我一直都在现场。我看到过柏木的遗体。”

    津崎校长想去阻止他，他却嫌麻烦似的将校长推开，激烈抗辩道：“有什么关系呢？根本没必要隐瞒！”说着，他又凑到了麦克风跟前。

    家长被他提起了兴趣，不再胡乱发言，会场重归平静。楠山老师或许从中获得了自信，将会场扫视一遍后，继续说道：“我亲眼所见，柏木的身体上并无遭受暴力留下的痕迹，脸上的神情也很安详，实在不像是被人推下来的。而且……”

    没事的，校长，让我说出来吧。楠山老师的心底或许正如此祈求着。他撑开胳膊肘，仿佛在跟校长较劲。校长见状，只得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

    “我们也从柏木的父亲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他说柏木在拒绝来校之前，精神状态就很不稳定。他担心长此以往，柏木会不会自杀。也就是说，柏木的父亲确信他是自杀的。他也对警察说过类似的话。”

    整个会场刹那间冷却下来，就像脚底的塞子被人拔去，先前白热化的气氛都从漏洞泄走了似的。

    “确实，我们没有发现遗书。但不写遗书自杀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从屋顶上跳楼而死本就是一种突发行为。”

    会场里静悄悄的。仿佛忍受不了这种寂静，之前那位女性发言者突然用刺耳的尖声说道：“可是，我的孩子……”

    “那是两回事！”楠山老师立刻展开反击，麦克风又应声啸叫起来。这阵啸叫格外漫长，仿佛在不断抱怨：行了！我已经受够了！

    在阵阵刺耳的金属声中，邦子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却仍能听见邻座那位棕发女性恶狠狠吐出的词句：“无聊透顶！”

    11

    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还是虚无缥渺的梦境？难道是一个久藏内心深处的梦终于飘出脑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觉？还是自己明明睁着眼睛却睡着了，并就此沉入了虚幻世界？

    新燃起的线香的味道飘过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刚才舅舅还坐在身边，一个劲儿地说着安慰的话。舅舅是个老烟枪，边说边不停地抽着烟。

    如果这幅守灵的光景是梦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裤上留有舅舅掉下的烟灰，用手一掸，便散成一摊灰白色的污迹。

    舅舅刚才确实在这儿。

    「你可要挺住啊。

    你得帮助爸爸妈妈度过难关。毕竟他们现在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个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他走了。

    今晚守灵一夜，明日举行葬礼。葬礼结束后，棺材运到火葬场，他会成为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于人间。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宏之。”

    听到喊声抬头一看，来人是舅妈。她匆匆忙忙地从走廊上跑来。

    由于穿不惯和服，她的步伐显得很吃力。

    “到亲戚那儿去吧。再过十五分钟，守灵就要开始了。”

    宏之将目光落在手表上。液晶屏幕闪烁着，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舅妈明明是来叫人的，却在宏之身边坐了下来，还喘了口粗气，或许是腰带勒得太紧了吧。丧服通常会比较显瘦，穿到舅妈身上却正好相反，撑得鼓鼓囊囊的。

    亲戚中的女性都哭得双眼红肿。舅妈也不例外，甚至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孩子，你没事吧？”

    被她这么一问，宏之垂下双眼，盯着裤子上的白色污迹。

    该怎么回答？舅妈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没事”呢？也许说“我也想一起死去”才对？

    或者干脆说“该死的应该是我”好了。

    “照得真不错。”见宏之默不作声，舅妈将目光投向祭坛。她微微抬起下颌，仰视摆放在祭坛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么时候照的？”

    遗像中的卓也面无笑容，怕光似的眯着眼睛，脸部扭向右边。

    这张照片像是在本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抓拍的，看起来还是新近拍摄的。具体如何宏之并不清楚，因为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兰盆节那会儿见的面，那时根本没有家人欢聚一堂的活动，并不具备适宜照相的祥和气氛。

    “小卓他不喜欢照相。”舅妈自顾自地说，“不过这张照得挺好，简直跟他妈妈一模一样。你看他的眼睛、眉毛，还有下巴的轮廓。”

    宏之颇表赞同。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可宏之哪边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尽管如此，我们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舅妈心神不定地回望一眼，身下的折椅在塑胶地面上一滑，发出“咯吱”的响声。

    守灵会场的门依然关着。透过对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不少已经到场的吊丧者。他们相互打着招呼，神情肃穆地眺望祭坛。

    尽是些大人。像是察觉到宏之的这一心思，舅妈转身说道：“听说小卓的朋友会出席明天的葬礼，好像是学校的安排，因为要来的人很多。”

    朋友。他有朋友吗？脑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这个疑问，让宏之略感歉疚。对自己的嘲讽言语和眼神，死去的卓也并不会反击，可正因如此，绝不能单方面地作弄他。

    “走吧。我们过去。”舅妈站起身，将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热量通过掌心传来。“再难过也要挺住，因为你是长子。”

    宏之不声不响地跟着舅妈来到亲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着头的双亲身旁。消瘦的母亲将手绢按在脸上，默默哭泣。父亲则双眉紧蹙，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暴风雪中的宿营地――宏之脑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这样的情景。父母被暴风雪遮蔽了视野，阻断了行程，在冷酷无情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拼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紧挨着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风雪过去。

    洞穴里并没有宏之的身影，连这场暴风雪都和他毫无关系。舅妈的哽咽声依然扰乱了他的心绪。他刚要开口安慰，玻璃门打开了。

    吊丧者们纷纷走了进来。

    柏木宏之出生于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则之和柏木功子夫妇期盼的长子。

    那时，一家人居住在则之供职的汽车零件厂的宿舍。宿舍位于琦玉县久宫市郊外，市立综合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于这家医院的妇产科，每当有个发烧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马上去该医院的小儿科就诊。宏之上学后参加了当地的儿童棒球队，每每有个擦伤扭伤，也会在该医院的外科接受治疗。

    同样出生于该医院的妇产科，比宏之小四岁的卓也的境况却大不相同。还在襁褓之中时，他就和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治疗感冒引发肾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药导致胃痉挛；吃退烧药后呕吐不止。如此种种，在治疗一种病症的同时，定会引发另一种病症。柏木卓也就像一台精密机械，轻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断，要想保证这台精密机械的顺畅运行，附近这家综合医院已是力不能及。从那以后，只要听说哪家医院的小儿科不错，就算要跑到琦玉县外也会找上门去。当卓也长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队的那个年龄时，出现了明显的小儿哮喘的先兆。这进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烦恼。为了求医，他们会横穿东京都跑去神奈川县，甚至千里迢迢赶往更远的地域。

    因此，宏之对于这段时间尽是些独自在家的回忆。至于父母出席学校运动会或棒球比赛的情况，总共只有一两次吧。

    宏之的爷爷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亲的老家离他们一家人居住的宿舍并不远，步行就能到。每当父母带着卓也为求医而出远门时，就将宏之托付给爷爷奶奶。低年级时的远足活动是爷爷奶奶跟着一起去的；自带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业则是爷爷帮忙完成的。

    可以说，宏之事实上是由爷爷奶奶抚养大的。

    在爷爷奶奶家，宏之觉得很自在。父亲则之是独生子，宏之和卓也便成了他们仅有的两个孙子，他们自然会关怀备至，疼爱有加。

    所以宏之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在和弟弟相关的事情上忍让三分，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弟弟，忍让一下吧。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是啊，卓也身体差，我必须得挺住。这种想法，几乎已成为他的本能。

    他跟弟弟卓也之间只发生过一次冲突。是的，只有一次。

    那时宏之十三岁，卓也九岁。父亲从大宫的制造工厂调往总公司工作。当时正是卓也的小儿哮喘最严重的时期，家里经常飘荡着着一股药味。弟弟嘴上按着雾化吸入器艰难呼吸时发出的痛苦声音，令宏之难以忘怀。

    按理说，大宫市郊外距离父亲工作的地点并不远，根本用不着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状态不太稳定，母亲功子想到以后小儿子发病时，丈夫要花近一小时才能赶回来，就心慌得不行。再说，则之这次算是职务升迁，今后各种加班应酬自然会变多，便不可能将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处跑医院。因此，对丈夫的工作调动，功子心底其实相当不满。

    搬到东京去，拥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过像样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这份强烈愿望就变成了现实。

    就在则之晋升一年后的三月，一家人搬进了东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当时宏之十四岁，卓也九岁。于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之际，两人同时经历了一次转校。对宏之而言，转校的时机颇微妙，因为中考的激烈竞争迫在眉睫，他还不得不离开少年棒球队，即使自己已能够作为一名正式球员崭露头角。

    当然，曾为孤独的自己带来无限关怀的爷爷奶奶，也一下子离得很远了。

    宏之的内心十分苦闷，尽管他嘴上什么也不说。

    功子对新居十分满意。虽说最好能搬到市中心，这样会离卓也的主治医生所在的医院更近一些，但那种地段的房子并非则之的收入能够负担得起的。

    于是搬家后，母亲开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儿哮喘也减轻了点，主治医生说，这病在他小学毕业时就能痊愈。事实上，卓也现在已经很少请病假了。

    尽管如此，对于体质羸弱的卓也，还不能掉以轻心。再说，以前考虑到健康状况，卓也从不上补习班，也没有学什么才艺。今后医药费可以省下一些，就得在他身上多花些教育费。因此，增加收入就成了当务之急，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功子认真勤恳地工作着。

    但是，还没过三个月，卓也就病倒在家中，用救护车送进了医院。病因并非哮喘发作，而是在洗澡时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卓也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结果还是没查出病因，住院半个月后就出院了。然而，这件事从根本上改变了柏木一家的生活。

    在此之前，“敌人”还是看得见的，那就是卓也的哮喘。这次的“敌人”却弄不清是何方妖魔，连功子信赖的主治医生也毫无办法，这个年龄的孩子为何会突然昏倒，并且用现有手段还查不出病因？

    功子心底直哆嗦。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卓也体内觊觎着他的生命，侵蚀着他的健康。好不容易克服了小儿哮喘，却让某个恶毒难缠的家伙钻了空子，附在了卓也身上。现在，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就被医院赶了出来，但以后卓也的身体肯定还会像这样突然崩溃吧。

    功子辞掉了临时工，搬往市中心的奢望也就此彻底放弃。不过私家车仍然需要，旧车在搬出大宫时处理掉了，便又重新买了一辆。

    这样一来，无论何时，卓也一有身体不适，就能立刻送往医院。到东京下町的时间还不长，功子有点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事叫救护车，肯定会送去就近的地方医院，怎么能叫人放心呢？

    功子也考虑过，这种令卓也痛苦不堪的病症或许来自转校引起的精神压力。她曾为此主动与老师沟通，并去了老师介绍的教育咨询心，但谁都没能提供打开她心结的建议。班主任一边担心经常病假会影响卓也与同学们的交流，一边又说卓也成绩良好、品行端正，跟同学们很合得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老师们果然不够细心，只能看到表面现象，根本无法洞察卓也内心深处的焦虑、孤独和不安。

    教育咨询中心也不比学校高明多少。他们甚至还说，做母亲的过于担心反而对孩子不好，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让孩子自立？开什么玩笑。卓也若是个健康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自然会放心地让他独立自主，可卓也的健康状况有问题，做父母的怎能视而不见？这么做，简直跟弃之不顾没任何区别。

    卓也那么聪明，脾气又好。对这个完美无缺的好孩子，哪怕做得过头一些，我也一定要保证他的健康。

    我一定会好好地呵护他。

    母亲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如此执著，柏木宏之长久以来全都看在眼里。

    出去打零工的那段日子虽然不长，但那时的母亲非常开朗。可见拥有自己的居所，从住宿舍的憋屈中解放出来，能够带来巨大的喜悦。而宏之也在成长，已经能够充分体会到母亲的内心变化了。

    妈妈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宏之当时这样想过。总算可以从充满担忧的生活中退出身，走向光明的未来了。

    那时正值中考临近，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面临大考选拔的自己，母表现出了亲人应有的关怀。对此，宏之感到由衷的欣喜。母亲参加了开学时的三方面谈，倾听宏之参观几所高中后的感受，对自己取得好成绩的科目不吝赞美，对于不足之处则笑着加以勉励。这些对于别的孩子理所当然的关爱，终于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作为哥哥的默默忍让，尽管从未获得回报，也终于算是结束了。

    但这一切仅仅维持到卓也住院之前。

    母亲辞掉临时工，重新当上卓也的护士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同的是，如今另一个宏之已然觉醒，不再是那个一味贪求父母疼爱的孩子，而是逐渐具备成年人的冷静与理性的第二个柏木宏之。他质问自己：你是否被强迫承担了过分的义务？就算身体病弱，作为家庭的一员，卓也的所作所为正确吗？围着卓也团团转的父母，对你是否太不上心了呢？

    他还在心底用微小却掷地有声的语调提出疑问：卓也真的有病吗？那不会是他使出的某种手段吧？那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得到父母的疼爱，使自己成为柏木家“最有价值的孩子”。

    意识到这番自问自答的可怕，宏之不由得在内心堵上耳朵，闭上眼睛。

    无论你怎样挣扎，已经失去的幼年时光已经追不回来了。责备卓也并不合情理，毕竟不幸的他也在痛苦地抗争着。

    在跟什么抗争？

    当然是跟他的病，跟虚弱的身体抗争啊。他因此失去了太多校园生活和同学友谊，并默默抵抗着由此带来的失落感。

    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如此坚信着。

    但是，但是……仅有一次，这份信念发生了动摇，一切也随之彻底颠覆。

    在那一年秋天，初三的第二学期已过去一半的十一月，那时正值确定升学志愿的最后关头，明天将就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保底志愿的事宜展开三方会谈。作为转校生的宏之已经能和班主任推心置腹地沟通了。他盯上的那所高中，以目前的成绩还有点不够格，但他准备暗暗加把劲，争取一举拿下。班主任十分理解他的想法，并嘱咐他：所以对你来说，第二志愿至关重要――““妈妈，面谈约在明天。你没忘吧？”刚到家，宏之就向母亲提起此事。母亲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桌上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似乎是《家庭医学》。

    他的心中立刻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卓也又不舒服了？”

    不用等母亲回答，只要看她的脸就能明白，自己不幸一语中的。

    “他今天下午早退回家，说突然觉得头晕，胸口闷得慌。”

    “去医院了吗？”

    “没有，只有上午才能看门诊。而且他说睡一会儿就会好的。”说着，母亲将目光投向了卓也的房间，房门紧闭着。

    “发烧了吗？”

    “有点低烧。”

    “感冒了吧？”宏之“噗通”一声扔下书包，坐在母亲斜对面的椅子上，“还是别大惊小怪了。”

    “头晕可是很可怕的，跟六月份叫救护车送医院那次的情况一模一样。”母亲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六月的那起事故成了一场至今尚未结束的噩梦，“明天我想带他去大学附属医院。再做一次脑电图或者心电图，彻底检查一下比较好，对吧？”

    明天。宏之一时语塞。但母亲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

    “对哦，明天有你的升学面谈。”

    宏之将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家庭医学》上，摊开的那一页是标示大脑各部分名称的图解。

    “跟老师商量一下，换个日子吧？你那里也不是非明天不可。”

    刹那间，宏之心中心中有根绷紧的心弦颤动了一下。仅仅是一刹那，却已无法挽回。

    你那里。就是这个字眼出了问题。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那里”是哪里？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叫了？

    宏之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提起书包：“算了吧，我那里总是这样的。一点关系也没有。”每句话都带着刺，就是为了让母亲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宏之……”

    宏之朝自己房间走去。母亲的声音一直追着他，直到走廊尽头。

    “对不起。别生气啊，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母亲的话里也有刺。并非单纯的道歉，而是包含着责备。

    太窝火了，简直受不了。宏之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想狂奔出门，想毁坏物品，想大喊大叫。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参考书和笔记本，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团糟，根本无法思考。

    去洗把脸吧。想到这里，他踏出房门，走向卫生间。

    拉开卫生间的移门，他看到卓也穿着睡衣站在里头。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注意到哥哥进来了，卓也转过脸来。

    他脚上什么也没穿，脚背上的皮肤白得吓人，双肩耷拉着，睡衣显得肥大臃肿。

    “身体不舒服吗？”宏之挡在门口，问道，“妈妈很担心你，说要带你去医院彻底检查。若不早点治好，一直不去上学，可是要留级的。”

    弟弟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又照了照镜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地想从哥哥的腋下钻过去。

    此时不该出口的话伴随长期压抑的心绪，像上足发条的玩具似的蹦了出来。简直是中了邪，连宏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触发的，也许只能归咎于一时冲动吧。

    说出来了。用的是极不经意的口吻，仿佛连自己都把那句话当成了耳旁风。明明只要说一句“哥哥我也很担心你”之类的话。要真是这样该多好。

    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烧。拧紧的发条便一下子崩开了。

    “我说，你其实没病吧。是不想上学故意装病，对吧？”

    盥洗室的门很窄，两人并排挤在一起。卓也的个头还不到哥哥的肩膀，听到这番话，他搭在移门上的手停了下来，全身僵直，仅仅扭动脖子，转过脸来。

    投向宏之的目光是如此冰冷，叫人不禁打起寒战。宏之有些胆怯了。

    “怎、怎么了？”他反击般地说道，卓也还是怔怔地盯着哥哥。“你干吗摆出这副样子？既然这么不服气，就别装病早退啊。”

    卓也仍然一言不发。宏之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我要和弟弟吵架了。我不能这么做。不是早就决定了吗？所以我从不和弟弟吵架。因为他身体不好，我必须保护他。

    可这种眼神是怎么回事？弟弟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哥哥？

    “就因为你总说自己有病，我才遭了那么多罪。你知道吗？”

    弟弟总是把“病”这个词挂在嘴边，这本身就有问题。

    况且宏之的不满的不满不仅限于此。因为这“病”分明只是一种借口。

    卓也的眼神稍稍缓和，随后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容。

    宏之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间坍塌。

    “你这算什么表情？”声调高得离谱。宏之上前一步，将卓也逼到墙角。“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卓也笑得更肆无忌惮了。那绝对是幸灾乐祸的嘲笑。他在嘲笑怒不可遏、做出如他所想的可笑反应的哥哥。

    这家伙果然在故意装病。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病秧子，只是想让我们围着他转。

    宏之终于明白了。但他并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像是一面长久以来横亘眼前的墙壁轰然倒塌，陡然射入的阳光使他头晕目眩，气血冲顶。

    在之后的极短时间里，自己挥舞拳头，卓也惨叫连连。宏之脑袋里只留下这样毫无真实感的模糊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母亲的叫喊。为了将自已从卓也身边拉开，母亲又打又拽。事后宏之发现，母亲在自己脸上留下了指甲印。

    “你这是做什么？你可是哥哥啊。”母亲又哭又闹，表情和声音全都走了样。

    宏之和母亲都发了狂，卓也却依然无动于衷。他明明挨了揍，脸颊浮肿，嘴唇流血，倒还能泰然自若，装出悲伤害怕的模样求助于母亲。而在这份伪装之下，他的另一张脸仍在冷冷地笑着。

    卓也的冷酷无情，宏之全看在眼里。

    哥哥，没用的。输的还是你。我赢了。

    宏之恍然大悟。他看到了真相，一个他长久以来视而不见的丑陋真相。

    这就是这家伙的本来面目。？

    念经声中，吊丧者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去上香。

    柏木宏之坐在萎靡不振的父母身旁，注视着弟弟的遗像。

    有生以来第一次责问弟弟、殴打弟弟。普通家庭中常见的兄弟打架，在柏木家一直是被禁止的。而这样的家庭关系被他打破了。

    “动用暴力欺侮弱者是卑劣的行为。”

    那天晚上，父亲打了他。对宏之而言，这是第一次。并非教育目的，而是纯粹的责罚。

    那时无论体格还是力气，他都不输父亲分毫。想反击其实轻而易举，甚至完全有可能将父亲打翻在地。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害怕。

    无论发狂反击，还是高声呼吁自己的主张，都只会让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无济于事。

    宏之懂得如何克制自己。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紧闭自己的心门，将父亲颠扑不破的说教当作耳边风：居然殴打身体病弱的弟弟，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听我说！”

    一个耳光呼啸而来，眼前金星直冒。宏之强忍委屈，拼命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吞进肚里。他已习惯于此，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只是当时，他开始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的处境，结果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缘，这令他感到十分后怕。

    幸好及时注意到了。就像出门回来，发现忘记熄灭的煤油炉旁飘荡着窗帘，心惊胆战之余又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事，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从此以后，宏之就像一名紧盯显微镜观察样本的生物学家一般，开始仔细观察起自己的家人。他发现了许多真相，洞察力也变得越来越敏锐。

    这个家庭是以卓也为中心运转的。一旦抽离针对卓也的担心和忧虑，父母就会失去自己的人生方向，变得不知所措，更无暇顾及宏之的感受。造成这种境况的不是别人，正是弟弟柏木卓也。

    宏之因此得出结论：我不能再留在这个家里了。于是，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悄悄制定起自己的计划。

    这并非难事。因为打架事件之后，卓也的健康状况仍不见好转，父母依然将全部的心思扑在他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他偷偷调整了自己填报的志愿，因为报考的学校必须符合条件：能够住在爷爷奶奶家走读上学。

    而直到他如愿考上填报的高中，并且征得爷爷同意让自己住到他们家、父母都从未觉察到他的计划。

    为了说服父母和爷爷奶奶，宏之准备了一套说辞：“卓也身体一直不好，爸爸妈妈的负担依然会很重。我还是个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哪天一失控，又会和卓也发生冲突。上次打卓也是我的错，实在很难为情，我会好好反省的。再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两个人生活会很孤单，我正好可以去陪他们。我们是一家人嘛，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条理清晰，说服力十足。但宏之很清楚这仅仅是台面上的说辞，因为真心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不住在一起没关系。只要心在一起就行了。”当时宏之还如此补充道。

    父母哪会有跟宏之在一起的心。在宏之还懵懵懂懂的当儿，他们的心早就被卓也占得满满当当。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生就由自己来守护。

    现在正是时候。之前宏之还是个小孩，跟弟弟争夺父母的疼爱，也算挺可爱的表现。而现在，自己正步入成年，即使过去的痛楚不会自行消失，也没必要再去争抢些什么了。那种冷漠的父母根本无所谓，总能应付得过来。

    然而，卓也是一个大麻烦。说不定他会突然跑来搅局，脸上挂着自鸣得意的冷笑，把宏之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首先明摆着的，便是经济问题。谁知道父母已经在卓也身上花过多少钱了。医疗费有保险顶着还算好，可那些偏方和保健品并不在医保范围内，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于是那些理应用在宏之身上的正当开销，都堂而皇之地挪给了卓也。不，若只是金钱问题也就算了，要钱可以自己打工去挣。

    就算父母一心只顾卓也，对宏之不闻不问，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产生错觉，认为宏之的人生也应当围着卓也转。

    「你是哥哥。

    照顾一下弟弟吧。

    必须保护好卓也。

    卓也身体不好，你却如此健康，你该为卓也付出更多。」

    开什么玩笑！

    不过，宏之也并非没有动摇过。

    “我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总是对你漠不关心，让你一个人忍受孤独。可正因如此，我们应该住在一起，每天见面。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大宫去住呢？”

    听到母亲边哭边这样说时，宏之也于心不忍。原来母亲并没有彻底忘记她与自己的母子亲情。

    但是母亲的眼泪和恳求，最终未能推翻宏之离家的决心。自己之所以能横下这条心，多亏了卓也。

    因为那时他哭着说：“哥哥不在我会孤单的。是我的错吗？为我的病吗？难道是哥哥害怕我把病传染给他，才要离开的吗？”

    听他这么一说，父母哭得更伤心了。宏之没有哭。他尽量温和耐心地安慰弟弟，说自己只是考虑到紧张的高中学业，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走了，妈妈就能一心一意照顾你了。”

    宏之当时的心情，就像要狠狠扯开一团纠缠不清的藤蔓一般，烦躁难耐。

    “卓也这么孤单，你忍心丢下他吗？”母亲说道。

    “爸爸出差或有事不在家的时候，有你在的话，妈妈跟弟弟会较安心吧？你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就不能保护好他们吗？”这是父亲的说法。

    两人几乎阻断了宏之所有的退路。但宏之下定决心，一定要挣脱束缚，夺回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再牺牲自己了。我不能为此毁掉自己的未来。

    他挣脱了。所幸爷爷奶奶没灾没病，身体健康，不仅乐意和他住在一起，还在生活上给予他莫大的支持。

    他会常常想起东京的家，却从未有过回去的念头。

    一年、两年，随着时光飞逝，宏之渐渐冷静下来。他偶尔会反思，世上就是有这种家庭，因某种正当理由建立起包含优先顺位的家庭秩序，并自然而然地无视掉排位最低的部分，全家人还照样能貌合神离地团结在一起。真是够一厢情愿的。

    有时，宏之也会想到卓也。

    卓也不可能永远不长大，他今后又会怎样呢？在父母之后，如果又出现了他想独占的事物，他会怎么做呢？

    也许这只是儿童时代特有的独占欲？那随着卓也的成长，这份欲望会逐渐淡化吧。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最好找个时机确认一下。

    然而，卓也突然死了。

    你为什么会死呢？宏之望着卓也的遗像，在心中发问，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复。

    卓也，你为什么要死呢？

    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爸爸妈妈都认为你是自杀的，认为你既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又不适应学校的环境，对不断给双亲添麻烦的自己感到绝望，于是选择了死亡。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这下子就永远属于你了。

    难道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或者在不知不觉中，你已经长大了，开始拥有爸爸妈妈料想不到的追求了？也许这份追求令你备受挫折，不堪其烦恼而选择了死亡？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要死呢，卓也？

    这时，宏之感觉到有视线正投向自己。他将目光从卓也的遗像上移开，毫无戒备地四处张望，结果与站在香案前的一位吊丧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五十来岁、小个子的圆脸男人。作为丧服的黑色西服并不合身，肩膀处挤出了褶皱。而他那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样，似乎与守灵的氛围不太相宜。

    好像就是这个人。他正端详着宏之的脸，眼神显得十分惊讶。是卓也所在学校的教师吧？那他会感到吃惊也很正常，因为几乎没人知道卓也还有个哥哥。

    这位中年男子怀着悼念之情垂下视线，毕恭毕敬地行完礼后，便退了下去。

    宏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吊丧者中有很多人都跟这位男子一样，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讶吧。

    「柏木身边穿校服的那个人是谁？是哥哥吗？

    从未听说他还有哥哥啊？或许是表哥吧？」

    念经声中，吊丧者们接二连三地前来上香，父母则机械地对他们一一低头行礼。父亲时而牵动嘴唇，不出声地念一句“谢谢”。是他的同事来了吧？母亲只是一直弯着身子，看来光是频频抬头低头，就已经令她筋疲力尽，根本无暇看对方的脸。

    不到一小时的守灵接近尾声之际，一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站到香案前。

    之前也曾有两个孩子跟随家长前来上香。由于城东三中的同学要明天才来，今晚来的估计都是卓也小学时的朋友吧。上初中后，他们都去了不同的学校，跟卓也没有来往了。他们应该是收到讣告后特地赶来的吧。

    但眼前的少年身边并没有陪同的家长。他是一个人来的。

    宏之不经意地观察着这位少年，一开始只是有些好奇，但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他以稚拙的手法上完香后，还迟迟不肯离去，一直专心致志地仰视着卓也的遗像。

    他正在向卓也提问。宏之心想。这位少年有什么事情要问卓也。他脸上的这副表情，一定和刚才的我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死呢，卓也？

    如果少年是卓也的朋友，就一定会如此发问。

    可是……

    这名少年身材匀称，似乎偏瘦一些；鼻梁高挺，下颌轮廓精致柔和；眉清目秀，漂亮得像个女孩；松软的秀发在屋内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环形的光泽。

    这种光泽被称作“天使的光环”，孩子的头发都会有，是未曾受伤的美丽头发的明证。

    少年的视线离开卓也的遗像，转向祭坛前的亲属席。宏之的父母正耷拉着肩膀，并排坐在那里。

    他嘴唇紧闭，又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许他是想学着大人的模样，仪式性地说一句表示哀悼的台词，却因为害羞说不出口吧。仅此而已吗？

    喂，你刚才要说什么呀？宏之心中冒出的这个疑问，让他焦躁不安起来。

    没想到在卓也的遗像前，还会出现面露如此神情的朋友。

    少年也终于注意到了宏之的视线。两人目光相接。少年眼中充满了惊讶之色。不过，这与刚才那名男子的吃惊并不相同。他分明知道宏之是什么人，或许只是在惊讶，为什么宏之会出现在这里。

    对视的一刹那，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之后，少年朝着宏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香案。

    宏之的目光追随着他，那虚弱的背影很快消逝在济济一堂的吊丧者中。

    他到底是谁？

    “宏之，”身旁传来父亲的低声斥责，“别东张西望。”

    宏之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他慌忙重新坐好，用一只手抹了抹脸。这个动作也许会让旁人觉得自己不太像高中生，而仿佛一名通达世故的疲惫中年人。

    宏之确实很累。同时，他又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这份“老成”一直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利器。

    宏之吐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脚下。即便是卓也，也会有真心哀悼他的朋友吧。刚才那孩子就是如此。他似乎怀着很深的悲伤，因而会选择不参加学校安排的团体吊唁，独自前来，还向卓也发问：你为何要孤独地死去？

    尽管已经得不到回答了。

    不，真的得不到吗？

    也许卓也的死并非意味着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个念头毫无头绪地冒了出来，宏之不禁微微地打了个寒战。

    12

    告别仪式那天，天空一早便已放晴，虽然很冷，但风并不大。藤野凉子放了心，因为她讨厌在雨雪天外出，讨厌在排队等候上香时忍受潮湿袜子的冰冷触感，也讨厌在刺骨寒风中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考虑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她冒出些许自我厌恶的情绪。

    学校作了安排，让学生们尽量不要出席昨天的守灵仪式，而是在今天的告别仪式上参与哀悼，不过并没有强制大家事先集合前往会场。因此，学生们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跟着家长一同前来。那些平时早已看惯的面孔，一旦和家长并列在一起，似乎会变得跟往常有些不同。凉子心想：我们这些孩子，在分别身处学校和家庭这两种不同的社会单位时，连相貌都会发生变化吗？

    人群中有两三个穿着别校校服的初中生，也许是柏木卓也的小学同学。他们都是跟随父母前来的，碰面后立马认出彼此，于是便聚集在灵堂的角落，小声而热烈地交谈起来。

    “听说柏木是转校生。”紧挨着凉子的古野章子说道。她两眼追踪着飘荡的青烟，稍稍仰起脸，轮廓分明的鼻子很是好看。“是在上小学时转来的吗？”

    “嗯。听说是五年级第一学期的时候。之前一直住在琦玉县。”

    “我还真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经上过香，退出柏木家的告别式会场，来到大堂里。城东三中的学生们几乎全都滞留在大堂，凉子和章子却和大伙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首先提出一起来告别仪式的是章子。凉子原本就想邀请她，这下可谓正中下怀。由于各自的父母都无法出席，她们在电话中相约一同前往。这边的电话刚挂断，仓田真理子的电话就来了：“小凉，我们在哪儿碰头呢？”真理子一开始就打算跟凉子同行，这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真理子一直都是个善良亲切的好朋友，但有时也会成为负担。想到这里，凉子的良心又开始责备自己：怎么能这么说呢？

    可已经这么想了，又有什么办法。

    “好吧。那就加上小章，三个人―起去吧。”

    听到凉子的这番答复，真理子果然有些不痛快：“啊？是戏剧社的古野吗？”

    “是啊。”

    “也行……嗯，好吧。”

    真理子跟古野章子不怎么合得来。古野说话可尖刻了。反正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她参加戏剧社，是为了将来能当明星，出风头，对吧？

    真理子有点想当然了。古野章子并不想当明星。她的目标是剧作家。她说话确实挺直来直去的，但绝对没有恶意。

    于是，一路上真理子都闷闷不乐的。想和凉子单独来却未能如愿，这份失落让她不停地耍着小性子。章子当然看得出来，却权当一无所知。

    凉子早就料想到，今天的真理子会比平时更令人讨厌。她会充分展现出自己的善良本性，闻到线香的味道就抽搭个不停，看到柏木卓也的遗像就泪流满面，最后索性抱着凉子号啕大哭。真让人不爽。

    因为凉子不想这样。

    凉子很清楚，自已绝不会如此动情。

    然而，她也为自已的冷漠和麻木感到深深的内疚。

    因此她觉得，待在同样两眼干巴巴的古野章子身边，心中的负担便能减轻不少。这就跟发现柏木卓也死去的那一天，拿成绩单时从高木老师眼神中获得的理解，是一模一样的。

    那天早上，在踏着积雪上学的途中，凉子跟章子不期而遇，并―同听闻“三中有学生死了”的噩耗。从那时起，凉子和章子之间就产生了默契。不仅是“志趣相投”那么简单，这种默契只会在如今的极端状况下才能体现出来。

    和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真理子肯定会浑身不自在。幸好到了会场，真理子马上离开了。也许是找到了能和她一起痛哭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因为见到了向坂行夫。

    于是现在，凉子和章子退到她们极力想避开，却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人群里，共享两人间那种无以言表的特殊感情。从她们身处的位置来看，柏木卓也的遗像只有扑克牌那么大。

    “小凉，你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吗？”章子靠在洁净冰冷的白色柱子上，问道。

    “嗯，是第一次。”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近亲中也没有人遭遇不幸。

    “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啊，这么多次了吗？”

    “是的。先是爷爷，然后是表哥。他比我大五岁，前年夏天骑摩托车时出了车祸。”

    章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手捏了捏她那好看的鼻子。

    “爷爷那次是挺伤心的，表哥那次就有点心情复杂。我不喜欢他。”章子用略带怒气的口吻说，“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去世时已经读大学了吧？”

    “嗯，但他没有正经上过学。”

    她表哥半夜三更在马路上飙车，一不小心撞上电线杆。糟糕的是，当时车上还载看他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死了。所以办丧事那会儿，伯父伯母一直低声下气抬不起头，说，‘我们家的混账儿子弄死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真是罪过啊，可又不能不给混账儿子办丧事，就觉得更罪过了。’”

    儿子不仅弄死了自己，还间接过失杀人。这对父母是这么想的。“真的是混账儿子吗？”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只有在章子面前才能提出来。

    “绝对名副其实。”章子微微一笑。她那对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因此她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秒便消失了。“我妈也很讨厌他，遇上家族聚会总是小心提防，不让他靠近我。”

    “他很下流吗？”

    “超下流！”章子将白晰的脸蛋转向凉子。她的头发和瞳仁都是偏淡的栗棕色，很是美丽。虽然真理子对她的评价包含偏见，但也有中肯的一面――古野章子确实是有着明星气质的美女。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一些浪荡的富家少爷吗？大家都怀疑现实中是否存在这种人。而我的表哥就是这样的。”章子说，他是故意模仿那种腔调的，“他好像以为，作为一个有钱的大学生，就应该以那种角色为榜样。”

    “这样的表哥，说不定哪天会向自己的表妹下手？”

    凉子的这一忧虑，章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妈提防着呢。我也是。”

    章子还被他偷拍过照片，那是在夏天穿着无袖连衣裙的时候。

    “他还拿照片向杂志社投稿呢。有些少女癖喜欢看的。”

    “是吗？你看到了那些杂志？”

    “就在他房间里，是伯母发现的，她还到我家来道歉了呢”

    原本只是为了缅怀而去整理儿子的房间，却发现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做母亲的当时一定十分慌乱吧。

    “爷爷那次另当别论，要是跟表哥那次相比，今天的葬礼可要伤心得多。

    葬礼的到场者全都一身黑衣，像是一群人模人样的乌鸦。章子的目光越过这群乌鸦的头顶，投射到柏木卓也的遗像上。

    凉子对着遗像轻轻眨了眨眼，遗像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照片是不会动的，就像死人一样。她胡思乱想着。

    “既伤心，又落寞。”章子继续说道。

    凉子觉得，章子好像没有必须来参加葬礼的理由。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凉子静静等着她说出下文。

    “一年级时，柏木看过我们的教室公演，还谈了感想呢。”

    那时，章子在戏剧社只负责管理后台的道具和服装，即使到今天，社内也从未上演过她的原创剧本。其实，知道章子热衷剧本写作的人，连凉子在内总共只有两三个。不过，章子现在好歹能够当上导演，比一年级时要有地位得多。初中生的等级制度――包括OB和OG（注：OB和OG是Old Boy和Old Girl的缩写，在日本特指已经毕业的学生，或社团的前辈。）的存在――其实比差劲的公司更加严重。

    在城东三中，不仅仅是戏剧社在表演戏剧，举办文化节时，一二年级的所有班级都要排演自己的剧目，并在体育馆内轮流表演，学校不会为戏剧社安排专用的表演时间。所以作为社团之一的戏剧社没有任何特别的优待。

    不过，学校允许戏剧社开展所谓的教室公演，即每学年两次，利用星期天，在教室里公开表演戏剧。凉子去看过一年级下半学期和二年级上半学期的教室公演。观众很多，还会有人坐不上座，站着观看。老师们也会夹在学生中间一起看。看今年的公演时，凉子就坐在保健老师尾崎身边。

    “那场演出我也看过吗？”凉子问道。

    章子摇了摇头：“你没看。那是在一年级放暑假之前，你正好要出席什么大会，没能赶来。”

    凉子追忆着，好像是去给剑道社的练习比赛助威了吧。

    “还是不看的好。很无聊的。”章子干脆地说，“演的是契科夫的话剧《万尼亚舅舅》。那出戏很长，不可能演全，我们就把剧本的后半部分改编成四十来分钟的简化版。可这样一来，观众就看不明白了。于是，改编剧本并担任导演的二年级学长口述了前半部分的情节，大概就像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我不看那种节目，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样。”

    章子说，整场戏剧连同口述部分都用了关西腔。据那位导演兼剧作家的二年级学长说，这才是看点所在。

    “他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戏剧的主题会随着语言的而改变’，其实这原本也不是他的想法，是一个在大学里搞戏剧的OB的意见。他只是个傀儡罢了。”章子熟练地运用着难懂的字眼，用激烈的语气一吐为快，“简直毫无意义！”

    当天的教室公演，章子是在舞台旁的走廊上观看的。她说，排练时她就觉得很无趣，实际演出时更是变本加厉地无聊。

    “为什么要说关西腔？什么叫‘戏剧的主题会随着语言而改变’？这算什么理由？不过是对关西搞笑演员的拙劣模仿罢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戏剧，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却觉得这样挺好。他们是想让大人们觉得，初中生也能演契科夫，太了不起了！居然还会用关西腔制造笑料，真新颖啊！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可小觑啊！这完全是一种无聊的算计，而且老师们还真的作出了他们期待的反应。”

    对于章子而言，整场演出荒唐到令她目瞪口呆。但章子很聪明，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她的真实感受。她将这一切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公演结束后，在整理教室时，柏木卓也在走廊上向她搭了话。

    “我跟他不同班，根本不认识他，是看了名牌才知道名字的。”

    「我看了。真无聊啊。」

    他突然这样说道。

    「你脸上的表情明明在说：“为什么要搞这种无聊的东西？戏剧社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这样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很无聊，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就算是章子，听了他的话，当时也十分吃惊，竟接不了话头。

    “我可是会装模作样的。”章子笑着自嘲道，“我跟他说，‘我不觉得学长的表演无聊啊。’柏木就突然怪笑了起来。”

    「说什么谎呢。呵呵……算了吧。」

    “我问他，为什么要看我的脸。他这么做让我很不舒服。”

    「看你的脸，比看演出有趣呗。」

    “我说，你要是对戏剧有兴趣，就来参加戏剧社吧。他哼了一声，说他不想跟那帮傻瓜掺和在一起。”

    可是不跟别人掺和在一起，就没法演戏了。章子如此回应。卓也听了，缩了缩脖子，“嗖”的一声跑开了。

    “他的话，我非常在意。”章子露出十分专注的眼神，“他触到了我的痛处。是啊，既然觉得无聊，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是一年级学生，必须默默忍耐，听从年级学长学姐的指示。可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嘛。”

    凉子觉得，自己看到了章子不为人知的一面。章子在讲述这段经历时，已经不像个初二的学生了。不，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她脸上的神情，表明她找到了必须去认真对待的“某样东西”。凉子自己还没有找到“这样东西”，但她很清楚，章子找到了。

    “你当上导演后，柏木也来看过吗？”

    “今年夏天。”章子简短地回答，“那时他没有向我搭话。我还想找他聊聊，可演出一结束，他就没影儿了。”

    真希望你能再说些什么啊。章子远远地眺望着柏木卓也的遗像。

    “我想再次邀请他参加戏剧社，结果还是没邀请成。现在一想起柏木，眼前还会浮现出教室公演的情景。太遗憾了。”

    章子说，柏木卓也的死让她觉得很落寞。

    “真想跟他多说说话。”

    他还会说“无聊”的吧。虽说章子升上二年级后成了戏剧社的骨干，可以左右社内的排练和演出，可三年级学生和OB、OG们的意见依然无法违背。顾问老师的指导也不得不听，所以章子仍不能自由地放开手脚。

    柏木卓也肯定会对此加以指责。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你心里不是明白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听学长学姐们的指手画脚呢？可这毕竟是初中生的处世之道，章子必须忍耐。凉子明白这一点，所以绝不会指责章子。

    但柏木卓也会这么做。他会说：“无聊。”

    “不好意思，尽跟你讲些不着边际的事。”

    “哪有，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我觉得有点了解柏木了――凉子刚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太老套了。我凭什么了解柏木了？了解的明明是章子。

    “这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章子略显腼腆地说。

    念经已接近尾声，告别式的出席者们有些精神涣散。轮到亲戚们上香时，三中的同学们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祭坛方向。

    “到他们那儿去吧。”凉子催促道。章子“嗯”地应了一声，与凉子肩并肩走了过去。

    “我觉得柏木是喜欢戏剧的。”章子又冒出一句，“他读过契科夫的剧本吧？”？

    柏木卓也的母亲身穿丧服，胸前抱着儿子的遗像，一直在抽泣着。成为遗像的儿子和抱着遗像的母亲，两人的面庞有许多相似之处。孩子死了，便意味着母亲的一部分死了。眼前的情景明明白白地展现着这一事实。

    作为丧主上台致辞的是柏木卓也的父亲。他手执麦克风，仿佛褪了色的额头和脸颊上显出深深的皱纹。

    父亲的身旁站着一位怀抱崭新的牌位、身穿校服的青年，似乎是一名高中生。

    “看，”真理子捅了捅身边的凉子，“那位是柏木的哥哥吧？

    “好像是吧。”

    “长得有点像。原来他还有个哥哥，从来不知道呢。”

    柏木的同班同学好像都觉得很惊讶，这个哥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之前明明连影子都没见过啊。

    “好像不是从三中毕业的，老师们都不认识他。他们如果知道柏木有个哥哥，总会漏点口风出来的，是吧？真理子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台上的青年。她的眼角和鼻尖红彤彤的，也许是喋喋不休的过程中不停擦鼻涕抹眼泪的缘故吧。

    “柏木是跨区入学的。”真理子身边的向坂行夫解释道。跟往常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一片漠然。

    “真的吗？”凉子转向他。

    “嗯。按他家的住址，应该去二中上学。不过二中的学区太大了，事实上他家离三中更近。听说他上小学时身体一直不好，距离短一些会比较好，因此经过特别申请，就到三中来了。”

    真理子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向坂，你知道得真多。”

    “我是从一个一年级时跟柏木同班的家伙那里听说的。”

    这么说来，柏木卓也的哥哥也是二中毕业的吧。

    “一个人死了，别人就会知道他的很多事。”真理子喃喃自语。或许是太过悲痛的缘故，柏木卓也的父亲一时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在工作人员的鼓励下，他终于开口了：“今天，大家百忙之中为了卓也聚集到这里，我由衷地表示感谢。”他的嗓子哑了。

    到场者们像商量好似的，全都垂下了脑袋。

    “对于我们这些还留在世上的家人来说，柏木卓也的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至今仍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我们也感到深深的悔恨，自己为何没能在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之前，改变他的道路呢？”

    变调失常的声音反映出心中彻骨的悲伤。可即便如此，作为父亲，他仍坚强地首先向前来告别式的人们表达谢意，之后才继续他的致辞。

    没能改变他的道路……凉子心中暗忖着。柏木卓也的道路在哪里？几乎没人知道。他默默描绘着自己的地图，连他的家人都无法知晓，上面到底画了些什么。

    卓也的父亲再次失声，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他最终摆脱悲痛，说道：“正像你们所知，卓也从十一月中旬起就不再上学。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如何才能理解儿子的心情？为此我们作了种种努力，也请求过城东三中老师们的协助。包括班主任森内老师在内，各位老师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这么说来，卓也的父母并不怨恨学校咯？

    这一难以说出口的惊讶，变成一阵窃窃私语在与会者中间扩散来。这时，一群聚在一起的女学生中传出了哭声。凉子朝那边一看，森内老师就在那群学生中间，正用手绢抹着脸痛哭流涕。

    原来早就来了。

    作出了最大的努力――听到这句话，你就可以放心了吧。凉子不怀好意地想道。你知道柏木卓也的父母怀有如此的心境，知道自己不会受到责备才来的，对吧？

    不过，老是想到这些的藤野凉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为什么要此居心不良呢？

    “卓也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卓也的父亲低着头紧攥麦克风，继续说，“他总是会对一件事过于投入，难以自拔。或许是从小一直生病造就了他的内向性格，容易沉湎于自己的内心，这会给他带来痛苦。作为父母，我们跟他谈过很多次，让他尽量放松下来，不必考虑太多，人生就该简单快乐一些。可这些话都没能传达到他的心里。或许是那孩子太过单纯了吧。”

    「无聊。」

    对古野章子说过这样的话的孩子。相比被关西腔糟蹋的契科夫，觉得章子愤慨的脸看起来更有趣的初一学生。

    “圣诞夜，卓也为什么会去学校？他有没有爬上屋顶？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当时的卓也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选择了死亡，我们也不得而知。如果时光能够倒转，让卓也亲口回答这些问题，我宁愿用生命交换这个机会。”

    这次，整个会场像是难以抑制似的冒出阵阵嘈杂声，女学生们的哭声也更加响亮了。

    是柏木卓也自己选择了死亡。他是自杀的。他的父母认为是他自杀的。

    看来是自杀的――凉子从母亲那里听到过，家长会上大家也倾向于得出类似的结论。就是那场自己劝母亲不用去，结果她还是扔下工作奔赴的家长会。

    卓也的父母也曾经说过，虽然在验尸报告出来前还无法断定，传说中的欺凌事件似乎并不存在。父母出席过家长会的同班同学也转述过类似的话。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丧主会亲自在葬礼的致辞中公开宣布这一说法。

    “卓也没有为我们写下点什么。他就这样默默背负着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许是不想让我们为他担心吧。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卓也的父亲呻吟般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后，失声痛哭起来。卓也的母亲更是哭成了泪人。

    只有他们身边的卓也的哥哥还僵硬地站着，紧绷着的脸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虽然十分短暂，但卓也十四年的人生依然是有意义的。他对我们这些家人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宝贵存在。他的死所造成的空洞，是永远无法填补的。城东三中的各位同学，”卓也的父亲抬起脸，呼吁道，“我恳求你们不要忘了卓也。大家以后会学到很多东西，会长大成人。当你们经受艰难困苦，遭遇挫折难关的时候，请回想起过早离世的卓也，并细细领会，活着是多么美好。不管有多大的烦恼和痛苦，也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这些当作卓也的遗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灵肯定也是如此坚信的。或许正因为这份坚信，才让卓也选择死亡的吧。拜托了！谢谢！”

    结尾处的几句话，与哽咽声掺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原来是自杀的……

    “也许不该这么说吧。”还在抽搭鼻子的真理子说道，“心里稍放心一点了。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呀？”

    不应该！凉子想这样直截了当地呵斥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啊，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学校也好，同学也好，大家知道自己没有责任后，都放心了。因为卓也的父母都这样说了，等于给每个人的疑虑和愧疚来了个“无罪释放”。

    既然放心了，怎么还能哭成这样呢？不觉得有点假惺惺吗？

    凉子和真理子，加上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四个人一起穿过天秤座大道。带顶棚的购物中心内空气十分暖和，岁末的热烈喧器和缤纷色彩，仿佛要洗刷去从葬礼上带来的沉重阴霾。

    一行人是在购物中心入口和古野章子分手的。直到最后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章子，却用比谁都肃穆得多的眼神送走了柏木卓也。至少，凉子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寒假，我要重读一遍《万尼亚舅舅》，还要读一读契科夫的其他作品。”分手时，章子就像作出郑重承诺似的对凉子说。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握住凉子的手，仿佛那是柏木卓也的手一般。

    你搞错了。我又不是柏木卓也。不，或许事实就是如此？

    柏木卓也是不是已经附在了现在的藤野凉子身上呢？

    是的。像卓也这样的人，也会对真理子很不耐烦吧？而且不仅针对真理子，而是以真理子为代表的伪善者们。他一定会对那种自以为是的悲伤表示轻蔑吧？一个原本几乎完全不了解，也从不感兴趣的同学，一旦死去，便会突然变得神圣起来，一下子揪住了大家的心。大家都背上了同样的罪恶感，并在得知自己不会受到责备时，又一边哭泣一边感到放心。

    对于这种心态，柏木卓也肯定会抛出这样的评论――「无聊。」

    而对于不掉一滴眼泪目送出殡，又发誓要“重读契科夫”的章子，他又会怪笑着这么说――「看你的脸，有趣多了。」

    不知为什么，凉子现在觉得柏木卓也很可怕。非常非常可怕。

    快从我身上离开，求你了。她乞求着，却又知道柏木卓也并不会轻易离开。准确地说，不是他附在了凉子身上，而是他发掘出了凉子身上原本就有的某种东西――用他自身的死亡。

    “啊，小凉。”真理子拉了拉凉子的衣袖，将她带回现实之中。在购物中心里的便利店门口，大出他们正聚在那里。大出、桥田、井口，大家熟悉的三人帮。

    凉子的朋友里也有说大出俊次长得帅的人。他个子挺高，而中学里，有点坏的家伙不是更酷吗？

    那三个穿着便服的家伙，看上去要比一本正经地穿着校服的他们成熟得多。这叫人相当恼火，因为这会让自己感到软弱无力。三人面带冷笑看着他们。凉子故意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大出搭话了：“你们都去参加葬礼了吧？”

    真理子紧紧地贴着凉子，野田健一明显地显出害怕的模样。

    向坂行夫答道：“嗯，是啊。”

    “刚才，三浦他们过去了，”井口说道，老大没讲完的话，跟班帮着讲，“老爸老妈痛哭流涕的，真够呛啊。”

    “那是自然。”就算是老好人行夫，听着也会来气吧。

    “傻不傻呀。有什么好哭的？他自己愿意，要死就死呗，有什么不好的。”

    桥田和井口咯咯地笑着，像是在为大出捧场。桥田又高又瘦，井口则相当胖。

    “做父母的心情不都是这样的吗？”向坂行夫小声地反击着。

    野田健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这个胆小鬼。 °原本蹲着的大出显得很吃力地站起了身子，一副小老头的模样。他装模作样地捋了一下染成棕色的头发。凉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表在闪闪发光，金色的表链粗得夸张。

    大出家里很阔绰。两年前日本经济开始回升，为大出木材厂带来了不少生意，甚至在附近一带引发热议。凉子的父亲说，这样的势头还会持续一阵子。父亲一般不怎么谈论经济，既然连他都这么说，那经济形势应该真的不错。他还说，因为好转来得突然，所以应该不会是假象。这样看来，大出木材厂前途无量。

    正因如此，上初中的儿子才会戴上高档手表，连他身上那件混色毛衣也是名牌货。凉子在邮购目录上看到过，要价十几万日元呢。说大出很酷的女生，说不定也将他家里有钱这一点考虑在内了。

    “反正我们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轻松啊。”大出对凉子说，“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没有作任何反应，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无聊。」

    她暗自咒骂了一句，心底回荡的不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柏木卓也的声音。

    13

    冷静地思考一下，便会发现“新年这个词是有魔法的。从旧年一步跨入新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会“重启”。如果旧年里发生过什么负面事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新年伊始，一切都豁然开朗，仿佛一条没有污溃的新床单。

    柏木卓也的死连同他的告别仪式均在旧年内得以终结，除极少数人如他的双亲，这对大多数相关者而言，都是一件幸事。虽然就时间而言，事件仅发生在不久之前，但随着“新年的到来，有关该事件的一切都得到了归纳整理，丢进了贴有“旧年”标签的抽屉。那标签是去年的一月一日贴上去的，边角处已然泛黄。

    反正都告一段落了，这个抽屉不必急着打开。至少也得……等上十年左右，直到里面的事物持续发酵，化成“回忆”为止。

    城东第三中学迎来了一个太平无事的新年。

    藤野凉子忙活了一整个寒假，作业并不算多，主要是帮着做家务。这个冬天，即使只有一个委托人，母亲邦子的繁忙程度也比上一年几乎翻了个倍，常常搞得疲惫不堪，让凉子十分担心。那个因财产分割闹矛盾的委托人一家，从元旦开始就给母亲打电话。放长假时，事务所的电话都会直接转到家中，以保持联系。可怎么说也是新年，要给点面子，用不着那么着急吧。妈妈也真是的，只要电话一来，马上就跟人家谈起工作了。

    父亲也一样忙碌。元旦那天总算乖乖待在了家里，可到了新年的第二天，凉子一早起床就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家――一切照旧。凉子并不清楚父亲手头正在办什么案子，因为他不肯说。凉子只好在报纸的社会版上寻找线索，可最近连这也变得越发艰难。那些司空见惯的恶性事件不见减少，由于近来经济恢复，地价飞涨，与野蛮拆迁相关的暴力、纵火、杀人、伤害事件竟也层出不穷。

    令人震惊的是，凉子居住的地区最近也冒出一起货真价实的杀人事件。事件发生在在一月五日。

    那天，凉子一大早跑去车站前的电影院，看了部首映的贺岁片，是和古野章子及她母亲一起去的，章子的母亲嘴上说“我就陪陪你们吧”，事实上她比谁都看得起劲。在拥挤的电影院里，有中年男子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并肩而坐的凉子和章子，结果在章子母亲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视下退怯了。

    凉子在监护人的陪伴下放心地看了场电影，又被招待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当她美滋滋地在公交站台等车时，一辆车顶横侧斜挂着警灯的银灰色轿车从十字路口飞驰而过，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啊，是机搜车。”凉子脱口而出。

    “机搜是什么？”章子问道。

    “就是机动搜查队，负责重大事件的初步调查。”

    章子的母亲对此表示佩服：“凉子啊，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车牌号与众不同嘛。”

    “真是将门出虎子啊。”

    章子惴惴不安地抓住了凉子的胳膊：“是出什么事了吧？不是正朝着咱们那边开去的吗？”

    三人面面相觑。又是三中吗？凉子从那对母女的表情中读出了相同的疑问。

    之后，她们坐的公交车又被两辆警车超了车，不过并没有看到救护车。凉子心中的不祥之感开始膨胀起来。

    可是，凉子与古野母女告别后回到家，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连警笛声也听不到了。翔子在房里听音乐入了迷，还踉着节拍手舞足蹈；瞳子则迎来了三个朋友，正在起居室里闹腾得欢，凉子见状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一小时，章子打来电话，交流一番后得知，案子并非发生在三中和各自的家附近，于是两人都放了心。

    傍晚母亲回来后，倒意外地带来了详细内容，说她在超市被一个有着“小广播”雅号的主妇逮住了。

    “说来也挺吓人的。”两人一起准备晚饭时，母亲邦子为了不让两个在看电视的妹妹听到，压低声音说，“凉子你知道吧？千田四丁目那儿不是有家叫‘东京糕点’的工厂吗？”

    “有直销店的那家？知道啊，那里的苹果酥派很好吃。”

    “那边上不是有间香烟店吗？也卖些糕点之类的。”

    店里的老板娘杀死了她的儿媳妇。

    “是吗？可香烟店的阿婆年纪挺大了吧？虽说我路过的时候从不注意看。不过那样的老太太也会杀人吗？”

    “是啊。她有七十来岁了吧，儿媳妇也四十出头了。是菜刀割脖子死的。”

    老太太杀死儿媳妇后，连店门也不关，就跑了出去，一时间大家都搞不清她跑去哪儿了。没过多久，有熟人看见她在附近转悠，便说服她去派出所自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地皮吧。”邦子手里切着萝卜，皱起了眉头，“卖还是不卖，跟儿子儿媳掐起来了。”

    香烟店的铺面是一幢二层楼的旧房子，顶多只有二十坪。

    “二十也不到的，也就十六七吧。”邦子一脸房产专家的神情，“不过现在出手，也能拿一大笔钱。儿媳妇似乎想卖掉老房子，搬到新建的公寓去住。房地产商也来动员了，毕竟是个好地段。”

    开香烟店的老太太是个寡妇，房子和土地都在她的名下，小店也是她一个人经营着的。她儿子是个上班族。

    “儿子儿媳劝她说，你年纪大了，不要开店了，搬到有电梯的公寓去住吧。可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认为他们想把自己扫地出门，好吞掉房产。”

    结果就动了刀子。据说那天大清早，街坊邻居们就听见老太太跟儿媳妇大吵大闹。儿子上班去了，不在家。

    “那块地能卖多少钱？”

    邦子停下手里的菜刀，想了想：“一坪五百万，不，还要多一点，大概六百来万吧。”

    “这么多？那么一间小房子？”

    “不是房子，是土地。当然，这是不正常的。在暴涨行情出现前，顶多一百来万吧。”

    邦子说，儿子儿媳想趁行情出手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如果现在这样的疯狂景气持续下去，光是固定资产税就够他们受的。要是老太太突然去世，还得缴一大笔遗产税。”

    “不过……”邦子一边将萝卜丝倒进锅，一边皱起眉头说，“对于开香烟店的老太太来说，这可不是个划不划算的问题。那间店铺是她跟死去的老伴苦心经营出来的，再怎么不起眼，也有重大意义。唉，晚饭前还是别多讲了。”说完这句话后，邦子压低了声音，“据说那儿媳妇的脖子只连着一层皮，脑袋晃来晃去的。”

    原来怨恨那么深吗――对那个只为金钱，企图将香烟店、自己的家，连同所有的历史从自己手中夺走的儿媳妇的怨恨。

    “为什么地价会涨这么快？”

    听到凉子的嘟嚷声，邦子直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也算干这一行的，可也确实不明白。就像所有人都在做一场梦似的。”

    “所以，妈妈觉得这样的景气不会持久，是吗？”

    “什么都会到头的嘛。”

    “这说法可有点外行了，像是在抒发文学性的感叹，不像一个房产评估师作出的判断。”

    “对不起。”邦子笑了笑，又一本正经地说，“只要政府加强金融管制，眼下的景气就会马上终结。问题在于管制政策何时出台。”

    “到时候，这样的景气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的一下破灭的吧？”凉子说着，“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啊。这样的景气只是泡沫，不具备实质，这在业界已经是公认的了。也有人说马上会回落的。学者们还是比较冷静的。”

    真到了泡沫破灭之时，又会怎样呢？当初要是卖掉土地就发了，都是你不让卖，如今倒好，全泡汤了。这下该轮到绝望的儿媳杀死婆婆了吧？

    “我们家没事吧？”

    “说什么呢？”

    “我们家虽然不起眼，这半年里也有人打电话来，走街串巷的房产中介也会跑上门，说什么‘有没有打算卖掉’‘做点房产投资吧’之类的话。”

    “担心这个之前，你还是先把色拉做好吧。”邦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凉子，“妈妈可不会做那种让爸爸来逮捕的傻事，就算这块地皮能卖一亿日元也不会。”？

    这个寒假对野田健一而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劳神费心，因为母亲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母亲从初一开始就躺倒了，初三那天竟叫了救护车，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大半夜的，母亲说胸闷难受，喘不过气。幸好那天父亲在家，不然健一又要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了。

    令人庆幸的是，送进医院后不久，母亲的症状便趋于平静。据医生说，这不是心脏病发作，只是过度呼吸的症状罢了。

    等医生解释完，已经到了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间。坐出租车回家的途中，父亲健夫极为罕见地用手搂住了健一的肩膀，抚摸他的后背，算是对他的辛苦表示慰问。

    “妈妈的事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健一吃了一惊。这份暖意沁人心田之际，他把身子缩成一团。

    “没、没什么嘛。”

    他从父亲的手臂中抽出身体，紧靠在车门上。父亲的手并未放下，而是搁在靠背上。他眨了眨眼睛，神色寂寥。

    “爸爸要上夜班，家里的事情总是照顾不周。你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吧？”

    这该怎么回答呢？作为一个好孩子应该说“没什么”，至少爸爸不会想听到“是啊，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答复吧。

    “妈妈的病……呃，是心病，并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疾病。”

    你既然知道，就想想办法嘛。用“疾病”这样严肃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又有什么用呢？

    “前几天，我跟她谈过一次。”健夫直愣愣地盯着驾驶座，低声嘟哝道，“对三中的事件，妈妈似乎很受刺激，严重程度远超爸爸的预料。”

    “事件？是指柏木自杀的事吗？”

    “嗯。”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健一故意加强了语气，“发现柏木的尸体确实是我倒霉，但也仅此而已。”

    这时，出租车摇晃了一下，健夫那条搁在椅背上的手臂滑了下来。健一趁机离开了车门，靠回座椅上。

    “妈妈可不这么想。她担心这会在你心里留下伤痕，从而……”

    虽然能够大致猜到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健一还是接口问道：“从而？”

    “担心那件事会对你造成恶劣的影响，从而使你也想到自杀。”

    明明没什么好害臊的，健一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了：“我才不会自杀呢。”怎么连脸也发烫了。对了，是为如此胡思乱想的妈妈害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再三考虑，处理妥当的。”

    健夫同意健一的说法：“是啊。爸爸也是这么想的。”这反应出人意料地干脆。

    健一看了看父亲的侧脸。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了。父母的脸每天都能看到，没必要一本正经地观察。

    可今天看来就是有这个必要。父亲的表情似乎带有某种东西，不仔细观察就会看漏。

    “你是个规矩的孩子。”健夫继续说，“爸爸很欣慰。即使没跟你说过，我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的话终于转入正题了，“其实，有件事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这事是身在高崎的舅舅提起的。他是健一母亲的亲哥哥，在高崎市经营房地产，生意规模很大。

    “你舅舅要在北轻井泽搞一家观光小客栈。当然，不是他自己过去开，而是要另找人经营。”

    健一一听就全明白了：“爸爸，你不会是想去经营这家小客找吧？”

    一语中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健一提高嗓门，“怎么能扔掉公司的工作，做这种从没做过的事呢？”

    “也不能说毫无经验。爸爸上大学时在食堂打过工，还下厨做过菜呢。”

    在食堂打工和经营客栈完全是两码事。

    “我也考想到，妈妈该换换生活环境了。北轻井泽的空气和水质都不错，也没有令人烦恼的人际关系。当然，不会让妈妈干活，她只要充分享受自然就行。爸爸来当客栈的老板，你照样上学。虽说要转校，但如果现在就下定决心，抓紧办理的话，还能赶在初三开学前，这样对中考也没什么影响。”父亲兴致勃勃地叙述着。健一在一旁看着他的脸，不觉竟看呆了。

    “爸爸，你真以为这样好吗？不会吧？真难以置信！”父亲似乎还想说下去，健一猛地摇摇头，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觉得搬到那种地方去会对妈妈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只会更加恶化！”

    父亲不由得一惊，怯生生地问道：“为什么？”

    “爸爸你不知道吗？”健一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因愤怒而颤抖着，“现在也没什么能令妈妈烦恼的人际关系。她跟街坊邻居一概不来往，PTA的会议也不参加，只是一天到晚关在家里。我因柏木的事情多少受了点刺激，她也根本不想去开家长会，只顾在家瞎担心。”

    明明想得好好的，理由也很充足，可就是不能流畅地解释清楚。健一十分焦急。

    “即使其他状况不变，小客栈一开张，就会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让妈妈整天被陌生人包围，又会怎么样呢？爸爸你冷静点想想啊！”

    “所以说妈妈她不必干活……”

    “不是干活不干活的问题。毕竟是服务性行业，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距离会比现在更近。前一阵子我在电视里看到过，客栈的经营者根本不会有自己的时间。为了招呼客人，只要人醒着，就得一直干活。爸爸，当你像这样忙里忙外的时候，妈妈她能只当没看见，一个人呆呆地隔着窗户眺望远山吗？这能叫改善生活环境吗？”

    健一在电视里看到的实例，是一对辞去原有工作的小夫妻，开设小客栈实现自主创业的奋斗记。夫妻两人都只有三十出头，原先是一对双职工，后来靠着不多的退职金和银行贷款，在清里开起了观光客栈。结果客栈生意兴隆，人流如织，夫妻两人也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小时，年中无休。

    即便如此，由于经营小客栈是这对年轻夫妇的梦想，他们仍觉得这样的生活充实而幸福。在电视镜头前，两人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并异口同声地说，这份事业体现了人生价值，值得他们为此拼搏。

    然而，野田家的情况与他们完全不同。像健一的母亲这样的人，哪会愿意招待客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肯定也不希望身为家中顶梁柱的野田健夫干这样的活儿。

    “跟妈妈说过吗？”健一追问道，“商量过吗？结果怎样？”

    “还没跟她说呢。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健一注意到，出租车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朝后座瞥了一眼。两人的眼神瞬间对上了。

    司机的眼神似乎在说：小兄弟，你真不容易。

    健一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别跟妈妈说。如果爸爸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那她肯定会马上答应的。因为怕爸爸会不高兴，她不管多不愿意都会照单全收，可真的做起来，就会整天吵个没完。爸爸你也知道，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

    由于着急，健一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连他自己也不觉这番解释会有多大的说服力。然而对健一而言，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爸爸描绘的美好愿景会像煮过头的饭菜一般，变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为什么连我都能看清的真相，爸爸反而看不到呢？

    首先，资金从哪儿来？舅舅是个生意人，不会只是出于好心才提出这个方案的，我们也要出钱的吧？”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那、那是自然。要成为合作经营者，当然要出资。不用担心，爸爸有辞职补偿金，房子也能卖一大笔钱。”

    卖房子！健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父亲脸上却波澜不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房子卖掉能拿七八千万吧。那儿正好是马路拐角，位置可好呢。”

    健一没在听。这种如意算盘，就算打得分毫不差，他也不想听。“如果小客栈经营不善，甚至破产了，那该怎么办呢？”

    “当然会经营好的。”野田健夫用十分耐心的口吻说道，仿佛是在不厌其烦地教小孩子背乘法口诀。他不知道，他的这种语气会令健一更加焦躁不安。

    “爸爸是在仔细地听过你舅舅的介绍后才认可的。北轻井泽作为别墅区正广受追捧，不仅掀起一股建房热，还聚集了大批观光游客，今后也会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你舅舅和爸爸要比你懂得多。再说……”父亲挺直了腰板，“万一经营不顺，你也不必操心。爸爸是技术人员，会有不少就业机会。你看报纸的吧？眼下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不仅是爸爸这样的专业人才，就连刚毕业的大学生也能有好几家公司同时找上门，搞得无从取舍。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不是没有退路的豪赌。”

    健一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这哪里是来商量的，根本是已经决定好了的。

    既然这样，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如果爸爸一定要开什么小客栈，”为了使声音更有底气，能切实传达自己的决心并带有威吓效果，健一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可他的声音还是在微微发颤，“你跟妈妈两个人去好了。我留在东京。”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没问题，寄宿到朋友家里就行了。”

    眼前浮现出向坂行夫的脸。这家伙还是靠得住的。刹那间，健一的脑海中上演起这样一幕场景：住在向坂家，早上被叔叔阿姨热热闹闹地送出门的自己；帮小昌检查作业的自己；和行夫枕头靠枕头睡在一起的自己。

    真不错。这愿景何止美妙。我自由了。

    可野田健夫不会同意：“怎么可能。这等于让我们放弃做父母的责任。这叫人怎么能放心呢？”

    父亲竟然真的担心起来了，实在莫名其妙。焦躁、沮丧外加愤怒，使健一两眼发黑。

    放弃做父母的责任？你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操心什么？我一个人留在东京不是挺好。比起不得不伺候因身在他乡导致情况越来越糟的妈妈，那可要轻松得多。”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棒球投接球练习般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健一投过去的球越过了父亲的头顶。父亲伤心地目送着球越过拦网，飞出视野之外。

    家就在前方，已然进入视野。野田家。我的家。像是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似的，父亲端正坐姿，说道：“你刚才的话说过头了吧？你不尊重妈妈，还把她当成负担，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不想说“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的话是事实。当家人向我征求意见，并不允许我说真话的情况下，我到底该怎么做？

    下了出租车，父亲付车钱时，健一转过身背对汽车。如果再次与司机目光相接，并得到怜悯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要哭出来了。

    我的家。外墙抹着洋灰，贴着淡雅的薄板墙砖。屋顶斜面呈现出优美的角度，上面盖的不是旧陶器般的瓦片，而是色彩丰富的新瓦。屋子建成八年，说是可以卖到七八千万，然而买房时的贷款应该尚未还清。还是说就算扣除贷款，能到手的仍有这么多？

    最近的一两年，东京都内任何一方土地的价格都在飞速上涨。这些本来和自己毫无关联，不过报纸杂志、电视新闻经常会报道一夜暴富的地产大亨。因此，连父亲都会打这种如意算盘，也并非不能理解。事实上，只要你打算卖，马上就会有买家来抢。

    这时，健一的脑袋里突然弹出一个假设。他对现实的判断力远超父母的想象。

    他回过头问父亲：“爸爸，舅舅说过要买我们的房子吗？为了免去爸爸找买家的麻烦之类的。”

    一瞬间，父亲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是在琢磨健一这个问题的真实用意。随即他缓缓点了点头：“按照市场行情，现金收购。”

    完了。健一绝望了。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善良没用的野田健夫根本看不透老奸巨猾的舅舅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么说，舅舅他也要进军东京了。”说完这句话，健一抢在父亲之前进了家门。

    14

    这个房间，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功子坐在卓也的房间的正中央。每一天，每一个漫长的下午，她都要来这里坐上好几个小时。这是卓也去世后养成的习惯。

    还要过几天才落葬，骨灰现在仍安放在起居室。功子每天都对着卓也的骨灰说说话。她觉得，卓也的心和灵魂依然留在这间屋子里。那孩子呼吸过的空气、曾经活着的现实，仅在这间屋子里完整地保存着，没有变动分毫。

    地上铺的是木质地板，面积大约六叠。南侧是矮窗，东侧小床的上方还有扇三十公分见方的小天窗。从大宫搬到东京，之所以选中这套公寓，就是因为卓也十分中意这扇采光用的天窗。当时可供选择的房子有不少，有些新公寓的条件要好得多。可卓也来这里参观后兴奋地叫道：“我要这个房间。我要这间做我的房间！”就在那个瞬间，功子立刻作出了决定。

    那时卓也已经十岁了，由于身体孱弱，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即使还很小，他也为尽给父母添麻烦而过意不去。他绝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不会缠着大人要这要那，吃东西也从不挑食。卓也对一些食物过敏，为此功子在配菜上下了不少工夫，卓也知道后竟眼泪汪汪地对妈妈说：“对不起，我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能吃了。”功子听了，心中酸楚难耐，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这么知趣的孩子，唯独对这个房间表现出了毫不隐晦的占有欲。为什么一定要这间呢？当时功子也觉得纳闷。卓也就说：“把床放在那个天窗下面，我就算生病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天空、晒到太阳。”结果就照卓也所说，在天窗下放了床，并在对面的墙壁前放置书桌和书架。衣柜之类就省去了，可即便如此，也腾不出多少空间。卓也是个书虫，房间里的书总在不断增加，搬家时买的书架没过多久就已经放不下了。功子为他买了个新的，是那种可以随时增添构件、扩大容量的新式书架。

    而如今，占满整面墙壁、直达屋顶的新书架也已经摆满了书，每本书相互紧挨，没有丝毫空隙。书籍开本各异，内容五花八门，不过卓也似乎有一套独特的分类方法，让整个书架不至于杂乱无章，而是像图书馆那般井然有序。

    家具的中间有一块小小的四方形空地，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毛绒小方毯，功子就坐在上面。卓也生前经常坐在这里，将身体靠在床上看书。靠窗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台卓也专用的二十英寸电视机，连接着录像机和LD播放机，高性能的小型音响器材也一应俱全。然而最近一年来，卓也好像不怎么看电视、听音乐，只是一个劲儿地看书。

    卓也学习用功，成绩很好。他好像没有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显得游刃有余，让人觉得他只要全力以赴，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但现在还没到时候，慢慢来就行。对此功子十分理解――这孩子正在自我调整呢。

    他就是如此聪明的孩子。

    或许正是太聪明，活在这个世上会很煎熬吧。

    为什么不把心里的难受说出来？为什么不对妈妈倾诉？也许，盘踞在他心头的念想难以言喻，一个十四岁少年根本无法表达吗？

    难道正因如此，这孩子才一直在写东西吗？

    从小学起，卓也就开始写日记了。升入初中，甚至不上学之后，他也应该一直在写。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他的日记本。是这孩字自己销毁了，还是早就放弃了用日记来记录内心想法的习惯？

    取而代之的，则是……

    这时，敲门声响起。

    功子吃了一惊，跪立起了身体。是卓也回来了。

    「妈妈，你在里面干什么？说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的。」

    他又生气了。

    “妈妈，”房门打开后，宏之的脸探了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原来在这儿啊。”

    宏之站在房间与走廊的分界处，穿着白袜的脚尖搁在门槛边缘。“怎么了？”

    “没什么。”宏之的神情显得有些担心，“倒是妈妈你不要紧吧？”

    “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含糊地回答一句后，宏之便像逃避什么似的将目光移开。他将脸转向窗户，冬日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薄纱窗帘照射进来。“我只是……想看看卓也的房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要回大宫的爷爷奶奶家。

    “好长时间没跟他说过话了，所以……不可以进来吗？”他小声问道。

    他没有用普通的问句或陈述句，而是用了表达不确定的反问句。功子莫名地有些恼火。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在战战兢兢地排除哑弹似的。

    陡然升起的无名火，又立马如泡沫爆裂般消失无踪。除了悲伤，如今的功子心中装不下别的感情。这种悲伤并非那种灼烧五脏六腑的悲痛，而是近乎倦怠的沉重悲哀。这份悲哀能将其他的感情全部吞没、同化，直至令其消失殆尽。

    功子什么也没说，在地毯上挪出空位，示意宏之进屋。宏之并没有马上跨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口扫视屋内。

    功子开口了：“进来呀，看看卓也生活过的小天地吧。”

    宏之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功子的脸，像是要从母亲的脸上读出些什么。然后他缓慢而小心地走了进来，好像一旦步伐太冒失，就会被地板咬一口似的。

    古怪的孩子。这可是弟弟的房间，有什么好怕的？还是做哥哥的呢。功子浑浑噩噩地想道。

    她仿浸在了悲伤和疲惫的海洋里，海水已然没到了脖子，无论做什么，都得拨开如油脂般厚重的层层波浪。真想一动不动地待着，直至沉没海底。可每当脑袋刚沉到海面下，就会有人呼唤她，走到她身边，她便不得不重新浮出海面。为什么老是来找我麻烦呢？

    “书真多。”宏之说着便走近书架，用手指触摸一排排书脊，“这些书他全都看过吗？有些看上去相当高深嘛。”

    功子低着头，用手指抚摸着地毯的绒毛。当宏之要从书架上抽出某本书时，她马上尖声叫道：“别碰！让它们保持原状。”

    宏之像烫着了似的，赶紧缩回手。他俯视着功子，又小心翼翼地离开书架，也离开母亲几步，走到窗边。

    两人都沉默不语。功子能够听到宏之的呼吸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健康男孩的呼吸，似乎还夹杂着心跳声。

    “换一下空气吧。”宏之突兀地用有几分不自然的轻松语调说，随即拨开月牙锁，拉开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着的吧。”

    白色的薄纱窗帘“呼”的一下鼓了起来，一月的寒冷空气涌进房间。解除了阻挡，阳光直接照在地毯上，留下方形的光斑。

    “没有的事。我每天都打扫的。”功子用毫无抑扬的语调说道。

    “哦，对不起。不过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宏之背朝功子，两手撑在窗框上。

    你到外面去不就好了？让妈妈一个人待在这里。让妈妈跟卓也两个人待在这里。好不好？

    功子这才发现，宏之肩膀的轮廓以及歪着脖子的模样，都和丈夫一模一样。从背后看，他简直就是丈夫的翻版。

    这孩子跟我一点也不像，长得像我的是卓也。

    “卓也是怎么想的呢？”背对着妈妈，宏之嘟囔道，“他为什么要死？我实在弄不明白。对他的死，我到现在都没有真实感。”

    这孩子在说些什么？是在问我吗？是在质问我关于卓也自杀的原因，身为母亲的我掌握了什么线索？

    所有人都在问功子同样的问题，包括学校的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亲戚。有没有预兆？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有没有反常行为？他有没有说过“我想去死”之类的话？

    他们就是用这样的质问来责备功子的。

    什么也不问的只有丈夫。他觉得自己与功子一样存在疏忽大意，是功子的“同谋”。

    那个圣诞夜，卓也悄悄溜出家门，我们竟都没有发觉。十一点半左右，我还来到这个房间前跟卓也打过招呼，说了声“晚安”，却没有得到回音。我以为他已经入睡，就不去惊动他了。我没有敲门，也没有打开门瞧一瞧。

    只要我当时这样做了，就肯定能发现卓也不在房间里。

    卓也的遗体在发现时已经冻僵，经过检查，警察通报了他们推断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夜4020电子书到两点之间。为此还查过卓也胃里残留的食物。功子对警方提出要求，既然检查得如此仔细，希望能给出更详尽的结论。半夜4020电子书到两点？这种不着边际的推断怎能叫人满意？

    希望你们能搞清楚，那孩子的脚离开学校屋顶的时间是几点几分几秒？那孩子从屋顶坠入雪夜之地，到底花了几秒？告诉我那孩子断气的准确时刻。

    于是丈夫说，这样的事实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你我当时都不在现场。

    卓也从三中的屋顶坠落之时，他的身体在空中飘浮之时，大雪覆盖他的遗骸之时――我们夫妻都在干什么呢？

    在睡觉。在甜蜜的梦乡遨游。

    一心以为，早晨起床，一定能再次看到卓也的脸。

    宏之无声无息地关上窗。他靠在窗户上，额头几乎抵到玻璃：“昨晚，我跟爸爸深谈了一次。”

    在功子的耳朵里，这些话语仅仅是些声音的碎片。就像蜜蜂在嗡嗡叫。

    “爸爸说，他有过某种预感。”

    沉重地喘了口气后，宏之转过头来。功子仍低垂着脑袋，因此只能看到长子的脚尖。

    “卓也是去年十一月份开始不上学的吧？爸爸说，他从那时起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卓也……好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空壳。跟他说话，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妈，你在听吗？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

    功子继续抚摸着地毯。

    “爸爸有个表兄，年轻时就自杀了。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功子也不知道这件事。不，应该听说过，就在卓也不愿去上学那会儿，丈夫不是愁眉苦脸地回忆过这段往事吗？

    “当时爸爸在读高中，那位表兄则是大二学生。据说他将车停在家附近的公园，用管子把尾气引入车内自杀。就在他自杀前两二天，爸爸为了借参考书去找过他。起初根本没想到他会自杀，只感觉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就像只剩下一具空壳似的。后来听说表兄自杀了，爸爸吓了一跳，也明白了之前那种预感的意义。”

    丈夫没说过卓也的样子有点像那时的表兄吧？

    “爸爸的表兄似乎患上了五月病（注：日本的公司和学校会在四月份招收新人和新生。有些新人和新生进入新环境后不能适应，就会在五月黄金周过后出现厌世的心理、生理疾病，这种现象被称作“五月病”。）。他复读两年，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终于考入理想的大学，却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学业，因而苦恼不已。由于没有遗书，这一切只是猜测而已。”

    卓也也没有留下遗书。

    “所以看到卓也不对劲的时候，爸爸非常害怕。说是跟妈妈你商量过，让你看好卓也。”

    商量过吗？什么时候？他跟我讲过这样的话吗？想不起来了。

    就算不提醒我，我也一直看着卓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

    “爸爸还说，他想过给我打电话。”

    宏之离开窗户，来到功子身边蹲了下来。他踩到了卓也的地毯。那是卓也喜欢的，总是坐在上面看书的毛绒地毯。功子紧盯着宏之的脚尖，仍在不停抚摸着地毯。

    “就算通知我，也不见得有用，爸爸是想让全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吧。他甚至还想辞掉工作。可是……”宏之长叹一口气，在地毯上坐下。

    功子悄然抬起头，见宏之双手抱膝，蜷缩身子，脸色青黑。“爸爸还说，他后来发现卓也的异状渐渐淡化，十二月中旬时几乎恢复了原状，和拒绝上学之前差不多了。所以他放心了，既没有辞去工作，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宏之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几乎听不到，“可就在这时，那家伙突然死了。”

    突然死了。传到功子耳朵里的，只有一些不带任何含义的声音碎片。功子继续抚摸着毛绒地毯。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谁都搞不明白。卓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也无从知晓。”

    宏之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不过妈妈，你得振作起来啊。”宏之换了一种生硬的语调，继续说，“我跟爸爸也说过，卓也死去的原因，你们不可能不去想，就连我也会想。如果那样做就好了，或许就能阻止他了。但爸爸妈妈这样责备自己，不但伤了身体，卓也也不会因此而高兴。他在很多方面确实让人难以理解，爸爸妈妈对他的疼爱却是切切实实的。”

    功子抚摸地毯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从正面注视着宏之。这孩子真的很像丈夫，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你不必这么担心。”听到这句话，宏之也注视起母亲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担心、忧虑外加一点点胆怯，自进屋后一直没有变过。但是现在，宏之心底的某一东西似乎受伤了。他说的话对功子而言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碎片，但他内心的一角破损时发出的声音，功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必担心？我吗？”宏之嘴角抽搐着反问道，“为什么我不必担心？”

    “跟你……”

    功子眼神淡散。她的内心也一样涣散。脑海里浮现出卓也的脸。为什么宏之会坐在这里？我又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功子说道。

    宏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功子感觉到了。

    这样说好吗？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吗？难道没有更合适的说法了吗？啊……在悲痛的波浪冲刷下，还要不停地游下去，真受不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宏之吐出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爸爸他，”宏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说他曾想过辞掉工作，用辞职补偿金买一辆旅行车，和卓也两个人游遍全日本。”功子没听说过这样的计划。为什么把我搁在外面？

    “那家伙其实非常幸福。妈妈，你不觉得吗？”

    宏之握紧拳头，站了起来。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坍塌了。那东西因干燥而龟裂，却勉强维持着外形，如今终于超过极限，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为了他，爸爸甚至愿意改变自己的人生。难道这样还不算幸福吗？”宏之叉开两腿站在母亲身边，扯着嗓子喊道。功子终于注意到，他那颤抖的声音混合着眼泪。

    “而妈妈你，只是一个劲儿地想，为什么死的是卓也？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为什么不是宏之？只要死的是宏之，就没关系了，对不对？被我说中了吧？”

    功子仰视着长子的脸。分开住的这段时间，他长高了不少。不使劲抬头，都无法和他对视。

    “宏之……”她想说点什么，却说不下去。

    “算了。这种话，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真傻。”

    宏之一脚踏在地毯上，经过功子身边，走出了房间。功子涣散的精神试图追上自己的长子。她伸出手来，想要接住宏之体内正在崩塌的东西。

    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空壳。

    所谓的空壳其实是我，化为齑粉的是我的心。我无法接住宏之，因为我的躯体并不存在，盛放心灵的容器已经打碎了。

    功子呆呆地目送着另一个儿子，看着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逃走似的跑了出去。

    不知何时，我的船，已经离这孩子的岸边那么远了。

    宏之出去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不发出一丝声响，就好像在为这个房间内的空气贴上封条似的。

    房门外顿时寂静无声。随后，很响的脚步声一路奔至楼下。功子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我是孤独一人吗？不是和卓也两个人？

    功子又开始抚摸起绒毛地毯来。？

    森内惠美子的脚步十分沉重。

    目的地是柏木家，就是拐过街角的第三家。知道不去不行，她的心却在不断退缩。

    过完新年，我去您府上为卓也上香。对于她的提议，卓也的父母没有异议。作为班主任，这也算一点必要的心意。

    葬礼结束了。“柏木卓也的死”作为一起事件也已经了结。但惠美子认为，表达心意的仪式还没有结束。卓也的父母也同意这个想法，便接受了她的来访。

    悲伤的表面化。表示哀悼的行为。

    死得太不幸了。他太年轻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死亡之路。完完全全是一个悲剧。

    我没能阻止他。虽然作过努力，却未能取得应有的效果，这令我懊恼不已。惠美子觉得，自己作为班主任的这份心情，柏木夫妇应该能理解。

    出殡那会儿，柏木的父亲还握着惠美子的手这样说过：“老师，让您费心了。您作了那么多努力，最后的结局还是如此令人遗憾。”在火葬场等待取骨灰时，他又重复了同样的话，甚至还说：“为了卓也，让您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教师伤心痛苦，真是不值得。您已经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了，请不要过多地责备自己。”

    真是令人欣喜，令人感激。因此惠美子回应道：“我不会忘记柏木。在我今后的教师生涯中，他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柏木的亲戚好像不多，火葬场的休息室里只有三十来个人。惠美子混在三中师生中间，自始至终垂头端坐，不怎么说话。她觉得在这种场合，这才是应有的正确姿态。她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津崎校长好像跟柏木夫妇谈了很久。

    公寓房温馨的砖红色外墙进入视野。今天十分寒冷，天气倒是不错。每家每户的窗前都晾晒着衣物，真是个悠闲宁静的新年。只要履行完眼下的义务，我也能回归悠闲宁静的生活吧。惠美子自我激励着，向前迈动脚步。

    即使不想去，也没有办法。

    明知会郁闷难耐，可还是该去一次。

    没关系。对方是善解人意的柏木夫妇。只需稍稍聊上几句柏木的往事，与他们共度一小段悲痛的时光便结束了。

    可是我的脑海里并没有柏木的往事。

    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这是惠美子一直缄口不言的真心话。我不喜欢那孩子。老师也是人，就不能有好恶之分吗？

    来到柏木家所在的公寓前，自动门突然打开，一个青年男子从里头冲了出来。他低着头，猛地冲下台阶。眼看就要撞上了，惠美子一闪身，躲开了。

    “哎，哎！”她招呼道。她觉得那人的长相很眼熟。“是柏木同学吗？”

    青年猛然止步，回头看着惠美子。没错，是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记得他是个高中生。

    “我是……”惠美子将掌心按在胸前，微微低下头，“我是卓也的班主任，叫森内。葬礼上我们见过面。”

    柏木宏之眯起眼睛打量着惠美子。真奇怪，两人站的位置处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并没有直射的阳光。

    “我是来为卓也上香的。”惠美子嘴边浮现出微笑，“我可以进去吗？父母在家吗？”

    宏之朝门口瞥了一眼，没有将视线转向惠美子，简短地说：“爸爸不在。他今天就开始上班了。”

    “哦，是啊。新的一年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妈妈倒是在家……”宏之吞吞吐吐地说。惠美子凭直觉就猜出了他没说出的后半句：她正在哭。

    惠美子以沉默等待的方式，催促宏之继续说下去。

    宏之低着头，动了动身子，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正把自己关在卓也的房间里呢。”

    惠美子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沉闷而又令人丧气。

    估计这孩子还跟母亲吵了一架，所以说话才这么冲吧？他们在家中经过了一段怎样的交锋呢？

    这个兄长在家里一直吃不开。

    森内老师是去年春天来家访时，才知道柏木卓也有个哥哥的。和一年级的班主任交接时，也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这个哥哥。

    惠美子会注意到哥哥的存在，纯粹出于偶然。那次家访时，她正和卓也的母亲聊得起劲，电话铃突然响了。卓也的母亲跑去接电话，似乎急切地想要结束通话，像是因卓也的班主任在场而有所顾忌。尽管如此，从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得出，电话那头是一位亲近的家人。当时，坐在桌子对面的卓也说：“这电话肯定是哥哥打来的。

    惠美子想：外出的孩子打电话回家，没什么奇怪的。她还问卓也：“卓也还有一个哥哥啊。比你大几岁？”

    “大几岁呢？忘了。”卓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因为一直不住在一起。”

    按常理推测，应该是寄宿在外面了吧。

    “这么说，哥哥是大学生？”

    “不是的。是高中生。”卓也答道，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惠子，似乎挺来劲，“他跟家里人合不来，离家出走了。我们家就是这样的。”

    他在等待老师的反应，像是在说：喏，瞧你的了。这分明是一种挑衅。对这样的家庭你怎么看？我可是问题家庭的孩子。

    惠美子笑着回答：“我也有过这样的朋友，上高中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闹了脾气就出走了，在我家住了半年，还跟我睡在一个房间里。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你哥哥也住到朋友家去了吗？”

    卓也的目光从惠美子脸上移开，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住在爷爷奶奶家。”

    这时，那边的电话打完了。功子说了声“对不起”，匆匆回到座位上。惠美子则笑脸盈盈地继续她的家访。

    朋友离家出走的故事是她编的。高中时代，确实有位好朋友为了“晚上最晚几点回家”之类的小事跟父亲吵架，跑到她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父亲上门来接，她就回去了，没在美惠子家住半年。这也不是无中生有，顶多算小题大做。

    惠美子还为自己的临机应变自鸣得意了一番。可后来，她想起柏木卓也当时的目光和笑容，就感到脊背发凉。那孩子听得出那个故事是临时编造的吧？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惠美子自此对卓也有了这样的印象。柏木宏之长得和弟弟一点也不像。葬礼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学生们却说：“虽然不知道卓也有个哥哥，可两个人还真像啊。”这是他们想当然了吧。在惠美子眼里，兄弟俩根本是两种类型的人。体格不同，五官也长得不一样。

    用鱼类来打比方，就像是同一种鱼栖息在不同水域的结果。

    惠美子上大学时参加过竞技钓鱼社团。尽管钓鱼技术不见长进，专用术语倒学了不少。听到淑女嘴里蹦出一堆钓鱼术语，人们都会赞叹不已。这就叫个性。

    “您是森内老师吧？”

    听宏之这么一问，惠美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是卓也一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吗？”

    “不，我是二年级开始当他的班主任的。城东三中每年都要重新编班，班主任也会更换。常有人批评这个制度，说尽是在瞎忙乎。”

    “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学生？”这问题尽管十分突兀，却传达出他内心的憋闷。他眼眶红红的，才刚哭过吧？这孩子肯定为了弟弟的事，跟母亲吵过一架。

    惠美子能够想象到的各种场景，在她脑海里此起彼伏地闪现。柏木家本就是个问题家庭。仅就兄弟二人天各一方的状态而言，已经很不正常了。

    “他是个老实的孩子。”

    宏之似乎对惠美子的答案非常失望。他不想听这种场面话，我很明白。但就我所处的位置，也只能说这些。难道你不该更了解他吗？在心底吐露真意后，惠美子变得更有耐心了。

    “为了弟弟的事，你一定很难过吧？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知道你们两个并没有住在一起。”

    宏之的双肩垂了下来，这一反应比起失望，更像是疲惫造成的。“你一定很难过吧”也是句场面话，对宏之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

    因为森内确实很同情他。

    “我想，现在还是不去打扰你母亲为好。”

    宏之又像受到阳光刺激似的眯缝起了眼睛。这孩子大概是从很暗的地方跑出来的，外面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有点晃眼。

    “不太清楚。或许是这样。您特意来跑一趟，可妈妈现在……”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过会儿我打电话给她吧。”

    我来过了，在您家门口遇到卓也的哥哥。他说您很累，我就没进屋去打扰您。只要事后这样解释，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该做的已经做到位，也不必和柏木功子一起度过尴尬难熬的时间，可谓一举两得。

    “森内老师……”惠美子心里转什么念头，宏之自然不会知道。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心事。“您能告诉我一点弟弟的事吗？”

    “告诉你什么呢？”

    “他在学校的情况啊。他从十一月开始就不去上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爸妈从没和我提过具体的情况，估计连他们都不了解。”

    他用上了不太正式的称呼，却将话题引向深入。这孩子为了解心中的疑惑，正在拼命寻找谈话的对象。

    对于这样的孩子，怎么忍心冷冰冰地拒绝呢。身为教育工作者，和他交换一下见解也是应该的。再说，自己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嗯，好。”惠美子爽快地答道，“老实说，我也想听你谈谈卓也……虽然这么说早就无济于事了。如果能够多了解他一点，或许就能防患于未然。”

    惠美子提出去某个地方坐下慢慢谈，宏之立刻点了点头。这模样，比他的弟弟更像个孩子。可正因为这份不成熟，才讨人喜欢。

    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宏之沉默了一路，和之前判若两人。当惠美子帮忙点完单后，他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自小与弟弟的关系；自己离开父母，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原委；接到卓也死讯时的震惊；去年暑假最后一次与弟弟见面时的交流等等。宏之说个没玩，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在此之前，也从未有任何人愿意听他诉说。

    惠美子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便更觉得宏之既可怜又可爱了。

    我是一名教师，是教育工作者。这样的孩子，不正需要我的教育和呵护吗？

    柏木宏之和他的弟弟不是同类人，倒是可以跟惠美子归于一类。他们的共同点在于：极其普通。具有普通的感情，能以普通的方式生活下去的人。

    而这才是正常的。

    在听宏之叙述的过程中，惠美子心中有一幅柏木卓也的画像在逐渐成形――说“确信”或许更合适。因为这幅画像早已成形，只是她一直小心躲避，不去正视罢了。她无法直面自己对卓也的感情和看法。为什么？因为我是老师，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现在终于可以面对了。可以用一颗自然的心直面柏木卓也了。在拒绝上学之前，柏木卓也本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学生，本分又老实，刚才宏之的描述并无虚言。

    但不知为何，他也是个令美惠子头痛不已的学生。

    这孩子不喜欢我。惠美子当上他的班主任后，马上有了这样的感觉，同时还觉得：这孩子瞧不起我。

    「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老师模样，你懂什么？」

    柏木卓也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眼神和表情，以及他在学校的所作所为，确实地向惠美子发出了这样的信息。

    他与大出俊次一伙发生暴力冲突并开始旷课后，惠美子心中一片苍白。对于刚开始教师生涯的自己，这起事件是个严峻的考验。第一次当上班主任，班里就出现不来上学的学生，这实在令人尴尬。

    同时，惠美子还十分恼火。柏木卓也不仅瞧不起自己，还要拖累自。她认为，这无论对于森内惠美子这个人，还是对于一个选择教师作为职业的年轻女性，都是一种挑衅。

    但惠美子不会随意表现出她的不满。因为她认为，自己若显得焦虑、困惑或者无所适从，就会正中柏木卓也的下怀。

    惠美子关心的仅仅是正确的应对、正确的举措。

    因此她与津崎校长、高木主任一起，不厌其烦地对柏木家进行家访，频繁地与卓也沟通，耐心地做思想工作，并总是显露出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姿态。

    但柏木卓也一直对这样的惠美子嗤之以鼻。惠美子能够听到卓也的心声：你懂什么呀？她也会在心里回敬他：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选择教师这条人生道路的惠美子，当然是心怀抱负的。这一选择寄托着她的理想，她也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如果卓也只是像周围人担心的那样，因为学习困难、人际关系或是受到欺凌而苦恼，那么她就会尝试各种方法，去靠近那颗受伤的心，给他安慰和鼓励，帮助他度过难关。这才是惠美子向往的教师工作。

    柏木卓也的情况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柏木卓也是个反叛者。现在的他身处学校，就会去反叛教育体制；如果他顺利长大成人，也许会对社会制度咬牙切齿。

    这种反叛极度荒唐又毫无意义。这对卓也自己无益，还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但卓也本人却能从这些麻烦中找到某种意义，所以让人难以对付。

    惠美子看得很透。

    只要是一个具备常识的普通人，其实都能看得透。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也都心知肚明，可谁都不说出来。这两位老练的前辈也跟惠美子一样，只是以年长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姿态，耐心地与柏木卓也保持接触。

    自杀是柏木卓也的杀手锏。他的反叛行为屡屡碰壁，让他想到了这种非常手段。

    由于他的这一行为，我们――卓也反叛的所有对象一一确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己班上的学生自杀，给惠美子的教师生涯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一点永远存留白璧之上的微瑕。

    柏木卓也死后第二天的临时家长会，惠美子并没有出席。她一想到自己赴会后受众多家长斥责、诘问的窘相，就怎么也无法忍受。

    她也知道一旦缺席，便会被指责逃避现实，没尽到班主任的责任。然而两相比较，她仍觉得不出席为好。这原本就不公平，不是吗？我惠美子并未做错任何事，为何要因柏木卓也之死备受指责呢？

    我受了太大的刺激，无法保持平静。那天，惠美子声泪俱下地向校长哭诉后，将自己关在了家里。

    这一次等于是惠美子认输了。后来听说，那天的家长会上，津崎校长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高木主任也受到了伤害。

    不过卓也的杀手锏只能用一次。人死了不能复活，活着的人却能够治好创伤，掩盖污点。只要度过这一危机，这一切将成为自己宝贵的经验教训和精神食粮。

    值得庆幸的是，卓也的父母并没有责怪学校。他们也没有全面地了解自己的儿子，却并没有将这笔账转到学校和不良团伙的头上。

    他们都是善良纯朴的人。可善良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正因他们如此善良，柏木卓也才会在进入学校这一“体制”前，就在名为家庭的“体制”内为所欲为。

    而最大的牺牲者，就是眼前这位垂着脑袋、异常投入地诉说着的哥哥。仔细想来，兄弟姐妹间的亲情关系，其实也是一种体制，是包含在家庭体制内的独立小社会，卓也一直在其中肆意胡闹。而既继承了双亲善良之心，又是个普通人的哥哥宏之，根本无法与卓也的破坏力抗衡，因而备受打击与煎熬。

    他唯一聪明的地方在于，察觉到自己的弱势后，他主动逃走了。

    说不定正是哥哥的退出使卓也感到十分懊恼，才决定用上极端手段。卓也原本想把哥哥当作牺牲品，将他的人生彻底摧毁，在进入社会这一更大的“体制”前，进一步锤炼自己的破坏力。谁知，他竟然逃走了。

    我要用自杀给哥哥最后一击。将我的死归咎于哥哥，就能为他打上终生不会消失的烙印。

    听柏木功子说，卓也会写日记，却一页都没有留下。在惠美子看来，这也是卓也的恶毒心计的一部分。如果这些记录得以保留，那么被怀疑负有责任的人们就能借此找到抗辩的托辞。倘若仅留有种种引人猜测的疑点，而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证物，人们便只能没头没脑地胡乱猜想，陷入极度烦恼的无尽深渊。

    眼前的宏之，不就提出过“想了解卓也”的请求吗？他在敞开心扉、吐露苦衷的同时，仍会深陷于痛苦的自责之中。

    惠美子决定耐心倾听，让宏之倒光肚子里所有的苦水，再来好好安慰他：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没有任何罪过，你弟弟身上发生的一切确实很不幸、很悲惨，但都不是因你而造成的。

    在关注宏之的同时，惠美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义愤填膺。

    学生时代的森内惠美子一直是个优等生，对学校这个小社会具有非凡的适应力。这种适应力绝非与生俱来，优等生的形象也不是在无所用心的状态下自然形成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动过不少脑筋，青春期的烦恼也要比别人多得多。对惠美子而言，青春期仿佛还在昨天，每个细节都是如此鲜明，并不是什么蒙着甜美薄雾的美好回忆。

    学校就是社会，只有积极融入、主动适应的人才能生存，对那些放弃努力的孩子，绝没有包容的义务。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可很多学生和家长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惠美子和她的父母早早地认清了这一本质，这令她颇以为傲。

    惠美子认为，在这一方面，柏木卓也与大出俊次的不良团伙在本质上是同类。他们在给社会增添负担的同时，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张扬个性、追求自由。

    对这种人哪里还有教育的必要？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们？

    如今的教育最缺失的，不就是这种基于现实的认知吗？

    所以惠美子选择了教育事业，作为自己献身追求的人生道路。

    既然学校是社会，就一定有不合理之处，既会有功能不全的地方，也会有运转不灵的时候。然而，如果教育工作者因此放弃改变现状的努力，这个国家也就完了。

    教育工作是美好的，因为可以得到美好的结果，但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美好。

    即使是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以他们的本意而言，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经过漫长年月的压抑，他们早就无法区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本意了。

    几乎所有的教师都是这样。

    当然，惠美子是个按常理思考的人，不会直截了当地挑明这一切。阐明事实便意味着“过激”，不如缄口不言。这就是所谓的“正确”，一种完全浸染整个社会的虚伪顽疾。

    行啊，我懂。那就好好制定战略，迎接挑战吧？

    惠美子是勇往直前的。她的心中充满了正义感，充满了理想。优等生就该是这样。

    如果她毫不隐晦地向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倾诉本意，也许会受到强烈的反驳吧。

    我的意志得不到认同。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倾诉的必要了。你是正确的，可正确不能代表一切――这样的意见传不进惠美子的耳朵。在她看来，正是这种虚伪扭曲了学校的本质。

    眼下，惠美子正以慈母般的眼神注视着柏木宏之。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可以用温暖的话语安抚他的时刻。惠美子想对他说：你的痛苦结束了，你已经自由了，你不必自责，那不是你的责任。

    柏木卓也之死还未了结。如果按惠美子的认知，将他的死视作一种挑战，那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惠美子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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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事件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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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一月六日，从午后开始又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雪。天空阴沉沉的，但远处仍微微发亮，看来不会像圣诞夜那样下大雪。打伞的行人很少。轻飘漫舞的雪花装点着行人的头发，落在孩子们的掌心，在人间感受片刻的温暖后，便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东第三中学西侧相隔四个街区的儿童公园门口，一位少女正仰望着空中飘扬的细雪。她身穿棕色连帽粗呢大衣，领口处露出白色的高领毛衣。及肩的头发扎成两股，或许是发质太硬的缘故，垂在脑后的发辫仿佛木雕的少女人偶，俏皮地从耳朵背后翘了出来。

    天气十分寒冷。少女跺着她那双穿着运动鞋的脚，用藏在口袋里的双手隔着大衣摩擦自己的身体。

    雪片停在少女暗红色的鼻尖上。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已经过了五分钟。公园里空无一人。原本还担心下雪天里来公园玩的孩子会比平时多，现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可这样磨磨蹭蹭的，还是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被人看见了可就不妙了。

    当然是不被人看到的好。

    可是，要想绝对不被人发现，也不太可能。

    只要在投进邮筒时不被人发现就可以了。

    公园附近有个公交车站，是石川三丁目的巴士站台，开往东京电车站八重洲出入口的都营巴士会停靠于此。

    从这儿一直坐到终点站，将信投入东京站附近的邮局。连邮票都贴好了。明明是很简单的任务，可为何事到临头，又不准时前来了呢？就因为这样，才会被人骂作“拖拉鬼”和“糊涂蛋”。

    心里的话语，在体内激起回声：拖拉鬼，糊涂蛋。

    还有一句：丑八怪。

    这些词句一直都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发出嗡嗡的回声。

    少女的视线落在脚背。北风呼啸着将雪花刮到脸上。她伸手提起背后的大衣兜帽，严严实实地套在头上。

    她讨厌冬天。室外的低温下，满脸疙疙瘩瘩的粉刺会发红，愈发惹眼了。冬天空气干燥，脸上未被粉刺覆盖的皮肤会毛糙起皮，留下点点白斑。妈妈说，这是因为自己把粉刺药膏涂在了没长粉刺的皮肤上。可这些部位今后一定也会长出粉刺来，所以必须涂药。

    “树理，对不起，对不起啊。”

    听到有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少女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浅井松子正从马路对面一路小跑而来，身上穿着件中年妇女风格的棉大衣。

    “巴士开走了吗？”松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拽住了树理的胳膊。树理蜷缩在心底的注意力，被粗暴地拖回现实世界。

    “还没。”

    “啊，还好，还好。”松子夸张地表达出内心的喜悦，嘴里冒出一大团白气。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棉大衣，抖落身上的雪片。“这种天气，巴士也来得迟吧。”

    三宅树理透过漫天飞舞的细雪朝远处张望，一辆布置着新年装饰的汽车从左往右开了过去。今天是年后的第一个星期五，路上车辆很少。回家探亲或外出度假的人们已经回来了，各个公司明天起就要正式上班了。

    各学校明天都要举行开学典礼，沉闷无聊的每一天又要开始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这么做，使沉闷无聊的日子有几分转变。“巴士来了。”松子用傻里傻气的欢快声调说道。跟树理不一样，她的眼睛很尖。“是一百六十日元吧。”说子像幼儿园的小孩似的，从钱包里倒出硬币数了数。树理在一旁看着，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跟松子在一起时，她总是这样。对于这个呆头呆脑，总爱不分场合高声傻笑，对无聊的事物兴趣盎然的松子，树理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

    尽管如此，树理仍然总是和她在一起。

    巴士很空，只有正中间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两三个大人。树理上车后直奔最后一排座位，松子紧跟其后，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哈哈，能坐上座位，真不错啊。”

    有什么好高兴的？树理看着松子的侧脸。岂止不可思议，简直无法忍受。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去东京站的？已经把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吧？看她那傻乎乎的高兴劲儿，像是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电影似的。

    “树理，你带来了吧？”仿佛听到了树理的心声――虽说对这个迟钝的朋友而言，这几乎不可能――松子压低声音问道。树理又感到不耐烦了。怎么可能不带来呢？

    “带着呢。”

    “放哪儿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现在不能拿出来。”树理板起脸，对她怒目而视。松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说了声“哦，倒也是”，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傻瓜吧？不，我早知道她是傻瓜。约她一起来的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早知如此，应该一个人来。树理后悔了。真不该屈服于恐惧，将一切都告诉松子。

    树理转动眼珠，悄悄打量着身边的松子。只见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鼓胀的棉大衣让她看上去很胖。不过，她的皮肤很好，脸上不要说粉刺，连个雀斑都没有。头发略带棕色，并且相当柔顺，即使只剪了个简单的短发，仅看发型还是相当漂亮的。

    树理十分羡慕，甚至连做梦都想要这样的头发。

    作为一种终极选择，她还真的考虑过。有好几次晚上失眠，她躺在床上认真地思考这件事，越想越睡不着。如果，这一脸烦人的青春痘能够治愈，这一头硬邦邦的黑发能变成柔软的棕发，作为交换条件，你愿意成为满身肥肉的胖丫头吗？

    也就是说，和松子调换一下也无所谓吗？由于太胖，没法穿适合青少年的服装，只能在面向主妇的服装店购物，有时还要穿妈妈穿过的衣服。

    总是一副俗不可耐的中年妇女装扮的松子；上体育课时，隔着运动服也能明显看出分成三段的小肚子的松子；跑起步来腿上的肉直晃荡的松子；即使校服是定做的，隆起的赘肉也会将百褶裙的褶皱全部撑开的松子；下巴的赘肉肥满圆润，看起来像是没有脖子的松子。

    如果脸上难看的粉刺全部消失，如果发质变得柔顺，从此摆脱去高级理发店都没法理出漂亮发型，让理发师背过脸偷笑的尴尬，就算让我变成松子这副模样也无所谓。只要减肥不就行了？松子那么胖，是因为她不肯花心思减肥。把肥胖归咎于体质，完全是在找借口。

    “树理，”松子注视着树理的脸，“你的眼圈红红的哦。”

    我怎么冒出眼泪了？树理慌忙用手去擦。

    “不行啊，树理。你不是戴着隐形眼镜吗？这么擦会弄伤眼睛的。”

    松子就爱瞎操心。树理一声不吭地将目光转向车窗外。少说两句，让人家安静一会儿，好不好？可松子并不知道她的想法。松子伸出胖乎乎的手，紧紧握住树理的手。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你做的事情是正当的，什么也不用怕。“正当的事情。树理让自己的手留在松子汗涔涔的胖手掌里，心中展开思考。对啊，我是为了纠正不正当的状况才这么做的。她在脑海中不停地咀嚼这一想法，然后吞入胃中，消化，再消化。事到如今，绝不能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

    和两人一起坐到终点站的，只有一对在日本桥上车的母女。这对拎着许多购物纸袋的母女下车后，树理和松子也下了车。

    小雪不知何时停止了。位于东京站八重洲出人口的公交站空无一人，只有强烈的北风在尽情地旋转着，呼啸着。

    “看，那儿有个邮筒！”松子指着公交站边的一个角落说道。人行道与公交站的边界处，有个四方形的邮筒，背朝两人伫立着。

    可是，这个邮筒离斑马线很近，行人过马路去东京站，都会路过这里。

    “找个没人的地方吧。”说完，树理率先迈开脚步。

    松子急忙跟了上去：“为什么呀？”

    “不想被人看见。”

    “这里不就很好吗？”

    当树理提出盖上当地邮戳会比较麻烦的时候，松子便建议坐巴士去东京站投递。但从松子现在的言行来看，她是觉得只要邮戳不同就行了？不过她毕竟没那么细心。

    “好冷啊。”北风扑面而来，脸颊被吹得通红的松子嘟嚷道。

    明明裹着厚厚一层脂肪，居然还会冷？树理想挖苦她几句，最终还是忍住了。

    从东京站前往银座，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越靠近银座，灯光越亮，活力越足，整体氛围也越繁华。公交站那儿的商务楼仍然门窗紧闭，这里的百货商场周围倒充满了过节的气氛，生机盎然。

    情人爱侣、全家老小。大家满面喜悦，似乎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且，每一个都很漂亮。

    像我这样满脸粉刺的，一个也没有。

    像松子那样肥胖丑陋的，同样一个也没有。

    擦肩而过的人们，都会好奇地回头看看这两个与街景格格不入的初中生。至少，在树理的眼里就是如此。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入他们的视野，树理却仍然能听到他们心中的声音。

    有一个差不多和树理同年的女孩在母亲的带领下，从两人眼前横穿而过，母亲的大衣袖子碰到了树理的衣服。她正专心和女儿聊天，并没有发觉，女儿却注意到了，并朝树理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女孩的眼中露出了吃惊的神情，还夹带着另一种感情，但立刻就消失了。树理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中怒不可遏。

    吃惊倒也罢了。那种同情和放心的神色又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可饶恕。

    那人怎么一脸粉刺？好可怜。幸好我的脸没变成那样。

    “树理，我们到底要走到哪里？”松子拉住树理的袖子，“刚才那儿也有个邮筒，已经走过了……”

    只管低头走路，没注意到。

    “别叫我的名字！”树理短促而尖厉地喝令道。

    “啊？”

    “要你别叫我的名字！”

    松子缩回了手，不明就里地说了声：“哦，对不起。”她终于知道退缩了。

    邮筒有的是，马路边、大楼前，到处都有。可每个跟前都有人。

    而且越靠近银座的中心地段，行人车辆也就越多。

    树理猛然站定身躯，随后转了个身，差点跟身后垂头丧气的松子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回去。”

    “回哪里去？”

    “公交车站。”

    松子问是不是投到刚才那个邮筒，树理给了肯定的答复。本以为松子还会反问原因，可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了上去。也许她知道树理心情很差，正犯愁如何是好呢。

    树理真想哭，想号啕大哭。眼眶肯定又红了。

    即使只是随便走走，那段痛苦的记忆也会泛上心头。

    「哇，大家来看，这张脸怎么这样啊。」

    那种下流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真恶心。喂，你没得什么脏病吧？」

    那三个人嘲笑谩骂着，紧跟在树理身后。那时树理一个人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大人跟他们擦肩而过，全都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树理抿紧嘴唇，咬紧牙关，低头继续前行。这样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些家伙不能理睬，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这时，她的后背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树理向前栽倒，脸蹭到了柏油路面上。

    那三人高声欢呼着，走近倒在地上的树理。其中一人还踢了踢树理的肩膀，刚要爬起身子的树理又跌倒在地，嘴唇也破了。

    “装什么酷啊，你这个丑八怪。”

    树理扬起脸，朝说话的那个人看去。只见大出俊次兴高采烈，一脸坏笑。

    “丑八怪去死吧。”随着一声辱骂，一只书包砸到树理的脑袋上，那是她自己的书包，“病菌！看什么看？恶心不恶心呀？”

    大出俊次抬起脚，正要迎面踢向树理的脸。树理立刻向一旁躲开，双手撑住地面。这时，有人揪起她的校服衣领，将她拉了个仰面朝天。不是井口就是桥田。

    “不是跟你说别看我嘛！丑八怪！”

    大出俊次的鞋底出现在眼前。

    树理的脸被他踩在脚底，鼻梁骨咯吱作响。疼痛与恐惧差点让她晕了过去。“哇――”的起哄声无情地从高处砸落……

    走在银座的大街上，三宅树理猛地停下身，一下子睁开双眼。她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忆消失了。有血有肉、铭刻在心的痛苦回忆。

    只有愤怒才能消除这种回忆。

    “树理。”松子又喊了一声，怕再次挨骂，连忙退后一步。

    树理又走了起来。没有任何解释。

    结果，她们再次来到最早看见的、位于公交站附近的邮筒前。邮筒的投递口贴着黄色的卡片。在互寄贺年卡的日子里，这个熟悉的标记都会出现。右边是一般信件的投递口，左边则是贺年卡的投递口。

    “都是寄的快信吧？”看到三封信的信封后，松子问道。树理正是如此准备的，光买邮票就花了她不少零花钱。

    “投哪个口才好呢？”

    右边的投递口仅限于一般信件。眼下这个时期，快信业务是不是非得到窗口去办理呢？

    “右边那个就行。”

    树理将三个信封全部塞进了邮筒。

    咔嚓。邮筒里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只用了一秒钟。没有重新考虑，也没有犹豫不决。

    松子替树理叹了口气：“太好了，树理。”

    刹那间，一个愤怒的声音从树理心底冒了出来，好似呼啸的北风，狂暴地摇晃着树理的身体。这个十四岁少女的细瘦身躯陡然充满了愤怒的力量，一触即发。

    好什么好？不好！一点也不好丨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根本不想到这儿来，不想体会那种感受。我是被迫这么做的。

    树理早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了，所以才写了信。原以为这么一来，就能将愤怒全都密封到信封里。可为什么信封已经落到邮筒底部了，愤怒却仍然留在自己的心里呢？

    树理开了口，用一种干涩而疲惫至极的声音说：“嗯，我们回去吧。”？

    “参考书找到了吗？”母亲问道。

    树理一下子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从晚餐的盘子上抬起头，看着餐桌对面的母亲。一口饭刚刚送进嘴里，母亲只好咬着筷子呆呆地回望树理。

    “去过了吧？图书中心。”

    对了，白天出门时，妈妈问我去哪儿，我撒了个谎，说是跟松子一起去八重洲图书中心买参考书，因为附近的书店里没有想要的书。

    “嗯，去过了，不过没有买。”

    “没有要买的书吗？”

    “太多了，挑花眼了。”

    母亲嚼着嘴里的食物，会意地笑了笑：“你看看。”

    “钱要还给妈妈吗？”

    “不用了。反正你又会想要的，对吧？”

    树理没有一点食欲。

    只有母女两人的餐桌很安静。一盏吊灯垂在桌子上方，黄色灯光的照射下下，油腻的菜肴闪闪发光。树理曾央求母亲不要做油炸和煎炒的菜肴，容易引发粉刺。可无论她怎么劝说，妈妈都不想改变菜单。她给出的理由是，动物性脂肪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言是必需的。树理想吃蔬菜色拉，母亲也会断然拒绝，说煮熟的蔬菜比起生冷的色拉，能让人更有效地摄取纤维、吸收营养。所以端上餐桌的永远都是油炒和煎炸的食物。要把菜做熟，蒸和煮也是不错的手法，可母亲嫌麻烦，不肯做。说到底，她只会做她自己想吃又不费手脚的菜色。

    美容书上都写着，要想改变肌肤状态，最好首先改变饮食习惯。“这是医生写的正规的美容书。”树理想以此来说服母亲，可母亲立马驳回，说到改变饮食习惯，不如先把零食戒了。简直是偷换概念。

    树理提出要去看皮肤科的专家医生，母亲又会说，青春期的粉刺不是病，只要保持脸部清洁，不化妆，让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自然会好。青春痘嘛，谁没长过一两颗呢？

    “也有人一颗都不长的。严重成这样的，全年级只有我一个。”

    “那是因为你自己去买那些不明不白的药往脸上乱抹。只要不乱涂药弄巧成拙，自然会好的。”

    讨论的结果总是这样的：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兄弟姐妹没一个长过这么严重的粉刺，说明这并非家中遗传的体质造成的。只要树理不大惊小怪，很快就会好的，神经过敏反而会影响皮肤。

    说到最后，母亲都会做出这样的单方面判决。

    “总之这都是焦虑造成的，不是吗？只要放轻松一点，一切都会好转的。”

    树理也想放轻松一点。但是，心情要轻松，首先得皮肤光洁，让自己充满自信才是。自己也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地面对周围的人。母亲的话完全是本末倒置。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树理慢吞吞地拨动筷子，从炒菜中剔除五花肉，同时问道：“爸爸今天去哪儿了？”

    “横滨。说他的新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会晚回来吗？”

    “估计会吧。”母亲一边吃东西一边瞄了眼时钟，“叫我们不要替他留晚饭。要跟大伙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坐坐。”

    树理的父亲是个所谓的“星期天画家”，因为他是个上班族，画画并非他的本业。他本人倒一直以“画家”自居，虽不以此为生，却自认其创作态度与专业艺术家并无二致，绝非那些凭兴趣画几笔的星期天画家可比。

    有一次，树理被父亲自以为是的艺术论激怒了，便予以反驳：“可爸爸加人的那个‘二光会’，不就是一群凭兴趣画两笔的人吗？来我们家玩的那些人，谁都不认为自己是专业画家。不管你的创作态度如何，只要没人肯掏钱买你的画，用你的画装点客厅，就不能自称专业画家。不是吗？”

    谁知父亲勃然大怒，连脸色都变了：“你一个小孩子，胡说些什么？那些名画家，不都是在世时自己的画卖不出去，过着贫苦的生活吗？你知道梵高吧？他生前就没人肯买他的画，可你能说梵高不是艺术家吗？”

    真是歪理十八条，树理心中暗忖。跟妈妈一样，就知道偷换概念。我说的是爸爸你呀，为什么要拉梵高来撑腰呢？

    对于树理喜欢的现代艺术，父亲也一直看不顺眼，说如今的美术界让那些连素描都不会画的家伙跑去墙上涂鸦，乱画一通就能赚大钱，完全是穷途末路了。这会让真正的艺术家窒息而死的。

    现代艺术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即使在评价很高的作品里，也会有连树理这样的初中生都看得出是在糊弄人的作品。但树理很清楚，就算真有因此窒息而死的真正的艺术家，自己的父亲也绝对不在这个行列里。

    父亲从青年时代就开始画画了。他曾考过一次东京艺术大学，不过并未考上，而是进入一所普通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就职于大型家电企业，工作至今。

    由于年收入算得上丰厚，父亲每年都要带家人出国旅行一次。这对母亲和树理仅仅是观光游览，可对父亲而言，就是为了绘画，为了创作的旅行。无论去哪里，他都会随身携带画具。在机场的柜台处寄存行李时，他都会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主动说明行李箱里存放着贵重的画具。如果柜台前的服务人员听后说出“您是一位画家呀”之类的话，他便会挺直腰板滔滔不绝，说自己的作品人选过某某画展，这次旅行准备描绘哪里的景色等等，好像并不知道对方只是出于工作需要随便附和他罢了。

    不光是外出旅行，就连在外用餐或购物时，父亲也会逮住机会向人炫耀。每到这时，树理都会羞恼不已，尽可能和父亲保持距离。不仅是现在，早在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即使是孩子，到了这个年龄，也完全能分清对方的笑容是隐藏了困惑和厌恶的假笑，还是出于好意和尊敬的真笑。

    最令她无法容忍的是，父亲会无视女儿的心思，把树理拖入他的自我宣传中。

    “这是我的女儿，名叫Juri（注：Juri是“树理”的罗马字拼写。而在日本的漫画、影视作品中，常有名为Juri的美少女出现。），是我给她取的。这样的名字，无论哪个国家的人听来，都会感到亲切。”

    这时候的树理，真想当场死掉。

    小时候倒还好，毕竟那种羞耻感仅限于“五官平平的日本女孩偏偏起了个洋名字”的落差。可是，小学六年级第二学期开始，树理的脸上就开始一颗颗地冒出粉刺，升上初中后，整张脸更是变得一片狼藉。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无法忍耐“Juri”这个名字了。

    于是升上初二后，树理向父母提出更名的请求。

    城东三中每学年都要重新分班。新学期的首次班会上，每个人都要作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轮到树理时，她只报出自己的姓名，便径直坐了下去。可即使这样，她仍然听得到大家的低声窃笑。不光是二年级分班后初次看到树理的新同学，连一年级时同班的老同学也是如此。就箅他们没有笑出声音，树理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长那么丑，还叫Juri呢。」

    所以树理想，至少把名字改掉也好。然而父母根本不能理解。父亲甚至还用反问调侃：“想改成片假名拼写吗（注：在日本的年轻人眼中，用片假名拼写的名字更时髦。）？”

    那天晚上，树理带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剃须刀片进了浴室。她想到了死。可是，当她将刀片搁在手腕上，注视着自己雪白的手臂时，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树理手臂内侧的皮肤很美，又细又白，是十四岁少女应有的肌肤。可为什么脸会变成这副模样呢？不，最近不仅仅是脸上，脖子和背部也都长出了粉刺。长出后会溃烂，溃烂后又长出来，不停反复，并留下难看的疤痕。疤痕尚未褪去，又会长出新的青春疸。

    简直就像遭到了恶魔的诅咒。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去死了。上初中后不久，第一次遭遇那群坏蛋――大出、井口和桥田三人帮时，她就已经想到了。那天她奔跑着逃回了家。当时妈妈出去买东西了，她一个人跑进盥洗室照了镜子，清楚地看到因粉刺而微微发肿的脸上，还留着大出的鞋印。那时，她也想到了死。她洗了脸，换了衣服，穿好鞋子，来到附近的高层居住区。她想跳楼。？

    她在高楼外梯顶端的平台上站了约一个小时，哭哭停停，伤心至极。但当她想到，自己的死只会让那些坏蛋更加幸灾乐祸，便擦干眼泪，走下楼梯。

    她决定要治好脸上的粉刺。她坚信肯定能治好。回到家后，母亲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因为脸上的脚印已经洗掉了。

    从此，树理便热衷于往来图书馆和书店。美容方面的书自不必说，就连艰深的医学著作，她都有所涉猎。她还尽量节省自己的零花钱，因为去专科医院就诊会相当花钱。

    可这么做使她在班级里陷入绝对孤立的境地。为了尽量缩短滞留学校的时间，她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不跟同学来往。她也不在乎这些，反正原本就没几个朋友。男同学们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理睬她，女同学们则是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尽说坏话。他们都觉得树理恶心，都说离她太近会传染上粉刺细菌，以至于不愿跟她一起下游泳池。这些流言蜚语，树理全都知道。

    大出他们之后也来纠缠过她好多次。有一次，树理回教室取忘记的东西，碰到那些家伙聚在教室胡闹，结果树理被他们逮个正着。

    “嗨，看，这家伙还没死呢。把她那张脏脸洗洗干净吧。”

    他们粗暴地将树理拖进男厕所，把她的脸摁进抽水马桶，对她又踢又打。大出更是过分，他一边凌辱树理，一边装模作样地尖声喊道：“Juri！这名字真好听啊！Juri！”

    树理下定决心，无论他们对自己做什么，都不哭不闹不反抗。不一会儿，估计那三人觉得无趣了，说了声“今天暂且放你一马”，将她推倒在男厕所的地砖上，扬长而去。树理艰难地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想悄悄逃离学校。走到边门时，她遇上了教社会课程的楠山老师。树理脸色苍白，校服凌乱，完全是一副非同寻常的模样。然而，楠山老师看到树理的脸时，身体霎时退缩了一下，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过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似的。他扔下一句“离校时间早过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树理并不想死。她对自己说：我决不能认输。我一定要治好脸上的粉刺。只要治好粉刺，世界也会改变。脸上没有长粉刺，也就是小学五年级之前的树理，是个虽然性格内向，却温柔善良、朋友很多的女孩。那时，她的形象和Juri这个名字一点也不矛盾。她的朋友们亲切地叫着“Juri、Juri”，都觉得这名字很好听，非常羡慕。

    我一定能回到那个时代。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一定。一定。一定。

    可现实又如何？读了那么多书，收集了那么多知识，又有什么用呢？母亲不愿改变家庭食谱，饮食疗法她也听不进去，药用化妆品也别想买。哭着求母亲带自己去找专科医师，她竟不理不踩，抛下一句：“没必要的。你有时间想这个，还不如好好学习。”

    树理也恳求过父亲，因为她觉得，父亲有时比母亲好说话。可父亲却说：“青春期长点青春痘很正常，何必烦恼呢？树理你很可爱的，拿点自信心出来。”

    树理绝望了。还有比这更令人失望的答复吗？

    父亲如此热爱绘画，那么喜欢谈论艺术，难道他连最基本的美丑都分不清了吗？

    我就是丑的化身。很丑。很丑。很丑。同学们都嘲笑我，管我叫“粉刺魔鬼”。

    爸爸他看不到。树理的脸，甚至整个人，他都看不到。因为爸爸根本就不想看。

    不久就要成为世界知名画家了――爸爸，这句话你讲了几年？几十年了？所谓的“不久”到底是多久？

    我长得很可爱？不是一回事嘛。反正都不是真实的。爸爸他不愿意看真实的东西，看到的只有他的愿望。我不久将成为世界级的画家，我的女儿美丽可爱。他根本不懂，无论愿望多么强烈，都不会变成现实的。

    不，他懂。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一直逃避。树理也一样。无论哪儿都没有出路。就这点而言，父女俩并无分别。

    除非自己能找到一条出路。

    照现在这样挨下去，明摆着只有自杀这一条路。

    所以我要……我要……

    “树理，你什么都没吃嘛。”

    树理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并没往嘴里送。母亲的脸上升起了怒气。

    “今天天气好，穿得少了点。好像感冒了，头有点痛。”

    树理随口编了个理由。说什么都无所谓。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只要编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就会立刻接受。

    眼下不就是这样吗？

    母亲隔着餐桌伸手摸了摸树理的额头：“啊呀，还真是的，好像在发烧呢。”

    哪里发烧了？怎么有这样没心没肺的妈妈。

    “我去睡了。谢谢。”

    母亲未阻止树理离开餐桌。估计是树理说了“谢谢”的缘故吧。“我们家家教很严，即便在家里也要让孩子做到礼貌周到。”森内老师来家访时，母亲自豪地对她喋喋不休过这一点。

    森内！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时，树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升级时自己曾虔诚地祈祷过：森内和楠山这两个人绝不能当我的班主任。可是上帝并未予以理睬。上帝从来不会把树理我当一回事。

    森内！她心里为自己的美貌沾沾自喜，脸上却偏偏显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以掩饰自己的傲慢。开班会时，她还说过什么“美也是人的一种能力”，当时的情形树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即使是半开玩笑的话，那时森内分明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树理。树理注意到了，这点森内也心知肚明。她就是为了让树理注意到，才故意这么说的。她还笑了，似乎在说：瞧你，真可怜。

    当时，还有一位同学也意识到了森内与树理之间的目光交战，那就是藤野凉子。

    凉子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欢笑中的森内。树理朝她看后过了一会儿，她才感觉到来自树理的视线。

    凉子也将视线转向树理，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并颇为善解人意地立刻看向别处。

    从那时起，树理开始讨厌凉子。

    树理原本就不太喜欢凉子。可从那件事后，她对凉子的感情转变为明确的厌恶和憎恨。

    你跟森内本是一丘之貉，装什么正义？就算再过一千年，你也不会懂我的心思。为什么要装出心领神会的模样呢？

    长得漂亮，成绩优秀，文体双全，朋友又多。没有困苦，没有烦恼，何时何地都能受人优待。你明明对此心知肚明，却偏要假装和我处在同一战线上。

    虚伪的家伙，走着瞧吧。

    进入房间，树理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由于母亲会擅自检查抽屉，为此树理下了一番工夫。她给抽屉安了个双层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现在，她拨开笔记本和从杂志上剪下的纸片，从抽屉的底层取出了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夹。

    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刚开始，她想借用母亲拿来打贺年卡的文字处理机，可那台机器打过字后会留下痕迹。只要树理用过文字处理机，母亲肯定会去检查她打过什么文字，这样就露馅了。

    她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贴着尺子划下笔画僵直的文字。虽然费时费力，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谁都不会想到这些字是树理写的。她还特意坐公交车到便利店里复印了几份。同样内容的信件需要一式三份。

    今天在东京站八重洲出人入口投入邮筒的，就是三封那样的快信。

    那原稿该如何处理？最好保留下来，但这样做很危险。即使抽屉里有机关，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简单地撕碎扔掉会更危险。倒垃圾时，母亲会起疑心，说不定还会把纸片拼起来看，就算读不全，只要读通一行，也会让树理陷入不利。

    是等母亲睡觉后，悄悄地放进父亲的烟灰缸里烧掉？还是撕得粉碎，再扔进抽水马桶冲掉？要是马桶堵塞，可就弄巧成拙了。

    那就再留一会儿，至少留过今晚。

    明天是开学典礼。寄出的快信能在这之前到达吗？引发骚乱该是在傍晚之后了吧。

    早知道实际去做竟会如此简单，就不和浅井松子讲了。树理现在很后悔，可刚想到时，心里根本就没底。不跟什么人讲一下，现察对方的反应，就下不了决心。而树理能够想到的人只有松子。

    松子听了她的计划后既惊讶又惊慌，甚至有点狼狈不堪。她眼泪汪汪地说：“树理啊，你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藏在心底，一定很痛苦吧？真是个笨蛋。

    如果我能变漂亮，能够找回自信，并且到那时仍跟松子保持朋友关系，那么在别人眼里，我们两人或许会成为藤野凉子和仓田真理子这样的拍档。对于凉子与真理子的关系，女生都感到不可思议。“藤野为什么和仓田关系那么好？”“肯定是仓田缠着藤野，藤野不忍心甩掉她。因为藤野心地善良嘛。”

    说什么呢，你们这些笨蛋！凉子她心里明白着呢。跟仓田真理子交往，就能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戴上优等生的面具，给人留下不傲慢又心地善良的好印象。

    我也会跟她一样吗？还是比藤野凉子更实在，不和松子在一起？

    如果我能变漂亮的话。

    会的，一定会变漂亮的。

    可是眼下，首先得保证自身的安全。为了不再被人踹后背，被人摁到抽水马桶里；为了不再独自站上高楼的外楼梯，手扶栏杆待上个把小时，泪流满面地想象自己跳楼的模样；为了不再捏着刀片，泡在浴缸里失声痛哭。

    我必须对那三个如此凌辱我的家伙实施应有的报复。

    为此我不得不这么做。想好字句，借助尺子，一笔一划地写出举报信。

    这是正当的行为。

    我看见了。我确实看见了。所以才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三宅树理的嘴角形成了一条直线。这是借助世界上所有的尺子都划不出的，一条完美的直线。这是一条标示出正义与复仇两点间最短距离的直线。这条直线的起点和终点，只有树理自己知道。？

    举报信

    城东第三中学

    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

    不是自杀的

    他是被人杀死的

    是被人从学校的屋顶上推下去的

    圣诞夜那天

    我看到了

    我在现场看到了

    柏木还发出了惨叫

    把他从屋顶推下去的

    是二年级四班的大出俊次

    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帮他一起推

    后来他们三个人笑着逃跑了

    我由衷地恳请

    重新调查这一案件

    像现在这样

    柏木就死得太冤了

    拜托了

    请通知警察

    我由衷地恳请你们

    （注：原文使用的是男性专用的第一人称。）

    16

    藤野刚早晨六点回了家。妻子邦子已经起床，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桌上摊开着当天的晨报。她脸上的睡意尚未全消，看到丈夫回家，便抬头说了句：“啊，辛苦了。”

    “睡两三个小时，换一下衣服就要走的。”

    “要洗澡吗？”

    “出门前冲一下就行。”

    “当心感冒。”

    “没事的。”

    脱了上衣在妻子对面坐下后，藤野刚也倒了杯咖啡。马上要去睡觉了，按理是不需要咖啡因的，可实在抵抗不住那股诱人的香味。

    “今天是开学典礼吧？”

    “是啊。”

    “凉子的情况怎么样？”

    妻子放下报纸正要站起身，听了他这句话，微微偏了下脑袋。

    “你是说，由于那件事？”没等丈夫点头确认，她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没有因此消沉呢。再说她和死去的柏木并不亲近……”为了忍住不打哈欠，邦子紧皱眉头，板起了脸，“别人的事楚别人的，自己的事是自己的。这孩子能分得清。”

    “这样啊。”

    妻子开始准备早餐，藤野刚则粗略翻看了晨报。喝完杯中的咖啡，他离开餐桌。上了二楼，钻进被窝后，他像关了开关的机器一般立刻停止运转，一头扎进梦乡，甚至连关注女儿起床的精神都没了。

    睁开眼睛时，已是上午十点过后。拉开窗帘，冬日凌冽的阳光立刻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急忙跑去淋浴，刮掉胡须，换好衣服。

    孩子们上学去了，妻子上班去了，家里只剩藤野刚一个人。塞满替换衣物的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桌上有妻子留给他的便条：食物在冰箱里。打开冰箱门，他看到了盛放三明治的碟子。妻子在便条上指示他热一下再吃，他嫌麻烦，并未照办，就着盒装的牛奶将三明治塞进嘴里。

    穿了上衣抓起外套时，大门口的对讲门铃响了。他没有拿起对讲的话筒，而是直接打开了大门。

    门口站着一名身穿深绿色防寒大衣、戴着头盔的邮递员。

    “藤野，快信。”

    藤野刚接过信封，说了声“辛苦了”，便关上了大门。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白色二层信封，邮政编码的上方盖着红色的“快信”邮戳。

    信封正面的文字，强烈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笔画直来直去的难看文字。这显然不是用通常的方式的，而是借助尺子划出来的。

    收件人一栏写着“藤野凉子亲启”。“藤”字大得出奇。用尺子划笔画多的字，往往会写成这副德行。同样的道理，“野”也写得脱了形。

    藤野刚随手将信封翻过来，见信封背面并未写上寄信人的姓名。

    不祥的预感。

    出于工作性质，藤野刚接触到此类信件的机会比较多。就算没有工作经验，只要看过相关的小说或影视剧，看到如此奇特的信件，都会产生异样的感觉吧。

    信封里装了些什么？信上写了些什么内容？即便自己的不祥之感是杞人忧天，信上也肯定不会写“凉子，新年好！第三学期也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更何况，这是封郑重其事的快信。

    藤野刚将大衣放在手提包旁，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他犹豫了。这封信的内容无疑不会令人愉快。问题是哪种性质的不愉快？还有，自己有没有权力拆封？

    如果凉子只有十岁，他便明确地拥有这项权力。不仅如此，若信中的内容不宜让她知晓，那连收到信这件事也可以秘而不宣。如果这封信是给二女儿或三女儿的，看到信封上那些怪模怪样的字迹，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拆开。这无关父母的权力，而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凉子十四岁了，正处于敏感的年龄，是孩子学会行使权力抵抗父母义务的年龄。

    藤野刚挪动手指，将信封捏了个遍。凭手感可知，信封里只有薄薄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没有别的东西，如刀片或死虫子之类恶作剧的惯用道具。

    不是这类信件吗？也许是情书？寄信人害羞，不想被认出笔迹，才用上了尺子？

    以前，藤野刚有个同事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的女儿在上短期大学时，收到过某个小伙子的几十封求爱信。每封信中除了寄托绵绵情思的厚厚一叠信笺外，还附带一包避孕套。最后，只得由老爸出马痛骂了小伙子一通。对方痛哭流涕，不停道歉。他之前只觉得寄那样的信是一种表达好意的直率方式，并非出于歹意。

    手中的这封快信也是如此，不能因为信封上的古怪字迹，就认定它一定是危险的。

    父母并没有仅仅以“看上去不舒服”为理由私拆儿女信件的权力。

    藤野刚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开学典礼当天不上课，中午就放学了。不过，凉子会去参加社团活动，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这怎么等得及呢？再说自己一出门，又得过好多天才能回来。这样一来，就会丧失询问凉子快信内容的最佳时机。

    当然，如果信的内容确实有问题，她一定会打电话来告诉自己。可是……

    藤野刚总也放不下心来。而且这是一封快信，看邮戳还是东京中央邮局盖的，这些情况都令人生疑。凉子有不少朋友，可即便如此，一个十四岁初二学生的交际圈，一般不会超出学校所属的学区范围。这封信却是从学区外寄来的，也许是故意这么做的。

    为了让自己拿定主意，藤野刚重重地哼了一声，回到起居室。他似乎有几分怒意。

    “为什么要擅自拆看我的信！”如此强烈抗议的凉子仿佛就站在眼前，自己正与她对抗着。

    他站着用剪刀剪开了信封。

    读这封信用了二十秒。读一遍后觉得还不够，又重读了一遍。

    他将信笺放回信封，打了一通电话。铃声只响了一遍，就有一名部下接了电话。藤野刚简短地对他说，自己要到别的地方去一趟，会晚点回本部。诸事拜托。

    随后，他走出家门。那封写着“藤野凉子亲启”的快信放在他上衣的内插袋中，急速走动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城东第三中学近在咫尺。

    校园空荡荡的，估计学生们都还在教室里。落叶被北风卷起，又如同活物一般滑翔而去。

    藤野刚是从边门进入学校的，因为走这里比较近。他穿过去年圣诞节早晨柏木卓也陈尸的后院，跨上三级台阶。沉重的金属移门并未上锁，用手一拉便“吱呀呀”地打开，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长廊。这里未备有室内穿的鞋子，藤野刚只得在移门内侧铺着的擦脚垫上使劲蹭蹭鞋底，再走进去。校内十分安静，不过当藤野踏上走廊时，头顶传来了学生的欢笑，还伴随着鼓掌声。可见班会开得相当热闹。

    他边走边寻找校长室的标牌，恰好此时，左侧一扇房门打开，走出一名身穿藏青色事务员工作服的女性。看到藤野刚，她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藤野刚对她点头致意。

    “对不起，我是二年级学生藤野凉子的父亲。我想见校长。”

    身穿工作服的女性听了他的请求后，似乎更惊讶了，表情显得有些惊慌不安。“您有急事吗？”

    “是的，十分紧急。”

    那人脸上的不安更明显了：“是二年级的藤野的父亲？”

    “是的。”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走在了前面。校长室的标牌正挂在位于她刚刚走出的房间前方的第二间房的上方。隔壁是教师办公室。

    女事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请进”。说了声“打扰了”后，她打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来了一位学生家长。”

    没等她说完，藤野刚越过她的头顶朝室内张望。圆脸的津崎校长正端坐在一张铺着绿色台布的大办公桌后面。桌子前站着一名五十来岁、身材消瘦的女性。她向前弯着身子，像是要罩住校长一般。

    藤野刚心中有了数。这样的话，沟通就容易多了。

    津崎校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桌面的文件夹、笔筒、电话、印台和文件都归置得井井有条，正中央有一片很大的空间，信就放在那儿。

    津崎校长手执一纸信笺，应该是从那个信封里抽出来的。就在藤野刚张望的瞬间，他迅速合上了信笺。

    字迹古怪的快信也寄到了学校，和我们家那封一样，也是刚到、刚拆封的。

    “去年圣诞节出事那会儿，我们在边门见过面。我叫藤野刚。”校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啊，是藤野先生。您是在警视厅奉职的吧？”

    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位女性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严肃。这个人也很眼熟。发现柏木卓也的尸体时，她肯定也在边门那儿，好像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对了，是高木老师。

    在费口舌说明之前，藤野刚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家收到的快信，朝屋里扬了扬。

    校长和年级主任顿时脸色大变。

    “快请进来。”校长说道。

    身穿事务员工作服的女性给藤野刚让了道，脸上挂着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藤野刚尽可能轻地关上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城东第三中学校长津崎先生」

    寄到学校的快信信封上是这样写的，和寄给藤野凉子的那封一样，是一种笔划直来直去的古怪字迹。没有留寄信人姓名，信封是同一种，寄的也是快信，邮戳也完全一样。

    信笺内容相同，是复印件。

    “是同一个人寄的吧？”

    在校长室中央的会客沙发座上，津崎校长和高木老师并排坐在一边，藤野刚坐在他们对面。中间的桌子上放着那两封信。

    “你们怎么看？”藤野刚问道。

    “怎么看……”高木年级主任看了看校长的脸。

    “信中所写的内容，校长先生是第一次得知吗？”

    “当然，是第一次。”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非常惊讶。”

    “学校里是否有过类似的传言，说柏木是被人从屋顶上推下来的？”

    这次轮到校长看了一眼年级主任的脸。高木老师眉头紧锁。

    藤野刚无视年级主任极不痛快的表情，正面注视着津崎校长，继续说：“柏木死后第二天召开的二年级家长会，我夫人去参加了。听说会议上有人提到过大出的名字，还出现了他是否与柏木的死有关的讨论――或者说情绪化的争论。请问是这样吗？”

    年级主任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津崎校长垂下目光，点了点头：“有这回事。虽说并无明确的依据，但柏木死后，学生中确实流传着类似的谣言。”

    藤野刚见对方没有用“没听说过，不可能”之类的说辞来搪塞，便感到放心了。藤野刚曾因其他的事件接触过某学校相关人员，发现他们面对不利于学校的问题时，会立刻予以否认。很多人似乎无权表示知情。

    “学校有没有公开面向全体学生，对柏木的死作过说明呢？”

    “今天早晨在开学典礼上说明过了。”津崎校长答道。

    “说他是自杀的，对吧？”

    “是的。说柏木的父母十分悲伤，以及大家要珍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等等。刚刚讲过。”

    高木老师板着脸说：“也有教师反对过，认为在开学典礼上没必要旧事重提。反正学生们都已经知道了，参加葬礼的同班同学都听过柏木的父亲在出殡时的致辞。报纸也刊登过后续报道。”

    藤野刚看到过那则报道，虽然它只占了版面上一个极小的角落。

    “但是，那并不能作为学校对此事的交代。”津崎校长说，“我们认为，还是应该正式地向学生们汇报。在全校集会上说明此事时，学生们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反应，也没看到有人哭泣。据此可以认为，对于柏木卓也的‘自杀’，大家已普遍知晓。”

    校长说，今天的全校集会是在默哀一分钟后结束的。

    “为慎重起见，我们还探讨过，寒假里是否要安排心理辅导。”高木老师说，“这种做法在公立学校中也尚未正式引进，因而必须与区教育委员会商量，加之预算和人员问题，并不能马上实现……”

    高木老师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有点头痛。

    “教育委员会的意见是，即使要引入心理辅导，也不能以学校为单位，而是必须在教育委员会的指导下设立一个跨学校的机构。因为以学校为单位的心理咨询会让学生有所顾虑。他们会怀疑，向辅导老师坦白的隐私会传到班主任的耳朵里。在欺凌事件中，他们也会担心，实施欺凌的坏学生是否会得知这些情况。可如果采取教育委员会主导的形式，就会打乱学校的固有秩序，甚至会有学生跳过老师直接去教育委员会告状。教育委员会提出建立兼具‘举报箱’功能的心理辅导室制度，可所谓的‘举报箱’往往是一把双刃剑，会给教师们带来不公正的压力……”

    一直点着头耐心听讲的藤野刚，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打断她：“对不起，请停一停。这方面的具体情况还是改天再来请教。”

    在老资格教师沉着冷静、正经严厉的外表下，高木老师的内心其实已经被举报信搞得相当狼狈了，并努力将话题引向别的方面。

    “对、对不起。”高木老师稍显慌乱，结结巴巴地道了歉，“寒假里我一直为这事儿到处奔忙。”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听完她的道歉。这位年级主任确实很疲惫。今天是开学典礼，并不会让教师如此劳累，可见她在放假期间一直非常忙碌。

    “老师们又如何呢？对于柏木的死因，有人觉得蹊跷吗？”

    津崎校长紧闭嘴唇思考片刻，然后说：“没听说有这样的意见。正像高木老师所说，寒假中我们的工作都是围绕今后的对策展开的。柏木的事情已经认定为不幸的自杀事件。这就是我们得出的结论。”

    “寒假里有老师来学校吗？”

    “有。除了元旦那一天没有人来之外。不光是对心理辅导的讨论，三年级学生马上要面临中考，也需要做各项的准备。三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们几乎天天到校。”

    “老师们碰头后，没人对柏木的死因提出自杀以外的可能性吗？”

    “一次也没有。”

    藤野刚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两封一模一样的举报信上：“写这封举报信的人，说自己看到柏木被人从屋顶上推了下来。”

    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也看了看举报信，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慎重起见，我再问一下。在此之前，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目击信息？”

    高木老师拔高了嗓门：“没有。如果收到那种消息，我们怎么还能笃定地谈论学校今后的运营和发展呢？”

    “校长先生呢？”

    津崎校长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看向藤野刚的脸：“我现在不是面对学生家长，而是面对现役警官，想请教一下。”他以这样的立场发问，“在一桩事件获得定论后，又突然出现将其全盘推翻的信息，这样的情况是否多见？这种事后发掘的线索是否可信？”

    藤野刚端正坐姿，挺直后背。

    “对于您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用‘并不罕见’来回答。原因多种多样。比如在案发之初没有勇气开口的证人，在结案后感到后悔，有时会悄悄地接触调查案件的人。当然也存在有人胡编乱造，唯恐天下不乱的情况。”

    校长点了点头。

    “对于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回答‘视具体情况而定’。至少在目前状况下就是如此。”

    津崎校长圆圆的肩膀垂落下来。高木老师则探出身子说道：“可是基本能够肯定，写这封举报信的人是本校二年级的学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就柏木的事件而言，受刺激比较大的还得数二年级的同学；其次，这人对大出、井口和桥田比较了解；还有一点，这人寄信给藤野凉子，多半是因为他知道凉子的父亲是警察，而不是因为凉子身为柏木卓也所在班级的班长。”

    对于这些推测，藤野刚完全同意。不管举报信是谁寄的，他一定是学校里的人，且对凉子比较熟悉。不过他不想明确表达赞同：“您的意见很可取，但毕竟只是一种可能性。请暂时不要张扬出去。”

    “您是说，不要去找那个男生？”

    “不能仅限于学生。高木老师，可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啊。”

    高木老师眯起眼睛，似乎想反驳。藤野刚在这位年级主任开口之前抢先说道：“不能因为信件使用了男生常用的第一人称，就如此断定。且不论告发内容的真伪，告发人的内心其实相当恐惧。为了不被人看破，此人动了不少脑筋。有一个很好的证据，就是东京中央邮政局的邮戳，此人为了不让信件被盖上当地的邮戳，特地跑去市中心投递。既然如此动用心计，也完全有可能伪造性别。”

    “藤野先生说得很对。”津崎校长说道，“高木老师，可不能操之过急啊。”他对年级主任也用了相当恭谦的敬语。

    “这是自然……”

    估计高木心底正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把抓住那个写信的人，大喝一声“喂，你坐下”，让他坐在对面，狠狠地训斥：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以前不说？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撒谎？

    “信中点名的三个学生都是二年级的吗？”

    津崎校长答道：“是的。”

    “三人都和柏木同班吗？”

    “不是。”高木老师插嘴道，“一年级的时候是同班，对吧，校长？”她又将目光转向藤野刚，“这三人是抱团的，曾经闹了不少乱子。所以他们升入二年级后，我们把领头的大出调去别的班。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人仍然成天混在一起。”

    “说白了，这三人都是问题少年，对吧？”

    “是的。为了教育他们费了不少脑筋啊。”

    “是什么类型的问题少年？有暴力倾向吗？”

    “有一点，总之是捣乱成性。上课胡闹，威吓同学，找茬打架等等，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

    “对老师也有过暴力行为吗？”

    津崎校长和高木老师对视了一眼，藤野刚集中注意力留神他们的回答。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教师动用暴力的先例。”校长答道，“倒是常常破坏校内器物。”

    “在此之前，他们有没有闹出过大事，需要城东警署介入呢？”

    “不，这倒从未有过。”回答十分爽快。

    “一次也没有？”

    “是的。”

    “有没有考虑过报警呢？”

    高木主任看了看津崎校长的脸，校长则低头看着举报信，答道：“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事件。”

    然而，年级主任脸上的神色似乎表明她有不同的答复，不过并未化作语言。

    “明白了。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坏蛋三人帮。尽管举报的情况真伪难辨，不过那三人被举报，谁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对吧？”

    校长叹了口气，说道：“很遗憾，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但是，你们仍然认为这一传言毫无根据？”

    “是的。这是仅凭印象捏造出来的不负责任的谣言。很多学生都知道，柏木和那三人并无过深的瓜葛。我认为这种谣言不会传太久。”

    藤野刚心想，凉子倒也从未说过类似的证言。

    “大出是他们的头儿。”高木老师说，“另两个只是跟屁虫，没有魄力单独兴风作浪。”

    “就是说，这是老师们的看法。”藤野刚顶了一句。高木老师脸上的线条愈发僵硬了。

    “我直接教育过他们，所以……”

    “是的，我知道。”

    藤野刚说，他已经听说过，柏木卓也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开始不来上学，似乎和他在理科准备室中与那三人发生的冲突有关。

    “在老师们眼里，柏木与那三人的关系，属于比较紧张的程度？”

    “我们不这么认为。家长会上也讲过……”

    “嗯，我听夫人提过。理科准备室事件之前，柏木并不是那三人的攻击对象，是吧？”

    “是的。”

    “那三人的家长是否配合校方解决自己孩子的问题？”

    这次，校长和年级主任没有对视，脸上呈现出同样的表情：失望、气恼。

    “没有。”高木老师尖声答道，“不要说配合，完全是敌对态度。”

    “那倒还不至于……”校长想拦住她的话头。

    “至少大出的家长就是这样的，校长。”年级主任又把校长顶了回去。

    “那这封举报信就更加难处理了。”

    校长和年级主任也许都想说：不用你忠告，我们也知道难处理。不过两人都没说出口。

    “请恕我直言……”藤野说着，径直盯着校长的眼睛。津崎校长毫不胆怯地抬起眼睛回望他。

    “在现阶段，事态的处理毕竟是学校内部的问题。作为一名学生家长，我原本只能简单地提些意见，有必要的话，也想给出点建议。”

    校长默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可不同的是，我身为一名警官，而且举报信中有一封寄给了我女儿。这样一来，我就无法仅仅以家长的立场，静观校方单方面的判断和处理了。”

    “您准备怎么做？”高木老师说。她的声音显得极为紧张。

    “我会马上去城东警察署，见见负责柏木卓也事件的刑警，当然会将这封举报信带给他们看。”

    看到年级主任脸上显露出的狼狈神情，藤野刚放缓了语调。津崎校长倒是不动声色，一声不吭地洗耳恭听。

    “我会小心谨慎，不让举报信的内容泄露到外界。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仅凭一封字迹可疑的匿名信，就让大出他们备受指责，是绝对不允许的。就算他们平时放荡不羁，那样做也有失公正。”

    “谢谢！”津崎校长说。

    年级主任仍显得十分慌张。她把手按在嘴上，手指在颤抖：“报警……难道不应该讨论完对策后再去报警吗？这件事应该由我们全权处理。”

    藤野刚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先发制人的。

    讨论、讨论。如果校方经过讨论得出暂时观望的结论，又该如何是好？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举报信仅仅是个恶作剧。得出这种结论的可能性很大。无论校方是否追究寄信人是谁，都会销毁信件，湮灭证据。这番话虽然难听，可事实就是如此。藤野刚并不想直言不讳。

    “很遗憾，我不能认同。”

    “可是……”

    “高木老师，请允许我解释。我并不是因为信中写到‘请通知警察’才决定报警。我不会完全按照信的内容去做，也会尊重学校的自治权，但是，我是一名警察。无论真伪，只要出现杀人现场的目击证言，我就不能不闻不问。”

    “可证言的内容是真是假都不清楚。”

    “正因为不清楚，才需要慎重地调查。更何况，请恕我直言，就此事的性质而言，已经超出了教师的能力范围。”

    “恐怕，”津崎校长小声说了一句，随即拿起寄给他的那封举报信，又用较大的声音说了句“恐怕”，才继续说道，“之所以要寄信给藤野凉子，就因为写信人已经料到了这一步。且不论内容的真伪和写信的意图，此人恐怕已经预计到，仅仅写信给学校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真聪明啊。”

    藤野刚有些吃惊。校长很诚实，因为说出这番话，等于主动承认校方有销毁举报信的可能。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寄信给城东警察署呢？”高木老师并不是在反驳藤野刚，而是在反驳津崎校长，“那样不是更有效吗？”

    “说不定已经寄到了，就现在。”藤野刚断然道，“这也是我想确认的。”

    “如果他们也收到了，应该早就跟我们联系了。”

    “寄到警察那儿的匿名怪信很多，说不定还没拆封。即使已经拆封，城东警察署也可能在为如何处理而犯愁。”

    “所以，”高木老师强调道，“如果提出此事由我们来处理，他们也会听从我们的意见的。”

    “举报人预想到这封信会被我看到，才特地寄给我女儿的。这说明，此人担心只寄给其中任何一方，都会不起作用。可以这样考虑吧？”

    其实，藤野刚就是为了表明这一点才来拜访校长的。学校收到举报信的情况，对他而言只是个偶然。并且，按照他的心愿，最好是跟校长单独交谈。

    “可不管怎么说，没必要对这样的信件小题大作吧。不就是一场恶作剧吗？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我可不想将已经过去的事情重新翻出来，让学生们担惊受怕。”

    高木老师绝不妥协。对这位认真谨慎、经验丰富的教师，藤野刚绝没有蔑视的意思。可是就眼下而言，他不得不怀疑：高木老师是在自欺欺人。让学生们担惊受怕并非重点。肯定还有更重要的理由，令她如此狼狈不堪。

    那就是学校的面子和声誉。将要面临中考的初三学生，无疑也是她忧虑的对象。

    学校里有学生自杀本就够麻烦了，若是一起凶杀案，对学校的伤害更是无法估量。进一步说，如果是学生杀死学生，哪怕仅仅是个谣言，对学校声誉所造成的影响根本难以估量。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用置之不理来自我麻痹。

    “我觉得必须尽快地、悄悄地找出这名举报人。”藤野刚说，“不只是为了确认举报内容的真伪，也不是为了批评和斥责。正如校长先生刚才所说的那样，写举报信的人十分聪明。”

    情急之中，他差点将“人”说成了“学生”。

    “如果发现校方没有反应，不去报警，就很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恐怕到时候，校方就很难控制局势了。”

    “下一步行动？”津崎校长问道。

    藤野刚觉得，校长虽然嘴上这么问，心里肯定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将问题面向外界，捅给媒体。只要一封信、一个电话，媒体就会蜂拥而至。如果学校销毁了最初的举报信，早晚会一并受到追究。为了避免这样的被动，就必须尽快找出那位举报者。”

    年级主任不吭声了。她的嘴角在抽搐。津崎校长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手里捏着的举报信。

    “眼下，举报人至少还对学校和家长有所期待。至于这份期待，是真诚地希望调查柏木死亡的真相，还是静候大家因这场恶作剧而惊慌失措，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无论怎样的期待，都不能使其落空。根本没有静观其变、慢慢处理的时间，更不能随随便便置之不理。”

    “我、我不明白，我跟不上你的思路。”高木老师连声音都在发抖，既狼狈不堪，又怒不可遏。她在生藤野刚的气。“这样的信件，明摆着完全不可信。肯定是学生搞的鬼。又不是影视剧，事到如今还要提目击证言，根本是一派胡言。如此小题大做才是大错特错。”

    “高木老师，”津崎校长平稳地说，“藤野先生并没有把举报信的内容真伪视作主要问题。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现在，真伪问题是其次，更迫切的是怎样才能正确处理。”

    “正确处理？如何处理？要闹得鸡犬不宁吗？”

    “高木老师……”

    “即便是城东警察署，只要我们提出请求，保证能找出举报人，他们肯定会同意我们的做法。再说，作出‘柏木卓也是自杀，这一结论的不正是警察吗？”高木老师的声音在校长室的墙壁上引发回音。

    “班会就要结束了。”津崎校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十二点零五分，“高木老师，请您回教师办公室吧。”见高木老师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又加了一句，“拜托了。”

    “可是校长……”

    “请您离开此处吧。”

    高木年级主任总算走出了校长室。剩下两个人独处后，津崎校长用胖乎乎的手摸了摸额头，稍稍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突然说了句：“谢谢！”声音中混合着叹息。

    藤野刚不知对方为何要道谢，只好默默地看着他的脸。

    “如果没有你，藤野先生，我们也许会得出观望――也就是对这封惹是生非的举报信置之不理的结论。学校的品性往往就是如此。”藤野刚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问：“如果我不提出建议，校长您也会同意这种‘家丑不可外扬’的做法，是吗？”

    意外的是，津崎校长非但不生气，反而微笑道：“或许吧。即使知道不妥，把信当成恶作剧也会比较轻松。况且柏木死后，需要解决的事务也有很多。用这些理由来搪塞自己很容易，去说服警察也毫不困难。毕竟是做老师的，说服别人可是我们的强项。”

    藤野刚也微笑起来。校长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校长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才好？我也打算去跟城东警察署商量一下，可是该怎么说呢？警察一般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呢？”

    问题出人意料，可见这位校长相当务实。

    “我不知道负责该案子的刑蒈会怎么想。我能说的，只有我想对城东警察署提出的意见。”

    “请讲。听了您的意见后，我会对此事负全责，力求妥善处理。”

    藤野刚轻轻扬起眉毛：“当然了，校长是学校的负责人。”

    “我不会再找其他教职员工来商量此事。为了不扩大影响，举报信要尽可能低调、妥善地处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悄悄解决。这确实是最理想的做法。

    “可能吗？像刚才那位老师……”

    “高木老师对举报信视而不见的理由和我不同，所以没有问题。”津崎校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如果我决定全权处理此事，她也会配合的。应该说，我会让她配合的。”

    “明白了。”

    藤野重新坐直身体。对面的津崎校长从办公桌上取来便笺，拿起钢笔。

    “关于写举报信的人，我刚才的说法或许太较真了。多半还是二年级的学生，而且应该是离柏木和我女儿很近的人。就算断定为同班同学，估计也差得不远。”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你要告诉这孩子‘举报信收到了，学校已经报了警，大家都行动起来了，也并非难事。然而，‘由于案子出现了新疑点，必须重新展开调查’这种完全符合举报人期待的信息是不必要的。我建议校方告诉学生：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为了将柏木的死当作现实的警示；为了重新审视学校的安保工作，学校将和城东蒈察署联合开展调查活动。或者可以宣布：包括警察在内的校外专业人士，会就校园生活的烦恼向大家征询意见，有些问题可能会比较深入，希望大家配合，保证不泄漏个人隐私。同时也可以向大家呼吁：对这起事件，大家可能会感到烦恼，老师们也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请大家自发写信给班主任或校长。可以为此设立专用的信箱。”

    津崎校长用工整的楷书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做着记录，显然是长年写板书练就的功力。

    “我觉得举报人会马上作出反应。可能是写信，也可能直接向城东警察署提交信息。即使对方不主动投案，对校方的举动，学生们也会有所反应，可以细加观察，据此找出有嫌疑的学生。这类孩子往往意志坚强但内心脆弱，眼下必定因等待收信人的反应而处于紧张的心理状态，只要给予一定的刺激，便立刻会将心态表露出来。”

    认真地记完笔记，津崎校长抬起头来。“藤野先生，对于举报内容的真伪，您真的认为是次要的，对吧？”

    “是的。甚至可以说，虚假的可能性极大。”

    “为什么呢？”校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不知道城东警察署到底作过怎样的严密调查，但重要的是，柏木的父母在出事之前就担心他可能会自杀。基于这个细节，我很难认定这是他杀。”藤野刚继续说道，“再说，‘我看到有人把柏木推下去了。凶手们笑着逃走了。’这样的重大证言来得太迟，完全没有出现在正确的时机。如果举报人真的看到了现场的情景，按照普通人的心理，会在凶手逃离现场后，立刻拨打110报警。即使是十四五岁的孩子，遇到类似的重大事件，他们的反应也应该和成人一样。毕竟不是幼儿了。”

    这时，走廊上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音乐声。班会已经结束了。“如果当时出于某种原因，如目击者和凶手相识，因为害怕报复或牵连而没有报警，在看到柏木卓也的死以自杀结案后，良心上过意不去，那么这封举报信又写得太早了。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大家刚开始上学，在很多学生眼里，事件还未告一段落。如果听完今天早晨校长的演说后再写举报信，就要合情合理得多。不只是报纸和传言，连校长都公开说柏木卓也是自杀的。校园生活回归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自己知道柏木是被杀死的。从良心受到谴责，到无法保持沉默、决定写信，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况且对于初中生，相比报纸上刊载的内容，在学校里切实体验过的事情才更重要。要有这样的体验，必须等到开学。可这封举报信是在放假期间写的，并且算准了能在开学当天寄到。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点了两三次头，津崎校长仰视着藤野刚。校长是个小个子，即使两人坐着，眼睛也不在同一高度。藤野刚有点不好意思了，居然在校长面前滔滔不绝了一番专家口吻的演说。不过他确实算个专家。

    “明白了。”校长的声音十分沉重，“即使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问题也一样严重。这说明举报者基于某种迫切的心理徭求，希望扰乱柏木卓也事件相关人员的心。这是我一直在担心的。”

    “担心什么？”

    “除了我和藤野凉子，可能还有其他人收到了举报信。我不是说城东警察署，而是指其他学生的家。”

    一瞬间，两人面面相觑。

    “柏木的父母吗？”

    “是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发现尸体的野田健一。他也是个相关者。”

    藤野刚点点头，停顿片刻后补充道：“那三个人的家里也有可能吧？‘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之类的。”

    如果举报的内容是故意捏造的，其矛头仍然针对大出、井口、桥田这三个人。想到这一点，藤野刚豁然开朗。举报人的目的，不就是要将一度流传又很快消失的、针对那三个人的恶毒传言再度炒热吗？津崎校长似乎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隔着一道墙壁的走廊上，爆发出学生们喧闹的话语声和脚步声。

    17

    来到城东警察署后，藤野刚发现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负责柏木卓也案的两位刑警都在警署。其中一人正在开会，于是藤野刚决定先跟一位名叫佐佐木礼子的少年课女刑警沟通。

    佐佐木警官领会迅速，应对机敏。当然，藤野刚身为总部现役警官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说得先到邮件室去，查看一下今天收到的邮件。

    “上午收到的邮件不是都分发到各科室去了吗？”走在“咔咔咔”急行于走廊的佐佐木身边，藤野刚问道。

    “是的，但是会留有清单。”

    “清单？”

    “我们这儿收到的邮件都会先登记，再分发下去。”

    工作真细致。

    邮件室在警署北端，是一间见不到太阳的阴冷房间。干这份在佐佐木警官眼里“谁都不想干”的工作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上了年纪的警察，估计快要退休了吧。根据来人的要求，他立刻拿出登记着当天邮件的清单。

    “慎重起见，昨天的清单也让我们看一下，好吗？”

    “那个就由我来看吧。”

    将清单摊开在室内一角的办公桌上，两人开始扫视起来。

    “是快信，对吧？”

    “寄到我家和学校的都是。”

    结果，两天的清单里并没有匿名快信。

    “下午邮递员来了，请通知我一声。内线331的佐佐木。”女刑警对邮件检查员说。藤野刚又补充说明，请留意信封上借助尺子划出字迹的信封。

    “知道特征就很容易分辨了。看到后我会马上报告的。我再查一遍从元旦到今天的清单吧。”邮件检查员说道。

    出了邮件室，佐佐木警官小声说：“真是难为他了。这样的工作，要是我，连着干上三天就受不了了。”

    从她说话的口气，很难判断她是在赞美邮件制度的严谨，还是在愤慨这一制度对公务员的愚弄。

    少年课的办公室相当吵闹。佐佐木警官说了声“这边请”，带领藤野刚走向了别处。走上刚才下楼的楼梯时，他们遇到一名理着平头、头发花白的男子。”

    “啊呀，真巧。”

    “会议结束了吧？”

    “嗯，这位是？”

    平头男子指着藤野刚问佐佐木。佐佐木点了点头，藤野刚便自报家门。

    那人说：“我是刑警课的名古屋。”他稍稍低下剃着平头的脑袋，眼睛上翻看着藤野刚，继续说，“生在琦玉县，姓名古屋。”

    他谄笑着，眼神相当独特，既像在讨好，又像在打量。藤野刚心想，此人在这家警察署里算是老资格了吧。

    藤野刚被领进一间布置单调的小房间，里头只有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一张桌子和几把折椅。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正反两面分别印着“使用中”和“空闲”，可佐佐木和名古屋看也不看一眼，仍摆着“空闲”那一面，“咣当”一声反手关上了房门。

    两位负责柏木事件的刑警都到齐了，藤野刚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来由。

    “虽说并不是照着信中‘请通知警察’的指示才来警察署的，不过我们还是得关注这封信。”

    名古屋刑警戴上老花眼镜，读着藤野刚递过的举报信，不紧不慢地说：“老师们又是怎么说的？”

    藤野刚介绍起自己与津崎校长的谈话内容，以及自己提出的建议。他明显地感到，眼前两位刑警对此事的关心程度存在着巨大差异。佐佐木警官不时点着头，听得很认真，名古屋警官则是一副“姑且听听看”的模样。

    “我赞成藤野警官的建议，要让举报人知道我们已经收到了举报信。”佐佐木警官说，“我也赞成约学生面谈或质询的做法，借此找到举报人，加以妥善处置。不过，城东警察署无法介入此类活动。”说到这里，这位女刑警突然岔开话题，向藤野刚提问：“藤野警官，您一直是干刑警这一行的吗？”

    藤野刚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是啊。”

    “有没有在少年课工作过的经验呢？”

    “没有。”

    “说句失礼的话，正因如此，您对此类案件还有点不得要领。警察介入校内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校方可不会随随便便地同意。”女刑警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的建议是否太草率了？”

    佐佐木警官重重地摇了摇头：“我并非不愿配合，正相反，应该积极配合才是。但由于这并非侦破案件，而是校方的自主调查，我们警署无法采取正式行动，甚至被禁止介入。” ”

    “那该怎么办？想让举报人动摇，警察的出面是必不可少的。”

    佐佐木警官表情凝重，陷入沉思，随即用确认的语调询问：“津崎校长说过，此事要尽可能低调处理，并由校长全权负责，对吗？”

    “正是。他说得很明确。”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少年课刑警的身份，以观摩校方调查活动的名义来参与，目的是观察学生们对此类不幸事件的心理反应。这样一来，在上司那里也能说得通了。”

    “这事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对待吗？”名古屋警官笑了，“不必太当真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必须认真对待，找出这个举报人。”

    “哦，可我觉得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藤野刚插话道：“你们都认为举报信的内容不可信，是吗？”

    一瞬间，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而且持不同意见的刑警，脸上露出了同样的惊讶表情。

    “当然是这样的。”佐佐木警官抢先回答，“我认为自杀这一结论并没有错。”

    “你对此有什么疑问？”花白头发的老警官问道。

    “这正是我要请教的。”藤野刚说，“对此，我也问过校长，可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提到过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过，我对于该事件的了解，也仅限于我夫人在家长会上听到的和报纸上报道的内容。所以我想，是否还存在未公开的信息，例如出于办案方面的考虑，对校方秘而不宣的目击证言等。我就是为此而来。”

    名古屋警官轻轻摊开双手。他的手瘦骨嶙峋，与他那微胖而又结实的体格极不相称。“没有，没有那种事。”

    “学校边门附近有许多民居，那边呢？”

    “没有。我们曾去走访过。”名古屋警官再次摊开笔记本，“甚至没人看到过柏木卓也。毕竟当时天气恶劣。”

    正是因为那场大雪将所有物证都消除了，这起事件才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这么说，并没有未公开的信息？”

    “没有。”这次是佐佐木瞥官作出的断言，“柏木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的，因为没有发现遗书，我们还是作了仔细的调查。”

    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她：“你在事件之前就了解举报信上提到的那三个人吧？”

    佐佐木警官立刻作出肯定的答复：“他们在我们这儿也算名人了。幸好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牵涉到什么恶性案件。”

    “他们是因什么而出名的呢？”

    佐佐木警官一一历数：“小偷小摸，深夜游荡，喝酒抽烟，盗窃车辆，无证驾驶，还有恐吓敲诈。”叹了一口气，她接着说，“如果把他们惹出的麻烦列成清单，恐怕比我的手臂还要长。”

    “校园暴力事件呢？”

    “从没接到过城东三中对这方面的通报。”

    津崎校长说过，校方从未邀请警察介人校内事务。但是，在校长矢口否认校内曾发生过严重问题时，高木老师的表情分明显示出，她持有不同的意见。

    “是否将柏木卓也的死和那三人联系起来考虑过呢？”

    佐佐木警官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听说过类似的传言，说是那三人欺负柏木，将他逼上绝路的。当我们提出这一可能性时，柏木的父母亲立刻予以了否认。”

    “明确否认？”

    “是的。”

    “根据呢？”

    “他们说，儿子不去上学后，就没跟同学见过面。既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上门。即使偶尔出门，他也总是独自一人。事发当天，他没有联系过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是否有金钱方面的疑点？”

    “柏木的父母断言，他从未有过私自拿家里的钱出门的情况，也没有受到敲诈勒索的迹象。无论最近还是过去，都是如此。”

    藤野刚和佐佐木之间的对话一句紧跟一句，仿佛网球赛场上的近网对击。名古屋警官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

    停顿片刻，喘了口气后，藤野刚又问：“这么说，有关柏木卓也事件的调查并未涉及大出他们？没有了解过事发当天他们身在何处，在干些什么？”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干巴巴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无论调查谁，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有杀人的嫌疑吗？而柏木的双亲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老实说，我们仔细走访附近居民也只不过是……”

    “就是说没调查过，对吧？”

    面对这番不近情理的诘问，佐佐木警官一脸气恼，两眼紧盯着藤野刚。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藤野刚的脸，不知何时叼起了香烟，不过并没有点上火。

    “没调查过。”佐佐木警官气呼呼地承认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在事件之后，我跟他们接触过几次。”

    “是主动去找他们的？”

    “不是。我偶然发现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就叫住了他们。他们都认识我。”

    “柏木死后，他们被管教过吗？”

    “没有，这令人庆幸。”

    “他们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开始将她的恼怒转移到别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本人，还在于他们的家庭。有一种虐待儿童的形式叫‘放弃教育’，依我看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着放弃教育的情况。父母由着他们胡来，不管不问，将他们培养成无赖。”

    “跟他们的父母面谈过吗？”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时，父母应该在场。”或许将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下去，她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点挨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们倒有办法对付他，不过他带了律师，那律师很聪明，及时阻止了他。”

    这位女警官要是真挨了揍，也许会奋起还击吧。

    “原来如此。”藤野刚放缓了语调，说道，“正像一开始说明的那样，我自己也认为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也确实找不到怀疑大出他们的理由。你们认为没必要积极调查自杀以外的可能性，这种想法我能够理解。如果换做我负责这桩案子，估计也会这么做。所以，刚才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声。方才的紧张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着：“好像接受了一场面试。”

    “对不起了。”

    “从总部来的嘛。”名古屋警官不无揶揄地说，“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交给学校和佐佐木警官去办就行，对吧？”说着，他从折椅上站起身来，“我会被赶出来参与这桩案子，完全是因为上面的人太神经过敏，担心有凶杀案的可能。近来，只要学校出点什么事，媒体都会小题大作。”

    “是的，谢谢。”毕恭毕敬地应答后，藤野刚又问，“您不点上火吗？”

    “啊？”

    “我是说您的烟。”

    “哦，我正在戒烟。嘴里闲得无聊，就会叼上一支。”

    名古屋警官出门后，佐佐木皱起了眉头：“这么叼着，过滤嘴会弄湿的吧？”

    “啊？”

    “等一下他会把叼过的香烟放进烟盒，不肯丢掉，会重复使用。我觉得他总是这么做的话，比吸烟更伤害身体。”

    藤野刚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着，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了。

    “接下来，我得跟津崎校长商量后，再考虑我该如何配合。既然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那我的工作重点，就是找出举报人并问明情况。”

    “那就拜托了。”说着，藤野刚低下了头。对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是三中学生的家长嘛。”藤野刚解释道。

    “是啊。可是……”犹豫片刻后，佐佐木警官问道，“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您觉得擅自拆封女儿的信件，后果会怎样呢？”

    “估计会有一场激战吧。”藤野刚答道。

    女刑警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

    “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女儿应该能够理解。不过问题在于，我拆开这封信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基于做父母的感情。”

    “正处于麻烦的年龄段啊。”

    “是啊。虽然对我而言，她还是个小孩。”

    “我父亲有时还会把我当成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呢。”这位腰板笔直、一身风韵全无的制服、剃着男人般的短发、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过身为“小女孩”的时代吗？

    “我也想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可以吗？”藤野刚提出请求后，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事件过后，你看到大出他们时，跟他们谈起过柏木卓也吗？不是出于怀疑，而是想知道作为同学，他们对柏木自杀有什么看法。”

    眨了几下眼睛后，佐佐木警官点了点头：“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购物中心那边。”

    “嗯，我知道那儿。”

    “我在那里的游戏中心看到他们，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用‘柏木自杀了’来向他们搭话。”说着说着，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问他们，你们没对他做过些什么吧？’是半开玩笑性质的询问，可能显得不太严肃。”

    “他们是如何回答的呢？”

    “全都矢口否认。他们总是没一点正经，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这样突然露出满脸正经相，我反而要提防着点了。”

    “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是的。当时他们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在心里嘀咕：大婶儿，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一开口却是，‘我们什么也没做，他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至今仍然觉得这番话是可信的。他们三人都是学生中的败类，长大后也很可能变成无赖，但是柏木的死应该确实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既然之前有过传言，那他们对自己受到怀疑这件事表现出惊恐的迹象吗？”

    “虽然不会觉得愉快，但他们好像也没太当一回事，并不怎么害怕。”

    「“你们对同班同学的死，怎么看？”

    “自杀的人都是笨蛋。”

    “我们是绝不会去死的。”

    “谁想死就去死好了。”」

    佐佐木警官说，当时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还问过他们，”佐佐木警官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们觉得柏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不耐烦地回答：‘谁知道呀。’倒是桥田说了句值得注意的话。”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藤野刚来了兴趣：“令人讨厌的家伙？”

    “是的。请问，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过听说大出是他们的头儿。”

    “没错。他家里很有钱，加上相貌出众，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气。桥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桥田的个子比大出还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桥田平时沉默寡言，井口则能言善道，一有机会就拍头儿的马屁。”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话，正是出自平时沉默寡言的桥田之口。

    “令人讨厌的家伙。这句话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计在心里抱怨：别在警察大婶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对。”随后她又加了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并迅速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对柏木的死，他们似乎不怎么关心。虽然有点对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就相信他们真的跟柏木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即使狡猾的程度绝对不输成人，他们身上毕竟还有些孩子气。虽然我来城东警察署还不到两年，但是在少年课工作已经是第五年了。说是基于工作经验的判断，或许有些自以为是吧。”

    藤野刚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和成人一样，问题少年在制造或牵涉到重大事件后，往往会加以隐瞒。但是，他们很难独自承受这些压力，有时会因犯罪意识而受到良心谴责，有时又会经不住虚荣的诱惑开始自我吹嘘，有时还会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去寻求他人的认同。可以说，他们内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们与柏木的死沾过边，就肯定会在表情和态度上表现出来。表现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谴责，而是自我夸耀，如‘我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番话完全可以接受。其实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内心容量较小的犯人。他们也会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种表现。这往往会成为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导犯人招供的契机。

    “可大出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我提起柏木的死，他们依然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他们对我抱有敌意，不过更多的是厚颜无耻，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变化，就是桥田说的那句话。”

    「令人讨厌的家伙。」

    “明白了。谢谢！”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今后我不会以警察的身份发表意见，而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关注学校采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话上扣着的听筒突然掉了下来，撞到了墙，又被电线吊住，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荡。

    “真讨厌。”佐佐木警官嘟嚷着拾起听筒，摆回原位，“我们警察署无论房子本身还是内部设施，都已经老掉牙了，这儿那儿尽出纰漏。我来之前根本没人告诉过我，这是个如此缺钱的地方。”

    藤野刚说，其实总部也一样。两人都笑了起来。藤野刚不清楚刚才听筒坠落时，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藤野刚正身处涩谷警察署的特别搜查本部。有两个小流氓涉嫌与强制拆迁相关的纵火杀人事件，犯人已经归案，正在审讯。

    根据之前的调查，这两人就是实施犯罪行为的犯人，证据确凿。而对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后指使他们杀人纵火的元凶，证明其共犯关系，集齐材料将他们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结。

    藤野刚不负责审讯，而是负责指挥分区域侦查，因此对这桩案子很有把握。

    他来到搜查本部已经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时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过，他觉得今天的事光靠电话沟通恐怕是不够的，作为父亲，应该将信件当面交给女儿凉子，并作出解释。

    然而他实在身不由己，怎么也抽不出空来。要查的案子不止一桩，一件后续跟进了半年多的杀人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现了新情况，让他不得不奔赴当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涩谷警察署后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副班长，晚饭吃什么？”

    是啊，晚饭还没吃呢。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声“荞麦面”。到了这个时点，搜查本部内各处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副班长。”

    “不是跟你说了吗？荞麦面。”

    “电话。你家千金打来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藤野刚从桌子间绕过去的当儿，这位部下对着电话说：“你爸爸马上就来。凉子，你好吗？”

    在这个重案组第三班内，藤野刚是指挥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长之下，被部下称作副班长。接电话的部下名叫绀野，是个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来的年轻人，单身，脸上还留着粉刺的痕迹。夏天休假时，他抱怨自己既没有女朋友又没什么度假的好去处，藤野刚便邀请他到自家去吃烤肉。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凉子，后来一直对凉子十分亲切。

    “喂，喂。”

    “啊，爸爸。”电话里传来凉子的声音，“对不起，在你工作时打电话来。能说一小会儿话吗？”

    “可以啊。”

    “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扬起眉毛，随即又转过身去，因为绀野正往这边看。

    “校长说，原本应该让爸爸你先跟我说的，估计你太忙了，抽不出时间。他还说，之后说不定还会联系爸爸，到那时我还蒙在鼓里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说明一下。”

    津崎校长的圆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手拉着毛衣背心，反复考虑着是否该由自己向凉子讲明情况。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嗯，校长还道歉说，他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了。”

    校长做事十分周到。

    “我也想跟你见了面再说，可是……”

    “没有时间，对吧？”凉子抢先说，“我知道啊。”

    “嗯。”藤野刚应道。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说不定是写给我的情书呢？”

    “当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仍然要拆？”

    “是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凉子的笑声：“你道歉得这么干脆，我反倒生不了气了。不过，一点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会有问题，对吧？”

    藤野刚不吭声了。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凉子说。

    “是吗？”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迹，也会马上找爸爸商量的。”

    “没开封的时候吗？”

    “估计是看了内容之后吧。也可能会觉得害怕，不敢开封。我也不知道嘛。”凉子用孩子气的声音说道，“反正已经知道信的内容，没法生气。要是别的信被爸爸拆了，现在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嗯，我想也是。”

    “爸爸，我有生气的权利，对吧？”

    “嗯。”

    “那就行了。”

    藤野刚放心了：“校长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凉子不说话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了？”

    “讲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校长还会联系爸爸。”

    “那是。不过我也想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些什么。”

    “所以说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烦，真讨厌。”凉子笑着，随即压低了声音，“对了，好像只有校长和我收到了举报信。”

    “柏木的父母和森内老师呢？”

    “没有。快信嘛，要到早该到了。这个时候没到，那就不会到了。校长说，没有其他人提起他们收到过举报信，应该是没有了。”藤野刚心想，津崎校长为了确认情况，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听“有没有收到举报信”，肯定会引起骚乱。

    “班主任那里也没有……”

    “是的。举报人似乎觉得，我比森内老师更管用。”

    “你是班长嘛。”

    这次凉子没有笑：“校长说了，举报信这事只有校长、高木老师、爸爸和我，还有城东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几个人了？”

    “人数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藤野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吃惊，“不让森内老师知道吗？她可是班主任啊。”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担心。““担心？”

    “森林林可没用了。柏木死的时候，她就吓趴了，一点派不上用场。校长自己也刚刚缓过来，肯定会担心的吧。”

    如此看来，比起大小姐脾气的森内老师，津崎校长更愿意相信班长凉子。

    藤野刚突然想到，津崎校长担心的，与其说是森内老师的承受力，倒不如说是害怕从她嘴里走漏消息。在城东三中相关人员的链条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环。

    这也许不是津崎校长的个人独断，估计也有那个时时操心着学校声誉的高木老师的主意。藤野刚觉得这一点还是不跟凉子讲明的好。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还叫校长豆狸，这样不行吧？”

    “没什么的。这不是显得挺熟络的？校长还说，他们今后会多听爸爸的建议，展开调查。”

    “是啊。看到学校方面采取行动，举报人才会放心。”

    凉子哼了一声：“这话他也讲过。”

    “是‘校长说明过了’，得用敬语。”

    “校长说明过了。”

    “还讲了些什么？”

    “问我是否猜得到，谁会给我写这种信。”

    这倒也是藤野刚想问的。

    “有线索吗？”

    凉子立刻回答：“没有。”

    “想不出来？”

    “这么说吧，绝对不会写这种信的朋友倒是有几个，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写，就不知道了。”

    “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我可没有大肆宣传，只跟关系好的人讲过。不过，这种消息传得很快。”凉子的声音开始隐隐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长说过，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对吧？”

    “是啊，我说过。”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并且是作为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怎么想呢？”

    “哪有用提问来回答提问的家长，”凉子撒起娇来，“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知道。既然是目击者，那早该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害怕。”

    “你是说，怕举报信指名的那三个人？怕举报后遭到他们的报复？”

    凉子似乎很吃惊：“这倒没想过。我想说怕惹上麻烦……”随即改口说，“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

    “你指的是大出、桥田和井口吗？”

    “是啊。他们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

    “嗯。”

    “可他们一一其实是大出，倒是发表过说法。柏木的葬礼过后，在购物中心碰面时说的。”

    「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转述了大出的这番话：“听了出殡前父亲的致辞，谁都会相信柏木是自杀的。可他们并没有出席葬礼，怎么会知道呢？”

    “在碰到你们之前，听谁讲过了吧？”

    “哦，对了，他们好像说过。”

    他们或许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才等在购物中心的吧。

    “听说他们在当地警署的少年课也是名人。”

    “那是自然。”

    “我和校长谈话时，一开始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也在场，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们在学校里的捣乱行为。”

    “捣出的乱子太多了，说也说不完。”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们有没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藤野刚一声不吭地等着。

    “不知道。”

    “是吗？”

    “没法联系起来，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联系。”

    “嗯，是啊。”

    “接下来轮到我问爸爸了。家人以为是自杀，调查下来却发现是他杀，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一下子想不出类似的事例。”

    “哦……”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验尸结果和现场勘察全部指向自杀的结论，可家属就是无法接受。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心情如何？”

    “乱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托，要‘通知警察’的吗？”

    “你已经履行过了。”

    “是爸爸自作主张帮我履行的吧。”音调有点偏高，看来凉子还是有点生气的，至少比她自己认为的要严重一些。藤野刚突然心疼起女儿来。

    “是啊。不过今后你不要多想了，交给老师和警察处理就行。”

    “爸爸你呢？”

    “仅仅以‘你的爸爸，的立场来关注此事。我跟校长也是这么讲的。”

    “应该说‘是如此说明的’，得用敬语吧？”

    藤野刚笑了，凉子也笑了，

    “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过来。”

    听了他这句话，凉子赶紧问：“那个‘目击者’还会写信或者打电话来吗？”

    “如果学校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我。”

    “好的。”

    “不要因为顾虑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里。”

    “嗯，刚才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跟家里的什么人说了些话，又很快回到电话交谈中：“今天爸爸穿的衬衫袖口的纽扣快掉了，妈妈想重新缝一下。穿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哦。”

    藤野刚根本没注意到。

    “还有，瞳子的汉字测验得了一百分，回家后记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我坚强着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还在爸爸的膝盖上撒过尿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知道。”挂断了电话，藤野刚看到荞麦面早就送来了。绀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凉子总是很可爱啊。”

    藤野刚瞪了一眼傻笑着的部下，开始吃自己那碗凉掉的荞麦面。

    18

    我寄出的信，他们都收到了吗？会认真对待吗？

    三宅树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跟前，拿小圆镜照着自己的脸。太阳落山，天空脱去黄昏的暗红，桌上的台灯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论她怎样热切地观察小圆镜，都看不到戏剧性的美丽变化。所以说镜子是个讨厌的玩意儿。但现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脸，因为没有共同保守秘密、共同分享烦恼的朋友。

    浅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对于树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义，她装作完全理解，事实却一无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罢了，仅此而已。

    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什么也没说。或许那时举报信还没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这样的话，现在……

    写给校长的信是寄到学校去的，因为不知道校长家的地址，这样一来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两个人又怎样了呢？

    那个见了就来气的藤野凉子。

    还有最、最、最讨厌的森内老师。

    她们读了举报信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藤野凉子会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森内老师会给校长打电话吗？

    森内老师的话，也可能在收到寄给她的那封之前，就先从校长那里得知举报信的事。这样一来，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时她就不会太大惊小怪了吧。

    这倒有点遗憾。我原本想把她吓趴下的。唉，给校长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内老师住在江户川区，过着独身生活。放暑假时，有女同学到她家里去玩过，还嚷嚷着“好精致的公寓啊”“阳台上还种着花草呀”之类的话，疯疯癫癫的，简直有病。

    森内那模样，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难道，一个人的外表就那么重要吗？

    森内老师，我要你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晕头转向。我要你费尽心力，把那三个家伙从学校里赶出去。如果不这么做，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

    三宅树理注视着小圆镜中的自己，思绪万千。她并不担心校方可能会着手寻找匿名信举报人。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不那么迫切。？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森内惠美子大学毕业后，进入城东第三中学成为教师，便即刻搬入了这里。她的老家在杉并区，从那里到学校上班并不算远，不过她早就打算趁就业的机会自立门户了。

    即使并非大型房地产商开发的项目，这个小区也是有着六十户规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内的租户仅有几户，绝大部分的住户都把房子买了下来，虽然这里的住户以有孩子的小家庭为主，时常比较吵闹，但从安全角度考虑，比那些纯租赁性质的公寓要让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对这里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点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开入口处厚重的大门进入楼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肴了看，从投递口便够得到晚报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报，还有几张晚到的贺年卡和一封邮寄广告。惠美子把邮箱里的东西统统抱在胸前，朝电梯走去。下行的电梯中走出面熟的邻居，相互道声“晚上好”后，惠美子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她的房间是四楼的四〇三室。

    走出电梯，脚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连串“咯咯咯”的清脆响声。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我回来了，我的家。

    有个人在屏息静气地倾听森内惠美子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随后降临的静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垣内美奈绘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总会心情郁闷。因为无论愿不愿意，她总会在这时想起自己的年龄。

    不，也不是每年都郁闷。这种状况是从两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恋的时候开始的。

    从那时起，一直持续至今，已经有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内典史是一家总部设在大阪的一流证券公司的职员，受益于数年前开始景气的经济形势，近几年的收入直线上升。当然，丈夫不会用“数年前”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而会明确地说“自广场协议（注：1985年9月，美国、日本、前联邦德国、法国、英国的财政部长及中央银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打成五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的协议。）以来”。即便身在家中，优秀的证券业务员说话也会准确又明快。

    同理，他说起“我要离婚”时，也同样言之凿凿，既不会难以启齿，也不会扭捏迟疑，连说话的语调也和分析投资效率时一模一样。

    “我们的婚姻这桩买卖失败了。考虑一下别的途径吧。”他是这样提出离婚要求的，在美奈绘的理解中，像是在谈论一桩投资项目。

    垣内典史将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资到美奈绘这个女人身上，结果却没有得到他预期的回报。所以他要换只股票。理所当然，简单明了。

    至于被换掉的一方承受的伤痛，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

    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绘的年龄也增长了相同的数字。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追问之下，丈夫说：“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个好机会。”随即干净利落地提出了离婚要求。

    而度过下一个生日时，美奈绘就要三十一岁了。她将在丈夫提出离婚并有婚外情――比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还要早上半年的时候就有了――的处境下迎来人生中的三十一岁。

    美奈绘问过丈夫：“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比我小几岁？”

    “二十八岁。”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原本是丈夫的顾客。

    外出就职、生活独立、经济富裕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夺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绘没有答应离婚，于是丈夫离家出走，离开了这套以他的名义贷款购置的公寓。

    “这套房子归你，算是精神补偿。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马上就去办过户手续。”丈夫临走时扔下了这句话。那是两年前新年过后的一天，他说明天就要上班了，有东京证券的开盘仪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做个了断。”

    之后，他便与情人一起开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绘孤零零地留在这所空荡荡的房子里，直至今日。

    美奈绘并不打算答应离婚。怎么可能答应！把别人对我的侮辱和轻蔑照单全收？我美奈绘还没傻到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当着丈夫的面，她也这么说过。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对着一个因投资风险过高而踌躇不前的顾客，脸上露出遗憾啊的表情，说道：“我很现实，也没有蔑视你。我们的婚姻投资失败了、破产了，需要解除合约，仅此而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美奈绘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后来又提高了。由于绩效显著，他在公司里相当吃得开。现在的他已不是个普通的证券推销员，还有了个“金融规划师”的头衔，钱多得用不完。因此让出一两套这样的小户型公寓，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他每个月还寄给美奈绘为数不少的生活费。每次估摸钱已到账时，他都会打电话来。

    “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什么强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请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抛弃妻子，法院会认可吗？”

    “你可当真？最近的观念可不比过往。婚姻破裂后，有责配偶方提出离婚的情况，法院自会受理。还有，你真以为婚姻失败的责任都在我？你有没有自我反省过？”

    “我又没做错什么！”

    “那就没法说下去了，扯来扯去没个完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别指望我再汇钱给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吗？”

    说得很对。即使是现在，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因为典史像躲避危险的病菌一样躲着美奈绘。他更换过工作地点，美奈绘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听，没人愿意给她线索，明显是有过封口令的。为什么大家都帮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年，丈夫与过去一刀两断，开始崭新的人生，美奈绘不过是他抛弃的旧家具罢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无所谓。她说过不在乎是否登记结婚，反正不影响生活和工作。无端耗费时间，错过人生重启的最佳时机，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丈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每次都是这样。

    美奈绘的老家比较远，父亲总是生病，母亲的精力全都用来照顾父亲了。美奈绘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操心，从未向他们提过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时，她会用海外旅行作借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类不得不露面的状况，美奈绘会独自前往。结果，父母从未有过怀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工作的父亲，为可以在一流证券公闻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说父亲牢骚话的母亲，也为能够抓住好男人的女儿感到骄傲。女儿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能钓到这么个金龟婿，还是有一手的。

    因此出了当下的状况，美奈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被人甩了”这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忍着就行。

    只要一个人默默忍耐，就没人会知道。就当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吗？事实上，在婚姻出现危机之前，典史确实一直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独自一人也有好处，那就是只要骗过自己，就完事儿了。

    但是，从某个时候起，情况发生了变化。

    隔壁的女人――森内惠美子是两年前的三月份搬来的。自她过来打招呼那时起，就让人特别看不顺眼。不过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却一副英姿飒爽、充满自信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会围着她转，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再加上人长得美，打扮也很得体，只要看上一眼，就觉得来气。

    当时，丈夫刚出走了一个多月，美奈绘没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来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顺眼就不看。美奈绘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优点之一就在于，左邻右舍没必要多交际。

    隔壁的女人威胁到美奈绘的生存权，还是在去年九月。具体的日子不记得了，反正是个星期天。那天午后，典史突然回来了。自他离家出走后，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是回来拿一些旧资料的，本以为在公司，却怎么也找不到，觉得应该在家。听他的口气，那些资料好像十分重要。

    丈夫的房间里，他用过的橱柜全部保持着原样，他随便何时回来，都马上能够使用。典史明明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故意不动声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乱翻一通。美奈绘向他搭话他也爱理不理，为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日积月累的郁闷和愤怒，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爆发出来。美奈绘跟在丈夫身后，向他喷出一串尖刻刁难的话语。可丈夫毫无反应，只顾找他的东西。他明显地无视了美奈绘，而这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美奈绘抓起手边的物品，朝走动中的丈夫扔去，虽然没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圆的眼睛，她心里舒畅得很，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她继续扔，丈夫则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

    “你是不是疯了？”扔下这句话，丈夫准备离开。美奈绘追上去，在丈夫打开房门的瞬间揪住他。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丈夫拖回房间。整个过程中，她都在高声哭喊。丈夫推开美奈绘，冲到外面的走廊想马上逃离，拖着他的美奈绘反被带了出去，滚到走廊上。这时美奈绘发现，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四〇三室的门开着，那女人一只手握住门把，正朝这里张望。估计她很吃惊，隔壁邻居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典史也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他一直保持着的冷静竟因此开始崩溃。他的脸颊和额头霎时变得通红。

    “失礼了。”典史简短地道歉后，用足全身力气甩掉美奈绘的手。美奈绘因第三者在场而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结果被丈夫推开，脑袋撞到门，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脚步踏得震天响。

    美奈绘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边哭边喊：“你等着瞧！我绝不会同意离婚的！”

    一遍，两遍，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双穿着凉鞋的脚就在美奈绘的膝盖附近。

    美奈绘抬起头。隔壁的女人俯视着。两人目光相交。

    隔壁的女人在笑。

    当然，看到美奈绘泪流满面的模样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但美奈绘知道，她只是紧急撤回了笑容。她还弯下腰，对美奈绘说：“你不要紧吧？”

    她的话音里居然还藏着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绘。

    美奈绘默不作声，连滚带爬般退到门的内侧。回到起居室后，她将头埋在靠垫下，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太伤心了。不是因为典史。他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美奈绘已然习以为常，早就不知不觉被迫适应了。

    让美奈绘伤心的，是隔壁那个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边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说着与典史一模一样的话。

    「喂，你是不是疯了？」

    不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绘是个被人抛弃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绝不会同意离婚”，还硬缠着丈夫，丑态毕露。今后，无论美奈绘如何努力欺骗自己，都无济于事了。因为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从此，隔壁那个女人的影响力，开始在美奈绘体内如癌细胞一般不断增殖、膨胀起来。

    在此之前，美奈绘在公寓内外与别的女人擦肩而过时，顶多只会彼此点头致意。她向来都无视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现在不一样了。见到别的女人，感受她们的视线后，美奈绘能从中读出各种含义。

    「脑子不正常了？

    可怜巴巴的没出息女人。

    被老公甩掉了？

    你就死了心吧。

    像你这样的大婶，不被甩掉才怪！」

    你的人生彻底失败了。隔壁的女人总是这么说。即使她没有诉诸语言，没有发出声音，美奈绘一样听得到，一样明白。

    「我不会变得像你一样悲惨。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耻的女人。」

    隔壁那个女人的职业好像是教师吧。刚搬来时，她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学生到她屋里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乐乎。

    也就是说，她是个有工作的女人。在职场有一席之地，发挥着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她时，美奈绘总能从她投射过来的视线里，以及不冷不热的点头致意中，感受到无声的嘲弄。

    白天遇见时――

    「死缠着一心想跟你离婚的丈夫，游手好闲地混日子。真潇洒啊，大婶儿。」

    晚上遇见时――

    「大婶儿，没什么地方可去吧？没人跟你约会吧？好可怜。可有什么办法呢？」

    并且她还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绘。

    瞧你这走路的模样，假模假样的。大婶儿，我什么都知道哦。你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没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谁都不要你呢。你就是个碍手碍脚的电灯泡。

    如果美奈绘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个，那这个朋友定会忠告她，那些话并非来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责难和自我厌恶造成的幻觉。还会告诉她，应该受到责难的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与他抗争，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径，但首先必须尊重自己。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这样的朋友。

    美奈绘也考虑过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闷在家里不好。如果自己赚得到生活费，便能成为和丈夫抗争的资本。可是她发现，外头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干的正经活。眼下经济景气，临时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绘不喜欢按小时结算工资的工作。通过劳务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美奈绘想进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职业。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变得很窄。电视和报纸新闻都说，刚毕业的大学生很抢手，有不少学生没毕业就签下了合同。可对于年过三十、中途就业、无特殊技能、学历和工作经历差强人意的美奈绘，现实相当残酷。所谓用工荒，恐怕只适用于一小部分人才。

    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输给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进入一流企业。美奈绘就像中了邪，即使屡遭拒绝依然百折不挠。明知对方对年龄和学历设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写简历，穿着新做的套装参加面试。在面试官的苦笑声中被淘汰后，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这时如果有一个头脑冷静并关心她的旁观者，一定会提醒她，她的假想敌不该是隔壁的女人，而应该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连那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无法直接展开攻击，才拿隔壁的女人来做替身。郁闷！窝心！憋屈！气死人了！

    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什么叫职业女性？我年轻那会儿，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学毕业后，找家公司当几年事务员，再找个老公结婚辞掉工作，那才是正道。一路走正道过来的我应该才是人生的胜利者。为何如今，我反而会被当成无业游民对待呢？

    “对不起，我们公司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尝试别的领域，譬如临时性的工作。”

    从退还简历给自己的招聘人员身上，美奈绘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从他们的恭敬言语中，她也能听得见丈夫的声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无聊了。你什么也不愿意学，也不想有任何长进。」

    丈夫说，我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

    可是，当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里吗？我全力承担家务，让你在生活上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全身心投人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总是说，还没有做好抚养孩子的心理准备，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从来听不进去。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跟我分手吗？你说我们的婚姻失败了，你到底是何时作出这样的判断的？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呀！

    美奈绘孤独地呼唤着，在仅剩她一个人的四〇二室中，她的声音回荡于虚空，逐渐消失。内心的妄想和烦恼越来越浓，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丝安慰。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抽到下下签，要遭这种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来气，简直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她都在干些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与什么人交往？有没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时，肯定会拿我取笑作乐。一想到这些，美奈绘就夜不能寐。胡思乱想到最后，她终于鬼迷心窍了。

    这个念头来自侦探电视剧。剧中两名担当侦探角色的男女，打探着可疑人物身边的一切。他们潜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查看抽屉里的物品和信件。

    虽说这里是精装修的公寓房，门锁都是统一安装，但毫无经验的美奈绘不可能轻易打开。那信箱呢？

    对啊，如果只是查看那个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点什么把柄，就轮到我来嘲笑那个女人了。你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你的丑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离开这所公寓，一旦离开，就意味着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认输。我要留在这里等丈夫回来，必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个女人的弱点，将她扫地出门。

    开始不过是心血来潮，一个意外的发现却给了美奈绘极大的鼓励。去年圣诞节，她发现隔壁的女人极度萎靡不振，实在有点稀奇。在电梯间擦身而过时，那个女人一反常态，没有投来愚弄人的视线，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眼圈红肿着，似乎在哭。

    那个女人出什么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发现的刺激下，美奈绘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号码锁锁住的。由于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难在她打开信箱时凑过去偷看密码。美奈绘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长的尺子一头粘上胶带，从投递口探进去，将信件钓出来。较重的邮件估计没法上钩，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较轻。这个方法应该管用。

    第一次尝试这种“钓鱼”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虽然那天没钓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绘仍然紧张得心脏噗通直跳。这种感觉真是过瘾。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尝试一下。邮递员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来一次，美奈绘每次都会在确认完那个女人的动静后伺机下手。她发现，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户和物业人员发现，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

    只要钓到信件，美奈绘就会马上拆看，在身边留上一天后放回那个女人的信箱。明信片当然可以直接阅读，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绘会用蒸气熏蒸封口，打开后取出信笺。有些实在打不开的，就干脆用剪刀剪开。反正用不着全部还给那个女人，只要不让她知道信件被偷看过就行。

    从元旦开始的三天，那个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贺年卡都是美奈绘首先看到的。由学生寄来的贺年卡得知，那个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语，还被一部分学生亲切地称作“森林林老师”。

    这样的侦探工作如果继续干下去，还会挖掘出更多的细节，比如每个月的水电费、电话费。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里打电话就更好了。

    一月五日，来了一封从巴黎寄来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计是大学同学。是去留学，还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过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五月黄金周来玩吧。”美奈绘看完后，便将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这样一来，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开心。

    有没有更有分量的东西呢？更能威胁到那个女人的信件，怎么不来呢？

    美奈绘的热切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即便她的夙愿没有感动上天，至少也感动了某位神仙吧。

    今天上午十点过后。睡过懒觉、很晚起床的美奈绘下到大厅去取报纸。这时碰巧邮递员来了，正站在对讲门铃前。美奈绘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瞄着，看看有没有隔壁那个女人的信件。

    “叮终、叮路”邮递员按响了对讲门铃的按钮，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抱着成捆的邮件，转身来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美奈绘集中注意，倾听信箱中的动静。

    “咔嚓”一声。毫无疑问，四〇三室的信箱中投进了信件。

    美奈绘跑回自己的房间，取出钓邮件的工具。邮递员按过对讲门铃，这说明邮件是挂号信一类需要送达证明的信件。现在收件人不在，投进信箱的应该是投递单。只要将它拿到手，就能冒领信件。印章只要花钱就能刻制，若邮局要求出示住址证明，就拿出以前钓到的没有归还的邮件，譬如邮寄广告来作证。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场，所以那种东西留着好多呢。

    如果是现金挂号信就好了，美奈绘想着。自己本就需要钱，而且可以给那个女人造成点实际的损失。

    可是，从信箱里钓出来的，是一封常见的书信。

    是快信。怪不得邮递员按完对讲门铃发现没人，就直接扔到信箱里去了呢。

    起初，美奈绘感到相当失望。但她仔细看了看这封快信后，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信封上的文字很诡异，是借助尺子划出来的。连寄信人的姓名也没有！

    美奈绘自己曾寄出过好几封这样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里去的，当然是为了告发他的无情无义。当时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诉他们不予理睬，那就装成同情妻子的“正义的旁观者”去告发。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内容都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有几次因为觉得说服力不够，也采用过手写的方式。为了不暴露自己，尝试过用左手写和用尺子划。真是费尽了心机。

    可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后来美奈绘就再也不写了。看来，丈夫公司里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过，写信时的兴奋之情依然难以忘怀，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个为可怜的垣内美奈绘仗义执言的旁观者。感觉不错，也绝不心虚。

    美奈绘拆开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熏蒸的麻烦工序，干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她读到了信的内容。信笺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样，也是用尺子划着写的。

    「举报信」

    标题很引人注目。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二年级一班不就是那个女人带的班级吗？写这封信的人举报了一起杀人事件，还写道：请通知警察。

    美奈绘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图书馆跑去。

    家里订过报纸，可美奈绘基本只看报上的广告和电视节目预告，也很少看电视新闻。隔壁那个女人的学校竟然发生了那种事件，她根本没注意到。也难怪，到目前为止连她在哪个学校教课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关注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去年圣诞节那女人一反常态的萎靡不振就和这件事有关。尽管她是个目中无人自信过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学生死了，垂头丧气也是很正常的。

    在图书馆查阅过上个月报纸的合订本，美奈惠马上就弄明白了。

    事件果然发生在圣诞节的早晨。当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报上写道，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内发现了一具就读于该校的男学生的尸体，似乎是从屋顶坠落致死的，城东警察署就事故和凶杀两条线索展开侦查。

    就是那场大雪后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绘记得很清楚。对圣诞夜的大雪，天气预报的主持人还自作多情地说了句“好浪漫啊”。这种人根本无视了世上那些被人抛弃、孤苦伶灯地度过圣诞夜的可怜人。世人喜欢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样幸福美满。当时，美奈绘越想越气，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将自己困在了屋里。美奈绘不由得对大雪生起气来。同样身在东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时一定在某处并肩仰望大雪，笑语盈盈地说着“好浪漫啊”之类令人作呕的情话。一想到这里，美奈绘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十六日的晨报并未刊载事件的后续报道，而当日的各大晚报同时刊登了短文，讨论死亡的男学生是否系自杀。报道称，该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绝上学，他的父母一直对他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深感担忧。

    两天后，报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职人员和同班同学出席守灵仪式和葬礼，并向该男生洒泪作别的新闻。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轩然大波，看来已经当作自杀事件了结了。

    但是，那位匿名的举报者提出了“凶杀”的证言。“他”声称自己看到有人将柏木推下屋顶的情景，并说凶手们笑着逃走了。

    出了图书馆，美奈绘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外出闲逛了。平时出门买东西或办事时，她都直奔目标，原路返回，且从不东张西望。因为，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侣或开开心心的一家子进入视野，她就会心乱如麻，两腿发颤，冷汗直冒。

    现在却不同了，她能够默默地混迹于来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干扰。她的整个脑袋都被刚才发现的事实占满了。

    好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她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寄出这封举报信的人多半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否则怎么会寄给老师呢？说不定还是那个女人班上的学生呢。

    这封信既是举报信，也是求助信。老师，帮帮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说出来。

    本该充满欢乐的圣诞夜，有一个孩子孤独地死去了。另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却由于恐惧而不敢声张。美奈绘觉得，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同类。他们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独牢狱的囚徒。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推开店门，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经很久没来过咖啡店了，在她看来，一个人坐着喝咖啡实在不成体统。看，那个女人连个同伴也没有一店里的其他客人一定会这么想。没有男人，没有孩子，连朋友也没有。多么可怜、多么悲惨的女人。

    现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热气腾腾的咖啡端来，美奈绘望着窗外，细细品味着。

    举报信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儿，不会有哪个孩子敢胡说八道吧。再说，“他”还让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老师，帮帮我。

    帮你，一定帮你。不过帮你的不是森内老师，是我。我们同病相怜，同样为孤独所困，所以我才会帮你。

    森内老师是靠不住的――当这句话浮上美奈绘的脑海时，她体内原本混沌而又不断高涨的能量终于现出具体的形貌。

    只要处理得当，在倾听举报人心愿的基础上，不就能给隔壁那个可恨的女人――森内惠美子以沉重的打击了吗？

    自己带的班级有学生死了，她却只是萎靡了两天，年底又恢复原本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现在也依然精神抖擞地去学校上班。所谓厚颜无耻，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按理说，她早该引咎辞职了。

    可那个女人非但不辞职，还一如既往地充满自信，这分明是她无视学生宝贵生命的铁证。

    这样的女人一定要受到惩罚。

    没有防止学生被杀――这就是她的罪行。

    不，还不仅仅是这样。就算没有这封举报信，或者万一信上的内容是虚假的，仅就学生不愿上学并最终自杀这一事实而言，那个女人也该承担重大责任，不仅要失去做教师的资格，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然而直至今日，森内惠美子从未受到责备，也未作任何反省。

    依然那么幸福快乐。

    依然那么傲慢自信。

    依然蔑视着美奈绘。

    我要公开这封举报信。

    时间不会太久，大概十天半月后，这封信会经过我美奈绘之手公之于世。

    偶然看到这封信被人丢弃，由于内容重大，所以我送来了。

    警察？不行不行，送到他们那儿实在不够火爆。交给媒体才行，而且要那些炒得出爆炸性效应的媒体。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森内惠美子老师，无视学生写来的举报信并将其随意丢弃！

    看你怎么解释！

    我要摧毁你的一切，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永远无法蔑视我。

    垣内美奈绘对着咖啡店的窗玻璃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19

    声音正在传播，由此及彼，往复于空中。飞去，飞来，又飞去，好像在练习抛接球，就算用上计谋，也常常会落败；既想传达心意，又时常裹挟着谎言。

    “说是刑警，还以为会是很可怕的人呢。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听说是个女的，对吧？”

    “嗯，还很年轻。不过比森林林大一些，大概三十出头了吧。”

    “真理子，她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呃……”

    “说是原则上自愿参加，可只有我们班必须全体参加，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们班不就是柏木的班级吗？就因为这个吧。有什么办法呢？凉子，你想得太多了吧？”

    “是吗……有没有问一些讨厌的问题呢？”

    “讨厌的问题？什么样的问题？”

    “譬如说，跟柏木关系好不好之类的。”

    “啊，那是凉子你觉得讨厌的问题嘛。”

    “才不是呢。”

    “怎么有气无力的？感冒了吗？”

    “也许吧。”

    “最近流感爆发呢。快别打电话了，量一下体温吧。挂了，保重。”

    挂了电话，藤野凉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两眼怔怔地望着电话听筒。我们班就是柏木的班级，所以要全体接受问询调查，没办法。仓田真理子说得没错，估计大家都是这样理解的，所以都能接受。可我知道，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学校举办面谈活动，是为了找出写举报信的人。爸爸说得很清楚。其实，这还是爸爸向校长提的建议。“所以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明白，爸爸。我听话着呢。”

    凉子也觉得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多半是自己班里的同学，可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将“他”找出来吗？柏木是自杀的，这一点并无疑问。那么事到如今，再冒出有人将他从屋顶上推下去的证言，又有什么可信度呢？这就像玩猜拳，看到别人出剪刀，自己才出拳。那封举报信应该另有目的，不管是谁写的，肯定是想捅出乱子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别为此把学校搅成一锅粥，别多管闲事了。这是凉子的心愿，可她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仍在对“为何要寄举报信给自己”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

    电话打来时，野田健一正在一个人吃晚饭。晚饭是在附近的外卖便当屋买的鲑鱼套餐，二百五十日元一份。

    一个初中男生独自一人对着打开的电视机，靠现成的便当和速溶味噌汤应付晚饭，这在别人眼里或许很凄凉，而对健一而言，反倒一身轻松。

    从前天起，母亲住进了当地的医院。这次是因为腰痛。她说自己疼得站不起身，医生怀疑她得了椎间盘突出症，决定让她住院检查。

    父亲总是上夜班，健一只在出门上学时才能见到他，并向他索要餐费。从父亲的表情来看，母亲入院后，他反倒放了心。父子两人，嘴上总是沉默着，心里的想法倒是一样的。

    自从提出要去北轻井泽开客栈，健一就一直提防着父亲。他就像个多疑的刑警，时刻关注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如果不小心提防，父亲说不定真会下定决心：健一，关于上次说起的开客栈的事情，爸爸还是觉得应该放手一搏。放春假时，我们就搬过去吧。

    关于这件事，父亲曾和健一商量，听取意见。健一表示过强烈反对。或许对父亲而言，健一的反对意见只需用一句“还是觉得”就能挡过去吧。

    每个人在青春期都必须过一道难关，那就是对父母的不信任。爸爸的生存价值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对工作牢骚满腹又死抱着公司不放？妈妈总是说爸爸的坏话，可为什么不跟他离婚？你们这对夫妻，真的是彼此相爱才结婚的吗？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人到底应该怎样生活？

    而健一对父母的极度不信任，已经渗透进实际生活中，如果放任不管，必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真想一个人待着。独自一人默默吃饭的健一，心里这么想。

    真想一个人生活下去。

    如果能自己养活自己，该有多好啊。如果能不受任何人摆布，由自己来决定怎么生活，该有多好啊。

    离家出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健一立刻像做错了数学题一般，抹去了这个“解”。他十分清楚，由“渴望自由”推导出的这个“解”，是与跟着父母去北轻井泽一样的毁灭性错误。

    健一可不是没有头脑的孩子。一个初二学生离家出走后会怎么样？外面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等着自己？短暂的轻松自在无疑是以今后漫长人生的毁灭为代价的。简直傻到极点。

    尽管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当他拿起电话听筒，听到向坂行夫的声音时，依然条件反射地问：“喂，你有没有想过离家出走啊？”

    行夫似乎大吃一惊，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说什么呢？冷不防地。”

    “嗯，正好想到。”

    “跟老爸吵架了吧？对了，你妈身体怎样了？”

    行夫知道健一的母亲住院了。

    “在接受检查。精神着呢。”

    “好好的怎么会住院呢？小健，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我们家爸妈。健一内心嘟囔道。

    “你要是想离家出走，就来我家好了。”行夫兴奋地说，“住到我家来就行。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你来了，小昌也会很高兴的。”

    这就是父亲提出要去北轻井泽时，健一想到的方案。现在，同样内容的提议从行夫嘴里说了出来。

    健一感到一种久违的喜悦。想不到友情竟能如此令人温暖，我竟然忘了个精光。

    “那怎么行呢？”健一微笑着说，“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事儿，我们家才不在乎呢。我老爸老妈也说过，野田的妈妈住院了，一个人在家很无聊，让他睡我们家好了，顺便还能辅导小昌的功课。”行夫很高兴地说着。

    健一很想继续这个话题，谈点具体的安排。但这毕竟只是他的心愿，他心里很清楚，父母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母亲甚至不想让他和行夫走得太近。她一定会当面斥责：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成绩一塌糊涂，你就没有更像样的朋友了吗？开什么玩笑？凭什么你要去受他的照顾呢？

    父亲则会这么说：一个好端端家庭的孩子，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去麻烦别人家呢？

    什么叫“无缘无故”？明明有缘故。我们家本就不是什么“好端端的家庭”。若健一如此反驳，父亲会气得翻白眼，大声怒吼：你胡说什么！

    啊，烦死人了！为了从父母身边溜走，才会胡思乱想。可每每想到一个办法，又总要考虑父母会不会答应。

    不能让父母的期待落空。因此要尽量不让他们有所期待。这一直是自己的行事原则。我不想和父母发生冲突，所以什么也做不了。我真没用。

    真想一个人待着。突然，这股渴望化作一阵哽咽涌了上来，健一紧紧地握住听筒。

    “什么事？”

    “啊？”

    “打电话来？”健一调整好气息，不让行夫听出嗓音的变化。“没什么事。今天你不是被叫去问话了吗？”

    “被叫去？叫到哪里去？”

    “哎？不就是那个嘛。柏木的那个，面谈嘛。”

    “我以为什么呢，就为这个？”

    上星期一，森内老师突然说，关于柏木的事件，校方要组织单独面谈。

    “对象是二年级全体同学。想不想参与，原则上是自由的，但我们班要全部参加。柏木毕竟是我们班的同学，大家或许还有一些无法排解的心理障碍，希望大家一吐为快。”

    当时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谈什么？不过这么一来大家心里都有了底，好像早就等着这一情况了。

    “与大家面谈的并不是任课老师。如果是我们这些老师，大家难免会有些难以启齿的地方。这次会由心理辅导老师、保健老师尾崎和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刑警来倾听大家的诉说。如果你们的父母也想参加面谈，可以一起来。”

    听说有警察参加，同学中立刻发出一阵与刚才不太相同的喧闹。为什么会有警察参加呢？马上有人提问了。森内老师笑着答道：“大家别怕。警察只会在场旁听。城东警察署少年课正在考虑，今后如何防止类似的惨剧再度重演。他们想听听初中生的真实意见。所以，如果你们对学校有意见，不妨直说，明白吗？”

    课堂里爆发出一片笑声。森内加了一句：“如果对我有意见，也可以借机稍稍控诉一下。”于是大家笑得更欢了。健一心想：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吧？

    准备工作似乎非常费事，直到这个星期一面谈才正式开始。面谈的顺序按学号，女生从前往后，男生从后往前。因此野田健一排在了向坂行夫前面。

    “小健，他们都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啊？”

    “呃，什么问题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心理辅导老师是个和健一的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规矩地穿着西装。健一原本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心理医生应该身穿白大褂，因此见到西装笔挺的心理辅导老师时，他还吃了一惊。面谈开始时，那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个临床心理医生。一旁那位城东警察署的刑警，出事那天见到过。短而整齐的头发，浓浓的眉毛，给健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主导面谈进程的是尾崎老师。她说，谈话的目的在于了解大家的心理健康状态。看到尾崎老师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健一率先说出的竟是――妈妈又住院了。毕竟这才是他最想向他人倾吐的：老师，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想从父母身边离开，一个人生活。老师，我这样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可是，当着初次见面的心理辅导老师和女刑警的面，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晚上睡得好吗？会隐约感到不安吗？独处的时候会害怕吗？柏木去世后，想起过他吗？早晨起来觉得头痛吗？肚子痛不痛？有没有过不想上学的想法呢？

    健一觉得，在面谈的过程中，他们对自己的观察，似乎要比对其他同学更细致。这当然是因为健一是柏木卓也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说来，他确实被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关于柏木的事，有谁跟你说过些什么，或者给你打过电话、写过信吗？」

    用意不明。反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又说“没什么”。

    「因为此事见了报，你又是第一发现人，就想问一问，有没有人来采访过你？」

    健一回答说“没有”。心理辅导老师记了笔记，尾崎老师笑眯眯的，女警官则点了点头。

    「我觉得柏木死得很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听了健一这句话，这次是三人一起点了点头。

    事实上，健一几乎把柏木卓也的事件忘记了。当然，柏木的身体冻得硬邦邦的触感，雪花沾在他张开的眼睛上的情景，并没有从健一的记忆中消失。那毕竟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尸体呈现自己眼前。

    或许正因如此，健一没心思多考虑柏木卓也的事。他死了，已经安然长眠于地下。继续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健一无法专注于他。对不起了。

    “气氛并不紧张。健一对着话筒说，“尾崎老师也在场，还给我倒茶喝。”

    “哦……”

    “用不着太当一回事，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烦心的事的话。”

    “成绩一塌糊涂，这不能跟他们说吧？”

    “有什么不能的？顺便说说森内老师偏心眼也行。”

    “你说了吗？”

    “我怎么会说呢？”

    “你太坏了。我也不说。”

    就算是单独面谈，可谁会真的说出心里话来呢？

    我只把学校当成学习如何处世的场所，在此掂量自己的能耐，仅此而已。老师们用他们的尺子衡量我们，要求我们符合他们的标准。倘若真的按老师的要求去做，又会被当作失败者对待。老师们只想挑选极少数人进入成功者的行列。

    这种话，谁会真的说出来呢？

    而且与这些相比，我还有更实际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怎样才能从他们身边逃走？又有谁会告诉我答案呢？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我一直很用功。可这份努力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回报？为什么会如此不合情理？老师，请你告诉我。警官也好，心理医生也好，请你们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获得自由？

    打发完尽聊些废话的行夫，健一挂断了电话。电话听筒半冷不热的手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晚餐的盒饭还剩一半，已经凉了。电视机开着，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综艺节目。轻薄浮夸，低级庸俗，但电视里那些人似乎都很开心，一个劲地笑个不停，仿佛在告诉健一：除了你所在的这个家，别的地方都充满欢乐，幸福美满。

    柏木卓也用死亡的方式逃离了这个世界。

    从走投无路的现实生活中，逃之夭夭。

    一个在面谈时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念头，像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下子揪住了健一的心。

    死亡的拥抱。死神似乎就站在他身后，张开两条有力的手臂。

    我才不想死呢。离我被那两条手臂抱住还早着呢。我有自己的人生。一定有，一定有。在我获得自由，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前，只有隐忍等待。

    别的出路，应该会有。

    为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只要爸爸妈妈不在就行了。

    健一觉得自己仿佛在看厌了的风景中发现了新的建筑物。

    这时，家里不知哪儿的一只钟响了。

    *

    为什么女生不像男生那样，从学号排在后面的开始面谈呢？如果这样的话，三宅树理很快就能轮到了。

    突然安排这样的面谈，到底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想从学生嘴里打听点什么吧。还设置了直接送信给校长的信箱，难道这就是校长对树理的举报信作出的反应吗？

    面谈还有刑警参加，也是因为接受了树理的告发，警察才出马的吗？这也太隔靴搔痒了吧。要开展正规调查，何必单独面谈呢？把大出他们一伙人押到审讯室，像警察剧里那样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严加审问不就行了？

    三宅树理以“作业很多”为借口，敷衍了事地吃过晚饭，缩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脸上新长的粉刺痒得厉害，她拼命克制着用手抓挠的冲动。

    上星期，刚听说要举行单独面谈时，树理几乎陷人恐慌。松子姓“浅井”，按照学号的编排方法，会排到第二个。松子这人没心没肺的，谁知道面谈时，她会说些什么呢。树理叮嘱她：“我们一起去寄信的事不能对别人说。”

    可她好像连树理惊慌的原因都不太理解。

    “让老师们知道了不是很好吗？这样不行吗？”她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寄出的，可就糟了！”

    得讲得如此清楚明白，她才终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是个傻瓜。

    树理简直想狠揍自己的脑袋。我为什么要让松子帮忙呢？唉，如果我有更机灵、更聪明的朋友就好了。

    面谈结束后，树理急忙问松子有些什么问题，可她的回答仍然不着边际，尽说些“老师可好了”之类的废话。“老师问我还记得柏木吗？我就说，我觉得他挺酷的。”

    「“是吗？他酷在哪儿呢？”

    “他不输给大出他们。还有，他经常在教室看书，看的书都是很难的那种，他肯定很聪明。”

    “你跟柏木说过话吗？”

    “我长得这么胖，男生都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呢？不一定吧。”」

    松子开心地向树理汇报面谈时的对话。尽是些无聊的废话。她甚至还说，最近跟仓田真理子商量好，准备一起减肥。

    “仓田人不坏。以前我以为她只跟藤野好，看来并不是这样。”

    “她跟藤野是一伙的。”

    “不是的，树理。再说藤野也没那么讨厌。她还陪我们去图书馆找介绍减肥方法的书呢。”

    “你上当了。”

    树理说，松子要是跟藤野她们搅在一起，自己就跟她绝交。松子听了十分为难。

    “我跟你绝交，你就没朋友了。明白吗？谁都不会理你。”

    “可是仓田……”

    “你们两个胖子在一起？啊呀，真是惨不忍睹。你们两个并肩走在路上，简直要羞死人了。”

    看到松子快要哭出来了，树理这才饶过她。提出绝交，确实出于树理的本意，不过她发现这样一来，最受不了的竟是自己。因为，如果真的跟松子绝交了，谁知道她会跟别人说些什么呢。

    “松子，你的朋友就是我，我的朋友就是你。明白了吗？”

    要搞定松子还不简单吗？对此，树理充满自信。

    问题是单独面谈。老师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森内老师装模作样的表情背后，到底隐藏着如何叵测的居心？

    为什么非要让我受这些煎熬呢？我不过是遭受到残暴的欺辱，羞恼难挡，才奋起反击，为了以后不再被如此伤害。

    且不论她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确，习惯于关注自身内心的树理，有着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她那颗年轻的心中隐藏着无限的创造能量。这种想象力徘徊于妄想的边缘，在她心灵的眼睛里投射鲜明的影像。

    如今，类似的影像正出现在她眼前，清晰可辨：校长和森内，还有一脸凶相的警察，他们并排坐着，等树理在他们跟前坐下，便一齐露出冷笑，开始发问。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你在撒谎。”

    “你真的看到了吗？你有证据吗？”」

    树理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影像随之发生变化。这次校长、森内和刑警们一齐拍着树理的肩膀，赞不绝口。

    「“你能站出来举报他们，真勇敢。”

    “这样的话，柏木就能瞑目了。”

    “三宅，你真了不起。”

    “感谢你协助警方调查。警视总监会为你发奖状。”」

    笨蛋，笨蛋，笨蛋！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变成现实。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我才不公开出面举报。我只要悄悄在暗中操纵着，让老师们忙个团团转就行了。

    我必须顺利通过面谈的考验。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不就行了？可是怎样才能算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即使谁都不知道，即使连松子都一知半解，自己做的事自己总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一事实已经在自己的心里扎下了根。

    难道藤野凉子没读那封举报信吗？那个优等生在干什么？她没有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没有告诉学校吗？要给她打个电话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树理顿感心乱如麻，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给藤野打电话要问什么？问她：我寄给你的举报信，你扔掉了吗？冷静，冷静。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想想，再想想。三宅树理开动脑筋，展开想象。

    譬如说，呃……譬如说，我收到了奇怪的信件，想跟她商量一下，如何？我收到了举报信，信中说柏木是被人杀死的。藤野的父亲是警察吧？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想问一下。

    可以啊，这样说不就行了吗？如果她要我把信拿给她看，又该怎么办呢？复印用的底稿还留着，但那不能直接拿给她看，说不定会被她看出破绽来。因为害怕，我看过后就撕掉了，可总是放心不下，便想到来找藤野商量。嗯，这样讲就比较有说服力了。

    年轻和幼稚都会造成同样的弱点：缺乏耐性。无论做什么事，都想马上看到结果。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等待，这样的教训往往得活到中年才能体会。而意识到这一教训实为真知灼见，往往要耗费剩下的全部人生。

    三宅树理同样急不可待。尽管她自我感觉已经深思熟虑，事实上还是相当肤浅幼稚的。

    树理走到自己房间的电话旁。这是一台子机，按下通话按钮后，放在起居室的母机会亮起指示灯，父母会知道她在打电话。如果通话时间长，母亲肯定会过来看。到时候就必须装出一副为烦恼所困，在找朋友商量的模样。如果此事传到藤野父亲的耳朵里，自己的父母估计也会有所反应。因为，如果树理要求那个令人讨厌的优等生不要将此事泄露给他人，她肯定不会答应。她这个人，什么都要向老师和父母汇报！因此必须做好被父母发觉的思想准备。

    「“树理，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五。”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

    如果再掉一两滴眼泪，父母就会更加深信不疑。那么，然后……然后呢？

    再往后又该怎么办？树理一边自问自答，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班级紧急联络通讯录的打印件，上面就写着藤野凉子家的电话。树理此时满脑子都想着给凉子打电话，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的余地。她只想早点跟凉子沟通，早点让自己轻松起来。

    树理十分紧张，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的手指在发抖。心一慌，她拨错了号码，只得重拨一遍。

    这次总算拨通了。听筒里传来等待的铃声：嘟――嘟――咔嚓。

    “喂，这里是藤野家。”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既紧张又兴奋的树理，一心以为肯定会由凉子来接电话，现在听到陌生的声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喂，这里是藤野家呀！”

    估计是个小学生。藤野凉子有妹妹吗？树理将听筒紧贴耳朵，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这里是藤野家，请问您是谁？”

    这小丫头真讨厌！

    这时，树理飞速旋转着的脑筋里冒出一连串疑问。举报信寄给你三宅树理？为什么？你又不是老师，家里又没人当警察，再说你原本和柏木卓也并不亲近，为什么会寄给你？这不奇怪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解释呢？

    树理跟柏木连话都没说过。她对柏木根本不感兴趣，甚至不愿意走近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追溯所有人知晓的事实，便无法捏造不可能发生的情节。这与举报信内的虚构内容有着本质的区别。

    树理用力扣上听筒，挂断电话。她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并不笨，却差一点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这到底是怎么问事？好险啊，真是千钧一发！树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用双手摩擦着自己的身体，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脸上露出冷笑。

    现实并没有任何改变，但树理撒下的弥天大谎仍在发挥着作用，只是此刻的树理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

    “什么事？是打错的电话吗？”刚洗完澡的凉子，身上披着毛巾问妹妹。

    瞳子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撅起小嘴说道：“挂掉了。”

    “说什么怪话了吗？”

    “什么是怪话？”

    “就是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是莫名其妙的话呢？”

    凉子从瞳子手中拿过听筒，搁回电话机。“不是答应过爸爸妈妈吗？瞳子不能随便接电话。”

    “姐姐怎么可以接电话呢？”

    “翔子也不能接。我是中学生了，所以能接。”

    “我刚才就在电话旁边嘛。”

    “那就去叫妈妈接。”

    凉子一直很小心，尽量不让妹妹们接电话。理由有两条。首先，家里的电话常会有父亲工作相关的重要联络，让翔子或瞳子接到可能会误事。其次，这世上闲人太多，时常会打来一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以前有一阵子就不断有骚扰电话打进来。凉子不想让年幼的妹妹们接听这种电话。她是个十分爱护妹妹的大姐姐。

    “真的是马上就挂断的吗？”

    “是啊。可是有‘哈――哈――哈――’的声音。”

    “哈――哈？”凉子一下子皱起了眉头，看来果然是骚扰电话，“觉得不舒服吗？”

    瞳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瞳子吗？”

    “嗯，你没事就好。你也快去洗澡吧。”说完，凉子很快遗忘了电话的事。

    *

    未能送达的讯息掉落在黑夜的一角，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寒风中，声音不再往复回响。

    太阳升起，太阳落山，一天很快过去。在事先设定好的开关无声无息地打开之前，时间平静地流逝。今天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便能够安然进入梦乡。

    20

    星期天没有门诊，医院大门紧闭。佐佐木礼子从边门进入医院后，向一个路过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并出示警察证件，询问外科抢救室位于何处。

    护士告诉她，只要顺着脚下的蓝线走就能到。过道很空旷，礼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边跑边脱下大衣，又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到三点了。

    拐过三个弯，她看到了站在过道上的庄田。脚下的蓝线还在向前延伸，一旁的对开门上挂着“抢救室”的标牌。没错，就是这里。

    “孩子的母亲正在和医生说话。”庄田说道。

    庄田今年正好三十岁，比礼子小两岁，但他在少年课的资历和礼子不相上下，礼子一直将他看作自己的同僚而不是晚辈。庄田为人热心，能力很强。相比那个一心只想哪日离开吃力不讨好的少年课，工作总是心不在焉的课长，他要可靠得多。

    “情况怎么样？”礼子问。传呼是庄田打给她的，回电话时她没有询问被害人的伤情。电话里，庄田是这么说的：是大出他们干的。被害人用救护车送去医院了。礼子当时觉得，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刚送来时，满脸都是血。”说着，庄田抹了一把自己的瓜子脸，“耳朵里好像有出血，具体细节还得问医生，不过，至少被害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被救护车送来时，神志清晰吗？”

    “有意识，但有点迷迷糊糊的。”

    被害人名叫增井望，是城东第四中学的一名男性学生。

    “询问过被害人了吗？”

    “还没有。只问过他的母亲和救护员。发现被害人并叫来救护车的那个人不仅心肠好，还相当机敏。他给了救护员一张名片，说是之后可能会找他了解情况。因此我马上联系到了他。”庄田打开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本，“他叫田川实，是冈谷证券的职员，说他是在休息日上班的途中发现的被害人。他晚上七点才下班，可以过会儿再去找他。他是个系统工程师。”

    冈谷证券是去年从兜町搬来城东新楼的大型证券公司。那栋造型前卫的办公大楼，在这附近相当稀罕，老远就能看得见。

    “似乎没打110报警。”

    “也难怪。不过，已经派人去保护现场了，不用担心。”

    礼子咬了咬下嘴唇，说道：“这次可不会当成中学生敲诈事件从轻发落了。当然，敲诈本身已经很恶劣了。”

    庄田点了点头：“这是不折不扣的抢劫。”

    “那些家伙，”礼子很想恶狠狠地唾骂几句，“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这得问本人才能知道。”庄田干脆地应道。面对作为少年课“常客”的不良少年和问题少年，庄田虽说算不上冷漠，但比起礼子的痛心疾首，他可要淡然得多。

    “怎么知道是大出他们干的呢？”

    “不太清楚。据说增井对赶来的母亲说，他是被三个人一伙的学生打的，其中之一就是大出。他母亲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就给警察署打了电话。所以严格来说，还不能断定是大出他们干的。”

    礼子觉得，不是大出他们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他们以前就认识吧？”

    “估计是吧。增井遭到他们的纠缠，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这倒完全有可能，所以才越发显得荒唐，令人气愤。

    事件发生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离这家区立综合医院十五分钟脚程之外的相川水上公园旁，冈谷证券公司职员田川实发现了一名少年。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园门口，在路边蹲下身子，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有血迹，一看便知事态异常。田川走过去跟少年打了招呼，可对方连头都抬不起来。田川大惊失色，赶紧跑到附近的人家借电话呼叫救护车，并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一直陪在少年身边，支撑着他的身体。少年身着毛衣，没有穿外套，鞋子掉了一只。借电话给田川的那户人家的主妇拿来了毛毯，盖在少年身上。等待救护车只用了五分钟，可这段时间里，少年一直在呕吐。

    救护车到达后，田川讲明公司到了交接班的时间，自己要去上班，给了救护员一张名片就走了。救护员将少年扶上救护车后询问他的姓名。少年说，他叫增井望，还报了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

    救护员问他：“怎么会受伤的？”

    增井回答：“被人打的。”并要求给妈妈打电话。

    由于增井声称自己头痛难忍，救护人员便不再问更多的问题。

    增井躺上担架床推进抢救室后，他母亲赶到了医院。看到母亲的脸，增井似乎感到放心，边哭边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一个人走在相川水上公园里的时候，被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学生大出及其同伴缠上了，挨了揍还被抢了钱。由于是三个打一个，他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一时间失去了知觉。等他清醒过来，觉得浑身发冷，疼痛难忍，头晕目眩，十分难受。他想先回家再说，可走到公园的门口时，两腿就动不了了，只得蹲下身子。外套和鞋子到底去了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母亲听了他这番话马上打电话给城东警察署报了警。于是礼子他们来到了这里。

    “听他母亲说，增井是从图书馆回来时出事的。”庄田说道，“他的家与发现他的公园门口只相隔两个街区，穿过公园的路线是去图书馆的近道。”

    那座相川水上公园是将原本位于该处的运河填埋后修建的，因而被冠以“水上”之名。那里树木葱茏，又利用原先的运河构筑小桥流水的景致，非常适合休闲散步。不过，由于构造复杂，背阴处多，这里曾发生过多起敲诈抢劫、猥亵女性的案件。太阳落山后，儿童和女性一般都不敢进去。

    增井虽然是在大白天受到袭击的，但由于现在是冬天，公园里没什么人。礼子觉得要找目击者可能有点难。如果有人目击事发现场，应该会当场报警。不过也很难说，有些人会因为害怕受到牵连而选择视而不见。就算路人知道涉事双方都是少年，说不定也不会报警。据说近来最可怕的就是这些小鬼。

    “两位警官。”

    庄田和礼子听到有人喊他们，便回头望去。抢救室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浅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请吧。时间不长的话，可以跟病人交谈。不过，别让他过于兴奋。”

    礼子走近这位高个子医生，问道：“病人现在情况如何？”

    “脑电波并未发现异常，CT也正常，估计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不过，脑震荡的影响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还有眼底出血，右眼尤其严重。”医生答道。不知为何，他是看着庄田的脸，而不是面对礼子回答的。

    听了医生的回答，礼子心头猛然一震。“对视力的影响……”

    “嗯，这有待进一步观察。我想应该不存在失明的危险，但视力很可能会下降。”

    “有没有骨折呢？”庄田问道。

    “右侧三根肋骨骨裂。”医生敲了敲自己的侧腹，“从位置来看，不像是倒地时骨折的。听说是遭到敲诈了，对吧？”

    医生扬起一条眉毛。问题依然抛向了庄田。

    “好像是的。”

    “估计是用脚踹的吧……”医生自言自语般地说，“脸上和身上都留有殴打的痕迹，眼睛周围尤为明显，几乎能看得出拳头的形状。哦，对了。如果你们想拍照留证，请跟护士打个招呼。”医生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跌打伤很多，并且发肿了，肯定十分疼痛。已经为他注射了镇痛剂，如果病人想睡觉，请不要硬性阻止。他受到了惊吓，必须安静地休息。”

    “内脏没有异常吗？”

    “有少量血尿。暂时没有检查出更严重的异常，但需要进一步观察。”

    这时，礼子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她急忙将其取出。

    “请关闭电源！”一声严厉的告诫之后，医生便离开了。礼子对庄田说了声“是署里来的”，就去大堂里找电话了。

    署里通知她，相川水上公园的绿化丛中发现一件外套，疑似增井的失物。那件外套污秽不堪，还有划痕。丢失的鞋子尚未找到。

    “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礼子报出三人的名字，语气充满厌恶，“能找一下这三个人吗？”

    对方回答说，已经通知巡警去商业街寻找。这三人都不在自己家中，他们的家长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警方并没有告诉家长们具体情况，觉得应该谨慎对待。

    挂了电话，礼子心想：好了，这下得看那位强横的大出社长如何应付儿子的不检点了。“不检点”？对，估计大出胜会使用这样的词汇。要不就是“调皮捣蛋”？但是，这次的情形远非如此简单。这是犯罪！他们竟然动起了刀子。

    刚想离开电话，礼子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拿起听筒，拨通了城东第三中学的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一位男性事务员接听了电话。礼子告诉他有急事，向他打听了津崎校长家的电话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次，津崎校长就接起了电话。

    “休息天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尽管礼子这样打了招呼，她还是能够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津崎校长相当紧张。

    “出什么事了？”校长问。

    礼子讲了一遍事件经过。

    校长沉默了两秒左右，随后干脆利索地说：“我马上就去学校，守在办公室，有情况请随时联系。我叫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一起去。”

    “拜托了。”

    老师们也不得轻松啊。礼子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抢救室里放着三张病床，用帘子分隔开来。

    增井望躺在最内侧的那张病床上，一位身穿嫩绿色对襟毛衣的中年妇女正站在床脚边，应该是增井望的母亲。她很快发现了礼子的到来，并走上前来。

    “我们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庄田和佐佐木。”

    出示警察证并向她打招呼时，增井的母亲低了好几次头。

    “增井的情况怎么样？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啊，啊。”母亲嗓音沙哑地答应着。治疗结束，检查结果也已知晓，得知儿子避免了最坏的状况，随着几分安心一同涌来的，恐怕就是极度的疲劳吧。

    “他有点困，但应该能说话。”

    “夫人，您也没事吧？”礼子将手轻轻搭在增井母亲的胳膊上，“您是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去候诊室休息？”

    “我待在这里就行。我要陪着他。”

    “和其他家人联系过吗？”庄田问道。

    “我丈夫今天去打高尔夫了。陪客户。”

    “啊，这样啊。那就联系不上了。夫人您一个人真是受累了。”庄田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他姐姐在学校有社团活动，还没有通知她。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能来。”

    “增井有姐姐？”

    “嗯，叫年子。”

    “也是四中的学生吗？”

    “是的。”增井的母亲握紧拳头顶在嘴边，眼角充满了恨意，“本以为四中没什么大问题，不会让人担心。可谁知，他竟会被其他学校的学生欺负……”

    礼子走近增井望所在的病床。被子几乎没怎么隆起，可见这个孩子的身体相当单薄。他闭着眼睛，呼吸时鼻腔微微震颤。

    增井望的脸肿着，右眼上覆着眼罩，套在耳朵上的白色橡皮筋勒住了鼻梁，光看这一点就觉得很痛。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脖子以下的样子看不到，不过有一根导尿管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对于正处于敏感期的男孩，这会令他十分难堪吧。吊在床脚边的塑料袋中的尿液，至少在外行人来看没什么异样。礼子放心了。

    右臂正在输液，药液有节奏地滴下，礼子能看到药名，却不懂药的效用。

    “增井同学，”礼子轻声喊着，“我是城东警察署的警察。你现在能说话吗？”

    增井望的眼球在半开的眼皮底下动了动，周边布满深紫色淤痕的嘴巴颤抖着，微微张开。

    “是警察吗？”声音很低，几乎被呼气声掩盖。

    “是啊。你遭罪了。是不是很害怕？不过现在不要紧了。”

    少年闭上了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他似乎正和镇静剂的药效作斗争，想努力睁开眼睛。

    “不必勉强自己说话，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三个打了你还抢走你钱的人，警察正在找他们呢。你放心好了。”

    增井望的眼皮缝隙中露出一点点瞳仁。他在看礼子。礼子对他点了点头。

    “大出。”少年说。

    礼子刚想径直说出“大出俊次”这个名字，犹豫片刻后改了口。“是三中的二年级学生大出俊次，对吧？”

    “嗯。”

    “他一个人吗？”

    “还有他的同伴。就是老跟着他的那两个。”

    “增井同学，你认识他们吗？”

    少年的鼻腔猛地鼓起，喷出一股气息。“在学校里，听说过。”

    “四中？”

    “是的。”

    “在你之前，四中也有人被大出他们敲诈过吗？”

    “是的。”

    “这么说来，他们在四中也很出名？”

    城东三中和四中会有从同一所小学毕业的学生。而大出俊次在小学就是问题儿童，所以一旦有点什么事，大家很快都知道了。

    “所以增井同学也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也会互相叫对方的名字。”

    “在威胁你，对你施暴的时候？”

    “是的。”

    笨蛋。礼子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大出的三人帮既是一群坏蛋，也是一群笨蛋。一想到这里，礼子就怒火中烧。

    她掏出笔记本，里面夹着那三个家伙的学生手册的复印件，一张张拿给增井望看。增井望确认了复印件上的脸部照片。

    “就是这三个人。”

    “他们是怎么威吓你的？”

    少年的头在枕头上动了动，嘴角颤抖着。

    “你的外套已经在相川公园里找到了，被刀子割破了，那也是大出他们干的吗？”

    “嗯。”

    “他们持刀威吓你，叫你把钱交出来，是吗？”

    “是的。”

    “具体地点在哪里？”

    “在散步道路的，桥边。龟井桥。”

    那是一座靠近相川水上公园出口的小桥。

    “受到威吓后，你做了什么？”

    “逃跑。”

    “但是没有跑掉？”

    “是的。他们就打我，踢我。”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一千日元左右。”

    “都被抢了吗？”

    “反正没有了。”

    “你没看到他们抢走吗？”

    “我晕过去了。”

    “那么，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走出公园来到马路上，直到有人叫来救护车。”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绿化丛里。”

    “受到攻击时在散步道路上，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绿化丛里？”

    “是的。”

    增井望的脑袋又微微动了一下，鼻腔“哼”的一声鼓胀起来。呼吸也带着几分颤抖。微睁的那只眼睛闭上了。他很累了吧。

    那三个家伙看到增井望一个人走着，于是围上去拔刀威吓，用刀子割破他的外套；当他想要逃走时，三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等他倒地昏厥后，又抢走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也许他的外套就是在那时被脱下的。鞋子呢，或许是他在逃跑时弄丢的吧。

    然后，那三个家伙将失去知觉的增井望藏到绿化丛中，溜之大吉……

    野蛮，恶劣。礼子感到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

    背后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头，庄田在她耳边低声说：“巡警找到大出俊次了，连同其家长一起带到了警察署。”

    礼子点了点头另外两个人呢？”

    “跟屁虫嘛，都跟着呢。”

    “他们刚才在哪儿？”

    “游戏中心。‘天秤座’里的。”

    原来他们还在玩啊，认为自己不会被抓，是吧？

    礼子将视线转回病床。增井望正平静地呼吸着。礼子轻轻地叫了声“增井”，没有回音。就让他睡吧。

    离开病床，回到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庄田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回署里去吧。”原以为自己能克制，可一开口，礼子仍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十分尖锐，充满火药味。那群混蛋，无可救药的三人帮。瞧着吧，这次可不是口头教育一下就会放你们过关的。

    21

    回到少年课后，课内的同事马上告诉她“在大房间”。所谓“大房间”指的是楼上的大会议室。

    “课长也在那儿？看了一眼空着的课长座位，礼子问道。

    “在啊，正憋着火呢。”

    急匆匆脱去大衣，抄起便笺本，礼子和庄田一同跑上楼梯。大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还有署长室和训话大厅。平时，这是警署内最安静的楼层。

    今天就大不一样了。礼子刚把手搭在大会议室的门把上，里面便传出了怒吼声，好像正等着她一样。

    “我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断定是我儿子干的了！”

    礼子看了看庄田。庄田抿嘴笑着小声道：“已经在了。他老爸。”

    礼子说了声“对不起”，一脚踏进大会议室。她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一下子向她涌来，仿佛冒失地冲进狂风骤雨一般。

    人物俱已到齐。长方形大会议桌距礼子走进的移门较远的一端坐着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个人，椅子拖出老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出俊次的父亲大出胜占据了会议桌的一条短边。刚才的大声吼叫无疑出自他之口，礼子早就听惯了。

    大出俊次坐在他父亲身边，也就是桌子的一角。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与这对父子稍稍拉开距离，背对着会议室的门。与这两名少年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坐着桥田的母亲，还有个礼子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由于桥田家只有母子两人，这个中年男子应该是井口充的父亲。如果将井口充多余的脂肪抽走，再扔进脱水机里甩上几圈，或许能变得和这个中年男子一模一样。

    礼子稍稍有些吃惊。之前井口充每次闯祸接受教育时，他父亲从来不露面。礼子遇到的总是他的母亲。而这个做母亲的，是个只会哭着说对不起的人。

    大出胜充满敌意地瞪视着礼子和庄田。这位大出木材厂的社长长得高人一头，宽人一背。儿子俊次尽管个头不小，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就显得相当瘦小了。

    今天是星期天，大出胜没有穿西装，一身气派的大格子毛衣。左手的手腕上戴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是劳力士。

    “你们到底跟我儿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大出胜吼叫着，显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礼子没有理睬他，对房间里所有的人轻轻点头，说道：“我是少年课的佐佐木。这位是庄田。有劳大家了。”

    她多半是对着桥田的母亲和井口的父亲说的。桥田的母亲避开了她的目光，井口的父亲垂头丧气地将脊背弯得更低。

    “情况刚刚说明过了。”坐在一排学生及家长对面的里中课长说。虽然表情平静，但他的目光分明带着厌恶和不耐烦。他身边坐着刑警名古屋，嘴里叼着照例不点火的香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既然可能是少年课里的“名人”惹出的事件，课长出马理所当然。可看到名古屋也在一旁，佐佐木礼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名古屋却不看礼子一眼，只是将身子靠在弹性不错的座椅靠背上，不住地用眼睛扫视着对面的三位初中生。

    “听说你们在‘战斗指挥室’，受惊了吧？”礼子神情爽朗地对大出他们说道。刚才的电话里提到他们在天秤座大道的游戏中心，而“战斗指挥室”就是那里两家游戏中心的一家，也是这伙人常去的。

    没人应答。三个人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做出三种不同的表情。大出俊次面露冷笑，目中无人；瘦高个儿的桥田佑太郎就像睁着眼睛睡觉似的，毫无反应；矮胖身材的井口充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时偷看礼子的脸，好像想到了什么俏皮的下流话，却不说出来，也许是害怕挨老大俊次的骂。

    “巡警找到他们后立刻联系了他们的监护人，就一起来了。”里中课长说道。他似乎在强调手续上毫无差错。

    “好好的休息日都让你们给搅和了。”大出胜愤愤不平地说。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只有右手的手背是白的。这是打高尔夫球留下的印记。

    有时间打高尔夫，就不肯为管教儿子多花点心思吗？礼子在心中抱怨道。

    “非常抱歉。”礼子恭敬地说，“因为发生了课长刚才说明的事件。我和庄田去医院看望过被害人，他受到的伤害相当严重。”

    “为什么要怀疑我儿子？”

    “刚才里中大概已经说明过了。被害人遭到与他同龄的三人袭击，说那三人相互称呼对方‘小俊’‘桥田’和‘井口’。这就是证言。”

    大出胜的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抡起拳头重重地捶向桌面，桌上的一只铝制烟灰缸被震得跳了起来，把井口的父亲吓了一大跳。

    “这种话怎么可以相信？你们只会怀疑我儿子！”

    “大出先生，”礼子直视大出胜的脸，声音却变柔和了，“我们给被害人看了大出的照片，已经得到了确认。事情非同小可，必须询问本人，才有劳大家到这里来的。”

    “我儿子什么也没干！”

    大出俊次一边听着父亲大声咆哮，一边偷偷怪笑。看到他在笑，井口充也吃吃地笑了起来。桥田佑太郎依然一动不动地凝视半空。

    “请告诉我们，今天午后你们都在哪里？”庄田问三个少年。他的视线依次盥向三人，最后停在大出俊次的脸上。

    “没必要回答。”大出胜立刻出面拦住，“律师马上就来了。”

    “大出先生，你叫律师了？”

    “怎么了，不能叫吗？当然，或许这会对你们不利。”

    “不是这个意思。”庄田微笑道，“如果大出先生不想让我们向孩子提问，那也没必要叫上律师，只要站起身来回去就行。我们谁都没有阻拦的权利。”

    大出胜急躁地眨巴着眼睛，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

    “哪一套？”

    “如果我带儿子回去，你就能随意捏造报告，然后正式逮捕他，是吧？你们不总是这么做吗？”

    庄田像是要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礼子，略微收起微笑，继续说：“大出先生，请恕我直言，在此之前，俊次已经受过多次管教了。”

    大出胜刚要反驳，庄田做出手势制止了他。

    “那么前几次，我们城东警察署也像大出先生说的那样，都是擅自妄为的吗？”

    “你们一直都是。编造一些我儿子根本没做过的事来吓唬人。”

    “好吧。那么这次，我们绝不擅自妄为，而是认真地确认事实。怎么样？”

    里中课长听了，不由得向庄田瞪起了眼睛。庄田心想：刚才这话听起来，确实像在承认我们以前一直是擅自妄为，但这只是种说话技巧罢了。别神经过敏，好不好？

    “让我们等律师来吧。我们不仅要保护受害的少年，也要维护大出他们的正常生活。”

    这时，刑警名古屋将嘴上的香烟拿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插话道。

    “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明，现在补充一下。我不是少年课的，我是刑事课的。”

    礼子感觉到大出俊次飞快地看了名古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个老头怎么回事？

    这是一起抢劫伤害事件。因为被害人的证言提到了大出等人，才交给少年课处理。严格来说，这桩事件本该由我们刑事课负责。确实，似乎没有物证可以证明大出、桥田和井口有涉案嫌疑。只有被害人的证言，犯案者可能另有他人。因此，请以协助调查恶性抢劫伤害事件的立场回答一些问题，可以吗？”

    “在一派胡言里听到儿子的名字已经够心烦了，谁还愿意协助你们？”

    名古屋将香烟放进上衣的口袋。“如果被害人说谎，就说明他对大出怀有明显的恶意。”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大出胜说着，再次挥拳击打桌面。桥田佑太郎稍稍瞪大了眼睛，盯着发出清脆响声的铝制烟灰缸。

    “从大出的角度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啊。大出先生，难道你不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吗？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桩恶性抢劫伤害事件。”

    “跟我们毫无关系。”

    “可这是抢劫伤害事件，万一被害人死了……”

    礼子心里暗自好笑。她知道，名古屋警官反复强调“抢劫伤害事件”不是说给大出胜听的。他的目标是桥田的母亲和井口的父亲。果然，这一敲山震虎之计收到了成效。两位家长抬起一直低着的头，两眼紧盯名古屋瞥官，窥探的眼神中显然夹杂着惊慌。

    “要说的话……”桥田佑太郎的母亲开口了，把尾音拖得很长。这种黏糊糊的半疑问句本是小姑娘的专利，可她总是这么说话，“该说些什么好呢？”

    对于这位桥田光子，礼子了解的情况并不少。因为光子很喜欢谈她自己的事情。

    光子是二十二岁那年结的婚，婚后不久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儿子到该上学的年龄时，她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了。从此，她开始了单亲妈妈的困苦生活。她的生活来源主要靠去酒吧打工，在那种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备尝艰辛。

    后来，她又与一个在酒吧认识的客人结了婚，生下了佑太郎和他的妹妹。但是，第二任丈夫在三年前与她分手了。她跟第一任丈夫生下的长子，高中毕业找到工作后就离家独立了，因此她现在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她在当地开着一家名为“梓屋”的烧烤店。那是间火柴盒一般的小店，她住在店面的二楼。

    礼子没去她的店吃过东西，不过作为少年课的警察，她曾去拜访过，后来走过店门前时也张望过好多次。她觉得，那里与其说是一间烧烤店，还不如说是个小酒馆，看起来生意不会太好，但好像也有固定的常客，周末晚上相当热闹。桥田光子在店里一般身穿围裙，梳着发髻，在化妆方面相当花心思。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她并不像大出胜那样对警察充满敌意。只不过她很会找理由，那些理由往往来自她自己的身世经历。

    “因为他没有爸爸……”是她的口头禅，一遇到什么事就马上挂在嘴边，还常常说：“男孩子的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弄不懂。”

    据说那间烧烤店“梓屋”原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开的。当时光子也在店里帮忙，后来就直接继承了下来。

    “有什么办法呢？那个人突然就一去不回，为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不把这间店面撑下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房子是租来的，赚来的钱交完房租，就只能勉强糊口了。”

    由此来看，丈夫和她分手并不是正式离婚，而是离家出走，甩掉了她和孩子。

    撅着嘴发牢骚的桥田光子往往显得特别疲惫，可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会越说越来劲。礼子以前到她家去，原本是想了解她儿子平时在家和学校的生活状况，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只有光子一人在滔滔不绝，自己完全成了被动的听众。她的抱怨漫无边际，连绵不绝，要想找到一个缺口打断她的话头都很难。不过，礼子觉得听听也无妨，说不定能从中找出桥田佑太郎变得如此沉默寡言，不讨人喜欢，还要紧跟粗鲁不堪、只图眼前快活的大出俊次的原因。

    “佐佐木警官，我一个女人就是这么挺过来的呀。”这也是光子的老生常谈。她十分怀念温和正派的第一任丈夫，总说要是他还活着，自己就不会陷入这般光怪陆离的生活。对于分了手的第二任丈夫，她一直牢骚满腹，说他好色成性，动不动就打人，自己好吃懒做不说，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光子一边说他走了倒也清闲，一边又哀怨地控诉他抛弃母子三人。

    如果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看，桥田光子算得上女性人生失败的典型。但礼子觉得，光子的人生暂时还不算彻底失败。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还操持着一家多少有人光顾的小店。

    然而，当孩子们的问题随着成长逐渐显现，未来的光子可能会面临真正的失败。

    那么，桥田光子对佑太郎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一点，礼子很难把握。为了找到解答，礼子才会找她谈话，可光子每次都拿自己的不幸人生偷换掉话题。

    深谙世事的光子应该能把握如今事态的严重性。她又将如何面对？至少会说点什么吧？礼子收紧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瘦弱的侧脸。

    “这孩子就是这么个德行，不会讲话。”光子将目光落在桌面，开口说道。当她说到“这孩子”时，抬起眼睛瞄了一眼佑太郎。她的儿子依然呆呆地望着半空。

    “就算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吧。其实，我也是……”

    庄田温和地提问：“夫人，您知道今天中午到下午三点的这段时间里，佑太郎他在哪儿吗？”

    “啊……”光子眨了眨眼睛。烧烤店星期天不开张，她便没有化妆。因此，她的脸比礼子看惯的模样要大一圈，也许是脸部皮肤松弛的关系。没画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显得又小又凹陷。

    “我想，是在家里吧。是吧……”最后的“是吧”两字分明是对佑太郎说的。

    佑太郎终于看了一眼母亲。或者说，他只是将眼睛转了过去，并没有把焦点对在母亲身上。

    大家望着他，屏息凝神，等他开口。自礼子进入大会议室，那三个少年就没有说过话。估计在此之前，他们也没对里中课长说过什么吧。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的，只有大出胜一个人。

    “在家里啊。”桥田佑太郎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大出胜立刻气势汹汹地探出身来，说道，“我儿子也在家，跟我一起吃午饭，一直待在家里啊！”

    庄田没有理睬大出胜，他问桥田佑太郎：“你是几点去的天秤座大道？就是三个人去‘战斗指挥室’玩的时间。”

    佑太郎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现在十多岁的孩子都能很酷地做这个动作，估计是从影视剧里学来的。

    “我儿子说了，刚进游戏店就被警察抓走了。突如其来的，什么坏事也没干。难道有规定星期天的大白天，初中生不能去游戏中心玩吗？”大出胜提高了嗓门。大出俊次望着正拼命为自己辩解的父亲，脸上依然挂着冷笑。

    “大出，是这样的吗？”庄田飞快地将视线转向大出俊次，“巡警叫住你们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那时你们刚刚进入游戏中心吗？”

    大出俊次开了口，脸上的冷笑也收敛了。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庄田的问题，而是向自己的父亲提问：“律师来之前不是不能说吗？”

    大出胜突然怒容满面。很明显，他这次发火是针对儿子的。“只要能为你自己作证，说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啊……”大出俊次发出一声泄气似叹息，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在家里啊，警官。”他回答道，脸上再次浮起冷笑，“在家里睡觉。”

    “可你去了‘战斗指挥室’，对吧？问你什么时候去的。”

    “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他慢吞吞地说着，抬起身子把椅子弄得嘎吱作响，然后盯着井口充的脸，问道，“不记得了吧？”

    “嗯，一点也记不得了。”井口充点点头，好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他说得很急，唾沫四溅：“我们刚到店里，还没换筹码，就被警察拦住了。”

    “警察打你们了吗？”大出胜又急忙抢过话头，“打了几下？说呀！我告他们去！”

    “巡警没对你儿子他们动用过暴力。”庄田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又不在场，你怎么会知道？”

    “我接到过报告。”

    “那都是些假报告。”

    对于类似的唇枪舌战，礼子早就厌烦了。说到底，大出胜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家长。她干脆一门心思盯着光子。此时，光子正在窥视佑太郎的表情。是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些什么，还是想向儿子传递什么信息？而佑太郎一直是一副漠然的神情，昏昏欲睡地垂着脑袋。

    “我们只做点小本经营，”井口充的父亲突然开口了，他说话的声调比较高，很像他的儿子，“跟大出先生没法比，他可是商会里的的头面人物。不过那只在生意场上，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并不能因为这样，让我儿子也必须对大出先生的儿子尽情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大出胜起先无言以对，不一会儿又开始嚷嚷起来：“喂，井口，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可不能把你的话当耳边风。什么叫尽情分？嗯？”

    井口充也慌忙朽住自己的父亲：“老爸，你就别乱说了。”

    然而，这位老爸一点也不想闭嘴。他无视气势汹汹的大出胜，把脸凑近自己的儿子。“我说，你以的干了警官们说的那种勾当了？抢劫？我看你也没那个胆量。你不过是跟在大出的屁股后面起哄，对吧？”

    井口充的脸瞬时没了血色。与此相反，大出胜已经满脸通红，一副快要喷出火来的架势。

    “我们是朋友啊。”井口充发出哀嚎似的声音，“是朋友啊。我跟小俊是朋友。”

    礼子注意到，大出俊次这时低着头，正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对啊，对他来说，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不过是两个小喽啰，看到喽啰们在拼命为自己抗辩，自然会觉得好笑吧。

    或许是感到了礼子的视线，大出俊次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深处蕴藏着愤怒，似乎在说：大婶儿，别用这副嘴脸看我。

    “是啊。”他突然开口了，然后转向井口充的父亲，说道，“我们是朋友嘛。”他的语调很平稳，他常常用这种语调调侃人，“是朋友啊，我们。”

    “就是嘛。老爸，所以你别说了。”井口充满头大汗。他的父亲则像很累了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这样呢？你只不过受到了大出的胁迫，不是吗？要不，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跟他一起被捕，作为抢劫犯送进少教所吗？你有必要跟他到这种程度吗？”

    “你胡说什么！”大出胜一脚踢开椅子，跳了起来，“从刚才起，你就一直鬼话连篇。我儿子可没搞过什么抢劫！”

    “大出先生！”庄田赶忙站起身，拦住了想要殴打井口充父亲的大出胜。里中课长也插到那两人中间。桥田光子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逃到一边去了。

    井口充的父亲对他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一颗地雷。现在，他像看着一头野兽一般，凝视着被里中课长和庄田两个人架住的大出胜。他的内心动摇了。

    井口充推了一把父亲的肩头，开始唾沫四溅地埋怨起来：“叫你别说了，你偏要说。你回去吧，来干吗呢？你平时不是老去赌自行车赛的嘛，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

    真是一幅令人悲哀的光景。只有大出俊次一人在咯咯笑着，边笑边上前拉住他的父亲：“行了，老爸。你也消停下吧。”他揪住父亲的上衣，将他拽了回去。

    “收回！你把刚才说过的话收回去！跟我儿子道歉！你这个混蛋！我跟你没完！”大出胜大声嚷嚷着，继续发威。井口充的父亲僵在椅子上，时而看看臭骂他的大出木材厂的社长，时而瞧瞧擦着汗骂他“傻老爸”的儿子。桥田光子沿着桌子的边缘逃难，最后停在了儿子佑太郎的身边，瘦弱的身体紧靠在高个儿子的身上，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她眼下已然不再是一位母亲，而只是一个无助的女人。佑太郎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旁观者一般眺望着这场骚乱。

    “请先坐下。冷静一点。”好不容易把大出胜按回椅子上，庄田气喘吁吁地说，“你在署内动用暴力，既无助于弄清事实，也不能为你儿子作证。”

    大出胜的鼻孔张成平时的两倍大，喷出的鼻息似乎能够升高室内的温度。

    “你，你这个混蛋！”他用粗壮的手指指着井口充的父亲骂着，颤抖的声音仿佛来自腹部深处，“你不想想，我儿子那么照顾你儿字，竟然说我儿子是罪犯，你以为你是谁？你那个宝贝儿子能上学，还不全仗着我儿子罩着他？”

    “我可不知道什么‘照顾’。”井口充的父亲说，“喂，大出都怎么照顾你了？”

    井口充直冒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老爸，你别说了行不行？”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桥田佑太郎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朋友”们。

    “充，叫你妈来！”大出胜对别人的儿子命令道，“跟你这混蛋老爸没话说。你妈在干吗呢？”

    “忠心耿耿”的井口充老实答道：“对不起，我妈出去了。今天店里只有老爸，警察一来，他就跟来了。对不起。”

    井口充家在天秤座大道内经营一家杂货店。巡警要找三人帮的家长，并口充那边不需要电话通知，直接跑去他家就行。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井口充的父亲总是让妻子出面。今天他原本也想佯装不知，逃之夭夭，可看到警察上门迎接，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跟来了。

    井口充的母亲则是另一种类型的家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马上哭着道歉，并随随便便地保证下不为例，可只要事情一过去，就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总而言之，就是得过且过，混个场面。她和桥田光子相比，尽管表现形式上有所差异，本质上倒是完全一致，那就是不愿正视儿子身上的问题。

    正因如此，以前同时管教这三个少年时，场面总对大出胜十分有利。大喊大叫、满嘴歪理，都是他一个人在唱戏，他完全可以控制局势。那两位母亲不可能顶撞他。

    所以，今天的局面令他暴跳如雷也在情理之中。礼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笑。她认为，今天的事件对增井无疑是一场悲剧，但对于动摇三人帮的根基而言，或许会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等大家差不多安定下来，井口的父亲说，“所以我反对一遇到什么事就大喊大叫、动用暴力。”

    大出胜重重地哼了一声，嘲笑道：“你说得倒轻巧，你这个赌鬼。”

    礼子知道，井口的父亲喜欢自行车赛赌博，为此家里没少吵架。她也知道，井口充经常说他父亲的坏话，公开扬言父亲还是早点死掉的好。活着没一点用处，死了倒能换来保险金。

    “老爸你就闭嘴吧。”井口充央求般地小声嘟嚷着。他已经感觉到大出俊次的冷笑之下蕴藏的愤怒。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折磨。来自俊次的，来自老爸的。

    “动用暴力是不允许的，大出先生。”里中课长训诫道。

    “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非法逮捕我的儿子。神气什么呢？”

    “非法逮捕？大出先生，俊次他们可没有被逮捕。刚才已经说明过了。”

    “俊次，”庄田的语调依然平稳，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能配合一下吗？把你身上带着的东西给我们看看。把你口袋的东西都掏出来，行吗？”

    大出胜再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巨大的身躯飞快地横穿大会议室，一把揪住庄田的领子，怒骂声震得玻璃窗嗡嗡直响。桥田光子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大出先生，大出先生，请住手。”里中课长也扑了上去，三个人扭作一团。大出俊次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将手伸进口袋，开始“啪啦、啪啦”地往桌子上扔东西。钥匙圈、钱包、漆皮卡夹，还有口香糖的包装纸。

    礼子站起身，挤到大出俊次和井口充的座位之间。

    “全都在这儿了吗？”

    “是啊，大婶儿。”

    大出俊次下身是牛仔裤，上身穿着厚棉衬衫，外面套着肩膀和肘部包有皮革的羊毛外套。他的衣着向来很大牌。

    “外套的口袋里呢？”

    “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扭在一起的人也注意到了桌上的东西。大出胜的太阳穴上青筋直跳。“俊次！你为什么要照他们的话去做？”

    “烦不烦啊？”儿子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呀？反正我什么也没做。掏出口袋里的东西给他们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大出胜慢吞吞地回到儿子身边。庄田正了正被大出胜揪过的领带，脸涨得通红：“大出先生，你要是继续采取这样的态度，我们就不得不严肃对待了。”

    “闭嘴，你这个混蛋！”大出胜一脚踢飞椅子。椅子一直滑到会议室的窗边，发出很大的声响。

    好啊，好啊，继续发威吧。礼子在心底无声地煽动着。再野蛮一点，再疯狂一点。让别人知道你才是混蛋。你根本就没注意到，井口的父亲和桥田光子现在正以怎样的眼神看着你吧？

    听了井口父亲的发言后，桥田光子那颗被自己的身世占满的脑袋，就像吹进了一股新风，开始清醒起来。现在，她正仔细观察着大出父子，那双凹陷着的眼睛深处已然显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们也要掏口袋吗？”井口充说着立刻站起身来，要将手伸进皱巴巴的棉纺裤的口袋。

    他父亲抓住了他的手腕：“别掏！”

    “怎么了？”

    “别老像个跟屁虫似的学样。”

    井口充甩开父亲的手，从口袋里拉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随后是折叠起来的一千日元纸币和几个硬币。揉成一团的纸巾也掏了出来。他又将手伸进肥大起球的套头毛衣的口袋，却什么也没掏出来。

    桥田佑太郎依然坐着，也一声不吭地开始掏口袋里的东西。他也穿着牛仔裤，上身则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圆领毛衣，没穿外套。他掏出来的只有纸巾和零钱包。他的母亲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望着这些物品，仿佛眼前的旧纸巾和旅馆赠品似的廉价零钱包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么样？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大出胜叉开双腿站稳身体，得意洋洋地俯视着里中课长和礼子，“喂，这里有什么初二学生不应该持有的东西吗？”

    正在这时，大会议室的移门上响起了敲门声。礼子赶忙上前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女警，她背后则是一位西装领带、花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的男子。

    他是大出家的专属律师风见。礼子已经和他见过三次面了。

    “啊，您好。”他神定气闲地向礼子打了个招呼，脸上既没有不愉快的表情，也毫无咄咄逼人的架势。

    “您辛苦。”礼子答道。

    律师一走进大会议室，大出胜便怪叫着扑了上去：“啊呀，律师先生，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啊。出大事了。你看看，俊次竟遭到非法逮捕。问题严重了吧？”

    趁着自己离会议桌还比较远的当儿，礼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看大出胜这副模样，却身居公司社长之职，而他的公司如今经营蒸蒸日上。大出木材厂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现在，木材加工仅占其全部业务的一小部分。大出木材厂的成功，完全是因为巧妙地利用了眼下的高档住宅建造热潮。

    最近几年经济形势向好，自然而然地带动起房地产热。这股热潮与六十年代崇尚的“家庭住宅”有所不同，大家的热情似乎转向了高档住宅。

    在地价股价一路飙升的当下，并非只要凭借银行贷款，谁都能拥有自己的住宅。所谓人人发财的现象，仅仅是一种错觉。无论什么地方的地价都已经涨得很高，普通老百姓拥有“家庭住宅”的愿望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市场一片繁荣，人们对储蓄必要性的观念逐渐淡薄，将本该用于“家庭住宅”的金钱全部转向消费。从表面上看，大家都过着富足的生活――仅仅是表面而已。

    另一方面，如今想要拥有私人住宅的人，向往的不再是“自家住宅”，而是价格上亿日元的高级住宅。那些建筑都是出于炫耀目的建造的，无所谓预算，也不用节俭，钱花得越多越有面子。对承建商而言，饵真是个大发横财的时代。

    大出胜敏感地注意到了世态的变化和金钱的流向，盯上了一些大规模的住宅建筑公司。在经济形势一般的年代，只经营原材料的小型木材厂不可能获得很大的利润。如今却不同了，到处都金钱过剩，要提出自己有别人搞不到的高档原材料，那些大型开发商自然会感兴趣，根本不管你的公司规模或过去的经营业绩。

    下面的描述都来自大出胜的自吹自擂，听的时候必须打些折扣。

    如今的大出木材厂接手的业务都与高档建筑相关。那些建筑里，一根壁龛柱子就值五千万，而且还不止一两幢，多得很。他说，真正的有钱人造得起这样的房子。当然，谁也不知道那根柱子五千万的价格里，含有多少像大出木材厂那样的原材料供应商附加的利润。

    大出胜是个成功的商人，这一点礼子也承认。且不管他的生意经在高增长时代过去后是否还能有价值，但他对金钱的灵敏嗅觉、精于赚钱的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然而，作为一个人，作为一名监护人，他的所作所为符合常识吗？是一个有责任教育子女的家长该有的吗？

    “这样可不行。”风见律师的说话声让礼子回过了神，“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就算我们想协助调查也做不到。毫无个人隐私可言。这祥不光是俊次，谁的权利也维护不了。”

    “好啊，那就单独面谈吧。”

    我们也希望这样――向礼子递去带有如此涵义的眼神，庄田站起了身。礼子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从一开始就分别向三人询问情况，估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开始害怕的井口充或桥田佑太郎会招认他们的所作所为――井口充大概会率先投降。但这样又会给大出胜的无理取闹提供借口。他会说这一切都是捏造的，井口那小鬼在胡说八道，桥田那小鬼想陷害我儿子。你们警察知道这一点，故意让他们提供虚假证言，我要告你们！老实说，警察并不害怕这种无聊的告发，只是一旦招致三个少年的决裂，会给井口和桥田留下深深的不安。事后翻供的风险也会有，尤其是井口的可能性最大。在大出俊次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为了保全自己会坦白交代，可见到大出俊次后，同样为了保全自己，他会瞬间开始以迎合大出为上，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论。

    所以，首先把三家人放在一起，任由大出胜大吵大闹，也让井口和桥田的家长有个观察大出胜的机会。在这一阶段，只要说明这一事件与以往的本质区别就行。这是一种策略。更何况今天又多了井口充的父亲，这个不确定因素成了意料之外的援军，已经动摇了井口充。这一策略对最冷静，甚至比他的家长还要冷静地观察这一切的桥田佑太郎来说，应该也是有效的。这样一来，礼子就能直截了当地问他一些以前很难得到答复的问题。桥田，你为什么要跟着大出？大出对你有什么意义？你何必要跟着他闯祸？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万事俱备，说干就干！礼子在心里握紧了无形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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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事件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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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图书馆的阅览室原本禁止替别人占座位，可事实上，谁都不遵守这条规则。

    星期天下午一点零五分，阅览室内七成左右的座位上已经有了人，大部分都是学生，也星星点点地夹杂着一些成人。这里并未采取多位读者围坐一张大桌的布局，而是让大家坐在纵向排列的小书桌前，面朝同一个方向。只要一坐下来，就只能看到前方读者的后背和后脑勺了。

    仓田真理子从来不遵守时间，迟到十多分钟已是家常便饭，有时竟会晚来将近一小时。所以打电话时，藤野凉子再三叮嘱她：“临近考试，图书馆里人很多，你要是来得太晚，就没法给你留位子了。你一定要准时来。”

    “小凉你真是爱操心。”真理子当时是这么笑着回答的。

    才不是呢，我只是比你更守时一些罢了。凉子想这样回敬她一句，当然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更严厉的叮嘱。

    然而，真理子仍然迟到了。凉子没法集中精力学习，因为不知道真理子什么时候会来。每当有新来的人走进阅览室，凉子都会留意身旁座位上的书包。她不愿听到别人问：“这儿有人吗？”

    凉子不喜欢破坏“一般”的规则。

    而被她排除在“一般”之外的，就是校规中关于裙子和刘海长度的规定。她觉得，连这种规则都要不折不扣地遵守，实在有点傻。除此之外，那些与他人共享公共场所时需要遵守的规定，则必须加以尊重“不能在图书馆占位”应该也算这样的规定。可只要跟真理子在一起，违规便已然成了理所当然的行为。她总是说：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有什么关系呢？小凉，没事儿的。

    凉子当然认为这不太好。可是当她将这一想法付诸言语或表情，真理子便说她太严谨。我当然严谨，我可是警官的女儿。一旦如此反驳，真理子就会笑。别的朋友也会笑。不会笑的只有古野章子。章子能理解凉子的心情。她同样不喜欢不遵守规则的人。

    “跟小凉一起复习，有不懂的地方马上可以问，很放心。”

    “那就到我家里来。”凉子一邀请，真理子就不痛快了。

    “你家里不是还有妹妹吗？我喜欢在图书馆学习。我只要一坐到阅览室的桌子前，就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和小凉的一样好使。”

    凉子没法扔下真理子不管。

    这还不限于真理子。凉子总感觉，自己的行动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一点点地拖拉下来。即使在心底反对，也很难将心意表达出来。

    我太懦弱了，明明觉得不对的事情，也不敢明确地反对。真理子央求我，我反倒会得意起来。这说明我自恋、肮脏、卑鄙。

    如果她的父母、老师和朋友们知道她是如此认识自己的，大概会感到万分惊讶吧。大家都认为，藤野凉子是个优等生，有天赋，家教好，是棵好苗子，一定会成长为优秀人才。在大人们眼里，她是完美无缺的。

    谁都不知道，凉子的内心积淀了太多自我厌恶，还有对自己根深蒂固的恼怒。这一切都藏得太深了。然而，时不时地因为一些契机，如在图书馆占座这类小事，这份厌恶和愤怒会紧紧包裹住她的心。

    最近，这样的情况好像多了起来。凉子并不清楚原因。柏木卓也的死估计是一个诱因。她至今仍然耿耿于怀，因为那时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流泪。

    那时的凉子听到了自己心中真实的声音。柏木卓也不遵守学校这个小社会的规则，我行我素地活着，我行我素地死去。大家挤出眼泪来哀悼他。对此，凉子无法认同。为什么觉得他可怜？为什么觉得他是个牺牲者？他不该是个失败者吗？

    所以凉子流不出眼泪。这一点，只有高木老师看到并认同了。这样理解柏木卓也的死没有错，老师懂你的心思――凉子当时从高木老师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层含义。

    所以，那件事已经完全过去了。

    可直到如今，凉子的心还会不时隐隐作痛。你真的这么了不起吗？你真的有认定柏木卓也是失败者的资格吗？其实，你一点也不优秀，一点也不坚强。你不过是缺少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同情心。

    “这里有人吗？”

    听到有人对她说话，凉子抬起了头。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不认识。她穿着便服，背着一个大书包，上面别着四中的校徽。“对不起，我的朋友马上就来了。”

    听了凉子的回答，那女孩扭头就走，去别处寻找空位。

    凉子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数学习题集上。只要专心致志，就不会被轻易打扰。

    每道题都解开了，几乎没遇到过障碍。这次是第三学期期末考，出题范围不如第二学期时那么广，相对比较轻松，用不着多花力气，估计也能取得好成绩。听说升入初三后，会根据这次考试的成绩，按能力重新分班。要是能和古野章子分在一个班级就好了。真理子嘛最好离她远一点。既然是按能力分班，不同班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在学习能力上，我们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呢？自上小学起，我跟真理子一直是好朋友，这么想不就是对她的侮辱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真理子学习太差劲了。让她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不过性格倒挺好，活泼可爱，心地善良。

    可是……可是，要成为真正的朋友，两人的步伐得更一致些。

    凉子的头脑流畅地转动着，一道道数学题迎刃而解。写下公式，计算数字。与此同时，凉子内心涌出肮脏的优越感，刺激着她的自我厌恶不断膨胀。

    风卷残云般地做完题，她重新检查一遍写下的公式，作了验算。

    接下来就是应用题了。翻过一页，她抬起头来喘了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在潜水，现在要探出水面换气似的。

    这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座图书馆里，阅览室和书架都安排在同一层宽敞的楼面。将两个区域隔开的隔墙虽高达屋顶，由于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即使身在阅览室，也能看到书架区的一部分。

    那张侧脸，是野田健一。

    离凉子的座位大约十米。野田健一一边看着书架上成排的书，一边慢慢地横向移动身体。

    一会儿，他停了下来，伸手搭在某一本书上，又用视线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今天是星期天，书架区人确实很多，不过他的身边并没有人。

    野田健一确认四下无人后，抽出了那本书。那是本看上去很重，像字典一样的书。

    尽管凉子的视力好得异乎寻常，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书。不过进出阅览室时，她常常从野田健一所在的书架经过，大致类别还是清楚的。那是“化学”的书架。

    哎？凉子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抓紧复习，还在查什么东西。真悠闲啊。

    野田健一成绩中等，在班级中就像背景音乐般缺乏存在感。这可不是凉子的主观评价，男生们也这么说。他为人老实，没有自己的主张。这样的学生对老师和学校而言，就像一张安全牌，随时扔出去都不会闯祸。不错，成为这样的人，倒也轻松自在。

    野田健一翻开那本厚厚的书看着，还时不时转动眼珠，关注周围的动静。他弯着瘦弱的背，低着头，似乎要用身体遮住手里捧着的书。他这模样，简直像在便利店里偷看成人杂志。

    他在看什么书呢？凉子来了兴趣。

    突然，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凉子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哎？这是你的包吗？”

    抬头一看，一个挎着帆布小包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凉子。他个子高，脖子长，肩膀宽，那模样好像要整个罩在凉子头上。

    凉子赶紧抓起书包放到自己的膝盖上。那人微微一笑。

    “多谢。”说着，那人坐了下来。黑色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坐下后，他的肩膀碰到了凉子的肩膀。

    凉子放眼阅览室，发现读者虽然增多了，但还是有空位的，完全没必要挤到这里来。

    好像听到她的心声似的，身边的年轻男子小声说：“占座位可不行。”

    凉子朝他看了看，那人正在从帆布包里往外掏教科书和笔记本，还用余光瞟了凉子一眼。凉子慌忙将目光转向正前方。她感到很不自在，心跳开始“噗通噗通”地加速起来。

    年轻男子将要用的东西放到桌上后，弯下腰把帆布包塞到椅子下面。这时，他的肩膀又碰到了凉子的肩膀。凉子坐在狭窄的椅子上，尽可能将身体朝相反的方向挪。她也想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椅子下面，可担心会碰到身边的男人，就没敢动。

    凉子只好继续做她的应用题。可是，题目读了好多遍还是不能理解。她的目光仅仅仅从字面上滑过，根本没有看进去。

    就在这时，邻座男子的胳膊肘划过凉子的侧腹部。

    他人高马大，也难免。不趟故意的，只是毛手毛脚罢了。

    凉子迫使自已如此想着。她重新握紧自动铅笔，视线落在习题集上。专心，专心！

    邻座的男子将身子靠过来，在座位上蠢蠢欲动，随即用旧运动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凉子的脚后跟。

    这次，凉子斜眼瞪了他一下。

    邻座的男子摊开书本。注意到凉子的眼神后，他也朝这边看了看，视线散漫，装模作样。

    凉子赶紧低下头，手里的自动铅笔滑落了，她慌忙重新握紧。这时，那个男人的胳膊肘又碰到了凉子的身体。他这次碰到的，是心爱的对襟毛衣包裹住的隆起的胸部。

    他是故意的！

    凉子“噼里啪啦”地合上习题集，收拾起文具。在这一过程中，她一直屏住呼吸，不朝邻座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知道，身边男人的脸上浮出了令人厌恶的奸笑。

    提起书包站起身，正要离开座位时，凉子打了个冷战：会不会被他抓住呢？

    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凉子逃出阅览室，踏出很响的脚步声。来到书架区，隔着透明隔墙，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

    只见邻座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容。

    凉子觉得嗓子发干。她用力猛跺脚下铺着地毯的地板，径直朝“化学”书架跑去。

    野田健一还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与刚才不同的书。感到有人朝他跑去，他抬起头，看到凉子后，又像个弹簧玩具似的跳开了。

    “野田。”凉子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袖子，手上传来羊毛的柔软触感，”对不起，能跟我一起出去吗？”

    健一明显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凉子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情急之下，健一手里的书掉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本书上。由于落下时封面朝上，书名清晰可见。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

    健一的目光钉在了书名上。凉子也愣住了。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辞典？

    凉子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刚才那个年轻男子已经出了阅览区，正沿着通道朝这边走来，很快逼近到两三步开外的距离。他脸上的奸笑越来越清晰。

    “我说，”那人嬉皮笑脸地指着凉子说道，“你有没有搞错啊？你这样子可让我很难堪呀。”

    凉子飞快地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本《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塞给野田健一。健一不知所措地退后一步，接了过去。正在凉子准备逃出去时，野田健一动了动似有似无的喉结，转向那个年轻男子：“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年轻男子站住了。已经伸出来、马上要碰到凉子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什么？”他反问道。猥笑依旧，声音却低沉而凶险。

    “她是我的朋友。”说着，健一走到凉子身前。

    为了保护凉子，那副瘦弱的身板插到了凉子和年轻男子之间。凉子的个子和健一差不多，身上的肌肉还比健一结实一些。可即便如此，这一瞬间，凉子觉得健一相当可靠。他的后背看起来像一堵墙。

    “我们是一起来图书馆的。”由于紧张，健一的声音在发抖，“事情办完了，正准备一起回去呢。是吧？

    健一想回头看凉子，但脖子发硬，竟怎么也转不过头。凉子两眼盯着那个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两人漆黑的瞳仁瞪得大大的，仿佛两对枪口。

    年轻男子抬起长长的手臂，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空着的手插进了裤子的后插袋。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只觉得很不爽。”他撅起嘴说，就像小学生向老师告状那样。

    “怎么了？”健一反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着许多。

    “我是说她。”那人指了指凉子。

    凉子觉得身体要蜷缩起来了，但她努力撑住了。

    “她把我当成流氓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要回去了。她又没做什么，只是在阅览室复习功课罢了。”

    健一指着凉子称“她”，令凉子觉得很新鲜。

    “你知不知道关我屁事。”年轻男子恶狠狠地说着，向前跨上一步，“我又不要和你说话。”

    健一毫不胆怯，勇敢地扬起了脸。

    “你要向我道歉。”年轻男子逼近凉子。能够感觉到他喘出的气息。“跟我说‘对不起’。”

    猛然间，遗传自父亲的倔强天性在凉子心中苏醒了。

    “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我又没做什么。”

    或许是遭到女孩子的反击，感到十分意外，年轻男子胆怯地愣了一下。“你把我当成流氓了，对吧？”

    “没有！”

    “怎么没有？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离开？快给我道歉。”

    我还没摸够呢――这就是你的要求，对吧？我还要摸呢，你却逃跑了。所以你要向我道歉。女人嘛，不都是希望被人摸的吗？

    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就算去死都不会想让你摸！

    “只是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就回去罢了。”健一干脆地说，他那瘦弱的胸膛挺得老高，“对年幼的女孩纠缠不清，算什么大丈夫。”

    年轻男子一下子变了脸色。本就平庸的脸立刻变得极度丑陋。“你说什么？”

    这句恼羞成怒的反问，在凉子听来，简直像是一声惨叫。她的心在砰砰直跳，一半出于激动，一半出于恐惧。脑海里的念头像闪电一般快速划过。说不定这家伙不是一般的恶心流氓，而是个变态狂。他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也许会拔出一把刀来。

    “喂，”书架之间传来说话声，“这里是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说话的图书馆女管理员推着满载书本的手推车，是个大身板、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经常会在总台处看见。即使不是馆长，也算个大领导。她的眼中露出责备的目光，这目光并非针对凉子他们，而是针对那个年轻男子的。

    年轻男子转身迈开大步回到阅览室。由于他撤退得太快，凉子在感到安全之前反倒先愣住了。原来如此，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对不起。”野田健一对管理员低头道歉。凉子跟着低下了头。

    “遇到麻烦了吗？”管理员问道。

    健一看着凉子，一脸关切。凉子犯愁了：要不要和盘托出呢？

    “是为了占位子的事。”她只回答了一点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会这么低，凉子觉得十分窝囊。

    “哦，是吗？”管理员两手搭在手推车的车把上，举目扫视一遍阅览室，“这是常有的。大家谦让一下吧。”

    “好。”凉子和健一异口同声。

    “再见。”管理员推着车走了。凉子也朝外走去。这次她不再看向阅览室。健一赶紧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跟了出来。

    穿过满是看报纸杂志的成年人的大堂，凉子朝门口走去。自动门共有两道，外层的门一打开，二月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不过此刻，凉子并不冷，只觉得神清气爽。

    野田健一追了上来。他没有和凉子并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的身后。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谢谢你。”

    健一又惊慌失措起来。凉子觉得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明明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又没用了呢？

    “我又没做什么。”

    “才不是呢。”

    两人并肩走着。从图书馆门前只有一条道路通往有巴士的大马路。马路旁是区政府和公园，对面还有一家超市。虽然冷，天气倒不错，彩色路面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提着购物袋的人也很多。

    “刚才那家伙真奇怪。”

    “是个流氓。”凉子狠狠地说。

    “骚扰你了吧？”

    “真想打他。”

    “真打了才好。”健一一本正经地说，“藤野你这么厉害。”

    凉子又笑了。这次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她终于把沉淀在心底的恶气翻搅了出来。“厉害什么，害怕着呢。看到那家伙追过来，都动不了了。虽说遇到流氓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真的吗？”健一像听到了重大表白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遇到的？流氓。”

    “前年夏天，在电车里。为了声援都级剑道大赛，大家都去了府中。就在那时。”

    剑道社的一年级成员只是去声援，没带竹刀和防护用具。大概有十五个人吧，大家上了一辆电车，有顾问老师跟着。大家分散在车内各处，凉子处在门附近。由于上下客流比较多，不知不觉间，她就跟同伴们分开了，被一些不认识的人重重围在了中央。

    这时，也不知是这些陌生人中的哪一个，隔着运动裤摸了凉子的屁股。

    “啊！”凉子喊出了声。她知道同伴们和老师都在附近，一点也不害怕。听到凉子的喊声，大家聚了过来，老师也在朝这边看。凉子朝周围的陌生人扫视一圈，可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毫无表情。

    “你怎么了？”

    “被人踩着脚了。”

    凉子从陌生人的包围圈里脱出了身。离她较近的同伴窃窃私语：“有流氓。”其他社团成员听到后，立刻激动起来。流氓，有流氓。哎？哪个？一些男同学捋起袖子，跃跃欲试。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扩展开来。

    “正好这时，电车到站了，很多人都下了车。这事儿就算到此为止了。”

    “原来没抓到啊。”

    “是啊，很遗憾。”

    那时并不是独自乘车，所以不太害怕。今天是孤零零一个人，遇上骚扰，就怕得不行了。

    我很懦弱。一个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比自己想象中要懦弱得多。

    “当女孩子真难。”野田健一说道，语气中带着安慰，显然十分真诚。凉子不禁“咯咯”地笑了出来。健一盯着凉子的笑脸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羞答答地笑了。“刚才那个家伙要是不肯作罢的话……”

    “嗯？”

    “我就说：这女孩的父亲是警官。”

    这倒大大出乎凉子的意料。“说了也没用吧？那家伙不会相信的吧？”

    “很有可能。”

    “看那家伙的眼神，已经气急败坏了。估计是个惯犯。”

    “是啊，他好像很熟练。从他找碴儿的理由，还有管理员一来就逃跑的举动，都能看出来。”

    两人来到大马路上。这时，相反方向的巴士刚刚开出。

    凉子不知道野田健一住在哪里。应该就在附近吧，可又想到，今天是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

    “野田，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藤野你要坐巴士吗？”

    凉子的家离这里也不远，一个人来骑自行车就行。可今天本该跟真理子一起回去，来的时候坐了巴士，因为真理子不会骑自行车。

    “你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啊。心里毕竟很不舒服。回到家就会平静下来了。”野田健一的话完全是大人的口吻，充满体贴和关怀。凉子起了兴趣，偷偷瞄了一眼怯生生地跟在身后的健一。

    哦，野田是这么个男孩呀。

    见凉子在打量自己，健一就像百叶窗被风吹过一般，轻快地眨了眨眼睛。“怎、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凉子笑了。如果有一百个男人在场，他们都会为这一笑而动心吧。只有那个年龄、极具魅力的女孩，才会拥有如此富有魔法力量的笑容。

    “今天，其实是跟真理子约好在图书馆里碰头的。”凉子说。

    “是仓田吗？”

    “是啊。可是被她放鸽子了。她可能把这事忘了。”

    “仓田的话，很有可能。”健一的话依然带着老成，“她有点马大哈。”

    “就是。我正想去教训她一下。她家在千川町，野田，你的家在哪里？”

    这等于是在邀请野田健一：如果方向相同，我们就一起走吧。如果健一是个聪明的男孩，那么即使自己家在相反的方向，也会说“我们同路”吧。

    野田健一显然不够聪明，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凉子大失所望。这份失望毫不隐晦地显露在她的脸上。

    野田健一虽然不够聪明，还好并不算太笨。“不过，我们还是一起去好了。我还有点担心你。”他说得过于慌张匆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其实担心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保险起见……”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凉子笑着点了点头：“嗯，谢谢！”

    凉子兴冲冲迈开脚步。她既开心又兴奋，觉得自己从这个向来只落在自己的视野角落，几乎毫无交集的男孩身上，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光芒。凉子发现了健一的优点，由此带来的喜悦，令她春风满面。

    “野田，你经常和真理子说话，是吧？”

    凉子在教室里看到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和向坂行夫在一起。“嗯，向坂和真理子是青梅竹马。”他答道。

    “是这样啊。可我不太了解向坂，跟真理子倒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在一起。”

    “藤野你是优等生嘛。”健一笑道，依然低着头，“当然跟向坂和我不怎么相干了。”

    凉子不做声了。这时，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驰过，是大人骑车载着一个小孩。

    “这话最没意思了。”

    “啊？”

    “交很多朋友才有意思呢，不是吗？可总不能如愿以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半句并非真话。因为凉子知道原因。野田健一应该也知道。因此，这次轮到他沉默不语了。

    同学之间并非毫无隔阂。成绩、容貌、运动能力的差异，说话是否合气氛；性格的内向和外向。凡此种种，学生之间会以各种各样的标准来衡量和被衡量。老师说人人生而平等，其实完全是一派胡言。成人社会必定存在的差别和歧视，校园中同样免不了。这些道理每个孩子都懂，也都能理解和认可。

    若非如此，便无法生存。

    凉子和真理子的交情，以那些标准而言，是不协调的。事实上，凉子感到了真理子给她带来的负担，很重，也很累。

    凉子能和真理子友好地交往至今，是因为她从不承认自己有优越感。学习好的孩子和学习不好的孩子，位于上方的孩子和位于中下方的孩子，凉子的心中有一种特殊的正义感，根本不承认这样的差别。

    但升入中学后，她渐渐感到累了。今天不就是这样吗？如果自己一个人复习，就用不着去图书馆了，也就不会遇上这样的倒霉事了。

    可是，不去图书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和野田健一同行，也不会因为发现了他的勇敢而高兴了。

    凉子心里很乱，比她自己感觉到的还要乱。与野田健一的亲近感，或许只限于眼下。但自己十分珍惜眼下的时光。这样的心情该怎么说才好呢？

    “野田，你经常去图书馆吗？”

    等了好一会，健一才回答：“偶尔罢了。”

    “你读的书真稀罕。我还稍稍吃了一惊呢。”

    这次根本没有得到回应。凉子边走边回头看，只见健一的脸色发白了。

    “你在查什么东西吗？”凉子像是为了打破僵局似的问。

    “也不是。”健一低头走着，回答道，“我正好走到那儿，见那个书架旁边很空，就拿本书出来翻了翻。”

    这话明显不是真的。他在“化学”书架前明明站了很久，还一边留心周遭的情况，一边仔细阅读书上的内容。

    当凉子看到那本书的书名――《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辞典》后，他的反应也显得过于强烈，似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根本不是偶尔拿到一本容易引人误解的书，被人看到时感到尴尬的反应。

    随便翻翻。凉子还以为他会回答得稍微具体一点。比如，在查推理小说或电视剧中出现的毒药名。这不是很自然吗？

    是啊，这一点也不奇怪。谁说初中生不能查毒药的知识呢？

    “我家也有那种大辞典。在爸爸的书柜里。”

    “啊，”健一有气无力地说，“是查案的资料吧。”

    “好像是。放在了上锁的书柜，为了不让妹妹们看到。”

    “藤野，你可以看吗？”

    “可以，不过要事先得到许可。前一阵，电视中播放过特别节目，说将氯化物洗涤剂混合使用会有危险。为了查找节目里出现的药品名称，我查看过化学百科辞典。”

    这是真有其事。凉子的母亲因为工作繁忙，打扫卫生和洗衣服时，总会将漂白剂和洗涤剂混合使用。凉子看了那档电视节目后，知道这个习惯很危险，为了说服妈妈，她特意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

    这时，两人离开大马路，走上一条没有人行道的道路，路旁的隔离带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健一依然走在凉子身后，还隔着隔离带。

    “警察需要鉴定那些药品，以必须有相关知识吧？”

    “也就是一些基础知识罢了。正式的鉴定和分析需要交给专业部门。”

    “技术课？”

    “是的，还有大学的法医学研究室，科侦研什么的。”

    “是科学侦查研究所吧？”健一纠正道，“那些专家什么都懂吗？”

    “是啊。”

    “罪犯如果使用毒药，对警察来说反倒会成为重要的线索吧？”健一并不是问凉子，而是在自言自语。听上去他好像挺犯愁的。凉子觉得不太对劲，可这种感觉太模糊，不知该怎么问他。

    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吧？野田，你想向什么人投毒吗？哪能这么问啊。

    前方已经看得到真理子的家。那是一座抹着洋灰的二层旧楼，隔着房子周围的水泥矮墙，可以看到里面种的植物，不过眼下都已经枯萎了。对面有一座儿童公园，一到休息日就会有许多家长带孩子来玩。一走近，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喧闹声。

    “看，那就是真理子的家。”

    窗外和屋檐下都有许多晾晒的衣物在迎风招展。凉子站在下方往上指的时候，真理子正好从一扇窗户里探出脸来。

    “啊呀，小凉！”真理子使劲挥着手，高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正要去图书馆呢。”

    那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呢？凉子只得苦笑。她将双手做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

    “你放我鸽子！”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真理子从栏杆内探出身子，爽朗地笑着。随后，她又提高嗓门，喊道：“哎？野田也在嘛。”

    “是在图书馆遇到的。”凉子答道。野田健一的身体缩到一旁，也许是为两个少女的高声对话感到害臊了吧。

    “你们是去约会的吧？”

    “哪有，都是因为你不来嘛。”

    “所以我道歉了呀。快进来吧，快点。”

    凉子回头看了看野田健一，他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也进去吗？”

    “你要是回去了，真理子会伤心的。进去吧，待会儿再叫上向坂。”

    这下健一好像放了心，怯生生地说了声：“是啊。”

    父母都去上班了，祖父母则去走亲访友了。真理子一边大声说明，一边把两个同学往家里拉。

    “大树呢？”大树就是真理子那个自以为是的弟弟。

    “有足球比赛，要到傍晚才回来。”

    在进大门、脱鞋、被请进起居室、找就近的椅子坐下时，野田健一都会说一句“打扰了”，总共说了四遍，好像要对屋里各式各样的家具都打个招呼似的。

    仓田家总是乱糟糟的，收拾、整理之类的词汇，在他们家的词典里似乎没有，凉子看不惯这副模样，以前都没怎么进过真理子的家。不过今天，这种杂乱无章的家庭氛围却能为凉子带来温暖。那个讨厌的流氓留给凉子的恶气，似乎都被仓田家的日用品吸走了。

    “啊呀，真巧啊，真巧啊。”真理子唱歌似的说着，从冰箱里取出纸盒装的可可，倒在三个马克杯里。

    “巧什么巧？连约好的事情都忘了。”

    “所以我道歉了嘛。忘掉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有个特大新闻，可以用作补偿。”

    将马克杯放入微波炉后，真理子等不到“叮”的一声响起，就回到了起居室。

    “中午我去了趟超市，遇见了郁美。小凉你还记得吗？小学三年级时，我们不是都在一起吗？后来她去了四中。就是那个郁美。”

    凉子依稀记得，要是看到那个人，应该认得出来。

    “她告诉我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们谈了好一会儿，还打电话告诉了向坂，结果记去图书馆了。野田，这真是个特大新闻，是吧？”

    大出俊次的三人帮，终于被警察逮住了。

    “上星期天，他们敲诈了四中的一个学生，还把人家打成重伤，结果被逮捕了。这个星期他们不是一直没露面吗？”

    是这么回事啊？当时还觉得，反正是迟到早退的惯犯，在学校看不到他们也并不稀奇。

    那个个子最高的，”健一说，“是叫桥田吧，我见过。”

    “哎？什么时候？”

    “是……前天吧。他在上体育课。我是透过窗户看到他的。”

    “啊呀，这么说，并不是三个人都逮捕啊。”真理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个重大事件，据说这次要把大出送进少教所，肯定的。”

    厨房那边飘来阵阵香味。

    “真理子，可可热好了。”凉子催促道。真理子飞一般地跑进厨房。野田健一正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外面晾晒的衣物。

    要是真的将大出他们送进了少教所，三中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凉子长出一口气。真理子十分兴奋，说是马上把向坂也叫来。

    “我拿点心给你们吃。这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吗？要好好庆祝一番！”

    凉子看了眼健一的脸。他在短暂的一瞬间接受了凉子的目光，又很快害羞似的将视线转到别的方向。到这里之后，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之前散发的光辉。凉子心中的那份喜悦，也随之消失无踪。

    23

    万延寺是一座四面被住宅环绕的小寺庙。正殿前面积不大的停车场只停了四辆车就满了。与寺庙相邻的墓地规模也不大，入口处立着一尊颇有年份的观音像，两侧摆满了美丽的白菊花。

    来到入口处时就和森内老师汇合了。时间到了，看来森内老师也是匆匆赶来的。森内老师身穿高档的黑色羊绒长大衣，很衬她那张白皙的脸蛋。这让最近十年来都靠三季通用的防水布大衣来应付的佐佐木礼子多少有点羡慕。同为地方公务员，年龄还比礼子小，森内老师的工资应该不会很高……

    人长得美，就值得好好打扮。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啊呀，这下可好，能和你一起进去了。还以为只有我一个迟到了呢。”森内惠美子看到礼子后高兴地说。对礼子的出现，她好像一点也不奇怪。或许她已经从津崎校长那里听说过礼子要来了。

    “天气真好，真不错。”

    “是啊，就是风有点大……”

    二月底的蓝天下，阵阵北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枯枝呜呜作响。

    “要是下雪可就糟糕了，幸好是个大晴天。”

    两人换上拖鞋，沿着走廊急匆匆地朝靠里的休息室走去。十叠大小的房间已被前来出席法事的亲属坐满了。津崎校长坐在柏木卓也的双亲身旁，向周围的人介绍晚到的礼子和惠美子。

    柏木夫妇跟葬礼那会儿相比没什么变化，至少外表如此。脸色不好，脸颊瘦削，眼窝凹陷。这也难怪，这对夫妇并未遭遇任何转机，时间依然停顿在那一刻。

    负责接待的僧人过来后，大家接二连三朝正殿走去。没能正式向柏木夫妇打招呼，反倒让礼子松了一口气。

    正殿里为客人预备的折椅排成三列。礼子在最靠里侧的那一列坐了下来。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坐在第二列，就在柏木夫妇身后。

    诵经开始了。听了一会儿，礼子便明白这是净土真宗的法事，和老家信奉的宗派相同。不过礼子不太懂宗派间的区别。

    被诵经声超度的那个名叫柏木卓也的少年，应该也不知道自家信奉的佛教属于哪门哪派。在出席某位亲戚的法事时，他肯定也坐过这样的椅子。卓也的骨灰会和谁一起长眠地下呢？

    卓也的母亲柏木功子开始啜泣起来，邻座的女性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她，自己却也在不停地抽噎。

    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都低着头，保持同样的姿势。

    礼子眨着眼睛，抬头仰望升向正殿天花板的袅袭青烟。

    想要正经思考，思路就会中断；试图什么都不想，一些事情又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觉得，如今让她最操心的，并非已经死去的柏木卓也，而是依然活蹦乱跳，到处惹是生非的三人帮――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对置身庄严的诵经声中，不为他求冥福却满心杂念的佐佐木礼子，柏木卓也的亡灵会不会不高兴呢？怎么可能？肯定不会――礼子自以为是地想。

    柏木卓也是自杀的，并非传言中说的那样，被大出他们杀死的。

    当然，在导致柏木自杀的原因方面，大出他们那样的不良少年多少存在一丝关联，但不可能有更具体的相关性。礼子确信如此，也会对周围的人明确阐述这一想法。

    就连之前担忧过他杀可能性的津崎校长，最近也完全摆脱了顾虑。一度在三中到处流传的谣言，如今正趋于风平浪静。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那三个人又闯下了大祸呢，柏木。礼子正默默地向柏木卓也诉说心声。

    是抢劫伤害罪。他们把一个四中的学生打成重伤，被捕后还当面撒谎，逃避责任。他们的家长同样有问题。

    城东四中一年级学生增井望的事件，最终并没有立案。

    礼子已经尽力了。她仔细询问情况，采取滴水不漏的战术，心想这次肯定能好好教训一下大出俊次。她也坚信，这样做对他本人绝对有好处。

    可是事与愿违，事件发生不到三天，增井望的父母撤销了报案。说双方已经调解成立了。

    增井望的父亲甚至还说：“说敲诈甚至抢劫，有点小题大做了，其实不过是小孩子打架稍稍过了头。都是男孩子嘛，难免的。”

    礼子听了，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大为光火。你说的可是心里话？你当真以为增井会跟他们打架？

    “就是他说的啊。他自己也在反省。”

    胡说！礼子去过好几次医院，也和增井谈过话。他当时非常害怕，对自己受到的欺凌也相当气愤。他怎么可能承认那只是打架呢？“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增井又无法接受的话，那可是会影响到他和你们父母间的关系的，明白吗？”

    “我早说过，他接受了。”

    一句话直冲到礼子的喉咙口：你们受到过大出胜的恐吓吧？还是他用重金收买，你们见钱眼开，就让儿子忍气吞声，对不对？你真的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吗？

    但这些话绝不能从礼子嘴里说出来。真的能接受，真的没问题？她只能无奈地反复确认而已。

    大出的不良少年三人帮无罪释放了。更气人的是，大出俊次在释放后，竟然以警察违法侦查，精神受到伤害为由旷课了一段时间。一直紧跟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也学他的样子不来上学。桥田佑太郎倒像往常一样没有旷课，礼子还对他抱有过一丝希望。说不定现在就是将他从大出俊次身边拉出来的好时机。礼子试着跟他谈过几次，全都无果而终。桥田在三人帮里是没嘴的葫芦，单独一人时就更不愿开口了，简直像个石头人。

    这起事件也给津崎校长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事后，大出胜竟闯到校长室大吵大闹。这件事和三中以及津崎校长几乎毫无瓜葛，他却执意要找上门去，说俊次不肯上学的原因在于学校没有妥善处理这起事件，还说学校涉嫌与警察联手，捏造事实陷害俊次。

    学校面对学生家长上门闹事，无论对方如何无理取闹，也只能保持低姿态，耐心倾听。这阵子礼子与津崎校长频繁见面，就是为了那些叫人不得清闲的烦心事。

    耳朵听着和尚们诵经，礼子心底却在悄悄苦笑：我好像是来向柏木你倒苦水的的，不要怪我，因为曾经抡起椅子跟他们大打出手的你，对他们的恶劣品行再了解不过。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桥田佑太郎是如此评价柏木卓也的。大出和井口那时虽然没说话，但从他们赞同的表情看来，他们对桥田的评语并无异议。

    桥田觉得你哪里“令人讨厌”呢？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特别是大出俊次，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呢？

    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就像磁铁的两极，一个是一味钻牛角尖，最后选择了死亡；一个是尽情放纵享乐，完全不知自我反省。如果能把他们加起来除以二，那么柏木卓也就不会死，大出俊次也不会受到警察的照顾。

    以自我为中心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但是，十到十五岁的孩子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我中心主义者，还同时具备隐藏这种特质的狡诈。正因如此，这才是通过经验教训来认识自我中心的弊端，学习向社会妥协的重要时期。

    问题是，自认处在世界中心的他们的中心又是什么？

    柏木卓也的中心有什么？

    大出俊次的中心又有什么？

    我真希望你还活着。礼子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柏木卓也。

    你与大出俊次同龄，又身处相同的环境，你那双总是审视着自己内心的双眼，定能看透大出俊次这个问题少年的心。

    你一定能看透。

    我希望像你这样的孩子能顺利长大成人，不断磨砺自己的慧眼。真遗憾啊，柏木。我为你感到遗憾。？

    “这下终于结束了吧。‘七七’都已经过去了……”走出饭店，森内惠美子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喘了口气，说道，“总算放心了。东奔西走的，快累死了。”

    礼子不自觉地扫视一下周围。说不定柏木家的亲戚就在附近。法事结束后，大家转移到附近的一家饭店用餐。开斋后的聚餐有时会搞得热闹非凡，时常会让人忘记设宴的初衷。不过今天倒没有出现这样的场面，大家的谈话断断续续，聚餐一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确实，从那样沉闷的场合中脱身，礼子也能体会到精神放松后的虚脱感。可是，刚才森内老师的话多少有些过了头，听上去实在冷酷无情，会让有心的听者觉得她在说：这件麻烦事终于过去了。

    对此，津崎校长稳当地应了声“您辛苦了”。

    “校长跟佐佐木警官要去JR（注：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的缩写，这里泛指日本国有铁路列车。）的车站吗？我们一起走吧？”森内惠美子的语气显得无忧无虑。

    礼子马上回答她：“我跟校长先生还有事要谈。”

    “啊呀，是吗？”惠美子瞪大了眼睛，“那我就告辞了。你们辛苦了。”说完，她英姿飒爽地走上人行道远去了，这副模样仿佛在说：啊，结束了，休息天剩下的时间可不能再浪费了。

    礼子回头一看，见津崎校长正微笑着。

    “我们也走吧。”

    礼子点了点头，迈开脚步。他们朝着城东第三中学走去。

    为了应对那封举报信，在得到津崎校长的同意后，礼子一直在做询问调查，直到上周末才结束。她之后要向津崎校长汇报调查结果。

    今天正好有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种因缘。

    “这身衣服有点不够得体，真是不好意思。临出门时，女儿带着外孙女来了，家里闹哄哄的……”

    “您有外孙女了？”

    津崎校长笑成了一朵花：“是啊。下个月就一岁了。”

    他经常穿的毛衣背心据说是夫人亲手编织的。这位外婆肯定也会给外孙女编织许多可爱的毛衣和袜子吧。

    “今天学校里有篮球比赛，是本校的篮球社团跟二中校队的练习赛。很热闹啊。”

    “校长室里不会有球飞进来吧。”礼子笑道，“就算飞进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回他一个远投。我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都在打篮球，还参加过高中篮球联赛呢。”

    “喔！”津崎校长的双眼瞪得溜圆，“现在还喜欢体育吗？”

    “我们警察署内有垒球同好会。”

    “您是投手吧？”

    “啊呀，看出来了？”

    “您投的球一定很强劲。”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学校。确实，体育馆那边传来了喧嚣声。和岩崎总务打过招呼，他们进入了校舍。校长室既安静又昏暗。津崎校长打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请礼子就座后，自己也坐下了，嘴里还发出“哎嗨哟”的声音。

    “很累了吧？”

    “为学生送行，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总会难过。”

    敲了门，岩崎总务走进室内。礼子上前接过他拿来的水瓶。校长室里有成套的茶具。

    “我来吧。”礼子说着，泡了两杯茶。茶叶和警察署里的差不多，都不怎么样。

    在这个就座泡茶的过程中，礼子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下面要向津崎校长汇报的内容非常沉重。至于如何对待调查结果，礼子自有考虑。她与津崎校长之间已经建立起信赖关系，但是对于今后的对策，还需要好好商量。

    “刚才森内老师的话有点过于轻率了。”津崎校长说着，朝礼子笑了笑，“可能让您不快了吧？森内老师性格开朗，时常会有点冒失。”

    看出来了吗？

    “嗯，我只是觉得她太冷淡了。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应该说出来吧？”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津崎校长的语气并不严厉，“这就是森内老师的毛病，或者算是一种倾向。我有时也看不过去。”

    “倾向？”

    “嗯，就是对自己不喜欢、合不来的学生比较冷淡。有点‘你们随便，我可不管’的意思。”

    将茶杯和茶托放在桌上，礼子轻轻点了岸头：“对于她的这一倾向，学生也察觉到了。调查时，森内老师的话题经常出现。学生中好像分成了两派，支持派很喜欢她，反对派则对她的偏心深表不满。”

    津崎校长的圆眼睛里显出紧张的神色：“我们开始吧。”

    “好。”礼子拿过放在身旁的皮包，从中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到桌上，“这就是本次调查的结果。”

    且不说内容，报告书本身就很厚重。

    “今后的对策当然是由贵校的负责人――校长先生您来考虑的，不过我也有个建议。在听取汇报的同时，您是否也能听一下呢？”津崎校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洗耳恭听。请让我拜读一下报告。”说着，他拿起信封，打开后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您有建议就直说。这次调查已经取得成果了，对吧？”

    “是的。有结果了。”

    津崎校长捧着报告，抬头看向礼子的脸。礼子一脸严肃。

    “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二年级一班，即与柏木同班的女生三宅树理。您能马上想起那个女生的长相和特征吗？”

    24

    这次，津崎校长没有马上回答。那双圆眼睛眨了好几下，他才开口：“哦，父亲是画家的那个三宅树理吗？”

    礼子吃了一惊，反问道：“她父亲是画家？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虽然不怎么出名，但也不是‘星期天画家’的水平。森内老师有一次去家访，正好她父母都在，就在那时听说的。据说还得过奖呢。”

    这对礼子而言是个新信息。三宅树理在谈话时几乎没说起过她的父母，即使礼子主动提起，她也会把话题岔开。当时，礼子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只要看到三宅，谁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老师们也都知道吧？”

    津崎校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了，他是男老师，还上了年纪――礼子心中暗忖。他没有注意到三宅树理那强烈得会在他人脑海中留下深深烙印的特征。

    “她脸上长满了粉刺，连脖子上都有。”

    “啊……啊！”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她还受到过男生们的嘲笑。高木老师有一阵子特别关注。”

    “有这样的事吗？”礼子倍感意外。原以为高木老师不怎么细心。不过她毕竟也是女性嘛。

    “高木老师很注意这些细节。她可不是只有严厉的一面。”

    或许吧。但是，她的关心似乎并没有传达给三宅树理。因为树理没说过高木老师一句好话。

    “三宅她自己对这方面非常在意。也难怪，她正处于一生中最关注自身形象的年龄段。她会故意装作不在乎。”

    “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也缺乏协调性。”津崎校长随即便换成庇护的口吻，“她朋友很少，也参加社团或班级活动。她很规矩，但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

    礼子的感觉是：岂止不喜欢，简直是主动拒绝，尽力逃避。

    “三宅在跟人说话时，从不看对方的眼睛。”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所以不看别人。

    “时常对周遭保持警戒，战战兢兢的，就像只刺猬。我一见到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津崎校长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不会就因为这个而断定举报信是三宅写的吧？”

    礼子用力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会按顺序说明的。在此之前，请您先看一下第一页资料。”

    津崎校长戴上老花眼镜，赶忙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概况。这次参加调查的二年级学生，除去全员参加的一班，人数还不到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其中的大部分都表达了柏木去世后，他们对于自己的现状和将来感到无以名状的担忧。担心自己也会像柏木卓也那样选择死亡的学生有三人之多。”

    津崎校长悲哀地垂下眉毛。

    “具体内容请看装订在一起的临床心理医生佐藤的报告。佐藤医生认为，对于表达类似担心的学生，学校可以委托保健老师尾崎对他们开展进一步的心理辅导。如果从校外请来心理辅导医生，反倒可能会增加学生的心理负担。还有，校长先生，”礼子提高了嗓音，“也有好消息。对于柏木的突然死亡导致的不安和恐慌，三中的学生正通过朋友间沟通和安慰的方式逐步消化。有很多人说，现在的朋友关系比以往更好了，他们也会更重视友情。我认为，在这方面无需太过担心。”

    “是吗？”津崎校长说，“这样的话，作为教师，我们必须尽量不去妨碍学生之间的沟通。”

    “您对学生作的演讲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有人还说，他们能体会到校长真诚的关心。”

    津崎校长默默地点了下头，仿佛在细细咀嚼这些话语。

    “所以，问题是……”礼子在考虑该怎么让谈话深入下去，“校长先生，您知道同在二年级一班的浅井松子吗？”

    “那是个胖胖的孩子。”津崎校长立刻回答，“参加了音乐社团，有点马大哈，但心肠很好。”

    “她给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认为她应该减肥。”这似乎是个多余的建议，“这个浅井和三宅关系密切。就某种程度而言，是三宅支配着浅井。”

    “您为何会这么认为呢？”

    接下来才是正题。礼子端正坐姿。

    “二年级一班的女生是按照学排序接受询问的，所以我们先见到的是浅井松子。她是个招人喜欢且十分配合的学生，但词汇表达并不丰富，动不动就害羞。”

    津崎校长点了点头。

    “她还十分紧张。她说自己对柏木几乎一无所知，又说觉得很可怕，有一句没一句的，一直摆脱不了紧张。我当时觉得，这真是个极其认真的学生。”

    但是渐渐地，礼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我感觉到在交谈的过程中，浅井她总是在留意着什么。她的话语中开始越来越多地提到树理。”

    「佐佐木女士是警察吧？警察会调查这件事吗？这就是常说的“侦查”吗？我跟树理讲过，警察出动了，那就是“侦查”了。」

    “我装糊涂，追问浅井这句话的意思。也许她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分量，赶紧岔开了话题。”

    针对浅井松子的询问就此结束。而此时，礼子已然将“树理”两字刻在了脑海。

    “之后便轮到对三宅的询问。她进来后恭敬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却根本不看我的眼睛。”

    津崎校长稍稍探出身子：“三宅是怎么回应你们的问题的？”

    “她说刚开始时，她根本无法接受柏木的死，觉得自杀也好，事故也好，都极不自然。但她没有进一步说下去。”

    “所谓没有进一步，是提出‘他杀’的可能性吗？”

    “是的。她的言语似乎经过深思熟虑，目的是引诱我们说出点什么，或者说，探听我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怀疑。”

    “还有一点，”礼子竖起一根手指，“她也频频提到松子，似乎想知道浅井在接受询问时说了些什么。她显得急不可耐，坐立不安。她很想知道，浅井是否对我们说过三宅不想让她说的东西。不仅是我，连在场的尾崎老师和佐藤医生也都有同感。”

    津崎校长面对摊开的资料，沉默不语。

    “我没有说出三宅想要知道的内容，而是岔开话题，开始试探她。我很快中断了询问，并对她说，如果你感到不安随时都可以来。下次来时可以放松心情，畅所欲言。随即我就让她回去了。”

    如果三宅树理就是举报人，她自然非常想知道礼子他们――也就是校方会如何采取行动，因此她肯定还会来。这是礼子设置的陷阱。

    “她走后，我向尾崎老师打听三宅和浅井的关系。我就是在那时了解到，她们两人并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而是三宅支配着浅井――至少三宅是这么认为的。”

    “浅井松子也不是没有朋友。”津崎校长说着，放低了声音，“虽然不是年级里最有人气的学生，但她积极参加音乐社团的活动，与团内其他成员都很合得来。”

    礼子点点头：“尾崎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说浅井心地善良，也许是有意陪伴着处于孤立状态的三宅。”

    一星期后，三宅树理果然再次前来出席面谈。

    “她真的又来了？”津崎校长问。

    “是的。我以为她会更早点来，难为她竟然强忍了一个星期。”

    第二次面谈时，三宅树理更加坐立不安，好像既害怕又生气。

    “她说她怎么也排遣不了心中的不安，便又来参加面谈。事实上，相比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更热衷于打听。看来她撑不住了。”

    「柏木真是自杀的吗？警察和学校有没有故意隐瞒真相？把重要证据隐藏起来了吧？」

    “她还说，她要是了解到什么重要线索，马上会通知老师和警方。”

    坐在三宅树理对面的礼子甚至为她感到难受。她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我写了举报信。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快告诉我！

    “我试探着对她说，关于柏木的死，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有顾虑，我们绝对不会泄密。作为警察，我自然会担负责任。谁知我话音刚落，三宅反倒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说，浅井作为朋友有点不太靠谱。她开始说浅井的坏话，还说浅井‘很没用’，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又含糊其辞起来。”

    津崎校长呻吟似的叹了口气。

    “第一次面谈结束时，我把署里的直通电话告诉了三宅。这么做或许有点过头。”

    “她打过这个电话吗？”

    “没有。也没有第三次来参加面谈。”

    估计她十分沮丧，觉得继续追这条线索也没用，便主动放弃了。

    “后来，我跟尾崎老师和佐藤医生商量后，得出了一致意见。”

    写举报信的人就是三宅树理。浅井松子应该是她的帮手，即使没有帮助她，浅井也肯定知道三宅做了些什么，只是她站在三宅那一边，不肯说出来。

    “浅井在三宅之前接受面谈，三宅命浅井来打探我们的口风。浅井没有打探出什么来，三宅就说她‘没用’，这也是三宅第二次面谈时气急败坏的主要原因。三宅还担心，浅井会不会将她写举报信的事告诉我们。这只是她的杞人忧天罢了。”

    不管浅井松子与举报信到底有多深的瓜葛，至少她没有背叛三宅树理。松子是为树理着想的。

    津崎校长突然问了个较为深人的问题：“佐佐木警官，你认为浅井相信举报信的内容吗？”

    “这个不好判断，但她肯定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在那种情况下，即使将信将疑，浅井也会对三宅言听计从。浅井不就是那样的孩子吗？”

    津崎校长露出带点苦涩的表情，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吧。”

    “三宅很聪明，”礼子继续说，“我们一旦行动，她便立刻明白学校已经收到了举报信。但事态并未向她期望的方向发展：马上将大出他们当作杀人案的嫌疑犯，追究他们的罪行。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虚假举报信的事实败露。估计她严厉叮嘱过浅井不许说出来吧。”

    “虚假的举报信，”津崎校长嘟嚷道，“能断定那是虚假的吗？”

    事到如今，怎么还……礼子笑了。

    “那封信当然是一派胡言。我对三宅还是刚刚有所了解，但对于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帮，已经了解得有点烦腻了。他们没做过那样的事。没有杀死柏木。”礼子猛地摊开双手，“那个自称目击者的人如果真的看到过杀人现场，那他当时身在何处？应该也在现场吧？那他为什么要在圣诞夜跑到学校楼顶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了杀人现场，为什么不马上打110报警？为什么不为柏木呼叫救护车？”

    津崎校长垂下脑袋。

    “据尾崎老师说，进入第三学期后，三宅的健康状况急速恶化。有时刚到学校就觉得不舒服，马上就往保健室跑。她脸上的粉刺原本就很多，最近也更加严重了。”

    个中原因就在于心理压力。

    “心里拥有秘密时，负担会变重。”

    两人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宅她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举报信呢？”津崎校长费力地低声嘟囔道，“她为什么要陷害大出他们呢？”

    “校长先生，您应该能够理解。”礼子说，“您刚才不是说过，三宅由于脸上长粉刺，曾经被男生嘲弄过吗？大出他们的三人帮应该也在嘲弄过她的男生之中吧。”

    甚至可以说，就是那三人主导的。

    “不论男女，问题学生在寻找欺凌对象时，很容易盯上有生理缺陷的学生。肥胖、矮小、难看等等。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三宅一定受到过大出他们的嘲弄和欺负。她本人想极力隐瞒，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她要借柏木卓也的死来报一箭之仇。如有可能，最好是将这三人赶出三中。

    “这是报复，是复仇。浅井参与此事，也许是因为她也受到过大出他们的欺负吧。”

    “这就是动机？”

    礼子点点头：“这是我和尾崎老师与佐藤医生商量后得出的结论。”

    一时之间，校长室安静得仿佛太平间。

    “于是，我就有个建议……不，是恳求。”

    津崎校长抬起头看着礼子。

    “请暂时不要惊动三宅和浅井。收到举报信的事也不要让更多人知情。调查报告以及如何应对表达过内心不安的学生，当然都由您来安排。”

    “这些都好办，举报信的事原本就控制在最初便知晓的那几个老师的范围内。”津崎校长的视线晃动着，显出内心的些许不安，“可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我来跟三宅接触，尾崎老师也会全力支持。我会想办法问出事情的真相。”

    “怎么问？你又不是老师。”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相比老师们，三宅更容易向身为警察的我敞开心扉。事实上，她正寄予希望的不是学校，而是警察。”

    佐佐木警官似乎在代替三宅表达对三中教师们的不满和失望。老师们不会帮我，所以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许津崎校长没有注意到一点，或许他注意到了，却没当一回事。

    “这可不容易做到啊。”

    “我知道。”

    “跟浅井谈谈怎么样？那孩子的话……”

    礼子立刻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不行。浅井不是主犯――对不起，我说过头了。跟她接触弄不好会使她左右为难，还会给三宅提供开脱的机会。”

    “开脱？”

    “三宅可能会说，写举报信的是浅井，自己只是在她的请求下帮了个忙；或者听说浅井写了举报信，自己只是想庇护她，等等。”

    津崎校长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不起，考虑到她们两人之间由力量强弱形成的关系，这样的想象并非绝无可能。”礼子说。

    津崎校长认输似的垂下了肩膀。“明白了。”他无力地说，“一切都拜托您了。”

    “谢谢！”礼子坐在椅子上深深弯下身，低下头。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刚刚翻过一座大山，畅快无比。“我会尽力做好这件事，不会给三宅和浅井留下不良影响，因为她们都是纯真的孩子。我估计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津崎校长立刻接着说：“是啊，您尽可多花些时间，急不得啊。”

    礼子点点头，看着校长的两只小圆眼睛，庄重地说：“上次在大出他们的事件里，我失策了，还给您添了麻烦。这次您能接受我的恳求，真是太感谢了。”

    津崎校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事情太多，可能一下子理不出头绪。

    “就是四中的增井望……”

    “哦，那件事啊，那可不是您的错。”说着，津崎校长颇为担心地问道，“您没有受到上司的训斥吧？”

    “有啊，说是操之过急，做事不谨慎。”

    所以这次一定要谨慎行事。

    “我在青春期时，也曾为粉刺和雀斑痛苦不堪。因自己无法左右的外表而被人说三道四并受到欺负时，内心的憋屈和苦恼是深有体会的，至今也仍然记忆犹新。我觉得，只要将这份感受真诚地传达给三宅，她一定能够接受。”

    “拜托了。”津崎校长低下头，随即又像回过神来似的说道，“是啊，我们也必须认真对待那起敲诈事件。说因祸得福会对增井有点失礼，但我们可以通过这番沉痛的教训，尽量使大出他们改邪归正……”

    说到一半，校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两人都吃了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津崎校长苦笑着，轻快地站起身，接听了电话。

    “喂，我是校长津崎。”他那双小圆眼睛急速地眨巴着，“对不起，声音有点小，听不太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一些。

    “啊？”津崎校长眼睛瞪得溜圆，腰背挺得笔直，还很快地看了一眼礼子，“‘新闻探秘’？是电视节目吗？”

    那是全国性电视台HBS总局制作的一档探讨社会案件的新闻节目，每周六傍晚播出。教育问题是他们经常报道的题材之一。

    礼子对津崎校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档节目。津崎校长说了声“请稍等”，用手按住话筒，对礼子说：“是这档节目的记者。”

    “要求采访吗？为了柏木的事？”

    “好像是，”津崎校长皱起眉头，“说是收到了观众来信。”

    “观众来信？”

    “先见面了解一下情况吧。不好拒绝啊。”

    津崎校长干净利落地踉对方谈妥后，挂断了电话。礼子已经微微欠身，似乎马上要站起来了。

    “说是马上过来。”

    “是什么样的观众来信？”

    “不清楚。”

    “那个栏目经常报道校园题材，所以我会知道。”

    公立学校里不愿上学的学生自杀了，这一事件完全能成为他们制作节目的话题。但是，礼子心中还有另一种不祥的预兆。

    “我也旁听一下吧。”

    没想到津崎校长一口回绝：“这可不行。不管他们要来采访什么，城东警察署的警官在场，那就太不同寻常了，事态会变得愈加复杂。”

    是吗？礼子咬紧嘴唇。

    “不要紧的，到底是为什么来采访，我事后再告诉您。”

    礼子有些不太情愿地走出了校长室。她觉得眼前这片万里晴空中，似乎有一朵微小却令人不安的疑云。

    25

    前来采访的记者是个男人，非常年轻，这一点出乎津崎校长的意料。不过，这也可能是他那张娃娃脸和上面架着的圆框眼镜给人造成的错觉。再加上他个子小，身高和津崎校长差不多，可以想见，在学生时代，他一定曾为此痛苦不堪。不，说不定如今在电视台这样看似风光的行业中，也依然如此。

    “我是企划报道部的茂木。”伴随恭敬的自我介绍，他递上一张名片。名片的右上角写有“新闻探秘采访人员”的字样。

    茂木记者在半小时前佐佐木礼子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与津崎校长面对面。

    “校长先生，休息天您也经常到学校里来吗？”茂木记者问道。“也不总是这样。今天出席了您所问及的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结束后就来学校看一眼。”

    “七七的话，是要安置骨灰了吧？”他显得挺惊讶，大概是对时间的推移存有疑问吧。

    “是的。父母不愿让儿子的骨灰离开自己。这种心情我们完全理解。”

    茂木记者点了两三下头，从上衣的内插袋中取出笔记本，记下几笔，表明他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上身穿着一件外表深褐色，内衬带有明快格子花纹的时尚西装，系一根同色系的领带。下身则是一条看起来挺高档的毛料长裤。如果一定要在津崎校长贫乏的时尚词汇中找一个恰如其分表达，或许可以称之为“英伦风”。

    正如电话中所说，茂木记者是独自前来的。他没带照相机，或许会拿出录音器材。津崎校长决定，如果他这么做，自己就断然拒绝。然而，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会这么做。

    “联系得太匆忙，您能为此特意抽出时间，真是万分感谢。”茂木记者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正视津崎校长。眼镜片后面的瞳仁圆溜溜的，透着纯真而犀利的光芒。

    “在提问之前，我得先给您看一下实物。”

    他打开放在身边的大皮包，拿出一个A4尺寸的牛皮纸信封，并从中取出一个小信封。小信封脏脏的、皱皱的，一端已经被撕开。

    “这就是那封观众来信。请看。”

    津崎校长接过信封，看了看正面，上面有一行手写字体“HBS新闻探秘节目组”，不算漂亮，倒写得十分认真，是黑黑的粗体字。

    “光写这个就能寄到吗？”

    信封上没写电视台的地址，邮政编码栏也空着。

    “是的。写节目组的名称就能寄到。这样的观众来信很多。”

    “这是用软笔写的。”

    注意到这一点，津崎校长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这样的笔迹不是签字笔或记号笔写的，起笔和收笔处都体现出软笔的特点。

    “或许是用真正的毛笔写的。”

    “不，这是用软笔写的。看得出来，跟毛笔写的不一样。”

    “哦，是这样啊。”茂木记者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对了，您是老师，自然有眼光。”

    “我教了好多年语文。”

    不仅身为语文老师，津崎校长还爱好书法，现在仍然坚持练习。他从四十岁开始练字，也练了足足十年。他觉得字能够反映一个人的心态。在每年放寒假前的结业式上，他总要对学生们说：新年的第一笔一定要用心写好。他突然想到，去年通过校内广播播送的结业式讲话漏掉了这一节。

    仔细观察了信封正面，津崎校长又将这封信翻过来。似乎是理所当然，信封背面没有写寄信人的任何信息。

    “请看信的内容。”茂木记者催促道。

    是那封举报信。直来直去，借助尺子划出来的笔迹仿佛刮擦的伤痕，和另外两封一样，都直接写在了信封上。

    一句“森内惠美子亲启”，加上森内老师的居住地址。邮戳是中央邮局的。一月六日寄出的快信，和前两封一模一样。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这封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

    津崎校长抬起眼睛，发现茂木记者正凝视着他。

    “这封信寄来时就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没有修复，直接拿来了。”

    津崎校长从撕成两半的信封里，拿出撕成两半的信笺。是举报信的复印件。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信的内容自然和另外两封一模一样，连形状尺寸也分毫不差。开学典礼那天第一次看到这封举报信时，津崎校长就觉得，无论寄信人是谁，会用这样的字体写一份举报信和两个信封，这个人的情绪应该非常不稳定，甚至可能体现在外表上。若没有积累大量苦闷的负面能量，是不可能写完这么多字的，因为写到一半就会感到厌烦。毕竟，字能够反映人的心态。津崎校长甚至觉得，如果举报人是学生，也许用不着调查，只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就能找出是谁。

    然而，当时津崎校长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在一板一眼的藤野刚警官面前，身为书法爱好者的自己大谈“字能反映人的心态”这样的理论，他认为并不合适。

    佐佐木礼子断定举报人就是三宅树理，还说参与调查的三人意见一致。

    津崎校长没法记住城东三中所有学生的相貌、名字和个性。因为大多数学生并不起眼，也不会闹出乱子。

    校长统领着教师，也是名副其实的学校之长，却无法左右本地的教育界。毕竟上头有教育委员会的重压，从他们的角度俯瞰，校长不过是个夹在教育委员会和学校之间的中层管理人员。

    因此非常遗憾，校长必须把大半的心思花在应对上级部门的指导和压力上，用于学生的精力自然受到了限制。所以，好坏两方面都不突出的学生，是很难在津崎校长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三宅树理也是不引人瞩目的大部分学生中的一个。即使她不喜欢集体活动，缺乏协调性，也绝不是问题学生。因此，当津崎校长听说三宅树理因脸上的粉刺受到男生的嘲弄后，也只是对她稍加关注，并没有很上心。

    如今他知晓了一个事实：写举报信的就是三宅树理。

    “森内惠美子亲启”，这些如同用尖钉刻画而出的文字，每一个都仿佛三宅树理内心的伤痕。

    为了将大出俊次的三人帮赶出城东三中，她甚至不惜撰写虚假举报信。可见她内心的痛苦已经不堪忍受。

    这一声心灵的呼唤，却被人生生撕成两半。

    而且是寄给班主任的那一封。

    “您读一下附在里面的信件，就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面对津崎校长的震惊和困惑，茂木记者十分冷静。

    牛皮纸信封中，还放着一张对折的B5复印纸。津崎校长将其取出，展开在眼前。

    上面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横排文字，密密麻麻的。津崎校长读了起来。

    「敬启：

    我经常收看贵节目组制作的节目，并为报道的真挚态度所折服。

    我是一名住在东京都内的教育工作者。前些日子，我在自家居所附近散步肘，看到有一封信落在垃圾堆放处旁。

    我平时很少注意落在路旁的东西。特意捡起这封信，本是为了将它放回垃圾堆放处。

    可当我捡起时，信笺从撕成两半的信封中掉了出来。于是我读了信笺上的内容。

    我发现这是一封内容十分重大的信件。虽然寄信人不知是谁，但我怀疑，将这封信撕毁并丢弃的人是收信人森内惠美子。

    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听之任之。

    信中提到的“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应该就是去年圣诞节从学校楼顶跳楼自杀的那个柏木卓也。可见信的内容并非无中生有，是确实发生过的事件。

    我很在意这封信的内容，就把它留在了身边，并打电话到城东第三中学，确认是否真的有森内惠美子这个人。

    得到的答复是，森内惠美子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

    我越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觉得不能放手不管。

    是森内老师将此信撕毁并扔掉的吗？还是校方要她这么做的呢？对于学生的死亡事件，城东第三中学是否有隐瞒事实的可能？

    我将那封举报信一同附上，请贵节目组调查清楚。」

    结尾处既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

    看完信，津崎校长默不作声地抬起眼睛。茂木记者也默默地等待着他。

    津崎校长摇了摇头，开口说：“这是不可能的。”

    茂木记者的眼睛闪闪发亮：“什么不可能？”

    “如果森内老师收到了这封举报信，是绝不会擅自撕毁并丢弃的。她肯定会向我或年级主任汇报，一同商量处置办法。这封举报信不是森内老师撕毁的。甚至可以断言，它根本没有送到森内老师手中。”津崎校长确信就是这样的。

    “可这是一封快信。”

    “即便如此，也可能发生投递差错。这并不是带有投递证明的信件。”

    “调查一下就能弄清楚吧。”茂木记者马上抛开这个问题，继续问，“请恕我直言，森内是一位怎样的教师？经验丰富吗？”

    “她是一位有着两年教龄的年轻教师。二年级一班是她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批学生。她工作认真负责，也很受学生们的喜爱。”为了避免过于急切造成强词夺理的印象，津崎校长字斟句酌地说，“她的经验毕竟有限，所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如果森内老师拿到这封举报信，她会知道，这件事她一个人处理不了，一定会来跟我商量。”

    “另一方面，正因为这是一个人处理不了的严重问题，还对她自己相当不利，所以才会把信件撕毁丢弃，以求消灭于无形。”茂木记者展开反击。他尽力保持着与津崎校长势均力敌的沉着。

    “森内老师不是这样的教育工作者。”

    茂木记者轻轻地眨了眨眼，避开了津崎校长的主张：“行啊。可是，校长先生，问题还不止于此。举报信的内容才是重点吧？”

    津崎校长挺直腰背，轻轻拉了拉毛衣背心的边缘。

    “关于柏木卓也的自杀，本校绝无隐瞒事实的必要。请容我作详细说明。”

    接着，津崎校长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时间经过。只是，在讲到为了了解学生的心理状态，建立今后的指导方针而开展询问调查时，有说到三宅树理，更未提及举报人的真实身份已基本查明的事实。不仅没有必要，也是为了保护三宅树理。

    “由于柏木卓也的遗体被发现时的状况比较特殊，城东警察署对此展开了严密的调查。事后，他们在报告中认定柏木是自杀的。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与身为教师的我们指导不力、监督不严密切相关，但绝非杀人事件。柏木当时一直拒绝来校，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也并非受到欺凌所致。举报信中列出了三名学生的姓名，但他们与柏木的死毫无关系。举报信的内容毫无事实依据。对这一点，我认为城东警察署的调查报告，以及柏木家长的发言都可以作证。”

    讲到这里，津崎校长后悔了。这不是等于在引导他去采访柏木夫妇吗？

    他赶紧加了一句：“柏木夫妇心中的创伤尚未愈合，恳请您不要去采访他们。”

    茂木记者一边做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津崎校长：“这么说，举报信虽然有三封，却一封都没有寄给柏木夫妇？”

    “没有。如果他们收到了，应该会联系我们。我们觉得事到如今没必要再去刺激他们了，就没有将举报信的事告知他们。”

    “那么，举报信的知情人仅限校长先生和城东警察署的相关人员？”

    “还有二年级的年级主任。”

    “举报信也寄给了年级主任？”

    “没有。”

    “校长先生一封，森内老师一封，”茂木记者似乎在故意慢慢地数着，“还有一封是寄给谁的？”

    在刚才的说明中，津崎校长用了“校方相关人员”的称法。

    “这就无可奉告了。”

    “啊？”茂木记者圆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为什么？既然是校方相关人员，那在现在的情况下，比起个人隐私，更应该优先考虑相关人员的责任。”

    津崎校长默不作声。不用回答，对方应该能马上想到。

    果不其然。茂木记者说：“啊，对了。是学生吧？”

    津崎校长再次拿起撕成两半的举报信。他眉头紧锁，像是嘴里正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似的。

    信件正中间的撕痕极为整齐，不像是胡乱撕毁的；说是被丢弃路边，却并不太脏。

    “真的是被丢弃的？”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茂木记者抬起眼帘看着他。

    “信撕破了，撕裂处却能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无论收信人的姓名还是举报信的内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收信人的姓名，你看……”津崎校长将信封递向茂木记者，并用手指压住撕裂处，“裂缝在姓和名的中间。”

    “森内”和“惠美子”正好处在裂缝的两侧。

    茂木记者笑道：“您想说什么？”

    “收到这封举报信的人如果真的想置之不理，会用这样的方式处理吗？要么不撕毁直接扔掉，要么干脆撕得更碎一些，不是吗？”

    茂木记者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脸上仍带着笑容“与其这样猜测，倒不如去问问森内老师本人，那样会更清楚吧？”

    “我会向她本人确认的。”津崎校长断然道，“到目前为止，之所以没有将举报信的事告诉柏木的班主任森内老师，是因为作为校长，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因此，必须首先向她告知再加以确认，如果一下子就把撕破的举报信拿给她看，只会对她造成混乱。”

    “如果真的不是森内老师撕毁后丢弃的，确实应该这样做。”茂木记者语调平缓，听不出嘲弄的语气，却反而令人害怕。

    这确实是个不可貌相的厉害角色。

    “那我就等您的回音了。”茂木记者再次打开皮包盖，“原件我不能给您，您拿着这一份吧。”

    递上来的是装订在一起的复印件，包括举报信、观众来信和牛皮纸信封。他准备得真周到。

    或许是心理作用，津崎校长觉得这份复印件不是递过来的，而是直接戳到了眼前。

    “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节目组办公室的。如果在那里找不到我，就请呼我的传呼机，我会马上回电话。”

    名片上果然有手写的传呼机号码。

    “好的。接下来您准备去做什么呢？”

    “您是问我去哪里采访吗？”

    “不能问吗？”

    “没关系。”茂木记者又笑了笑，“去城东警察署。有必要重新调查一遍柏木事件的详细情况。”

    “重新调查”的说法令津崎校长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忍住了。

    “是这样啊。负责该事件的刑警是……”

    “您不必告诉我。我自己去了解。”茂木记者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即使语气平和，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负责的刑警肯定早就和学校统一过口径。

    就算是津崎校长，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参与针对学生的询问调查的，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佐佐木警官。她是个年轻的女警官，非常热心主动。”

    “是吗？那我也去会会她。”茂木记者刚想起身，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哦，对了。”他扭头看向津崎校长，“我并不想突然将举报信的事透露给贵校的学生。柏木的死留给他们的惊恐和不安恐怕尚未消失……”

    “是啊。询问调查时，就有许多学生反映他们心存恐惧，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我得向您请教，举报信上列出的三名学生――二年级四班的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到底是怎样的学生？”

    这等于在说，你如果不提供信息，我就只好去找学生了。

    津崎校长决定如实相告。即使现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糊弄过去，他到了城东膂察署，也会了解到那三人接受过管教的事实。实话实说比较妥当。

    “他们是问题学生。”

    “三个人都是？”

    “是的。我们和他们的家长都谈过话，也尽力教育过他们，却一直不见效。”

    回答的同时，种种往事像警报器般在津崎校长的脑海闪烁不已。柏木卓也自杀的一个月前，就是他不来上学的前一天，他在理科准备室抡起椅子跟那三人大打出手的事；大出他们平时胡作非为的事；那三人在校内/伤害其他同学的事。

    还有最近那起新鲜得仿佛刚刚出笼的敲诈事件。再加上他们的家长自始至终不配合的态度和毫无责任感的教育方针。

    就感情而言，这一切都能作为举报信内容的佐证。但这仅仅是“就感情而言”。麻烦正在于此，因为谁都会认为那三个家伙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三中有过类似的传言，即使好不容易渐渐淡化消失，也难免旧事重提。

    因为不是事实，传言才会自动消失；但换个角度，正因为可能是事实，传言才要故意湮灭。世人的想法普遍倾向于后者，而学校往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以前曾因此引发过震惊社会的恶性事件。对此，津崎校长心中一清二楚。

    “可是，他们与柏木的死毫无关系。柏木自己选择了死亡。没能阻止他，是我们的失职，不是那三人的责任。”

    茂木记者用隔着镜片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津崎校长。他终于站起了身。“打扰了。”

    记者走后，津崎校长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桌子上那叠复印件，他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走出校舍，茂木记者立刻穿上了大衣。扑面而来的强劲北风不仅令他鼻子干燥，风中夹杂的尘埃竟让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正如津崎校长察觉到的，茂木记者确实有着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强悍。其实，他并不是HBS的正式员工。《新闻探秘》在升格至如今的时间档之前，只是一档于星期六深夜播放的不受重视的栏目。而在那段踏实苦干的时期，茂木是节目编辑组的成员。现在，他成了一名专门从事调查和采访的记者。

    他向来不怎么关心教育问题，自己原本也不算电视行业的从业者。他现在身兼独立撰稿人的工作，四年前还出了一部书。那时，他关注的尽是些刑事案件和事故，对交通事故鉴定特别感兴趣。由于他跟踪采访的某起交通事故被《新闻探秘》搬上荧屏，他才跟这个节目组沾上了边。

    开始关注教育问题则是由于《新闻探秘》做过的一档探讨欺凌导致自杀的节目。琦玉县某公立中学的一名一年级男生在自己的房间上吊自杀。进人初中后，他便受到同班同学残酷的欺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班主任竟然在欺凌事件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校长和年级主任全都了解这一情况。但是事件曝光后，他们竟然推说毫不知情。即使面对确凿的证据和第三者明白无误的证言，他们仍想推得一干二净。那位班主任曾要求学生们写下针对自杀学生的“谴责文”，其中竟包含“xx，你快点去死”“你快点消失吧”之类恶毒的言语。而收录这些谴责文的作文集，都无法动摇校方装傻卖乖的态度。

    人是会撒谎的。作为末流记者在影像与文字领域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茂木对此深有体悟。可面对如此明目张胆、徒劳无功、愚蠢至极、少廉寡耻的一连串谎言，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若无其事地撒下弥天大谎的家伙，竟然一个个都是教育工作者。

    从那时起，茂木记者就开始主动关注校园事件。至今，被《新闻探秘》节目采用的事件已有三起之多。

    其实，那封装有举报信的观众来信，已经在《新闻探秘》节目组收到的大量来信中躺了近一个月。由于每天的来信数量非常可观，天根本来不及拆封阅读。其中近八成都没法用作节目题材，剩下的两成中则往往埋藏着“金矿”。所以茂木记者从不将观众来信交给实习生处理，而是尽量找时间亲自阅读。

    于是，他发现了这一封。

    看到撕成两半的举报信的瞬间，他的血压陡然升高。当确认森内惠美子就是城东三中的教师，并且还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任后，虽然自己也感到颇为失态，他的心头仍涌起一阵狂喜。直觉告诉他，其中必定隐藏着巨大的失职，只要深挖下去，定能揭露出一个巨大的谎言。

    茂木记者眯起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抬头仰望城东第三中学灰色的校舍。

    柏木卓也就是从这栋楼的屋顶上纵身跳下的。

    不，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真相仍隐藏在黑暗深处，而此地无疑沉淀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事物。校长那惊弓之鸟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是个心胸狭窄的小角色，哪里有领导教育工作者的器量？

    茂木记者既不装模作样，也不盛气凌人，只将旺盛的斗志隐藏在心中。他离开了城东三中。

    他并没有马上去城东警察署，而是去了柏木卓也家。住址早就调查好了。他知道现在去见柏木的父母为时尚早――倒不是因为津崎校长的请求，可他很想亲眼看看柏木生活过的住所。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很好。太阳开始西斜，身边走过购物回来的一家子。一群身背棒球用具，身着统一外套的少年排列在交叉路口。茂木记者默默地走着。

    柏木一家生活的公寓房很整洁，除此之外没什么明显特征。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专职主妇。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哥哥，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去年圣诞节，听说有初中生从学校楼顶跳楼自杀的报道，茂木记者的干劲就被勾了起来。他跟报道部联系后，便展开基础性的调查。因此，他知道柏木家和卓也的一些基本情况。

    他还参加了柏木的守灵仪式和葬礼。只要不以媒体人士的身份出面，尽量保持低调，这样做几乎没什么难度。再说，茂木记者确实怀有悼念柏木的心意，所以也不算心怀叵测吧。

    出殡那天，他听到了柏木卓也父亲的致辞。

    柏木的双亲认为儿子是自杀的，原因在于他过于脆弱的内心。父亲的致辞内容十分明确。

    从那时起，茂木记者的注意力曾一度离开这一事件。他虽然对柏木卓也不去上学的环节难以释怀，不过他觉得，这一点不会是他自杀的主要原因。

    年轻人的自杀自然非常不幸，但如果是心灵的纯洁与幼稚导致的死亡，那就不是茂木记者想追踪的事件了。

    然而，收到观众来信，看到举报信，情况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于双亲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会接受孩子自杀的事实，茂木记者自认多少有所了解。自责的念头带来的痛楚，往往是旁人难以估量的。

    如果校方明显存在失职，孩子的死是周遭逼迫出来的，双亲常常会从悲痛中挺身而出，为死去孩子的名誉和公道而奋斗。

    柏木夫妇却没有这么做。卓也的父亲甚至还在出殡前的致辞上向在场的老师和同学致谢，希望同学们珍惜生命，带上卓也失去的部分一起，把握好自己充实的人生。

    当时，茂木记者觉得卓也的家长非常信赖学校。这倒是个十分罕见的现象。如今的想法就大不一样了。柏木夫妇是不是没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他们是不是被校方巧妙地蒙蔽了呢？

    茂木记者设想着种种可能性，在公寓大门前站了一会儿。

    七七法事应该是在不太远的地方举办的，毕竟校长那么快就回到学校了。柏木夫妇将卓也的骨灰葬入墓地后，也已经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了吧？还是由于不堪家中的孤寂，而迟迟不肯归来呢？

    无论如何，今天要采访柏木夫妇，恐怕有点准备不足。茂木记者刚要转身离去时，发现附近的电线杆旁有一个人影。

    两人四目相对。那是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上身夹克，下身牛仔裤，不胖不瘦――应该说稍稍偏瘦一点。他长得眉清目秀，下颌较尖。他吃惊地望着茂木，一下子呆住了，一动不动。

    茂木也吃了一惊。他过于专心地想着柏木卓也的事，一时之间还以为那是柏木卓也的幻影。

    没等茂木打招呼，少年就转身跑掉了。茂木记者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无踪。

    是柏木卓也的同学吗？知道今天是落葬的日子，即使没有参加法事，也想用这种方式向卓也道别，所以才藏身在那样的地方？

    茂木记者摘下眼镜，用手绢把镜片擦干净。他把那个少年的脸牢牢记在了心里。或许不远的将来，还会再见到他吧。

    26

    在城东三中，初二学生到了暑假便不参加社团活动了，当然是为了准备中考。这时的初二学生便唱了主角。

    然而到了二月份，有些推荐保送私立学校的三年级学生，由于解决了升学问题，又会重新来参加社团活动。藤野凉子所在的剑道社也不例外。去年夏天以来一直称霸社团的初二学生，就要受到气焰啸天的学长学姐们的报复性训练了。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清晨的气温降到冰点以下，刷新了东京的寒冷记录。早晨接受报复性训练，午休时开会，放学后又是训练，凉子快要累趴下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仍然十分舒畅。她非常喜欢能活动开身体、出一身大汗的运动。而且能和初三学生一起训练，也十分令人愉快。

    三年级学生中，有一位名叫仲间哲郎的学长，个头和凉子差不太多，体型偏瘦，在男生中只能算小个子。可他身手敏捷，臂力强劲，在与外校的比赛中保持不败纪录，是剑道社的王牌。

    今天训练结束后，凉子整理完用具正准备去更衣室时，就被这位仲间学长叫住了。“我说，藤野。”听到他的喊声，凉子心里“噗通”一声。

    剑道社女生很少，没有初三和初一的女生；在初二学生里，包括凉子在内也只有三名。听到仲间的喊声，凉子身边的另外两名女生猛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吃吃地笑着捅了捅凉子。

    “听见了吗？在叫你呢，凉子。”

    “抓紧啊！”

    “抓紧什么呀？”凉子嘴上反击着，可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了。

    上星期四是情人节。剑道社里仅有的三名女生商量后，决定去凉子家烤制巧克力蛋糕，送给社团里的全体男生。这在女性气息淡薄的剑道社是一种传统。当然也要送给顾问老师。大家都等着这一天呢。

    做蛋糕时，凉子遭到剑道社另外两名女性成员的百般揶揄：“凉子心里想送的其实只有一个人，是不是呀，小凉？”

    她们说的“一个人”，指的就是仲间哲郎。凉子自然要予以坚决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越是强辨，听起来就越像在撒谎，连她自己都羞恼不已。

    “反正我们在社团里没有真命天子嘛。”

    “我们送蛋糕都只是送个人情。小凉可就不一样啦。”

    “就是，就是。所以我们都在为小凉打工嘛。”

    凉子对仲间学长确实有一点好感，从一年级时就开始了。可也就是有点喜欢，没想过要怎么样。

    “那可不行！”剑道社的女孩们起劲地鼓励她，“仲间学长不是马上要毕业了吗？你明白吗？小凉，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

    “什么可是呀？利用情人节铺垫一下，毕业典礼时真情告白，再向他要一颗校服上的纽扣（注：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与心脏齐平，给出这颗纽扣便代表献出自己的心。）。”

    所谓“告白”就是当面说出“我喜欢你”的意思。在藤野家，这种词语是被禁止的。妹妹看动画片学来后，还挨过父亲的骂呢。

    在学生中间，大家都觉得这样说比较时髦。

    “肯定能成的。仲间学长也很喜欢小凉嘛。”

    “凭什么这么说啊？”

    这下，那两个女生便争先恐后地说：“这不是明摆着吗？一看就知道了。”随即便笑作一团。

    “喂，你赶紧过去啊。”

    “小凉你再磨磨蹭蹭，仲间学长可要抢先告白了。”

    而现在，凉子在她们的鼓励下，答应了一声便跑到仲间学长跟前去了。

    今天放学后的训练以跪步和力量锻炼为主，因此大家都没穿剑道服，只穿着平时的外套。仲间学长还在脖子上搭了一条大毛巾。

    “辛苦了。”凉子低下头打一声招呼。

    仲间学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看上去有点腼腆。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呃，我有话想跟你说。”仲间学长说。

    心里又是“噗通”一声。刚才鼓励凉子的两名女生正手挽手走出体育馆，同时偷偷地朝这边打量。

    “要说的事多少有点难以启齿，不好意思。换过衣服后，我在边门那儿等你。”

    “好的。”凉子又低了下头。难以启齿？那我心跳个什么呀？

    急急忙忙跑进更衣室，凉子立刻遭到等在那儿的两名女生的严厉盘问。

    “谁知道呢。说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说。”

    两人立刻紧张起来。

    “肯定是告白！”

    “就是，仲间学长说起话来是有点拐弯抹角。腼腆嘛。”

    “啊……原来小凉你们是两厢情愿啊，真浪漫。

    凉子却无法像她们这样尽情地激动。可不是吗？有难以启齿的事要说哦。？

    社团活动活动结束后才回家的学生，有很多都是从边门离开学校的。和仲间学长在那里见面，会十分引人注目。仲间学长对此似乎毫不在乎，可凉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很不弪滋味。

    两人一起走出边门。凉子落后仲间学长半步，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

    “对不起。你没跟谁约好一起回去吧？”

    见他以如此悠闲的口吻问自己，凉子猛地摇头说“没有”。她觉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老实说，我也觉得拿这件事问你其实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什么没意思？

    “藤野……”仲间学长见身旁有追过他们的三年级女生，就朝她们挥手道别，随后继续说下去，“你们班有个叫野田的男生吧？”

    凉子不由自主地反问一句：“啊？”她事后想起这一幕，脸上烫得像火烧一般。

    “我是说野田，就是小个子、弱不禁风的那个。”

    原来是问野田健一啊。小个子，弱不禁风，除了他还有谁呢？

    “嗯，我们同班。”凉子两手拎着包放在身前，温顺地边走边点点头。

    “你跟他比较亲近吧？”

    凉子立马站定了身子：“我跟野田吗？”

    “是啊。一年级时，你不是和他一起当过图书委员吗？”

    那倒是没错。想不到学长记得那么清楚。

    “我去图书馆时，常看到你们在一起整理图书。”

    原来是这么回事。说来也是，仲间学长非常喜欢读书，会频繁出入图书馆。

    “那倒是，可我和他也说不上亲近。再说，今年我已经改当清扫委员了。”

    野田大概还在当图书委员吧。

    “是这样啊。”仲间学长挠着头上的短发，将背上的书包往上耸了耸，“藤野，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药店。不是大型连锁药店，是祖辈传下来的独立药店。仲间学长的父亲是药剂师。凉子听说过，仲间学长以后要读药学专业，取得资格后继承父业。

    “前天下午，他来过我家的店。”

    原来野田健一去仲间药店买过药。

    “大概是四点左右吧。前天下午，我要去高中递交材料，办理手续，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办完事后，我就留在店里看店了。”

    仲间药店也经营处方药。在营业时间内，作为药剂师的父亲是不能离开药店的。前天他是因为去附近办事，才稍稍离开了一会。仲间学长见一位初中生客人到店里来，便对他说，如果有处方，请先放入那边的盒子，稍等一下。

    然而，那位初中生好像不是来买处方药的。他缩着脖子在不大的店堂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我看他是个初中生，就问他要找什么。这时，我才认出他来。原来是图书委员野田。”仲间学长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我对他并不了解，只是印象中他跟藤野关系不错，才记住了他的脸。”

    “是吗？”凉子问。仲间哲郎“嗯”地应了一声，闲得无聊似的又把书包提在手上。如果此时，剑道社那两个边嘲笑边怂恿她的女孩就在她身旁，肯定会说个不停。

    「“是吗”是什么意思呀，凉子？

    还不作出点反应吗？仲间又不是对野田感兴趣才记住他的。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跟藤野关系不错”嘛。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你还不懂吗？」

    “然后……”

    话头被凉子打断后，仲间学长一时接不上话了。

    “可是他好像不认识我，明明在图书馆见过那么多次。再说，野田是不是学习不太好？”

    “不好也不坏吧。”

    “哦，那就不至于很烂吧？”

    凉子觉得，野田健一只是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正因如此，凉子对他那天在图书馆帮忙对付流氓十分感激。虽然那份感激并未持续很长时间。

    “我再次问他要找什么，他竟然十分惊慌，似乎想立刻逃跑。”

    仲间学长说，当时野田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应该写着他想买的药品名称。

    “我对他说，‘我问你呢，到底想要什么？’谁知他立马把两手藏到背后去了。”说到这里，仲间学长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来店里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比如我们班的堀田，或是二年级的大出他们一伙，我就能立刻猜出是怎么回事了。肯定又是来买糖浆的嘛。当然，他们一般不会到我家的药店来买，因为有可能碰到我在看店。”

    “你说的‘糖浆’，是止咳糖浆吗？”

    “嗯。一口气喝下一瓶，就会有吸毒一般的迷幻感觉。一般很少有初中生来买，高中生倒有很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老爸都会大声把他们骂出去。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他们照样可以去别的店买。再说了，只要肯花钱，比这更糟的东西也能弄到手。

    凉子瞪大眼睛看着仲间学长的脸。两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左右，因此两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中学生里也有人吸毒吗？”

    “有啊。”仲间学长确定地点了点头，“说起这事，我老爸总是火冒三丈，说他们都是些混蛋。不过今后，这样的混蛋恐怕只会有增无减吧。”仲间学长说着，不禁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藤野，没听你爸说过吗？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我爸不负责吸毒之类的案子。”

    “哦，是去抓杀人犯和抢劫犯的，是吗？”

    “是的。真叫人讨厌。”其实凉子并不觉得讨厌，只不过话说到这儿，稍微装腔作势一下也无妨，“野田到底是去买什么药的？”

    虽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已经有种令人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慢慢成形。那天，在图书馆遇到野田健一时，他在看一本名叫《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的书。他读得很专心，还怕被别人看到。凉子问他为什么看这样的书，他却说是碰巧拿到的，分明是在说谎。而健一这次又出现在药店，慌慌张张地在那里转来转去……

    “他问，”仲间学长皱起眉头，“有没有园艺用的农药。”

    “农药？”凉子心里又是“噗通”一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不过这记心跳的含义与前几次完全不同。

    “哪种类型的？”

    农药有很多种类。有整治草木害虫的杀虫剂，有除霉菌的杀菌剂，还有清除杂草用的除草剂。

    “再说，开在居民区里的药店会卖农药？”

    “所以说嘛，直接去园艺用品店不就行了？虽然不见得没有，不过我家的店里品种不全，只有喷雾杀虫剂。”

    仲间哲郎当时也是这样告诉野田健一的，还问他：“怎么今年你要当园艺委员了？”

    据说，野田听了这句话，突然张口结舌地愣住了。

    “我对他说，‘你不是图书委员野田吗？我是剑道社的仲间，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谁知野田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听他的口气，似乎现在还觉得十分惊讶，“去年我哥哥骑摩托车出了交通事故，警察打电话来时，我妈接电话后也是一下子吓得面色惨白，可还及不上他那么白。”

    对了，仲间学长还有个哥哥，是个不良少年，飞车党。据见过他的同学说，“他个子高，人很酷”，但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已经从高中退学了，与能文能武的弟弟正好相反。所以家里决定，让弟弟继承药店。

    “原来在我搭话之前，他一直以为我不认识他。不过即使搭了话，他也想不起我是谁但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仲间学长继续说，“他的脑袋似乎被自己的事情占满，所以眼前一片昏暗。他不是一直这样的吧？”

    凉子的心口喧闹不已。并不高亢激昂，而是如同暴风骤雨的前奏一般带着水雾与令人不安的喧器。

    野田健一细读完《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手里捏着笔记去药店买农药。他还藏起纸条不给别人看。当他知道看店的人是与自己同校的学长后，一下子大惊失色。

    “然后，他嘟嘟囔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逃也似的跑掉了。”

    是名副其实的“逃跑”。仲间学长不得不从收款处的柜台后方走出来，整理野田经过时碰乱的放着肠胃药的货架。

    “这事奇怪吧？”仲间撅起嘴唇，那模样就像幼儿园里的小男孩，“正好那时我老爸回来了，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可老爸一听，就坐不住了。”

    他父亲说，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那孩子要闯祸了。”

    “闯祸？”声音通过喉咙时，似乎夹带着干燥的吱吱声。凉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图书馆的书架前半弯着腰，既想用自已的身体藏起书本，又如此专心地阅读着《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的野田健一。凉子叫住他时，他惊恐得像个被人当场逮住的小偷。

    对，那时野田就是想把书藏起来。

    “还有那个谁？对了，柏木，”仲间学长继续说，“那家伙也是你们班的吧？就是自杀的那个。我老爸说，正因为出过这种事，才觉得危险。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焦虑症’。说是在学校这样的封闭环境里，焦虑症异致的自杀会引起连锁反应。精神脆弱的人会受到自杀者的影响。”

    仲间学长的父亲说，那个叫野田健一的学生说不定想喝农药自杀。不要说初中生，就是成年人来买农药，如果形迹可疑，他也会怀疑其动机。

    “我笑他大惊小怪，想得太多。可我老爸相当顽固。他说，‘我做了二十年的药店老板，这双眼睛可不是用来出气的。’”

    于是仲间学长遭到了训斥。

    “看到的是我的这双眼睛，又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要给学校打电话，我想这下可真的要闯祸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让他放弃了。”

    仲间一边说，一边用两手做出抓人的姿势，逗得凉子笑了出来。然而，凉子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一跳一跳地抽搐着。

    “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所以我向他保证，我会亲自向野田本人了解情况。不这样说，就没法让我老爸善罢甘休。”说着，他又一个劲地骚起了头皮，不好意思地用余光看着凉子的脸，“野田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失魂落魄的模样？有没有旷课？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所谓表情，平时往往不会有意识地显现在脸上。就像呼吸一样，更接近身体的本能反应。

    可是，凉子现在就想有意识地做出某种表情。内心涌起的不安；希望打消仲间学长担心的好意；试图表示自己也不太了解野田的毫无缘由的辩解；不能对学长父亲的过度担心一笑了之的认真――这些相互矛盾的复杂感情，该如何用一个表情统统表达出来？

    太难了，这不可能做到。

    因此，凉子先叹了一口气。她想看看伴随着这声叹息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最早显现的感情可以抛弃，不需要变成表情的一部分。

    然而叹息之后，盘踞在心头的感情反而被浓缩了。

    如果说野田他没有那种表现”，会显得毫无责任感。因为凉子原本就没怎么观察过野田健一，怎么能肯定地说“没有”呢？

    如果回答“我不知道”，就太冷酷了，等于自己根本没把学长父亲的心意当回事。

    他的样子有点古怪，上次在图书馆遇见他时，还发现他在看很奇怪的书――如果这样如实回答，就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与野田的关系远比实际情况更为亲密。凉子很不情愿这样，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她喜欢仲间学长，而从未考虑过野田健一。

    不考虑？不放在心上？真是这样的吗？

    在图书馆里他帮自己解了围，自己对他有了新的认识。现在，自己的内心难以平静，难道不是在担心他吗？

    凉子的这些心理活动实际上只持续了短短十秒，但以她内心的时间来计算，便足有一个小时以上。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内心纷繁复杂的走廊里转了无数圈。

    在此期间，仲间学长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我去跟野田谈谈吧。”结果凉子抛出了这样的答案。

    这次轮到仲间学长叹气了：“是这样啊。那就拜托了。这样不要紧吧？”

    什么叫“不要紧”？什么情况才算“要紧”？

    “你们的班主任是森内吧？”

    “是的。”

    我老爸说，要跟那孩子的班主任谈谈。”说着，他皱起鼻子，“可这样做的话，不就等于告状了吗？再说，我也怕跟森内说话。”

    凉子心中另一个角落猛地亮起一盏灯。原来是这样。仲间学长不喜欢森林林。很多男生都嚷嚷着说森林林性感，仲间学长却不喜欢她这种类型。

    她很想说“好开心啊”，实际说出口的却是：“还是不跟森内老师说的好。像野田这样默默无闻的同学，她根本不会关心。靠不住。”

    仲间学长听了，竟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门：“啊，想不到藤野你说话也很尖刻啊。”

    我可没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会让人觉得我居心不良吗？

    “再说，一旦告诉老师，会显得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严重，野田肯定会觉得委屈。”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实在太神经过敏了。”

    仲间学长的表情变得开朗起来。将此事交给凉子后，他顿感轻松畅快了不少吧？而接受了委托的凉子，能暗自感到高兴吗？

    后来，两人没再谈什么重要的话题。来到凉子家附近，他们便分手了。剩下凉子一个人时，她突然感到强烈的郁闷，与仲间学长的关系依然若即若离，却又背上了一个麻烦的负担。啊……真烦人。

    然而，她的内心深处确实感到了一丝不安。这份不安是无法用“神经过敏”“小题大做”之类的想法赶走的。

    为了稍稍发泄心中的气愤，她出声嘟嚷道：“谁向谁告白了？”

    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推开了大门。？

    之后的几天，凉子都是在郁闷中度过的。

    与其说郁闷，不如说成心神不宁才比较恰当。

    我去跟野田谈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让人犯了难。该怎么跟他说呢？野田，你为什么要去仲间前辈家的药店买农药？准备用在哪里？

    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问吗？他会如实回答我吗？

    如果他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再忽闪起长睫毛，回答说：妈妈在院子里种了萝卜，长了很多大青虫，很麻烦。那凉子又该以怎样的表情来回应他？然后他再说：就是为了找对付大青虫的农药去了仲间学长家的药店。那又该怎么办？两人一起笑一笑？

    那不就非常、非常……不是不浪漫，该怎么说来着？

    对了，索然无味。这不是索然无味，相当无趣吗？

    如果情况刚好相反，野田健一听到问题立马惊慌失措，一边掉眼泪一边坦白他真的想自杀，那又该如何是好？

    万一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又平白无故地变得亲近，那就又落入凉子想极力避免的状况。

    即使没有这些烦心事，凉子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繁忙。不仅仅是凉子，每个认真学习、积极参加社团、乐于交朋友、家庭生活又丰富多彩的中学生，都会觉得时间不够用。而在此之外，还要处理这种微妙的人际关系，怎么吃得消呢？

    凉子不是没考虑过森内老师，可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森内是靠不住的。如果贸然找她商量，相比野田健一的心理状态，她恐怕会对担心野田的凉子更感兴趣，一定会投来调侃的眼神。那种调侃和剑道社伙伴们的揶揄截然不同。她会怀疑凉子有什么问题吧。是啊，森林林肯定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设想一下森林林会负起身为教师的责任，找健一谈话的情况。估计也不会有好结果。要是野田健一真的想不开，甚至想要自杀，而森林林又咄咄逼人地诘问：“野田，你买农药想干什么？给我解释清楚！”不会更危险吗？

    野田也害怕和森林林说话。

    藤野凉子的聪慧人尽皆知，可她思前想后的结果又是怎样的？

    最终，和仲间学长一样，她决定求助于和野田健一亲近的朋友。那个人选自然是向坂行夫。

    那天是仲间学长找凉子谈话后的第二个星期三。每周三都没有社团活动，下午两节课过后就没什么事了。在此之前，凉子一直没有找到和向坂行夫交谈的机会，因为她一直很忙。

    那天下课后，野田健一早早地回去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走，向坂行夫也在其中。那时，行夫正和坐在他前面的仓田真理子说话，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凉子犹豫了一下，因为真理子也在场，会比较麻烦。可就算单独面对行夫，一样会有麻烦。行夫会把她说过的话透露给真理子，真理子便会不依不饶地缠着自己：“野田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嘛？”

    唉，既然如此，还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吧。

    “向坂，真理子。”向两人打招呼后，凉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呀？”真理子立刻两眼放光，向坂行夫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惊讶。

    “这事可千万要保密哦。”

    “保密，一定保密，是吧，向坂？”这就是真理子最拿手的轻诺寡信。

    行夫和真理子不同，听说有事要跟他商量，他是绝不会在心里欢呼雀跃的。

    “怎么了？”他用平稳的声调问道。

    “你们都和野田很要好，对吧？”

    “嗯”真理子兴冲冲地回答，急切地期待着下文。行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野田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们有没有听说些什么？”

    “哎？”真理子的反应很强烈。有什么好兴奋的！凉子一下子气上心头。不行不行，不知怎么的，最近就是对真理子横竖看不入眼。

    “藤野，你觉得小健他有什么不正常吗？”

    “呃……嗯。”

    “小凉，你最近跟野田好上了？”真理子插了一句。

    凉子急忙用力摆摆手：“不是那么回事……”

    “哎？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没辙了。看来不把来龙去脉全讲出来，绝对混不过去。

    “不是我注意到的，是别人问我，说野田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烦恼？因为我跟他同班，就问我有没有发觉什么。”

    “嗯，倒也是。上次你们还一起到我家来玩了呢。”

    那天凉子和健一出图书馆后顺便去了她家。

    凉子只得微笑着对真理子点点头：“那天很开心呀。下次再聚会吧。”

    “嗯，好啊。”

    啊……现在的凉子果然应付不了真理子。行夫察觉到这一点，便低声对真理子说：“真理子，你不是要去老师办公室吗？”

    “哎？什么事来着？”

    “读后感啊，要去拿回来吧。”

    下个月有某出版社主办的初中生读后感大奖赛。城东三中的学生一律自愿参加，真理子相当踊跃，已经写好上交了。可是刚交完她又想重写了。幸好离截稿日还有十天左右，她想拿回先前的稿子，重写后再交上去。

    “你昨天回去时，不是也忘了去拿吗？我们在这儿等你，快去拿吧。”

    “是啊、是啊。”真理子连声应着站起身，将椅子弄得咯吱作响。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说好了。”扔下这句话，她匆匆跑出了教室。

    “好的，我替你拿着书包。”行夫说着，将真理子的书包放到她的课桌上。

    “真理子她太闹了。”行夫笑嘻嘻地说，没有一点责备或挖苦的意思。等真理子离开后，他便一本正经地问：“藤野，你注意到野田有什么不正常吗？”没等凉子回答，他又说，“我最近也有点担心他。小健他最近确实有点怪。”

    “你也有这种感觉？”

    凉子非常惊讶。一是因为与野田健一亲近的向坂行夫也发觉了他的反常，二是因为行夫当机立断支开了真理子，让凉子可以没有顾忌地与他交谈。

    在此之前，凉子并不觉得向坂行夫有什么可取之处。上次一起在真理子家玩时，凉子只把他当作真理子的好朋友，没有特别的感觉。凉子与真理子不同，当时她不觉得四个人在一起有多么开心，甚至觉得又拘束又无聊。

    当时，凉子认定向坂行夫跟自己合不来。他比野田健一更老实，多少有点不讨人喜欢。如今近距离打量他，却能发现他眼中拥有智慧的光芒，所谓担心野田健一，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不太了解野田。上次他在图书馆帮我赶走流氓，老实说，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当时还有其他同学在场，我肯定不会向他求助。”凉子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心里话。

    行夫又微微一笑，说：“嗯，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小健他很少替人打抱不平。当然，我也很少这么做。”随即他又自然而然地说，“其实，藤野你要比他厉害一点。”他的话里没有造作的意味，凉子便诚恳地笑着点了点头。

    “图书馆那会儿他肯定犯了傻。因为他一直都很崇拜你嘛。”

    “崇拜？什么呀。”

    糟了，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凉子为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感到害羞。

    “向坂是在担心野田的哪方面呢？”凉子将话题拉了回来，“他跟你商量过什么烦心事吗？”

    行夫重重地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小健他一直很辛苦。”

    他说，健一的母亲身体不好。

    “有病吗？”

    “嗯，估计是吧。似乎不是内脏器官的毛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又会反映在身体上。一直似病非病，一会儿躺下，一会儿正常。”

    因此健一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他母亲。

    “有时他厌烦了这样的生活，说要住到我们家来。一般都是半开玩笑，可前一阵子，他好像真的有这样的想法了。是上星期，还是更早一点？”行夫仰望着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当时我们一起在我家做功课，小健突然问我，‘万一父母他们出了什么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可以住到你家来吗？’”

    随后他又急忙解释，说他一个人生活也行，只想偶尔去行夫家一起吃吃饭什么的。

    “他装得轻松，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所以我问他，是不是你母亲的状况越来越差了？当时我想，或许他母亲真的查出了性命攸关的重病。”

    凉子点了点头。这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同学了。隔着窗户，校园内不时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和招呼声。

    即使如此，凉子还是压低了声音：“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明确地说什么，说只是在考虑，如果一个人了该怎么办，仅此而已。”

    一个人。好像和自杀倾向有点矛盾。

    “另外，小健好像跟他父亲吵过架了。”

    那是几天前的事。行夫往野田家打电话，健一接了电话。通话中，行夫听到健一的父亲不知说了句什么。

    “小健对他父亲大声说了句‘讨厌’之类的话。我认识小健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跟父亲这么说话呢。所以我想，我打电话那会儿，他们父子肯定在吵架。”

    行夫说，当时他有点慌，就赶紧挂断了电话。

    “最近他不怎么亲近我。今天一放学，他就一个人先回去了。他还经常一个人窝在图书馆，尽看些可怕的书。”

    凉子大吃一惊：“可怕的书？什么书？”

    “犯罪方面的书。”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

    凉子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本在图书馆见到的陈旧图书。

    这时，行夫突然笑了起来。凉子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了？”

    “对不起，我只是瞎猜而已。”

    “瞎猜什么？”

    “小健他一个劲地读犯罪方面的书，大概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父亲是出了名的魔鬼刑警，或许小健他想精通犯罪知识后，能和你有共同语言。”

    凉子不禁大笑起来：“这怎么可能！犯罪方面的事我也一窍不通啊。我老爸是刑警，这没错，可我对犯罪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吗？”行夫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凉子右手轻轻握拳，放到嘴边。接下来她要说的话，绝对不能传到第三者的耳朵里。

    “事实上，野田还去药店买了农药……”

    27

    真的能成功吗？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这样的事？？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对着笔记本上写满整整一页的“计划”发愣。

    尽管有点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体上还算比较漂亮的，许多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一起时，也显得井井有条。条目标题和注释都用了彩色铅笔，版面布局十分美观，写着推进表的那一页也毫不杂乱。每当某些细节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补时，他总是将整张表重头写过，绝不随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欢把字写到框格外面去。

    为了制定这个计划，健一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由于必须注意的要点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时贴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无缝，毫无纰漏。

    严格照此执行，一定能大获成功。失败的可能性为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听妈妈的牢骚话了。

    再也不用为妈妈担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妈妈那神经质的眼神了。

    他小声地念叨着这些话，仿佛在念咒语。

    再也不会被善良却糊涂透顶的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拖累了。自己曾明确地反对，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当”，可父亲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辞去现有的工作，要去经营家庭旅馆，要离开东京，要举家迁往北轻井泽。

    父亲的最后通告是在半月之前发出的。那天，母亲跟往常一样，一个人先睡了。健一刚要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饭时，父亲回来了。“啊，还好赶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吃饭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于是，他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开家庭旅馆的事。

    “我后来跟你舅舅仔细商量过，跟你妈妈也讲好了。健一，爸爸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一起来改变人生吧！”父亲用兴奋得直冒傻气的声音说，“这可是野田家每个人的人生改造计划。”

    父亲喝了些啤酒，酒的劲头还没上来，他就已经沉醉在自己的梦想中了。

    那一瞬间，健一彻底绝望了。完了。已经无可救药了。无论自己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都听不进去了。父亲仿佛置身梦中，还把梦当作了现实，坚信真的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恢复母亲的健康，给我带来美好的未来。

    身为成年人，竟然连“梦想不能成为现实的资本”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我们家的房子和土地卖了，可以拿到七八千万。在你舅舅的周旋下，已经找到一家不错的小旅馆。据说从当地的融资公司那里能贷到款。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真令人吃惊。想不到一个人走起运来，真是拦都拦不住啊。”

    面对喋喋不休的父亲，健一的心远远地飞到了银河的另一边，一个绝对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锁链上的孤单一人。

    既然这样，那我就真的成为孤身一人吧。

    就这么定了。下定决心了。接下来就要放手大干一场了。

    注视着高调宣布决心的父亲，健一也在内心作出了决断。

    于是，他便展开了调查和准备工作。

    健一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父亲的书架上多了些无聊的书。有下海经商者的经验谈，还有《你也能做老板！》《欢迎来到梦幻旅馆》之类的玩意儿。唉，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健一咀嚼着后悔的苦果，将这些书统统翻了一遍。他发现，那些指南书里列举的无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谈感受的书中更是装满了甜蜜的糖浆，不吸引成堆的蚂蚁才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恶心读下去，完全是出于了解父亲的心态和心情的目的。他认为这必不可少，否则不可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

    然后，健一便正式开始收集资料了。资料的重点集中在实际发生过的案件。

    他不想让那两人受苦。尽管对他们有怨恨，但自己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正当防卫。

    要让他们静悄悄地、干净利落地死去，该采取怎样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在达到目的的同时，还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别人对自己有丝毫怀疑，所以绝对不能冒险。

    放火的设想在一开始就放弃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们也未必能被烧死。普通的火灾一定不可靠。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灾呢？譬如浇上汽油后再点火。这样的话，“幸存者”健一立刻会被重重怀疑所包围。太危险了。

    那么，用别的办法弄死父母，再将他们扔进大火呢？这样即使没有全部付之一炬，泼上水后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还是不行。根据现有的法医技术，即使遗体被大火烧过，通过解剖还是能查明死因，起火原因也迟早会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点可疑迹象，警察就会死死咬住不放。

    要不，编造一个遭到盗贼袭击的故事？不行！这种谎话谁都想得到，警察对此熟门熟路，健一自己也觉得无聊透顶，电影和推理小说里看得太多了。再说，事后的表演也很困难。要将虚构故事里里司空见惯的场景再现于现实世界，还要瞒过众人的眼睛，那需要出类拔萃的演技和专注力。在以往的实际案例中，采用这一手法的罪犯没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那一阵，健一每天都跑图书馆，也去一些大型书店。他并不买书，那样会留下证据。他在书店里翻阅书籍，确认内容、记下书名后，就到图书馆去阅读。资料、资料、资料。所幸的是，无论国内的还是国外的，记载着真实犯罪档案的资料十分丰富。还有一些介绍安全知识的书，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参考资料。

    即使是在图书馆，将书籍外借也是不谨慎的行为。图书馆方面声称绝不会调查谁借了哪本书，借书记录也绝不会泄露。据说这是一条不容打破的原则。但是，坐在外借柜台后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这样每天都去借阅犯罪方面的书籍，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一旦起了疑心，他们不可能会置之不理，也许会向外部告发。

    所以，健一坚持在阅览室阅读书籍，发现有用的内容就记下来。在记录时也要充分顾虑周遭环境，被人偷看到记录内容可就糟糕了。

    即便如此小心，还是出了一次纰漏。在查阅毒药百科大全时，竟然被藤野凉子看见了。那时，她被一个流氓缠上了。

    当时，自己竟能鼓起勇气帮她赶走流氓。对此，健一自己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正着手准备影响一生的大事，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渣流氓放在眼里？说不定动力正源自于此。

    藤野注意到我当时看的书了吧？

    太粗心了。应该预先确认一下阅览室里有没有熟人的。其实那天抽出那本毒药百科大全，只不过想确认三个药名罢了，所以就在书架前随手翻了翻。可谁知偏偏就在那里遇上了同班同学。

    更何况遇到的还是藤野凉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还是专管杀人抢劫重案的。

    她看到那本书的书名，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会不会记住书名？在野田家发生不幸的事件后，她会不会重新想起来呢？藤野非常聪明，说不定很快会将这些细节联系起来，告诉她那个当刑警的爸爸。

    还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间药店。原以为去那种非连锁小药店会比较安全，谁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里怎么会有三中的同学？那个家伙为什么偏偏认识我呢？

    更何况后来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资料早过时了，有些农药过去很容易买到，现在一般店铺都不销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这些农药自杀或杀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这些农药的原因，而同样的先例也造成了销售管制。真令人郁闷。

    由于这些失误，健一放弃了使用农药、杀虫剂或含氯清洗剂之类的药品的手段。

    他也放弃了“罪犯由外部进入，一家三口同时被害，仅有自己幸运地保住一命”的剧本。因为他知道，无论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怀疑。

    那么，必须在家庭成员中捏造一个坏人。

    父亲。应该就是他了。

    健一记录着整个计划的笔记本上，在整齐的手写字句中，有一个词出现过好多次。时而是粗体字，时而用荧光笔涂抹，时而用红笔画了下划线。这个词就像阅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团团簇拥着、特别引人注目的最新式导弹。

    这个词就是：自杀。

    父亲杀死母亲，然后自杀。

    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

    方针决定后，健一开始等待。关键是耐心。不能急，父亲整天晕晕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计划中，满怀自信，干劲十足。虽然还没有向公司递交辞呈，但他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喝了点酒后，就拉着健一一个劲儿地吹嘘：“我要对部长说，我要离开这个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着对你点头哈腰了。想想看，那时部长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健一，这就是人生的最高乐趣啊。”

    没想到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人。

    父亲竟然对公司怀有这样的感情。

    原先一直以为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呢。

    对健一的“计划”而言，这个意外发现会成为障碍。因为一个马上要辞职下海、重新施展人生抱负的男人，怎么会连同自己的妻子一起赴死呢？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

    但是，如果在怀抱美好理想，马上要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出现了干扰因素，又会怎样呢？

    什么样的干扰因素？缺乏资金？和舅舅闹翻了？公司不放人？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该多好啊。健一好多次从已经钻入的牛角尖里退出身，设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银行不答应贷款，父亲会怎么样？父亲发现了舅舅的诡计并跟他闹翻，会怎么样？公司苦苦挽留，要他打消下海的念头，父亲又会怎么样？

    然而，类似的情况一样都没有发生。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阻止他。健一只能弄脏自己的手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既然要弄脏自己的手，那就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

    等待。等待时机。等待机会。这是必须的。只要有一点点小状况就行。使父亲不能如愿以偿的意外，意想不到的挫折。什么都行。

    健一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一直在耐心等待着。

    终于出事了。

    前天和昨天，父母竟然接连大吵大闹了两天。昨天那场唇枪舌战更是规模空前。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健一偷偷溜出门，一直走到了邻居家门口，仍能听到父亲的怒吼和母亲哭喊。也许街坊邻居们已经全都竖起了耳朵。

    逐渐冰结成形的“计划”的基础，自此在健一心底扎下了根。从那里冒出一个低低的声音：机会来了。

    健一研究计划时，竟然忘了一件事：母亲是一个随心所欲、会受自己时刻变化着的身心状态左右的人。

    父亲也一样，只顾陶醉于自己的人生改造计划，忘了母亲这个危险的不确定因素。真是物以类聚。不，人嘛，大概都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母亲竟会对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大声说“不”。她不想经营家庭旅馆，不想离开东京，不希望丈夫下海，不愿意抛弃安定的生活。以前说过的话统统作废。

    父亲反驳她时，一开始还带着笑容，说着说着终于恼羞成怒，一会儿高声吼叫，一会儿长吁短叹；时而好言安慰，时而暴跳如雷。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解释过好多遍了吗？你的老毛病不用担心，那边也有很好的医院。”

    “我可不愿离开长期为我看病的医生。”

    “长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长期’？到目前为止，你不是已经换过好多家医院了吗？有些医生才见过一次，你觉得不顺眼就不再去了，这种情况还少吗？”

    “哪有这种事？你别瞎说。”

    “瞎说？我记得可清楚了。上次我们部长介绍的那位医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部长都和那医生谈好了，可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愿意去了，弄得我在部长面前抬不起头来。”

    “到现在还翻什么陈年旧账！是拍部长的马屁重要，还是我的健康重要？”

    “谁和你谈这个了？”

    “是你自己说的！”

    健一觉得“计划”在他心里站起了身，拥有了生命，似乎已经长出了手和脚。它突然醒了过来，扬起了脸。

    「要好好利用。利用他们之间的对立。」

    健一还在考虑，如果母亲坚持一意孤行、为所欲为，我就不用杀死双亲了。无论如何，父亲不可能扔下母亲不管。只要母亲坚持反对，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也只能作罢。

    心中的计划”开始窃窃私语：「那就没意思了。你把我造出来，培养成这副模样，可不能中途放弃啊，小鬼。」

    不是抛弃，是中止。中止计划不是很常见吗？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计划屈服于变化，那是无法把握命运的胆小鬼才会做的事。」

    “离开东京，对你的健康肯定有好处。”

    “就算对我有好处，那健一怎么办？他马上要升初三，中考就在眼前。在这种紧要关头转校，对升学考试相当不利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健一现在的成绩，到那边考县立高中绝对没问题。我调查过了。”

    “转校后，成绩说不定会下降。环境变了，老师也变了。学习进度也不一样，肯定比东京慢一点。”

    “这不是对健一更有利了吗？”

    “考大学时就不利了。”

    “那就得看他的努力了I”

    “那孩子可脆弱了。在这种敏感时期改变环境，原本能学好的也学不好了！”

    「我跟你说，你妈发牢骚可不是为了你。她就是为了牢骚而牢骚。你只不过是她随手抓来的武器罢了。」健一心中的“计划”对他说道。

    我懂。母亲跟着父亲一起畅想未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她开心着呢，说的话也跟现在完全相反，我都听到了。说转校对健一也是一种促进，比起东京那些不伦不类的私立学校，还是那儿的县立高中来得正规，对考大学更有利。

    「你很清楚嘛，小鬼。你妈现在说得好听，说不定哪天又会换一种说法。所以不能相信。不要抱有幻想。」

    「抓住机会，加以利用就行。」

    「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利用吧。赶快利用。抓紧利用！小鬼，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爸一怒之下杀了你妈。」

    「回过神来，他为自己的暴行惊恐不巳，于是自杀了。」

    「这样，我这个“计划”就完成使命了。」

    「想好了吗，小鬼？杀死双亲的不是你。是你爸杀死了你妈，然后他又杀死他自己。」

    「之后，你就自由了，小鬼。」

    野田健一抬头看了看挂在自己房间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

    今天早晨，父亲出门时曾对他说，有一个不能推掉的应酬，晚上回家会比较晚。如果现在就被他们察觉到我要辞职，那就不妙了，所以不得不迎合一下上头的意思。

    下星期，父亲要上夜班。届时必须重新等待时机。因为夜班下班后，就是送报员四处奔波的时间。母亲那时已经起床，等待父亲回家，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太会吵架的。

    “大概几点到家？”

    “十一点过后吧。我可不想做清晨回家的人。”

    野田健一站起身，慢慢弯下腰，从床垫下抽出父亲的领带。

    这条领带是他今天放学回家后瞒着母亲，悄悄地从父亲的衣柜里偷出来的。

    母亲早就睡了。

    但是，不能让她死得太早。警察能推算出死亡时间。如果母亲在父亲回家前两三个小时已经死了，父亲杀死母亲后再自杀这种说法就不成立了。

    我这个“计划”也就得不到圆满了。

    野田健一抓紧领带，拉直，缠到手臂上。这是一条藏青底色、勾玉图案的领带。父亲有很多颜色类似的领带，事后调查起来也不会露出马脚。野田主任昨天戴的就是这条领带，他用这条领带杀死了夫人！不会暴露的。只要健一别忘了从父亲的脖子上取下领带，再放回衣柜就行了。

    这一细节，也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计划”中了。

    「就是嘛，小鬼。我是完美无缺的。你将我设计得完美无缺，所以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只是“致死”而已，不是“杀死”。」

    对，不是杀死。

    可是……健一站住了。他将手搭在房门把手上，身体僵住了。

    真的能成功吗？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这样的事？

    「能成的，小鬼。」“计划”急不可耐地贴近健一。如今它已具有体温，拥有生命，只不过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块平板。

    「在你还没有完成我的时候，我是没有脸的。」

    「我需要脸。请给我脸。」

    健一扭动把手，打开房门。房间里寂静无声。

    昨天和今天的早晨，母亲都哭得眼睛又红又肿，脸也有点浮肿。父亲脸色铁青，下颌凹陷。

    大吵一架之后，两人竟都没有向健―解释原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希望健一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健一这么做了。今晚这个机会，正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野田健一踏出一步。他心中的“计划”又在催促他踏出第二步。

    房门打开，健一来到走廊。

    「听说你爸今天回来得晚，你妈一赌气，就会早早地吃下安眠药上床睡觉。」

    「要是接连三天通宵吵架，你妈那虚弱的心脏非停跳不可。」

    「睡着呢、睡着呢、睡得香着呢。」

    「弄死她太方便了，小鬼。」

    「哪会有什么痛苦？一点也不痛苦。对你妈来说，活着才痛苦呢。你妈死后，就让她仰面躺着，捋顺她的头发，整理好她身上盖着的被子，你就下楼吧。」

    「接下来就等你爸回家。」

    「我回来了――你爸回来时肯定喝得醉醺醺的。你上前迎接他。妈妈呢？巳经睡了。是吗？你也去睡吧。」

    「爸爸，你吃晚饭吗？不吃了。哦，我正想吃点夜宵。这个星期有考试，我还要复习一会儿。」

    「这样的话，我就陪你再吃点吧。有点什么呢？」

    「杯装的方便面。我先给你倒杯茶吧。」

    「小鬼，这时你得手脚麻利些，赶紧把你从你妈的宝贝药箱里偷来的安眠药放进你爸的茶杯。没事的。茶泡得浓点，安眠药的苦味就喝不出来了。」

    其实，母亲根本不是在睡觉。

    应该说，她已经永远长眠了。

    可父亲他不会知道。他怎么会发觉呢？

    母亲身体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母亲唠唠叨叨地发牢骚，也是常有的事。

    他以前不是说过“别放在心上”吗？其实，父亲确实没把母亲的事放在心上，顶多只放了一半。尽管母亲没有撒谎，也没有装病，但她绝不是一个真正的病人。没必要用百分之百的心思去认真对付。这就是父亲真实的心声。

    他的心思另有所属。

    父亲下海经商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母亲早日恢复健康。只是他自己想这么做。“为了母亲”只是个借口。

    替喝了安眠药、睡得死死的父亲脱下衣服，将他放入盛满热水的浴缸。为了淹死他，我该怎样摁住他呢？

    真的能成功吗？

    这一切都做完后，我能睡得着吗？

    天亮后，就当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干的，就当它只是一场噩梦。然后，我无比惊恐和慌张地发出惨叫，拨打110报警。这一切，我能做得到吗？

    「能做到的，小鬼。这不就是“计划”的内容吗？就是你亲手制定的天衣无缝的“计划”的全部内容。」

    「完成它！实现它！给我一张清晰的脸！」

    野田健一将领带缠在手臂上，顺着走廊前往父母亲的房间。前往仍在沉睡的母亲的房间。

    「不快点动手的话，你爸就要回来了，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催促的声音很温柔，很动人，就像用鼻子哼着歌一般。这是从我心里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可思议。我的心脏明明已经停止跳动了，怎么还会有声音冒出来呢？我在什么时候起用了心灵的备用电源？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吧？

    「推开父母房间的房门。好啊，去吧小鬼。我是你忠实的伙伴，是决不会抛弃你的。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悲伤苦痛、你的希望的人，毫无保留地了解你的全部的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所以你不必担心，不用害怕。看看你那把头埋进枕头背对着这儿酣睡的老妈吧。她睡得多么安详。明白了吧？只有这样沉沉安睡的时候，才是你妈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行举手之劳，让她永远地留在幸福的梦乡之中。」

    「到目前为止从未像我这样理解过你的老妈。」

    「到目前为止从未像我这样倾听过你的诉说的那个男人的妻子。」

    健一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母亲被乱发缠绕的脖子上。啊，怎么办？父亲没写遗书，会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突然间，理性的光芒在健一脑海中一闪而过。打住、打住，赶紧打住！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功？真荒唐，太荒唐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小鬼。你会做的，你会做的。遗书根本用不着。警察想不到这点。他们不像你担心的那样聪明。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孝顺的儿子。到了明天早晨，你已经吓懵了。从此全家只剩下你一个人，而你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生活下去。谁会来怀疑你呢？」

    「与其磨磨蹭蹭地胡思乱想，还是快点给我一张脸吧。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动手！」

    电话响了。是家里的电话。早就听习惯的电话声。野田健一瞪大了眼睛。领带被两手扯得笔直，勾玉图案的花纹在眼前浮动着。

    「别磨蹭了，你这个小鬼。快骑到你妈身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电话铃声仍在远远地响着。健一心中有一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每当灯亮起时，就会有声音响起。「快点，快点，快给我一张脸！」

    “计划”爬到健一的喉咙口，攀住他的喉结。就在这一瞬间，健一看到了它的脸。它的脸已经成形了。

    野田健一逃出了父母的房间。

    电话铃还在响，一刻不停。响亮的电话铃声绞成一条救命绳索伸向健一。抓住我、抓住我，快抓住我！

    跑过走廊，撞到墙壁，在楼梯跌倒，抓紧扶手，在拐角处滑倒，撞伤腰部，疼得喊不出声。领带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他想呼喊，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只有一股股热气从喉咙里冒出来。这时，电话铃还在响。不依不饶，一刻不停。救命绳索不断在眼前晃动。

    站起身，又滑倒。健一痛哭流涕地朝电话跑去。

    健一操起电话听筒。“计划”也奋起最后的邪恶意念，剥夺了健一弯曲手指的力量。健一眼睁睁地看着听筒滑落到地板上。

    “喂，喂。”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喂，喂？请问是野田家吗？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真是对不起。是阿姨吗？是叔叔吗？小健？你是小健吧？”

    这是向坂行夫的声音。？

    大门上的门铃响起时，藤野凉子正在为刚刚回家的父亲热味噌汤。藤野家每天都要喝味噌汤。母亲邦子说，味噌汤保护着日本人的健康。由于今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味噌汤就留到晚餐时喝。

    凉子的母亲正在洗澡。她隔着浴室的折叠门问凉子：“我说，是爸爸回来了吗？”

    “是的，和绀野大哥一起来的。他们要吃点东西。”

    “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打个电话来？”

    “说是吃完马上要回总部去。没事，我来为他们准备。”

    凉子知道父亲的部下绀野总夸她可爱。尽管绀野并不是凉子喜欢的类型，但凉子仍想印证他的赞扬。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出去看看”父亲说完就走了出去。

    他用了“我”这个自称。藤野刚平时在家，当着孩子的面一般都自称“爸爸”或“老爸”。今天可能因为绀野在场，他保持着工作状态吧。

    翔子和瞳子正大笑着缠着绀野闹个不停。瞳子该去睡觉了吧。

    “凉子。”父亲在叫她。凉子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在大门口高声喊着：“你过来一下。”

    凉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可是家庭主妇的标准动作――朝大门口跑去。

    在打开的大门前，脸色刷白的向坂行夫呆呆地站在那儿。他身上穿着厚厚的连帽粗呢大衣，运动鞋里的双脚却没有穿袜子。

    “向坂！”她刚要问“你这是怎么了”，话没有出口，父亲藤野刚便插进来问道：“是你的同学吗？”

    “嗯，是啊。”凉子没有换掉拖鞋就下到大门口的水泥地上。父亲一把抓住凉子的胳膊。

    “对不起，对不起。”向坂行夫不停地道着歉。他伸出双臂，身体僵直，下颌在不住地打颤。“这么晚来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藤野刚问。他脸上神情严肃，语气中却不带半点责备的意思。

    向坂行夫哆哆嗦嚓地摇了摇头，对着凉子用哭腔说道：“小健他太怪了。”

    “小健？”藤野刚问。

    “是个叫野田的男孩，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凉子说明道。她听得出自己嗓音发干，甚至有些嘶哑。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慌张？

    “今天他在学校里不是有点反常吗？脸色惨白，一声不吭的。我回家后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他一直不接电话。我就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一直放心不下，心想今天一定要跟他说说话，于是我刚才又给他打了电话。”向坂行夫虽然是在对凉子说话，可他的用词和语气都十分规范。

    “然后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小健他太怪了。他终于接了电话，可他好像在哭。离着话筒老远，哇哇大哭。”

    藤野刚回头看了一眼凉子：“野田是个怎样的孩子？”

    凉子紧紧盯着行夫的脸，身子像冻僵般动弹不得。她无法回答。

    “凉子！”父亲抖了抖她的胳膊，她才缓过神来，“那个野田真的很怪吗？”

    “非常古怪。”凉子仰望父亲的脸，点了好几次头。她用未被抓住的那只手，拽住了父亲的衬衣。“他很不对劲，又是到药店买农药，又是看犯罪方面的书。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对吧？”

    行夫生硬地点了点头：“我没挂电话，就那样放着。今晚我爸爸妈妈都是夜班，家里只有妹妹和爷爷奶奶。我一个人不知该怎么办。我们家又没有别的电话，所以只好跑来了。真是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像是受到了向坂行夫这番话的启发，凉子也打开了话匣子：“仲间学长的父亲也说过，那孩子来买农药，一定是想自杀。可是我们知道了也没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

    “你认识野田家吗？”藤野刚问行夫。

    “认识。”

    “那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喂，绀野！”

    藤野刚一边穿靴子，一边对部下说：“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我家，等我回来。”

    凉子呆立良久，看着父亲从门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一边将手伸进衣袖里一边朝外走。见父亲要离开大门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也去！”

    不会有事的，野田不会做傻事的。凉子嘴中念叨着，跟在父亲和行夫的身后。

    野田的家应该离我家不远，但并不知道准确的位置。半夜三更的，嘴里冒着白气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没有一点真实感，一会儿回到现实之中，又会怎样呢？在野田家我会看到什么呢？我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呢？五分钟之前，我不是还在切芋头和萝卜准备做味噌汤吗？

    “就是那儿。”向坂行夫指着的那所房子窗户里亮着灯。门灯也亮着。藤野刚毫不犹豫地跑上前去，按下门铃，爸爸，如果一切只是向坂的神经过敏，都是一场虚惊，我们不就惹了麻烦吗？

    门铃响了好多次。清脆的“叮咚”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扩散开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会惊醒周边的邻居吧？他们会好奇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吧？他们会问“出什么事了”吧？爸爸，到时候你怎么回答呢？你看你直接扭起门把手来了。

    “门锁上了。”藤野刚低声说。

    由于一路都在奔跑，向坂行夫依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运动不够啊，向坂。

    “咔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只打开十公分左右的门缝里，野田健一的脸露了出来。

    涕泪四流。他已经哭坏了。这就凉子见到他后的第一反应。人的脸会哭坏吗？眼睛鼻子嘴巴一个没少，脸也没有瘦得皮包骨头。但已经坏了。他的脸冒出了焦糊味。极短的时间里，各种各样的感情全都涌到脸上，超过了负荷。短路了，烧掉了，只能等着慢慢冷却下来。

    “小健！”行夫喊道。

    野田健一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如今，健一的眼中只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的脸。只有这张脸能让他感到放心。就连一旁的凉子和藤野刚，他都没有注意到。除了最好的朋友，他的心灵已没有余力去把握别的事物了。

    “就是……”健一开口，就像启动了开关似的，脑袋、肩膀、身体都接二连三地抖动起来。

    藤野刚眯起眼睛，凝视着野田健一。凉子望着这样两个人：看着向坂行夫的健一，和只看着健一的行夫。

    就是我――凉子听到的是这句话。

    野田健一说：“就是我啊。”

    这次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那个家伙就是我。那是我的脸啊。”

    爬出健一的内心并紧紧攀住他的喉结的“计划”，长着一张野田健一的脸！

    “你没事吧？”藤野刚问道。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健一的肩膀，确认对方不会逃跑后，他手上稍稍用力，将健一拉向自己。“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野田健一摇了摇头。先是慢慢的，之后越来越快，一刻不停。

    「泡汤了，小鬼。」

    28

    喷水池的飞沫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在空中熠熠生辉，用手触碰定是寒冷如冰，然而远远望去，仍分明有了些许初春之色。时值三月，今天的气温已明显回暖。

    或许正因如此，日比谷公园里的人远比凉子预想中的多。横穿公园的行人里，有穿着大衣的上班族和一身职业套装的白领女性，也有竖起毛衣领子悠闲散步的老夫妇。一群女高中生挤在长凳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今天一早上学后，凉子他们便被告知，由于放学后要召开教职工紧急会议，社团活动一律取消。下午上了一节课后便放学了。

    放学后，凉子立刻给父亲挂了通电话。藤野刚特地为女儿留出了时间。

    凉子手表上的指针正指着三点半。她心想：父亲离开工作岗位不能超过一小时，谈话必须尽快进入正题。不过，只是和父亲并肩坐下一起喝罐装咖啡，凉子就感到平静了不少，反倒不想马上开口了。

    藤野刚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将空罐头放到脚边，先开了口：“这么说，教职工紧急会议的内容并没有通知你们？”

    “嗯。”凉子点点头。

    “你不必担心。不管他们开什么会，都不会是关于野田的事的。那件事还没传到学校里去呢。”

    “是这样吗？”

    “是啊。谁会把这事说出去呢？野田先生肯定不会吧。”

    他指的是健一的父亲，野田健夫。

    “向坂也是这么说的。他每天都去野田家，拿课堂笔记给他看。哦，对了。我也会帮着整理课堂笔记。”

    藤野刚微笑道：“哦，是个好孩子。”

    “嗯，向坂他非常热心。”

    “你也是啊。”

    得到父亲的夸奖，凉子顿感几分异样的害羞。章子又要说我有恋父情结了。凉子垂下头，将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

    “你的心情肯定很复杂，”藤野刚慢慢说着，“爸爸觉得野田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长。至少他在事后的处理十分得当。”

    正好是一星期前发生的事。那天夜里，凉子他们赶到野田家时，野田健一蹲在大门口，像个幼儿一般号啕大哭。大家围着他，只能耐心地安慰他，等他平静下来。

    「就是我，就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的间隙不断漏出这样的片言只语，可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仍叫人摸不着头脑。就连进来多少窥见几分端倪的凉子也是如此，父亲就更搞不明白了。尽管如此，他也跟大家一起耐心等待。

    过了近一个小时，当健一的号啕痛哭终于平静下来时，野田健夫回家了。进门后，扑入他眼帘的竟是这样一幅光景：自己的独生子蜷缩在房门口哭成泪人，身边有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围着他。更令他吃惊的是，看到父亲后，健一竟然蹦起老高，不顾一切地要冲到外面去。

    幸亏藤野刚抱住了他。健一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不过藤野刚深谙此道，怎么可能被他挣脱呢？当健一意识到这一点后，身体立刻虚脱般瘫软下来，连哭泣都停止了。藤野刚便将两眼发直、垂头丧气的他抱进一楼的起居室，让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躺倒，健一马上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这无疑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藤野刚简短地自报家门，并向野田健夫说明了情况。他并没有说自已是警察，只说是凉子的父亲，当时正好在家，就陪孩子们一同前来。他说：“孩子们比我更了解情况。但是，在询问他们之前，请您先查看家里是否有异常吧。”

    也许是正处在不知所措的状态的缘故，见有人比自己镇静，野田健夫便自觉照对方的指示去做。他四处查看了一遍，很快便回来了。他说，家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

    “我内人在二楼的卧室睡觉……”

    “在休息吗？”

    “是的。她之前住院了一阵子，今天在家静养，吃了安眠药睡着了。要叫醒她吗？”

    “不，就让她睡吧。这个是……”藤野刚指着野田健夫手里拿着的领带，问道。那是一条有着勾玉图案的领带。

    野田健夫提起手中的领带，皱起眉头，略显惊恐地说：“落在卧室的地板上，就在内人的床边。原本应该在衣柜里，会不会是进了小偷？”

    “没有吧，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藤野刚答道，脸上显出了放下心来的神情。当时凉子很困惑，父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了。爸爸将孩子们支离破碎的语言和健一神经错乱似的表现拼凑起来，察觉到野田到底想干什么。确认行动未遂后，他便安下心来。

    即使明白了，要说出口还是会觉得后怕。直到现在凉子都不敢问：爸爸，你当时是不是担心野田的母亲已经死了，所以才叫他的父亲去查看情况？

    后来，行夫和凉子对健一的父亲讲述了健一近期的反常情况。行夫原本就结结巴巴不太会讲话，心里一慌就越发语无伦次，凉子只得拼命替他补充。

    野田健夫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怔怔地看着躺在一旁沙发上的儿子。凉子他们凭余光就能感觉到，他正浑身发抖。

    “农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想自杀？所以才把我的领带拿出来吗？想上吊吗？”

    向坂行夫开始轻声抽泣起来。凉子则默默看着熟睡中的野田健一。想自杀？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眼前的状况似乎并不能完全用“自杀”解释清楚。但她知道，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

    差不多讲完经过后，藤野刚提出，让行夫和凉子先回家。随即他对野田健夫说：“按理说外人不该管这些家事。可是，您儿子的情况十分令人担心，您的内心想必也极不平静。如果不觉得碍事的话，过会儿我再回到这里，或许能帮助到您。”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还是一直看护着您的儿子为好。”

    野田健夫颤抖着身子不停点头：“不怕您见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儿子他醒来后，说不定还会寻死，对吧？”

    “那就不清楚了，总之，一直陪着他比较好。”

    “既然这样，就有劳您了。光我一个人或许还拦不住他。藤野先生是PTA的干事吗？”

    听他的口气似乎在说，如果是的话就比较靠得住，如果不是的话就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凉子当时就觉得，野田的父亲怎么跟野田一样死板呢？

    回家的路上，藤野刚对凉子和行夫说：“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野田没事了。回家后好好睡觉吧。明天一早跟往常一样上学去。”然后他又说，“为野田着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诉学校里的人。”

    向坂行夫十分用力地点着头，简直叫人担心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依然泪汪汪的。“藤野先生，等小健醒了，能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吗？‘小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一定替你转达。”藤野刚拍了拍行夫的肩膀，和蔼地说，“多亏你给野田家打电话，多亏你来我们家报信。是你挽救了野田。”

    行夫痛快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说：“我、我们是朋友啊。”

    “是啊，真是不错的朋友。你这么晚了还出门，我们也该去跟你父母说一声吧？”

    “不用，不用的。他们都上夜班去了。奶奶他们由我来解释就行。在小健恢复正常前，我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的。”

    “可你一个人闷在心里也不好。放心，我会再跟你联系的。”随即藤野刚又叮嘱了一句，“凉子也一样。”

    结果，那天藤野刚直到早晨都没回家。至少，凉子去上学时没见到他，电话联系也要到第二天晚上，还是从外面打回家的。

    “后来我跟野田谈过了，他确实有许多烦恼，甚至想到去死，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不必担心。他和他父亲也好好谈过了，心情平静了许多。”

    藤野刚还想联系向坂行夫，向凉子要行夫的电话号码，凉子告诉他：“向坂那里就让我来打电话吧。爸爸你打给他，会吓着他的。”

    “好啊。你可要好好转达哦。”

    “放心吧。今天向坂虽然有点犯困，不过在学校里基本和往常一样。哦，对了。野田没来上学……”

    “他父亲向老师请假了，理由是得了流感。”

    “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流感，-时半会儿自然好不了，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

    其实，凉子心中一角正冒出一个念头：野田或许不会再来上学了。会转校吧？他肯定不愿意再和我们见面了吧？

    是不是真的会这样，现在还不好说。反正公开的理由是得了流感，在家休息。班主任森林林好像对此深信不疑。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森林林心情很差，话变少了，动不动就生气，似乎心里烦躁得不得了。是不是跟别的老师吵了架？还是挨了高木老师的训？

    “怎么了？”凉子回过神来时，发现父亲正用含着笑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不是看到爸爸这张烟熏般的脸，你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凉子笑了：“听说老师们要开紧急会议，我就尽往坏处想。所以特别想马上见到爸爸。对不起哦，你这么忙。”

    藤野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了火。

    “哎？你不是戒烟了吗？”

    “嗯，戒过一阵子。”

    “我可要向妈妈告状哦。”

    “你妈她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望着正在抽烟的父亲的侧面，凉子有许多话都挤到了喉咙口，不吐不快：“其实，我有话想问爸爸。”

    藤野刚吐了口烟，一条眉毛跳了一下。

    “野田他不只是想自杀吧？”

    “你在为这事操心吗？”

    “嗯，心里一直放不下。”

    “向坂也一样吗？”

    “不，他没多想。听说是自杀未遂，也就接受了。”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我可不是。对不起。”凉子看着自己的脚下，说道，“野田他是不是要……就是，他爸爸妈妈，呃……”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了出来，“是不是想杀死他的爸爸妈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无可言喻的直觉。这样说或许最为妥当。不过她说出口的却是：“那天晚上，看到爸爸听说野田健一的妈妈没事，原本绷紧的脸就放松下来了。爸爸肯定想到最坏的情况了吧？”

    “你是不是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

    “看啊，喜欢着呢。但没有‘太多’吧。”

    凉子的父亲将香烟扔到脚边，用鞋底踩了踩，又捡起烟头塞进空的咖啡罐头。这一系列动作有点谨慎过头了吧。

    “不弄清楚，心里就没着落？”

    “不知道。我只是个看热闹的，可也不喜欢一直悬着。”

    感到父亲的目光后，凉子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

    “如果事实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又会作何考虑呢？”这个反问有点滑头。

    “我无法理解。怎么能对自己的父母……呃，做那样的事呢？”

    “是这样吗？”

    “我原本就对野田不怎么了解。”

    “平时不亲近吗？”

    “哪里会亲近！一点也不。哦，不过……”

    凉子讲了在图书馆得到野田健一帮助的事。

    “不是很有男子汉气概吗？”

    “就是嘛，我也吃了一惊。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挺窝囊的。”叹了一口气后，藤野刚说：“好像事情正像你说的那样。”

    啊？不会吧！心中的疑虑随之消失，可凉子只感到浑身发冷。

    “野田跟他父母之间好像有些必须深入沟通的问题。可事实上他们之间缺乏交流。”

    “于是野田就钻了牛角尖？”

    “听说野田先生想辞掉工作去经营家庭旅馆。那样自然要离开东京，而野田对此十分反感。”

    凉子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这种事对孩子来说，应该是无法接受的吧？”藤野刚询问道。

    “要看情况，多半是受不了的。毕竟是由于父母的心血来潮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野田的爸爸妈妈没有听取他的意见吗？”

    “好像是的。如今，野田先生已经作了深刻的反省。”

    据说后来健一的父亲向公司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健一，与儿子深入沟通。

    “野田先生向儿子健一道了歉，低头认错了。”

    “健一的妈妈呢？”

    藤野刚的脸色略显阴沉：“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论是健一的自杀未遂还是，那个……真相，他妈妈知道了都会受不了吧。”

    “就是说，根本没有接触事实真相。行啊，真是轻松。”凉子不无揶揄地说。对于身处严重事态中还能呼呼大睡的健一母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印象了。

    “不过，凉子，这些都不是局外人能说三道四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凉子撅起了嘴。

    “在野田家，野田先生似乎一人兼任了父亲和母亲两个角色，都靠他一个人撑了下来。”

    “可这就是不正常啊。所以野田才会想到邪路上去。”

    “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这些。野田是个孝顺的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承受。他的忍耐到了极限，最后终于爆发出来。好比钟摆，摆幅过大，终于飞了出去。据说到目前为止，他们父子没吵过一次架。”藤野刚平静地补充道。

    “我们家老是吵架，说不定这才是正常的。”

    “那也太闹得慌了，叫人受不了啊。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刚才我说过，我觉得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长。”

    “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对吧？尽管稍稍嫌晚了。”

    “晚了也行，总比清醒不过来的好。尽管在没有酿成后果之前及时制止了，但有些家长仍无法接受孩子即将发作的事实。”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逃避吗？看到孩子就害怕？”

    “是啊。”

    “太过分了！这就不是孩子的问题了！”

    “有些家长确实会逃避。尤其是做父亲的，更加脆弱。所以说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因为他能直面自己的儿子。凉子……”藤野刚稍稍提高了嗓门。

    “嗯。”凉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野田来上学后，你们还是要见面的。”

    “嗯，是啊。”

    “你能做到和以前一样吗？”

    凉子刚想说“这怎么做得到”，就被父亲拦住了。

    “我要你仍然像以前一样，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你就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学校生活没有一点改变。”

    “这样行吗？”

    “谁知道行不行呢？这种情况下并没有最佳处方。不过爸爸觉得，你采取这样的态度就是最大的友善。”

    “还有，如果野田跟你说了些什么，无论是道歉、辩解，还是说明，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承受不了，就随时向可靠的人敞开心扉。能做到吗？”

    凉子盯着父亲的脸，点了点头：“跟爸爸你说呗。”

    “不要马上这么肯定。说不定不久之后，你就会有男朋友的。”

    “就算有了男朋友，我也要跟爸爸说。”

    “谢谢。”

    凉子觉得脸颊发烫，不仅因为害羞，眼睛里的眼泪也在不断渗出来，她赶紧用手去擦。

    “不过，爸爸，你真了不起，竟然能从野田口中了解到他的真实想法。要不，是听他父亲说的？”

    谁知藤野刚竟笑了出来：“这个嘛，还是多亏了你。”

    “哎？和我有关吗？”

    当时，健一直到早晨才醒来。当他知道跟自己父亲在一起的陌生男人就是藤野凉子的父亲后，马上主动坦白了。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逮捕我吧。’还没等我询问，他就一下子全倒了出来。估计这样对他本人来说也比较轻松。”

    “这是……”

    “健一知道你的父亲是警视厅的警察。”

    是这样啊。没想到因为这个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这有什么？结果还是朝着好的方向转变了嘛。”

    “嗯，是啊。我回去了。”凉子站起身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到现在再问这个吗？对了，既然到了这里，我就去Luckand咖啡厅买块蛋糕。妈妈很喜欢吃。”说着，她向父亲摊开右手。藤野刚轻轻地敲了敲女儿的脑门，从怀中掏出钱包。皮制的钱包皱巴巴的。

    凉子心想：今年爸爸的生日礼物可以敲定了，不能忘记了。？

    就在藤野父女在日比谷公园的阳光下交谈的同一时刻，城东第三中学的教师们正集中在教师办公室，围坐在津崎校长周围，召开教职员工紧急会议。

    起身环视各位教师的津崎校长脸上毫无表情，坐在校长身旁折椅上的森内惠美子脸上则带着不安和焦躁的神色，眼里还含着泪光。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津崎校长开口了：“很抱歉，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来这里，是因为发生了对本校而言极为严重的问题，既要向各位汇报，也希望能一起商量对策。”

    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有人举了手，是楠山老师：“校长，您说的问题，是不是指最近在我校周边四处打听的那位记者？”

    听到楠山老师的问题，一半以上的教师开始窃窃私语，语气无不充满惊讶；剩下的一小半都皱起眉头，垂下目光，或注视着垂头丧气的森内老师。

    津崎校长眨了一下眼睛：“有记者来找你了？”

    楠山老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的。是HBS电视台一位名叫茂木的记者。上星期天，他突然跑到我家，把我吓了一跳。”

    “他是为了什么来采访你的？”

    “关于柏木卓也，就是二年级一班去年年底自杀的那位学生。”其他教师们面面相觑。

    “我一开始就明确地告诉茂木记者，那当然是一起非常不幸的事件，但作为学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所谓冠冕堂皇的官方发言。

    “可是，听他说下去后，我发现有点不对劲。他尽打听一些有关森内老师的事情。我还渐渐感觉到，有关柏木的事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况。”

    森内老师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子开始发抖。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楠山老师提高嗓门问道：“校长，那封‘举报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津崎校长的表情似变非变：“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问一下，还有其他老师接触过茂木记者吗？”

    稀稀落落地有四个老师举起了手。其中两人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另两人分别是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年级主任。

    “明白了。下面请大家先看一下资料。”

    话音刚落，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走到前方，开始分发资料。所谓的资料，就是寄给津崎校长的举报信正文和信封正面的复印件。信封有两份，分别复印自寄给津崎校长和藤野凉子的信件。

    随着复印件的逐份分发，惊讶的风波在教师中间扩散开来。楠山老师瞪大眼睛盯着复印件：“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第三学期开学典礼那天早晨寄到校长室的快信，内容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样。”

    风波逐渐演变成巨浪。

    “什么叫‘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样’？这不是检举凶杀案的举报信吗？”

    津崎校长用手势制止了脸色大变的楠山老师，并极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楠山老师，请你坐下。下面我要说明事情的经过。”

    津崎校长开始叙述。收到举报信后不久，他与藤野凉子的父亲，奉职于警视厅的藤野刚交谈过；之后又与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过；他们得出结论，写举报信的应该就是三中的学生，而举报信内容的可信度极低。他还举出了判断的根据。

    “商量的结果是，考虑到举报人的心理状态，我们必须作出收到举报后开始相关行动的反应。于是，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我们以二年级学生为对象开展了询问调查。”

    听了津崎校长的说明，不只是楠山老师，其他几位教师也摆出了愤怒的表情。在困惑的灰色包裹下，默默燃烧着炭火一般的愤怒。“那次调查原来还有这样的目的，我们可全被蒙在了鼓里！”

    “那是我的决定。举报信的内容并不真实，这么做可以尽量不扩大影响。”

    “连女警官都参与调查了，我们却只是在瞎起哄，一点也没有发挥作用，这正常吗？”楠山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津崎校长突然联想到因为儿子胡作非为而被叫到学校，情急之下大吵大闹的大出胜的脸。

    “没有这种事。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不想让这封虚假的举报信在学生中造成恐慌，才设法尽量保守秘密。也就是说，知道举报信的人越少越好。当时我甚至都没有告诉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森内老师。”

    楠山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他斜视着森内老师，目光中似乎含有鄙夷的神情。森内老师紧缩身子，低着头。

    保持着平稳语调的津崎校长继续说：“大家也都知道，询问调查是有收获的。通过调查我们得知，因为柏木的死，学生们受到了刺激，但他们也在相互鼓励，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阴影。”

    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会之后，津崎校长与佐佐木警官在校长室作了讨论。第二天，津崎校长马上写出调查报告的摘要，并发放给全体教师，同时召开教职工会议，让大家了解报告的内容。

    但是，津崎校长公开的报告内容里，并不包括举报人已确定为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的事实。按照与佐佐木警官的约定，津崎校长严守着这个秘密。

    “遗憾的是，通过这次调查，我们没有得到举报人的信息，也无法作出假设。不过，如今我们得到了一个新的成果，即举报人不是本校学生的可能性。换言之，这封举报信是由校外的人寄出的，是有意扰乱视听的恶毒中伤。即使是本校学生所写，也只是一个恶作剧，在我们作出反应后，那人就害怕了，隐藏起来了。”

    讲话的同时，津崎校长扫视众教师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保健老师尾崎的脸上。尾崎老师站在办公室的后排，正凝视着津崎校长。

    明白了茂木记者的采访目的，津崎校长马上就找尾崎老师商量过了。后来他再次与佐佐木警官谈话后确定了应对方针：事到如今，举报信的事必须让全体老师知晓，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通过询问调查已确定举报人的情况不能公开。

    仅仅是公开收到举报信的事实，便已经将柏木卓也连同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被人说三道四的对象。必须避免同样的麻烦缠上那两个举报人。

    “柏木卓也刚去世时，曾经有过传言，说他的死与大出他们有关。举报人的目的，就是重新翻出这些传言。他似乎坚信传言的内容是真实的，就此看来，说他写举报信是一种恶作剧或许不太妥当，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找不出怀疑大出他们的切实根据。”

    一名女教师举起了手：“这就是说，不能确定举报人是谁，对吗？”

    “是的。”

    “连佐佐木警官都参与了，就没有发现一点线索吗？”

    “佐佐木警官是来见习的，并非出于公务直接参与调查。接受调查的学生们也从未提到过举报信及信上的内容。学生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吸了一口气，津崎校长继续说，“在此，我有一个请求，是关于藤野凉子的。举报信不仅寄给了身为校长的我，也寄给了二年级一班的藤野凉子。看复印资料就能一目了然，两封举报信是由同一个人寄出的。举报人为什么从众多学生中选择了藤野凉子？当然，这必须问过举报人才能明确，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藤野凉子的父亲是奉职于警视厅的警官，从信中‘请通知警察’这一句可以推测，选中藤野凉子的理由就在于此。还有，藤野凉子是二年级一班的学生，与死去的柏木卓也同班，还是班长，或许这也是选中她的原因之一。”有几个老师在点头。

    “我曾经请求藤野不要将举报信的事告诉任何人。藤野跟她父亲商量后，理解了我的意图，答应保守住这个秘密。有些老师也知道，藤野是个行事严谨的优秀学生，可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严守如此重大的秘密，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心理负担，而她很好地做到了，为此，我对她表示感谢与钦佩。”

    这时，教师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我作出了隐瞒此事的判断，对此或许会有人怀有异议。但是，请不要责备配合我隐瞒此事的藤野。藤野只是一名学生，她还需要学校的保护。请大家不要忘了这一点。”

    说完，津崎校长便低下了头，并将这个动作维持了很久。

    “那么……”是楠山老师低低的声音，“这和森内老师又有怎样的关系呢？如果跟森内老师毫无瓜葛，那个记者为什么一个劲地打听她的情况呢？”

    森内惠美子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小了。津崎校长感到胃里一阵绞痛。“当时，我并没有接到其他学校相关人员也收到了举报信的报告，以为举报信只有两封，一封寄给我，一封寄给藤野凉子。”津崎校长轻轻敲了敲放在桌子上的复印件。

    “柏木的家长也没有收到举报信吗？”一位三年级的班主任提出了疑问。他皱起盾头，似乎觉得很难理解。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问题。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直接询问他们。如果他们没有举报信，我这么一问，势必会扰乱他们痛失爱子后刚刚开始平静的心，为他们带来麻烦。”

    “就是没问过他们了？”

    “问过。我只问有没有收到匿名信。他们说没有，因此可以理解为他们没有收到举报信。当然，我没跟他们说举报信的事。”

    “这不是有意隐瞒实情吗？”楠山老师的小声抱怨被津崎校长无视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举报信只有两封。可是……”胃又开始痛了，“可事实上存在第三封举报信，和另两封同一天寄出，寄到了森内老师的住所。但森内老师没有收到。”

    津崎校长转述了HBS电视台的茂木记者说过的内容。聚集一堂的全体教师陡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到了森内老师身上。惊愕、愤怒、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楠山老师的声音发抖了，“森内老师，你就想这样蒙混过关吗？”

    森内老师瑟瑟发着抖，抬起了头：“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收到举报信。校长告诉我后，除了震惊，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可是快信啊。”

    “但也不能排除投递事故吧？”这时，响起了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北尾老师。

    只见他身穿紧身运动套衫，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他是城东三中的老资格教师，善于教育差生，津崎校长也对他另眼相看。在教育大出俊次他们方面，北尾老师自然花过不少力气。

    “校长，有没有调查过这方面的可能性？”

    津崎校长点了点头。“听了茂木记者的介绍后，我马上向当地邮局询问，对方立刻做出了回应。我从他们的调查课拿到了正式的报告。”

    津崎校长能够感觉到身边的森内老师在发抖。但是，无论怎么难堪也不能歪曲事实。

    他继续说：“根据这份报告，一月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有一封快信投递到了森内老师居所的邮箱。这封快信信封上的字十分古怪，邮递员对此还留有印象。邮递员按了对讲门铃，森内老师没有应答，他就将信投进了邮箱。当时森内老师去了学校。”

    由于这封信不是挂号信而是快信，收信人外出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投递到信箱。

    教师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仿佛气温瞬间下降了五度。大家先前的困惑和迟疑，以及对森内老师的同情，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说，信是送到了的！”楠山老师的发言更像在高声吼叫，“那还说没收到吗！”

    “我没有收到！”森内惠美子也忍无可忍似的提高了嗓门。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攥住一块手帕。“我没有收到这封信。如果收到了，我也绝不会扔掉，一定会向校长汇报。我真的没收到。”

    提高嗓门时涨红的脸颊，很快又变得惨白无比。

    “这种连小孩子编借口都不如的解释谁会相信！还要不要脸！”

    “我……”

    一名女教师插话道：“会不会和邮寄广告混在一起，不小心扔掉了？”

    楠山老师大喝一声：“开什么玩笑丨”

    森内老师高叫道：“我没有扔掉！”

    “可事实明摆着，只能认为是你扔掉的。”

    “请稍等一下，楠山老师。”还是刚才那位北尾老师，他的表情显得很不耐烦，“你这么大吵大嚷的，还怎么讨论下去？再说了，森内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扔掉举报信？信上并没有攻击诽谤森内老师的内容。”

    楠山老师也不肯退让。“这个嘛，就要看森内老师怎么想了。她可是‘新人类’啊。”

    楠山老师的措辞引发一阵不合时宜的窃笑。新人类？这都是哪个年代的流行词汇了？再说，这不正是专指楠山老师那一代人吗？

    楠山老师本人似乎并没有听到窃笑声，反倒愈发来劲了：不会只是因为怕麻烦才扔掉的吧？森内老师最讨厌肮脏又麻烦的工作了，一直认为教育是美丽而神圣的嘛。”

    “楠山老师，你过分了。”高木老师简短地说。她脸色凝重，两眼充血。

    “这么说是我失礼了。可是，也只能这样理解，不是吗？‘啊呀’这算什么。柏木的死不是已经作为自杀事件处理掉了吗？还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啊。’于是‘砰’的一下扔掉了。”

    “我可没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握紧手绢在折椅上坐下后，森内惠美子哭了起来。

    “哭也好闹也好，事实就是事实。按照常识来考虑，只能认为你在撒谎，难道不是这样吗？”

    北尾老师转过脸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了。教师办公室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沉默之中。能听到的只有森内惠美子的哭声，隐隐约约，像一阵音量很低却惹人烦躁的噪音。

    “该怎么办呢，校长？”楠山老师不无威吓地问。这时，津崎校长感觉到不仅是森内老师，连高木老师也是脸色刷白，浑身发抖。

    “那个叫茂木的记者，大概是想拿这事儿做节目吧？要不他为什么要那么热心地采访呢？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们只有实事求是地应答。必须保护好学生。”

    “可尽说些连孩子都骗不了的谎话，还怎么保护好学生？”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封口令”，楠山老师听到后，立刻展开怒吼一般的反驳：“开什么玩笑！这只能起到反作用。”

    “我们可以拒绝采访。”

    “我们当然可以。可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呢？我们无法强制他们拒绝采访。由于柏木卓也拒绝上学最终自杀，已经有家长不信赖三中了。风波虽已平息，这种不信任却并未消除。有些家长至今仍怀疑，柏木是不是因为受到欺凌才自杀的。对大出他们一伙人，不还是放任不管了嘛。”

    “我去跟电视台交涉。”津崎校长的语调依然平稳，“无论采访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在学生中引发恐慌。”

    “可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三中企图隐瞒真相。”楠山老师强调了“真相”这个词，“所以森内老师的态度十分关键。森内老师，请你讲真话好不好？只要不是投递失误，不管你如何强调自己没收到，都是不合情理的，一般只能认为你在说谎。快信可不会长了腿四处乱跑。”

    “我没有撒谎……”

    “可我们无法相信。这太不合理了。校长，你看看，只要她还坚持这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说法，我们就无法维护三中的名誉，也没法保护学生！”

    森内老师放声痛哭起来。楠山老师岔开两腿毅然挺立，津崎校长垂下眼睛，高木老师咬紧牙关。他们一个个全都沉默不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春下午，城东第三中学却在剧烈地摇晃着，只是外人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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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事件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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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个子男人身穿裁剪得体的大衣，脚蹬擦得发亮的皮鞋。他向三个走在放学回家社的男生打了声招呼，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圆圆的眼镜片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嗨，你们好啊。”

    三个初中生正一边聊天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听到他的喊声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们都是篮球社的成员，除了书包外还背着个大运动包，立领外套的纽扣敞开着。其中有两人比那个小个子男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还有一人的个头也不矮，即使脱掉厚底运动鞋，也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高得多。

    “你们都刚放学吧？能问你们几句话吗？”小个子男人熟练地上前搭讪。面对眼前有着高大身躯和纯真脸蛋的男孩们，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仿佛与魔法学校的学生亲密无间的灵光神童（注：小说Children Of The Lamp中的人物。），一脸无所不知的神气劲儿。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透。现在我有话要问你们。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带来好东西。

    “有什么事吗？”高个子男生中的一个问道，声线不太自然，因为他正处在变声期，把握不好自己的声调――早晨起床时还像小学生那样高；身体活动开来后，就会变成和父亲差不多的成人嗓音；上了一天课又参加完社团活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又会变回略带嘶哑的童声。

    “你们都是城东第三中学的学生吧？就是那边那个学校？”小个子男人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不到十米开外的学校边门。正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

    “是啊。”

    “回家晚了可不太好，我们还是边走边谈吧。”小个子男人说着，竟自顾自走到前头去了。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个子最小的一个向同伴们笑了笑，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个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是初二的，而且是篮球社团的，对吧？”

    “是啊……”

    “呃，是牧村同学、浅野同学和法山同学，对吧？”

    他们背着的运动包上贴着写有年级和姓名的标签。

    “其实……”戴眼镜的男人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将手伸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我是干这个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三个初中生眼前，只给他们看着，不交给他们。见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看过上头的内容，他便赶紧收起名片。

    “《新闻探秘》？我知道。”浅野说。

    “是吗？谢谢观看。”

    小个子男人显得十分高兴，好像别人说句知道，就等于在赞扬这个节目似的。

    “不过，我可没有看过……”，

    “没关系。对电视台来说，没看就知道节目名称更加难得。虽说对于身处制作节目第一线的我们多少有些遗憾。”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篮球好玩吗？挺累的吧？训练严格吗？最近有比赛？小个子男人边搭话边不停往前走，把三个男生带到离学校边门相当远的地方。

    “站着说话可不太好，我们到那边的快餐店坐坐吧？我请客”

    三个男生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动摇。就像三支点燃的蜡烛，火苗闪闪烁烁。不过，即使风来自同一方向，火苗的摇摆也会有些细微差异。这二个男生的心态也是如此：高速晃动的，剧烈摇摆的；火焰倾斜得厉害、快要熄灭的。

    「电视台的记者啊。

    找我们会有什么事呢？

    还说要请客呢。」

    “我说……”之前第一个开口的法山又接了话，嗓音依然嘶哑，不过这次并不是变声期的缘故，“我们在回家路上买东西吃，是要被禁止社团活动的，连麦当劳也不行，所以……”

    小个子男人一边走，一边回头仰视着他，大幅度挥了挥手，似乎在表示吃惊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感动。

    “哦，是这样啊！如今还有这样的社团活动，实在令人钦佩。说明你们的顾问老师很有水平。呃，应该是北尾老师吧？”

    三个男生中的小个子一一浅野仅落在他身后一步，脸上露出了仿佛在感叹“大材小用啊”的表情。到目前为止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的牧村终于开口了：“你好像对我们学校里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嘛。”

    天真无邪的惊讶中，还带着点戒备。小个子男人爽快作答：“是啊，我稍稍做了点调查。因为要采访。”

    三个男生再次面面相觑。蜡烛的火焰又开始摇晃了。不知风来自何处，四面八方，五光十色。

    “采访什么？”

    “你在调查什么？”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戴眼镜的男人含笑不语。这时，法山停下了脚步：“不会是柏木的事吧？”

    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愈发钦佩的神色：“直觉真准啊！”

    僵局解开，学生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柏木，是不是一班的那个？”

    “就是去年圣诞夜跳楼的那个。”

    “是啊，真令人伤心呢。你们都了解柏木吗？”

    “不了解。跟他又没有什么来往……”

    “他参加社团吗？”

    “好像什么也不参加吧？他根本不来上学。”

    “哦，你们不是一个班的？”

    “不是。”

    “法山，你一年级时跟他同班吧？”

    话题抛了过来，法山却一声不吭地走着。他重新背了背似乎很重的运动包。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瞟了一眼法山，脸上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就算和柏木不熟，也总该听过一些传闻吧？”

    “什么传闻？”

    “譬如，他不是自杀的之类。”

    “哎！还有这么回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啊。真的吗？”

    牧村和浅野嚷嚷起来，法山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听着。不过，他看小个子男人的眼神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你到底要采访什么？”

    “啊，别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明白了。没关系的。其实我想知道的也不是柏木的事。”随即他便转入正题，“柏木的班主任是个叫森内的女老师吧？她还很年轻，是个大美人，对吧？我听说她在学生中很受欢迎。”

    看到同伴要开口了，法山立刻制止了他们。他俯视着小个子男人，直截了当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们不知道……走吧。”他催促着牧村和浅野。浅野还在磨磨蹭蹭地原地踏步。

    戴眼镜的男人依然笑容满面。

    “哎？不会吧？森内老师不是你们篮球部的副顾问吗？”

    浅野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和小个子男人，半转过身，说道：“的确是，不过所谓副顾问，只是挂个名罢了。”

    “是这样啊。不直接参与指导吗？”

    “指导我们训练的是北尾老师。他可是上高中时参加过全国运动大会的正牌篮球选手。”

    “副顾问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也不是，北尾老师不能像指导男生那样带女生，所以需要有个搭档。”

    “是这样啊。就是说，形式上必须如此。实际上在三中的篮球社，无论男生女生，真正的教练都是北尾老师。”小个子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浅野靠过去想偷看一眼，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是的，反正北尾老师的指导很能出成绩。不过遇到比赛时，森内老师也常来声援。”

    “哦，真踊跃啊。”

    “只是当拉拉队，声援而已。”浅野似乎很开心。小个子男人见状，脸上自然也是笑逐颜开。

    “真不错。原来有美丽性感的老师来当拉拉队长啊。”

    “性感吗？嗯，胸挺大的。好像跟学校里的谁在谈恋爱呢。”

    “哎！这可是抓人耳朵的新闻啊。”

    “只是传言罢了，据说是跟教一年级数学的……”

    “喂，”法山喊道，“跟你说快走吧。”

    浅野略带厌恶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对小个子男人说：“这家伙不喜欢森内老师。”

    “是这样啊。”小个子男人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说她太轻佻。女生里好像也有不喜欢森内老师的。”

    “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这样。如果既不被人喜欢也不被人讨厌，那就是个乏味的人。”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藏好笔记本，又从大衣的内插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他停在距离法山和牧村十步远的地方，避开这两个人的视线，将那件东西塞给了浅野。

    “这是我的名片，喏，有我家的电话和传呼机号码。”

    原来是一张没有头衔，只印着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如果你想起什么来，就请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无论多细小琐碎都没关系。你的配合会对我十分有帮助。”

    “明白。”浅野说着，就把名片放进了学生装的口袋。他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一种仿佛已经长大成人的错觉，渗透进他自尊心的表层。？

    “喂，喂，我说另一件事给你听。”这是个甜甜的少女的声音。

    应答的声音同样是细细甜甜的女声，只是有些口齿不清：“什么事？什么事呀？”

    “昨天回家路上，有个怪怪的记者向我搭讪。”

    “怪怪的记者？”

    “戴眼镜的，脸上笑嘻嘻的，说是电视台的。”

    “啊呀，真恶心。什么呀？星探？”

    “不是。你听我说，他问的是森内老师的事。”

    “森林林？啊呀，讨厌。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她那德性还会被星探看上？”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学时一直是戏剧社团的呢。”

    “不会吧，难以置信。想当演员吗？”

    “听说还参加过电影试镜呢。落选了。”

    “你怎么全知道？”

    “她去小雅家家访时自己说的。小雅嘛，还记得吗？就是上小学时进了向日葵剧团（注：日本的儿童剧团、演艺事务所。）的那个。”

    “不会吧。这个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长得很丑吗？”

    “人家可是拍过广告的。”

    “是吗？怪不得那么神气。我可不喜欢她。”

    “先不管她。那人都问了森林林些什么呀？”

    “问她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你怎么回答的？”

    “性格开朗的老师啊。”

    “真的吗？她平时尽说些叫人来气的话。”

    “啊呀，不是在跟记者说话吗？我要是说了她的坏话被捅出去，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会影响期末评语的。森内她可阴险了，特别偏心眼。”

    “这话你没说吧？”

    “你来说好了。早晚会问到你的。听说那人已经采访过好多人了。”

    “森林林会上电视吗？像什么的，不是总有观众出镜的节目吗？”

    “好像不是那种好事啊。感觉不太对。肯定是森内干了什么傻事吧，我觉得。”

    “傻事？什么傻事？”

    “那个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吗？”

    “不是自杀的吗？”

    “那记者说，学校里的学生自杀，就是老师的责任。”

    “嗯……”

    “我老妈也说过，森内老师太年轻，没有经验，所以柏木才会那样。如果老师做得好，学生绝不会自杀。”

    “可是……”

    “啊呀，你想帮森内吗？”

    “才不是呢。我听说柏木是受了欺负才自杀的。”

    “啊，是大出他们？”

    “嗯。不对吗？”

    “不知道。看他们那样子，的确干得出来。可是，就算是大出他们欺负柏木逼他自杀，森内也有责任，毕竟她没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没一点脑子。”

    “这话你对记者说了吗？”

    “没说。得考虑评语，我可没那么傻。可就算我不说，用不了多久，人家也会知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呀。”

    “我听着怎么有点可怕呢？”

    “有什么可怕的。森内又不关我们的事儿。”

    “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学校被电视台当作不好的学校搬上电视，不觉得害怕吗？全日本的人都会觉得，城东三中是个很差劲的学校。”

    “怎么会呢？”

    “会啊！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乡下的某个学校里发生了欺凌导致的自杀事件，老师还一个劲儿地撒谎想隐瞒真相，结果被某周刊杂志全都抖露出来。之后那个学校推荐的学生，哪个高中都不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时候就觉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荐入学了。”

    “可能的话嘛……”

    “行啊，你成绩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荐入学不沾边。”

    “我的成绩也没那么好。”

    “别谦虚了。事实就是好的。我还问那个记者，要不要采访学校的老师？他说，已经采访过了。好像连豆狸也慌了神。”

    “你说校长？”

    “嗯。前几天不是开了教师紧急会议吗？好像就是为了这事。”

    “是吗……还真出事了呀？”

    “没关系，反正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森内她会不会被开除呢？开除了就好了。”

    “我说……”

    “啊？好了，来了来了。我老爸开始唠叨了，我先挂了。”？

    “你好，这里是藤野家。”

    “是藤野同学家吗？请问凉子在吗？”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嗯，是的。”

    “多大了？”

    “小学五年级了。”

    “是吗？真懂事。姐姐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参加练习比赛的。”

    “是吗？是比赛吗？是什么体育项目呢？”

    “剑道社。”

    “哇，是剑道啊。真酷。姐姐对你好吗？”

    “呃，你是谁？”

    “啊，我吗？呃，你妈妈在家吗？”

    “在的。”

    “能让妈妈听一下电话吗？”

    “妈妈，妈――妈――”

    “你好，我是藤野。”

    “喂，是城东三中二年级一班的藤野凉子的妈妈吗？”

    “是的。”

    “贸然打电话来，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记者。”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

    “去年年底，凉子的同班同学柏木卓也自杀了，对吧？就是从学校的楼顶跳下去的。”

    “是啊……”

    “关于这件事，呃，后来，就是今年，有人往学校寄过举报信，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打听一下。那封举报信上说，柏木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举报人好像是事件的目击者。举报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给津崎校长，一封寄给班主任森内老师，还有一封寄给了您的女儿凉子。我想您自然对此有所了解吧？”

    “不，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说凉子在学校是个优等生，在家也是个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视厅工作的吧？举报人也知道这一点，才寄信给凉子的。您看过那封举报信吧？”

    “对不起，我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在电话里跟陌生人谈论。”

    “凉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恐怕凉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有些隐情，包括您在内的大部分家长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内老师将举报信撕毁后扔掉了。很过分吧？觉得麻烦，就想暗中毁灭证据。津崎校长知道此事，竟然也帮着装聋作哑。我们《新闻探秘》节目组决定将真相公布于众。因为这样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样作为学生的家长，您应该能够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难道您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吗？他们正受到学校的欺瞒，认为儿子是自杀的，非但毫无抱怨，还对学校表示感谢，说老师们为了卓也已经尽心尽力了。对于校方的欺瞒行为，您能够熟视无睹吗？”

    电话挂断了。紧握“嘟――嘟――”响着的电话听筒，茂木记者得意地笑了。

    《新闻探秘》制片室里一片喧嚣，没人注意到他的笑脸。

    茂木对身边的助手说：“田中小姐，过会儿――也许是马上，警视厅一个叫藤野的人会给我打电话。”

    “哦，是藤野先生，对吧？”

    “嗯，就是紫藤花的藤，原野的野。他来电话的话，你就对他说，过会儿我会给他回电话。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说，茂木会给您回电话，然后挂掉。”

    “明白了。对了，您不在的时候，有位津崎先生打来过电话。”

    “哦，我看到便条了。他那里没事，先晾他一阵子再说。”

    “可他好像有急事。”

    “慌了嘛，没事的。他是豆狸嘛。我要等到豆狸火锅煮烂了再慢慢吃。”

    茂木在凌乱的桌面上胡乱翻找，找到便携式录音机和新磁带，塞进包里，又为照相机换上了新胶卷。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软木板上。茂木有个习惯，喜欢把与正在采访的事件相关的物品用图钉钉在这块软木板上。

    其中有几张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张是学生手册上照片的放大复印件，是个清秀又拘谨的男孩。

    还有几张拍的都是同龄的学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动而模糊。其中一张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书包，边走边和身边的同学说笑，清新的笑脸显出聪慧好强的性格，还有一张照片上，几个男孩坐在便利店门前抽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学生，胡乱穿在身上的时髦外套明显是名牌货，钉在这张旁边的是仅有的一张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个车站前拍摄的。巴宝莉防水大衣搭配一双简约素雅的浅口皮鞋，提着一只黑色大手提包。由于拍摄对象在走动，图像有些模糊。长发飘动，侧脸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丽，身材出众。

    “茂木先生，您这次做的是什么题材？好像又和教育有关。”

    茂木从转椅上站起身，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啊。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条大鱼。你就等着看我的成果吧。”

    30

    “拜托你别贴在那儿。真是的。”

    站在兑换机旁的佐佐木礼子回过头，见一个比她高出一头、满头乱发的店员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哎？我可是得到过你们店长的同意的。”说着，礼子又开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贴的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精心制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传画。大号字体的“夜游必须等你成年之后”下方，拟人化的弯月和星星指着正要走进游戏中心的孩子们，呵斥着：不行！

    “兑换的说明都快看不见了，你倒是看准了再贴啊。”

    “没事，并排贴着呢。你看，不是挺好吗？”

    “这种画，小鬼们根本不看。”

    “那你应该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点以后禁止入内。”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么看得出来？”

    “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怎么干这行的？”

    店员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跑开了。礼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贴画，确认已经贴牢了。

    那个店员说得没错，那些半夜三更从家里溜出来，到游戏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厮混的小家伙不可能理会宣传画。他们的家长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饭时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后有没有上床睡觉。有时联系这些家长，对方竟然会说：“什么时候出去的？一直没有回家吗？”“总是这样的，就不劳您多费心了。反正也没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样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钱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这种世道下，孩子们自然会乐颠颠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们对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宽容，而不知何时，“宽容”已然成为“散漫”的同义词。

    身处这样的时代，任劳任怨地四处张贴宣传画的少年课刑警能指望得到称赞吗？

    接着要去另一家游戏店，佐佐木礼子穿过自动门来到街上。一对手挽手的男女与她擦身而过，走进店里。男的四十来岁，穿得花里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个高中生，身上的服装和脸上的妆容却比大人还像大人。他们正朝抓娃娃的游戏机走去。

    礼子猛地停下脚步。要不要叫住他们？她看了看手表，刚过下午三点。且不论那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来游戏中心玩，很难说有什么问题。

    这时，春装外套的内插袋里发出传呼机的鸣叫声。拿出来一看，是城东三中保健室打来的。与校内其他办公室的电话不同，保健室的电话是直拨外线的。对面正好有间电话亭，礼子飞快地跑过去，抄起电话听筒。

    保健老师尾崎很快接听了电话：“啊呀，真快。打扰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里，没关系。我正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师似乎很高兴，“是这样的，有一位学生来我这里，说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师答道。随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计是对身边的学生说的。“您现在能抽空来一趟吗？”

    “当然可以。我马上过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尾崎老师用从容的口吻说：“您一定还记得那位来面谈过的二年级学生三宅树理。”

    礼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电话里传来尾崎老师的声裔：“要跟她说话吗？”大概在问树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电话。

    树理似乎不想接电话。尾崎老师的声音又回来了：“她想跟您面谈。”

    “明白了。尾崎老师……”

    “嗯？”

    “三宅同学的情绪怎么样？”

    “我们边聊边等，您不必太着急。”

    “好的，待会儿见。”

    出了电话亭，礼子翻起外套的领子，大步流星直奔城东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满期待，走着走着竟一路小跑起来。

    虽然在津崎校长面前郑重其事地宣示过“我来跟三宅接触”，可真正做起来，却比想象中要难得多。想跟她交谈、解开她的心结，这样的想法至今未变，可实际上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毫无进展。

    研究调查结果、把握现实状况，尽管礼子找了各种借口频繁地来到城东三中，可直到今天还从未找到接近三宅树理的机会，倒是跟保健老师尾崎处得越来越亲热。

    接触机会不多是一开始就能预想的。可没料到的是，三宅树理会自我封闭得如此严重。放学后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仅不参加社团活动，甚至都不和同学聊天或泡图书馆。只要一下课，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笼，直接回了家。这就是三宅树理的生活状态。

    今天是怎么了？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礼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城东三中的校舍已经清晰可见。

    树理今天的行动，或许是被《新闻探秘》节目茂木记者的采访活动逼出来的。即使三宅树理仿佛身处孤岛，茂木记者的行动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因为那个家伙不顾校方的制止，正一个劲儿地盯着三中的老师和学生。

    记者的采访也许让树理心虚又着急，觉得仅靠传闻可能得不到确切的信息，才决定直接来找信息的源头，也就是参与面谈的佐佐木礼子。因为佐佐木礼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实真是如此，说不定今天能够一举将她拿下。也许三宅树理会主动坦白是她写的举报信。如今连电视台这样强大的公众媒体都行动起来了，她原先根本没有预料到。她感到了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论写举报信时考虑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坚定，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对于不知该如何应对《新闻探秘》的采访，正焦头烂额的津崎校长，礼子无能为力。正如津崎校长所言，轻举妄动只会加深茂木悦男的怀疑。谈谈看法倒是可以，可这些看法是否妥当，就没有自信了。

    不过，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从举报人口中得到确认，证实举报信的内容确属无稽之谈，那无疑会成为津崎校长的强力支撑。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杀死的。城东三中没有隐瞒真相。无论茂木记者多么善于揭发内幕，也只得明确声明：他在这件事上无疑是搞错了。

    放缓脚步调整呼吸，佐佐木礼子走进学校的正门。一些正忙于社团活动的学生散布在校园各处，各种各样的喊声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校舍里传出校歌的演奏，估计是音乐社的成员在为毕业典礼作排练。

    敲保健室的门之前，礼子简单地理了理头发，做了一个深呼吸。

    “打扰了。”她打了声招呼后，打开了门。

    尾崎老师正坐在桌子旁，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三宅树理。看清礼子的脸后，树理一下子站了起来。

    刹那间，礼子心里吹过一阵寒风。

    这孩子生了一张不幸的脸，简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没有亮光，没有温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师站起身，轻轻抚摸三宅树理的肩膀，“三宅同学，你看，佐佐木警官来了。”

    三宅树理直挺挺地站着。虽然她背对着窗户身处阴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脸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谈那时更严重了。

    “你好。”礼子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微笑着走近树理，“你是三宅同学吧。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树理看着礼子的脸，笨拙地点了点头。

    “请坐那边的椅子。”尾崎老师指了指里间床边的椅子，“我可以旁听吗？”她问树理。

    “嗯，嗯。”树理的声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这里了。这个时间，只要没人在运动时受伤，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师微笑道，树理却没有用笑容回应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学，你还好吧？面谈时你曾说过，有时候想到柏木的事，会十分悲伤，是吧？”

    “我说过这种话？”

    “嗯，当时看你真的很难过，我还有点担心呢。你还自责说，自己是不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树理确实说过这些话，不过并非出于真心，只是些适时的场面话罢了。

    “我去面谈了两次。”

    “是啊。”

    “大家都说我怪怪的。”

    礼子表现出略夸张的惊讶：“不会吧？来过两次的同学又不止你一个。”

    “是吗？”

    “是啊。还有来过三四次的呢。只是想来和我们说说话。”

    “是这样的吗……”

    接不上别的话。树理的心思不在这里。她到底想说什么呢？礼子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树理说什么，都不能大惊小怪，让树理察觉到异常。

    “呃……对不起。”

    “哎？”

    “特地让您跑一趟。”

    “别放在心上。我经常来这儿玩，是吧？尾崎老师。”

    尾崎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泡保健室的“秘制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这里来休息一会儿。”

    “真的吗？”

    “真的。还到这里来午睡呢。”

    尾崎老师端着装了香草茶的马克杯走了过来。一阵温暖的芬芳钻入鼻腔。

    “啊，真开心。好香啊。”礼子是真的觉得高兴。

    树理紧紧握住了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学，你开始说吧。”尾崎老师温和地催促道。

    三宅树理抬起目光。“呃……”她说了起来，声音低低的。

    礼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点欣慰。

    “听说警察要重新调查柏木的案子，这是真的吗？”

    礼子的茶杯停在嘴唇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树理见状赶紧说了下去：“我也是听来的。说电视台的人正在采访。我没有被采访，可大家都在说。”

    “电视台？”

    “是啊。据说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实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都知道了，却被学校隐瞒起来了。还有，森内老师她……”

    礼子看了看尾崎老师。尾崎老师脸上依然挂着谜一般般柔和的笑容，沉默不语。

    树理探出身子：“真是这样的吗？柏木真是被人杀死的吗？我想问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会清楚，所以……”

    凑到近旁的树理的眼中，强烈的好奇与兴奋盖过了紧张与不安。

    “出现了这样的传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是啊，我……”树理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抬起头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呃，有些话我一直藏着。我觉得还是应该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藏着的话？”礼子柔声反问。

    树理点了点头，眼睛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柏木不是自杀的。”

    刚才礼子还觉得树理很“不幸”，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误解。这孩子想利用新情况进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礼子首先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说出来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可不是吗？电视台都出动了。记者都来采访了。我怎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会傻傻地坦白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当然是另编一套鬼话了。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什么时候来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大出他们三个人在教室里窃窃私语。

    “他们说，柏木那家伙看着就来气，要好好收拾他一顿。后来发生了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再后来，柏木就不来上学了。

    “柏木死后，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听他们说，干得不错。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们没发现。可我真的听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目前为止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我知道应该说出来，所以才去出席面谈的。可到底还是太害怕，没说出来。

    “可听了大家都在说的传言，我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都说警察在重新调查柏木的事件，已经知道那是杀人案了。我想，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警察是不会出动的。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那就说明有证据吧。说不定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也知道什么重大线索吧。”

    尾崎老师和那个叫佐佐木的警官都听得很认真。还说除了作为办案的参考外，绝不会把我说的讲给别人听，让我放心。

    还表扬我，感谢我提供的线索。

    什么呀，太简单了。摆布这些大人，原来这么简单。

    从老师口中打听不到举报信的事，所以，这次的风吹草动到底从何而来，我还不清楚。估计还是因为那封举报信吧。或者又出了什么别的状况？

    要详细地了解传言的起因，该问谁好呢？松子是绝对靠不住的。还是应该问凉子吧？因为她收到了举报信，尽管她总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最讨厌她了……可也没办法。最好让记者先来采访我，那样就能知道很多内情。

    面对电视台的记者，编故事是很危险的。他们跟老师不一样。我说的话，他们会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说媒体是靠不住的吗？老爸的话虽然多半不着边际，自以为是，但这话倒是没错。看现在的电视节目就知道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大出他们会被抓起来吗？森内老师会被炒鱿鱼吗？

    说不定传说中森内老师隐瞒的东西，就是我寄给她的举报信？那个老师有可能这么做。可是校长和藤野凉子那里也都寄了，她一个人藏起来又有什么用？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千了什么？

    三宅树理的内心激动万分。

    31

    “那么……”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着并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们――津崎校长、高木年级主任，还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内老师，“你们想要我们……不，想要我的父母怎么做？”

    坐在他身边的母亲功子一直垂头丧气，老师们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可她始终一言不发。

    父亲则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双眼紧闭。他也很少说话。

    父母都已疲惫不堪，自然难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经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师们会过几次面了，可他觉得这些教师说的话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转述的内容来看，校方一直在和他们空耗着时间。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这起事件总算告一段落。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对学校来说是问题，但对柏木家而言，却是重大转折。

    第三学期刚开学，一月七日，突然出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信上说卓也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死的。举报人在现场看到了杀害卓也的过程，凶手是同为二年级学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长却隐瞒了举报信的存在，对柏木家只字不提，只问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来信。这一点就已然不可原谅了，谁知更有甚者，森内惠美子竟然将寄给自己的举报信撕毁后丢弃了。

    而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于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内老师扔掉的举报信的第三者写信至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声称无法容忍有人随意丢弃如此重要的举报信。如果没有那位素不相识的第三者，那么，宏之和父母恐怕永远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于记者开始行动，津崎校长慌了神，主动联系了柏木家，企图安抚、平息家人们的愤怒和怀疑，开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长的话，叫作“说明、道歉和恳求”。每次来说的话都不尽相同，但无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绝那个叫茂木悦男的记者的采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城东三中处理。

    校方的反应极为迅速，可《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记者却迟迟不来与柏木家接触。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来一封信，说是想见个面。宏之从父母口中了解此事，也是在这个时候。与校方的谈话父母尚能应付，面对媒体就有些心虚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于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极的双亲，尤其是身心疲惫、形容枯槁的母亲后，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与茂木记者见了面。宏之发现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人。他的话直截了当，意图明确。关于卓也的死，城东第三中学隐瞒了事实，他便试图揭露真相。事关重大，必须尽量理清关系、掌握证据后，才能采访卓也的遗属，因此拖到现在才与柏木家接触。

    相比之下，津崎校长的说法完全在闪烁其词。他说举报信的可信度很低，虽然并未表明举报人的身份，但考虑到如果是学生，此人捏造这样的举报内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对于柏木夫妇也只会徒增烦恼。因此，校方才决定低调处理此事。瞧这说的，好像还得感谢他似的。宏之相当气愤，于是决定亲自参加这次与校方的交谈。

    三位教师形容憔悴，森内老师的变化之大更是令人吃惊。苍白、单薄，简直像个幽灵，连化妆和穿戴都无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许多。可宏之绝不会同情她。有一次心血来潮，宏之曾与她单独交谈，向她倾诉自己对弟弟卓也的复杂感情。现在想来，这实在太愚蠢了。可在当时，由于森内惠美子愿意倾听，他感到过几分宽慰。也正因如此，现在便愈发感到后悔。我怎么会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敞开心扉呢？

    “什么叫‘怎么做’？”津崎校长向宏之的父母反问。他坐得比葬礼时还要毕恭毕敬。

    “就是要我们怎么做。譬如，学校的看法是这样的，你们必须接受并且相信。然后不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想扰乱卓也父母的心绪……”

    宏之摇摇头，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我爸妈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津崎校长怯生生地垂下头：“确实非常令人遗憾。”

    一直一言不发的高木老师突然变了脸，对宏之说：“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对不起，你能不能让我们跟你父母交谈？”

    宏之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你以为我还是个小鬼，没法讨论大事，叫我闭嘴，滚一边去。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话里话外不都是这个意思吗？你们看看，我的父母已经憔悴成什么样了。我能放心得下吗？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员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说的话就是柏木家的意见。”

    令人难耐的沉默中，电话铃响了。父亲摇晃着站起身去接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是公司里打来的。对不起。”

    “哪里、哪里。多次占用你们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

    津崎校长又开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长先生。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过辞职，占用一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宫，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后他曾偷偷地期待过，父母觉得冷清，会不会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实并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没有出新的状况，恐怕他们会永远封闭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还在这个家里，还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来，只是因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来帮忙。就像生病了喊医生，家电坏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价值，依然没有改变。

    啊……混蛋！我想这些干什么？刚才我说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员、柏木家的代表时，父母不是毫无反应吗？何必自寻烦恼呢？

    “校长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为了盖住体内不断冒出的声音，宏之提高了嗓门。

    “请讲。”

    “到目前为止，老师们就没有怀疑过，大出俊次他们三人与卓也的死有关？”

    津崎校长直视着宏之，答道：“没有。”

    “看到举报信后，也毫不怀疑吗？”

    “是的。”

    “就是说，卓也是自杀的，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变，是吗？”

    “是的。”

    高木年级主任想开口，宏之却抢在她前头继续说：“对于举报人是谁，老师们是否已经心中有数了？”

    这次津崎校长并没有马上回答，并非无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该怎样回答。

    “从举报信的内容，以及有一封寄给了卓也的同班同学的情况来看，举报人恐怕是二年级的学生。即使是校外的人，也对本校的情况相当了解。”

    “那个同班同学，就是班长藤野凉子吧？”

    “是的。她是个好学生。不过，藤野她……”

    见津崎校长显出狼狈之色，宏之立刻说：“请放心，我不会追究藤野凉子的过错。她只是个初二的学生，既然老师命令她不许说出去，她自然无法违抗。她其实是老师们隐瞒行为的牺牲者。我只会同情她，绝不会责备她。”

    “谢谢了。”津崎校长说道。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就是说，你们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对吧？”宏之厉声说，“你们想过要找出举报人，才展开了询问调查，是不是？”

    津崎校长无法回答。高木年级主任低头不语。森内惠美子似乎就要晕过去了。她肯定想马上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吧。

    “没找到吗？”

    “没找到。”

    “真的吗？”

    “真的。”

    撒谎。宏之心中暗忖。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打赌，校长他们肯定知道举报人是谁。虽然他们隐瞒过举报信的存在，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想隐瞒举报信，才会更积极地去寻找举报人。

    “我不相信。我要知道真相。”

    “我们说的就是真相。”

    津崎校长的表情和声音都渗透出疲惫、苦恼，还有自责。宏之发现，校长身上的老式西装下面穿着素色的针织背心，似乎是手工编织的。宏之骤然觉得一阵心痛，他开始觉得眼前的校长非常可怜。

    这个人也有家人。他们肯定也在为此次风波劳神伤心，为面无人色、日益憔悴的丈夫或父亲担心。编织背心的会是谁？今天津崎校长穿着这件背心出门，她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小心点”还是“加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如此烦恼，如此痛苦？发怒、责难、互相伤害。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解答很快从宏之的心底浮了上来。声音很大，大到振聋发聩的程度，已然超越了对与错、真与假的界线。

    这一切，不都是卓也的过错吗！

    “森内老师。”

    出乎意料地，森内惠美子听到喊声后立刻抬头望向柏木宏之，眼里噙满了泪水。

    “森内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很清楚。”回答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交谈过，就在新年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来过。”

    “是啊，是这样的。”

    “我对你说过，我跟卓也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是吧？你听得很仔细，还安慰了我。”

    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森内老师。他们似乎很吃惊，想必不知道这件事吧。

    “有过这么一回事。”宏之对那两人说。

    “你都说了些什么？”父亲突然插话道，语气中分明含有责难之意。宏之不由得来了气。

    “都是些爸爸妈妈不愿意听的话！”

    父亲一惊，蜷缩起身体。母亲依然毫无反应。这副模样也叫人来气。转念一想，事到如今还生什么气？母亲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只有卓也。可想想还是憋屈得慌。宏之的声音因此更加粗暴了。

    “当时我还想，多好的老师啊。第一次遇到肯听我倾诉的人，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森内老师将一只手捂在嘴上。她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对我这么亲切的老师，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是不是因为卓也已经死了，葬礼也办过了，一切都结束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

    “宏之，你想错了。”

    听到津崎校长喊自己的名字，宏之稍稍有些吃惊。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森内老师没有丢弃举报信。她根本没有收到。”

    “可是没有发生投递事故，就只能认为是本人扔掉的！”

    在宏之的怒吼声消失之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也不明白，”最后还是森内老师打破了沉默，“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拿到信，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我拿到那封举报信，是绝不会撕破丢弃的。这一点，只能请你们相信我。”

    她的意思是：你们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森内老师也认为卓也是自杀的？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森内老师胆怯地瞄了一眼津崎校长。校长像是在鼓励她似的点了点头。

    “是的。没有其他考虑。”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着宏之，“正像那天我对你说的那样，卓也是个单纯的孩子，容易钻牛角尖。没能阻止他自杀，这一点我有责任。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被什么人――譬如像举报信写的那样被大出他们杀害的。大出他们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我不认为卓也是和他们起了冲突，才失去生命的。”

    说着说着，森内老师的语气变了，那口气仿佛要和宏之谈心。

    “作为卓也的哥哥，你在卓也临死前也没有机会跟他接触吧？你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因此没有看到卓也临死前的状况，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说这是我的过错吗？那时你不是说过，对于我不得不逃到爷爷奶奶那里去的状况，你非常理解吗？

    “卓也拒绝上学后，我经常来看望他。在学校时，我也十分了解大出他们的情况。据我所知，卓也和大出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更不会发生什么导致死亡的冲突。”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觉得，举报信的内容是无稽之谈，于是撕毁、扔掉了？”

    “我没有扔掉那封信。请相信我！”森内老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挂到脸颊上。

    宏之硬生生将视线转移到津崎校长的脸上：“是的。我确实不了解临死之前的卓也。我没有和他在一起生活。”

    津崎校长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宏之的目光。高木年级主任皱起眉头，来回看着森内老师和柏木宏之。

    “父母也说卓也是自杀的，并为此深深自责。所以我相信卓也是自杀的。因为父母比我更了解他的心。父亲在葬礼上的演讲大家都听到了吧？”现在的宏之也相当于在独自演讲，“大家因此都认为卓也是自杀的，连我也是。可是现在，这一点却从根基上发生了动摇。”

    没有人说话。宏之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如此痛苦，却为何依然如此激动。

    卓也，你觉得怎么样？你会如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会说“哥哥，谢谢你”吗？还是为自己具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在死后仍能带给我痛苦而沾沾自喜呢？

    结果，我还是逃不出你的阴影。

    “宏之说得没错。”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却依然仰视着宏之的津崎校长说道，“不过，我们作出的一切判断都是出于善意的。”

    “可结果并不好，校长先生。”

    宏之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够了。不必多说了。

    “无论怎么探讨，作为教师的你们和作为遗属的我们根本谈不到一块去。我们双方都不知道真相。既然如此，那就让《新闻探秘》节目组去彻底调查。就现状而言，茂木记者才是唯一可信的第三者，难道不是吗？”

    “可是，宏之……”

    “你们请回吧。”

    柏木宏之低下了头。他忍住没有用手指向自家的大门。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会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行动。你们请回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教师们走后，起居室再次陷入沉默。宏之觉得卓也仍在这儿。这儿、那儿，家里的每个角落。

    “你这么跟老师说话，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们。”

    父亲靠在母亲身边，嘀咕着：“宏之，你……”

    “这事今后就交给我。我马上就要上大学，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用出面，交给我就行。这事让你们受了太多苦，不是吗？”

    没料到，母亲突然开口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卓也他不是自杀的吗？”

    宏之看了看父亲。父亲正在抚摸母亲的肩膀。

    “卓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吗？”

    “不知道，妈。我会去搞清楚的。”

    “是谁杀的？”

    “妈，我不是说了……”

    宏之跪在地板上，看向母亲的脸。母亲的瞳孔深处一片空白。是卓也的死所造成的虚空，映照不出任何现实的镜像。虚空扩散开来，铺满了整个眼眸。

    “是谁杀的？”

    “我一定会弄清楚的，妈。我会查明真相，不会再上别人的当了。”

    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虚空凝聚出焦点，落在宏之脸上。

    “不会是你吧？”

    父亲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面如土色：“喂，你在说什么！”

    母亲声调呆板的话音并未停止，好像很随意似的，继续说：“不会是你杀的吧？宏之。你讨厌卓也，你恨他，对不对？但是，你不会的，是吧？你是卓也的哥哥。你不会伤害卓也的，是吧？”

    这不是母亲的真心话。她受的刺激太多太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不能把她的话当真。母亲已经不正常了。宏之在心里像念咒语般不停地对自己说。

    尽管如此，苦涩的眼泪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宏之觉得，自己此刻如果向前俯下身子，那么遭此重击而破碎不堪的心，立刻会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不是我。”

    宏之将手放在母亲的手臂上，紧紧抓住。父亲像是不忍看到这一幕似的背过脸去。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是我。”

    无论有多大的艰难险阻，我也一定要查明真相。宏之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不弄清真相，事件就无法完结。

    “对不起，宏之，对不起。妈妈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妈妈她已经崩溃了……”

    宏之摇摇头，阻止父亲继续说下去。他同样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则像一个落水者抓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宏之的手。

    32

    猛然传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巨大声响。

    小玉由利吓得差点跳起来，藏在大衣里的摄像机掉了出来。这台摄像机可不是电视台的器材，而是茂木的私人物品。那是只能用来拍摄学校运动会、家庭旅行之类的家用摄像机，小巧玲珑，但看着有点寒酸。

    小玉由利慌忙捡起摄像机检查一番。在这个过程中，屋子里不断传来东西掉落或摔在地面的声音，不时夹杂着怒吼声。

    “你这个混蛋！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不是茂木的声音。屋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由利的膝盖不由得发起抖来。我是不是卷入什么重大事件了？怎么办？他们这副模样也要拍下来吗？

    由利是一名与HBS签约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主要派遣事务方面的工作人员。因此，由利的职位说好听一点是总务，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平时主要分管观众来信。被派过来的三个月里，她一直被安排在企划部，从上周起转到了企划报道部。当时上头和她说，反正要做的事跟原先一样，没什么难度。所以，她觉得换个部门也没什么，就高高兴兴地来了。

    可谁知道竟会遇到这种事。

    茂木是企划报道部的记者里最能千的。虽然他只是个签约记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连正式记者都难以企及。听说他喜欢单独行动，一心想抢头功，在电视台里不讨人喜欢。由利跟他打招呼，他也总是爱理不理的，常常自说自话地乱翻观众来信。因此，由利对他没有有好印象。

    就是这个茂木，今天下午很晚来到台里后，大大咧咧地走到由利的桌子跟前，叫她拿上摄像机马上跟去采访。拍什么？到那里再说。

    当时由利都愣住了，差点没笑出来。为什么要叫打杂的派遣员工去拍录像呢？

    “发什么愣？快走！”

    由利几乎是被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随即被塞了台摄像机。

    “我、我没拍过录像呀。”

    “这是傻瓜摄像机。你只要按下录像按钮，把镜头对准拍摄对象就行。”

    “我说，您要拍录像的话，应该叫摄影师……”

    “少啰唆。这次采访动用不了摄制组，要不怎么会叫你去呢？”

    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由利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僵在那里时，看到一个同样做总务工作的前辈正一个劲儿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说：别犟着了，快去。

    没办法，由利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茂木来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那是一辆陈旧的大众车，还是黄色的。既然是摄制组都不能参加的采访，开这么惹眼的车没问题吗？

    “我马上要去采访一家人。”茂木一边开车一边板着脸说，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是一家大型木材厂的社长的家。住宅、工厂、事务所都在一块儿。我进到他家，你就把那里的建筑物都拍下来。连那里的工人和邻居都一起拍下来。不过，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这样傻乎乎的小丫头不会引人注意，如果有人问你，你就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关键是，不能让他们看到摄像机！”

    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那该怎么说才好？

    由利只顾犯愁，无暇搭理茂木，可他继续用命令的口吻说：“以后正式采访时，他们会做好准备。所以现在不抢先拍摄的话，就拍不到真实的镜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弄砸了。”

    “可是，可是……”

    “还有，我进屋后，嗯，大概过三十分钟吧，肯定会吵起来。这个也要拍下来。一定要拍下来！”

    “可是，可是……”

    “什么‘可是’？好好听我说！”

    “我不会摄影。”

    “是不想干吧？没有人手了，只有你来干了。”

    “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你一个临时来打工的，还想挑肥拣瘦的？别做梦了！”

    由利真的要哭出来了。

    茂木在《新闻探秘》这档节目立过几次大功。该节目是HBS电视台的拳头节目。由利看到过茂木作为采访记者出现在里头。

    在节目里，茂木是个知性、沉稳又谦和，还能说会道的理想型记者。由于他是小个子，相貌也普通，不像个好逞强的记者，因此能轻而易举地取得观众的信任。他的穿着虽然不怎么引人注目，却总是相当时尚得体。

    他尤其擅长教育题材，一直站在受欺负的学生和上学校当的家长们那边，是他们的坚强后盾，一副除暴安良的正义化身形象，看上去相当值得信赖。所以由利被调到企划报道部来，刚见到他时，内心还雀跃了一番。

    可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些有关他的负面传闻，说这人表里不一，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张脸，是他专用来上电视的，不要轻易相信。

    那些传闻没说错。他哪是什么弱者的盟友啊。派遣来的临时工不就是职场中的弱者吗？可他竟会无缘无故地骂他们笨蛋和废物。

    现在，无论在哪个职场都没有受到过如此待遇的由利，在茂木的强权下只得忍气吞声，不敢顶嘴反抗，生怕不照他说的去做会招致更猛烈的痛骂。现在也只得两手紧紧抓住摄像机了。

    汽车横穿东京市中心，朝下町方向驶去。茂木似乎对通往目的地的路径很熟悉，一点也没有犹豫。

    没过多久，汽车停在一个街区旁边。这里像是住宅区，也有一些小商店和街道工厂，显得杂乱无章。

    “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走过两个街区后，茂木指了指前方的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大出木材株式会社”。那里有一幢混凝土外墙的建筑，屋顶上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前方那片场地估计是材料堆放场，堆着许多装有板材的大桶和断开后露出年轮的木材。到处飘荡着浓郁的木材香味。厂房里不时传来“叽――叽一一”的锯木声。

    工厂的后面是住宅，厂房很大，将它挡了个严严实实。这是一幢二层楼的木结构建筑，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幢楼的构造相当宏伟，给人不愧为大老板府邸的感觉。

    “顶多一个小时左右吧，不要慢吞吞的，错过了拍摄时机。”扔下这么句话，茂木径直走进了社长府邸。

    遭受到一连串蛮不讲理的待遇，由利此刻依然心乱如麻。当她被茂木扔下，只剩孤单一人后，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有什么呀？不就是拍点录像吗？拍就是了，过后我再跟你算账。

    按下录像按钮，由利便将摄像机藏在大衣里头，四处走动着拍了起来。工厂里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有四五个工人，过往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却没有人上前阻止由利。虽然觉得憋屈，但茂木说得确实也不错，要偷拍，由利这样的外行反倒比摄制组更方便。不过，画面质量可就管不了了。

    就在由利差不多拍了个遍后，传来了砸东西和怒吼的声音。

    声音来自社长家。工厂里的工人听到后，都停下手里的工作，面面相觑，一齐朝社长家张望。其中有一人跑了过去，走进大门。由利将这一场景也拍了下来。

    忽然间，一度关上的大门“咣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这扇门环做成狮子头形状的西洋式大门非常气派，和有着三十来年房龄的老房子有些不相称，明显是最近才换上的。由于大门打开时气势太猛，狮子头门环发出响亮的铿锵声，连离得较远的由利都听到了。

    茂木从大门里蹦了出来。说“被扔出来”似乎更确切一些。他一骨碌摔倒在地，眼镜飞出老远。

    此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淡绿色工作服的彪形大汉。他两脚叉开，像一尊金刚像一般站在那里。他满脸通红，似乎血管已经扩张到极限，差一点就要爆开。

    大汉唾沫横飞地怒骂着滚倒在脚边的茂木：“下次你再这样胡说八道，看我活剥了你。明白了吗？滚！”

    茂木镇静地爬起身，随手接住了与怒骂声一起抛来的他的大衣。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脸上竟然还堆着讨好人的微笑。

    “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大出先生。”他一边站起身，一边用上电视时的腔调对大出胜说，“可是，无论您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再说，我只想了解真相，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怀疑您的儿子。但学校方面隐瞒真相的情况……”

    “少啰唆！”大汉大喝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茂木的领子，猛烈摇晃起来。两人的身高差大概有二十公分，被大出揪住后，茂木只能脚尖踮地。“怎么，你还要说？啊？我不管你是HBS还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你知道你在诬陷什么人的儿子吗？啊！”

    即使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茂木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您是谁，我知道。您是大出木材厂的社长，是大出俊次的监护人。所以我才来见您。关于您儿子身上的嫌疑……”

    没等茂木说完，身穿着工作服的大汉――大出社长结实地给了他一拳。茂木小小的身体一下子飞出一米开外，背部着地摔倒在地上。

    “喂，你也差不多就行了！”

    随着一个高嗓门的声音，大门里窜出个瘦瘦的女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大出社长。那是一位身穿高档毛衣和裙子的中年妇女。这人一定是大出社长的夫人吧？就如这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跟狮子头门环毫不相称一样，大出社长跟他的夫人也是极不般配的一对。

    “再怎么你也用不着打人啊！”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啊？你知道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可也用不着这么闹吧。”

    现在关注这里的不只是工人和路人，连街坊邻居也都打开门窗朝这边张望起来，其中有些甚至跑到路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怒不可遏的大出社长好像也察觉到有碍观瞻，便像一头刚从水里上岸的狗熊一般抖了抖身子，瞪大眼珠看定了坐在地上的茂木：“我会让律师出面的。管你什么电视台，有本事冲我来。我告你去！”

    扔下了这句话，他就带着紧贴他后背的夫人回屋去了。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下一秒，震坏了的狮子头门环“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部分出于刚才所受刺激的反作用，由利突然很想笑。想忍没忍住，竟然真的吃吃地笑了起来。环顾四周，见畏畏缩缩的看热闹邻居中，也有人低着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怎么样？都拍下来了吗？”

    由利回到车上后，又拍下了茂木那张打肿的脸。

    “嗯，住宅周边和工厂什么的都拍了。”

    “没问你这个。我被打的场景拍了没有？”

    “这个嘛……”

    摄像机是对着的，拍没拍下就不知道了。事出突然，由利愣了一下，估计会有点滞后。

    茂木大声地咂了一下舌头，摆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估计肿起来的地方很痛吧。

    “那我不是白挨揍了？不是早就嘱咐过你了吗？”

    “可我就是个外行嘛……”

    “刚开始时谁不是外行？都是边干边学的。你还有工作热情吗？吊儿郎当的，光想着在电视台工作有面子了，对不对？只要能拿到工资就行了，是不是？”

    平白无故地遭受一顿臭骂，由利就算懦弱也忍不下去了。刚才茂木被大出又打又骂，这幅景象对由利产生了影响。这家伙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我就是个事务员，不是摄影师或记者，也不想成为那种人。轮不到你这样教训我。”她将摄像机往茂木怀里一塞，“告辞了！”

    由利飞快地跳下车，又重重地关上车门。车门要是能像刚才那个狮子头门环那样震坏了才好呢。

    茂木并没有阻拦她。由利下车后，他马上发动引擎，一溜烟地开走了。他要去哪里？刚才他好像说过要去学校。说大出社长肯定会去学校大吵大闹。

    来到马路上，由利向路人打听到最近的地铁站，一个人回到了HBS电视台。

    走进企划报道部，一位老资格派遣员工跑了过来：“啊呀，小由利，你没事吧？”

    “哪里没事啦？”

    《新闻探秘》节目的助理导演也在一旁。刚才两人好像在聊天。“简直是一场灾难，是吧？茂木那家伙还是那么横冲直撞。”

    “他要横冲直撞尽管去，别拖着别人。”回到有人肯听自己诉说的地方，由利放了心，憋屈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本来就是个外行，可他突然塞了台摄像机给我，叫我拍这拍那，还要骂人，太过分了。”

    那两人连连点头。前辈拍着由利的后背安慰道：“我以前也被他没头没脑地骂过，也是为了和我不相干的事。”

    “跟电视见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是吧？仪表堂堂，采访也有一套，干什么都很拼命。”

    那倒是真的，他确实很拼命。

    “嗯，今天他不能自己拍录像，才要找人帮忙……”

    听了由利的诂，助理导演陷入了沉思。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要说在往常，这些基础性的采访工作，他都是一个人干，不容旁人插手。”

    “这么说，这次有点特别，不能动用《新闻探秘》的摄制组。”

    助理导演朝由利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要保密，透露出去的话，我可就难办了。”

    由利发誓保密，前辈也点了点头。

    “茂木现在搞得起劲的这个题材，在昨天的企划会议上已经被搁置了。”

    茂木对此题材充满自信，为此还大闹了一场。

    “因为那是他最拿手的校园题材，是初中生自杀事件……”

    “又是校园欺凌事件吗？”

    “这就很难说了。啧，非常难说。”他故意用了调侃的语气，“这个案子里，不仅学校否认有欺凌事件，连死者的双亲都说自己的孩子没受到欺负。他们并没有责备学校，也没说孩子的自杀是否跟欺凌有关。不，只能说以前是这样的。后来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起因是一封举报信。那上面说，那起事件根本不是自杀，是不良团伙的杀人事件。”

    这封举报信竟然是观众寄给电视台的信件。

    “啊？这是我来以后的事吗？”

    “不，那时你还没来。茂木那家伙不是常常拆看观众来信吗？”

    他有时没等别人整理好就拆开，有时又会翻出陈年旧信，说是可能漏掉重要的内容。

    不管怎么说，看到举报信，茂木觉得自己掌握了关键材料，但节目组的导演和其他成员认为，仅凭这点是不够的。

    “也难怪，校方的行为是有点怪。特别是那个死者的班主任，竟然把寄给自己的举报信撕碎后丢弃了。”

    “真过分，真没有责任心。”前辈附和道。

    “嗯。可那位老师一口咬定自己没那么做。说来，举报信上写明的那几个学生确实存在，平时表现也不好，因此会有怀疑的余地，但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是杀人犯。”

    “警察呢？”

    “警察坚持自杀的说法，毫不动摇。与校方一样，他们认为举报信是学生写的，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捏造。好像连写举报信的人都已经找到了。”

    总之，整起事件如坠五里云雾，摸不着头脑。

    “就目前而言，很难断定校方一定像茂木所说的那样，隐瞒了由欺凌发展为杀人事件的真相。如果做成电视节目，就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估计茂木也希望这样吧。电视的冲击力是很大的。所以，上头不得不谨慎对待。万一事实并非如此，可就要捅出大篓子了。这个题材太危险，不能用。”

    结果就是，茂木的方案被枪毙了。因此他无法动用摄制组。

    由利也因此倒了个大霉。

    “可是，茂木他好像还不死心。”

    “那是自然，昨天会议结束时，他还在冷笑，说什么‘你们等等着瞧吧。’”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由利在心里暗自挖苦了一句。

    “茂木他有时会将尚未成形的事件弄假成真。”助理导演一边点燃香烟，一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以前也有过差点酿出事故的危险举动。这次，我也有不祥的预感。那家伙的行动力真是吓人。所谓正义的化身吧。”他笑道，“估计他正在寻找使他的方案能够通过的关键证据……”？

    正是如此。

    茂木现在正身处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他来过好多次了，校长室和教师办公室的位置在他脑子里一清二楚，连拍摄位置都想好了。校长室有扇朝着校园的窗户，下面有一片矮树丛，小个子的茂木正好能藏身于此。

    学校的正门和边门一直敞开着，看门的校工是个老好人，但他常常会发呆，所以进入校园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已经放学了，校园里只有几个参加体育活动的学生，零星散布各处。没有指导老师陪伴，那些学生又玩得很投入，应该不会来制止茂木。

    校长室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正像茂木料想的那样，一度躲进屋里的大出社长没过半个小时就出来了，立刻跳上了他的私家车。那是一辆停在他家屋后停车场里的奔驰。待在家中的三十分钟里，他到底干了什么不得而知，出来时身上依然穿着工作服。

    来到三中，他把车一直开进大门才停下，跳下车后飞快地跑进大楼，一下子就没了人影。茂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当茂木到达拍摄位置时，隔着窗户就能听到里面的怒骂声。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想联合起来把我儿子弄成罪犯？啊？这就是老师做的事情吗？”

    茂木不由得笑了。反应也太直截了当了吧？脑子不会拐弯的人就是可笑。

    他悄悄抬起身子，窥视屋里的情景。大出社长一把揪住津崎校长的衣领，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大出社长不停地吼叫着，唾沫星子喷了津崎校长一脸。可怜的校长被吊在半空，身上那件招牌装备――手工编织毛衣，从外套下面露出一大段。

    “等等，请稍等。”津崎校长痛苦地呻吟着。

    大出社长越发激动了：“怎么着，你还想狡辩？你这个秃子，还要不要命了？”

    校长室的门开了，几名教师跑了进来，其中一位是女教师――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她看到眼前的光景后惊呆了，身后那位身穿紧身运动服、脚蹬运动鞋的男教师一把推开她，冲上前拉住大出社长。

    “你干什么！不可以动用暴力！”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

    大出社长一把推开津崎校长，朝那名男教师扑去。两人一下子扭打起来，碰倒了室内的椅子。两人都是火冒三丈的彪形大汉，一时很难看出谁能制服谁。墙被撞得砰砰直响，橱柜也被撞歪了。随后赶来的几名男教师赶紧来帮同事的忙，即便如此也很难制服大出社长。

    “报警！快报警！”年级主任尖叫着。

    津崎校长气喘吁吁地从地上坐起身，赶紧用沙哑的嗓音制止她：“慢着！不能报警！”

    津崎校长坐在地板上连声高呼“大出先生”。可混战中的几个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他爬到那群人身边，不知碰到的是他们挥动的手臂还是乱踢的腿，他的身子再次飞了出去。简直像武侠片中的场景。

    茂木一直在拍摄录像，每个镜头都滴水不漏，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景象。

    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一心拍摄，未予理睬。又拍了几下。眼睛稍稍离开摄像机往后一瞄，发现身后有五六个学生围了个半圆。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只足球。

    “你在干吗？”拿足球的学生问。

    定睛一看，茂木发现刚才散布在校园各处的学生集中到了这里，全都盯着他，脸上显露不安的神色。原来如此，校长室里闹得这么厉害，他们怎么会听不到呢？

    “校长先生吃大亏了。”茂木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将摄像机藏在背后。学生们有的踮起脚，有的跳起身，纷纷向校长室里张望，竟然吓得没人说话。也难怪，你们的老师真够呛啊。

    “还是打110报警吧。”茂木假装好意地提醒他们，随即想悄悄溜走。大部分学生都没工夫注意他，可那个最先提出质问的学生与众不同，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没问你这个，问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没什么呀。”

    茂木用余光确认了校长室内的情况。更多的教师涌进校长室，终于制服了大出社长。可怒骂声仍不绝于耳。“混蛋！你们根本不配做老师！我要去告你们！”

    “那不是摄像机吗？”

    拿足球的学生眼睛很尖。他上前去夺茂木手里的摄像机。茂木终于撒腿逃跑了。“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

    他跑到大出社长的汽车附近。身后的喧闹声已扩展到学生中间。“别跑啊，大叔！”拿足球的学生追了上来。

    “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是你们的盟友。”茂木头也不回地喊着，跑出学校的正门。一只足球飞了过来，打在正门的门柱上，又弹了回去。？

    一回到HBS电视台的企划报道部，茂木立刻遭受到同事们冰冷视线的扫射。小玉由利也直勾勾地瞪着他。茂木报以微笑，随后便一头钻进播放室，随手反锁上门。万一有人进来，又要多费口舌了。

    录像拍得不错。小玉由利拍摄的部分，开头有些抖动，没法使用。大出胜大吵大闹的部分倒拍得很清楚。你看看，傻丫头，好好干也能行的嘛。

    有人在敲门，还“茂木、茂木”地叫喊着，真讨厌。茂木决定不予理睬。

    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录像拷贝了一个备份。操作完毕关上开关，茂木抱着一堆东西从播放室出来，见一名助理导演正等着他。他叫野中，是十年前《新闻探秘》节目刚刚起步时就在的老员工。长期参与制作拳头节目的老资格，如今却依然是一个打打杂的助理导演。企划会议上也从未听他提出过一条像样的意见。总之，他就是个被当作棋子使用的角色。

    可眼下，他竟满脸怒容，像模像样地杵在茂木跟前。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把干事务的小玉拖出去，还叫她拍录像，是不是？”

    “叫她帮点小忙罢了。”

    野中的下巴撇了撇茂木抱着的摄像机：“就是这个？”

    “是啊。那又怎么了？”

    “是昨天会上被搁置的那个题材吧？我在这儿很久了，猜得到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想惹是生非吗？”

    茂木从他身边钻过去，野中喘着粗气立刻跟了上来。

    “又是教育题材吧？我知道你擅长这个。可就你昨天说的情况来看，我们做不了节目。万一搞砸了，整个节目组可就信誉扫地了。”

    “不会搞砸的。”

    “你都拍了些什么？”

    野中抓住了茂木的胳膊，茂木奋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野中的个子虽然比茂木高，被他这么一瞪还是有些心慌。瞧你这副熊样！所以搞不出自己的节目嘛。

    “怎么着？你对我的采访有意见？”

    “没这个意思……”

    “不管我的方案有没有通过，采访还得继续。怎么总是选些不痛不痒的题材呢？我们是新闻报道，不是综艺节目！”

    “可你这是违反规定。”

    “我怎么违反规定了？”

    “你不是叫小玉去拍录像吗？她可是事务员。”

    “既然待在企划报道部，就得帮忙做事。你是工会的走狗吗？”

    “可你对她言语粗暴，骂她笨蛋、废物。”

    茂木用目光寻找小玉，见她正缩在桌边哭鼻子。所以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废物。称废物为废物，又有什么错？

    茂木一直盯着小玉由利，直到她抬起头来。由利擦着眼泪看了茂木一眼，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那是在工作现场嘛，或许我的嗓门是大了一点。”茂木在心里切换了一个模式，用镇静而平稳的语调如此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瞬间完成这样的模式切换。因此，只看到过他作为记者的表象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他还有另一面――在他认为无所谓的情况下，毫不掩饰地轻蔑、摆布他人。

    就连对他的两面性有所了解的野中，看到他切换模式的瞬间，也会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小玉你觉得受到了伤害，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说完，他装出一副真诚的模样，朝小玉由利低下脑袋，“可是，这次采访十分重要。这个方案暂时还不成熟，但我一定会让它成熟。为了被杀害的中学生。”

    听着茂木的话，小玉依然缩着身子低着头。

    “十四岁啊。才十四岁就命赴黄泉的少年。如果没有人替他洗刷冤屈，那这个世界还有正义可言吗？校方奉行家丑不可外扬的策略，把一切都捂得死死的。” ’

    “伸张正义？”野中呢喃着，满脸狐疑，声音有气无力。

    “是的，为了伸张正义。这是我们做报道时应该追求的，难道不是吗？”

    “但事实状况必须客观地加以验证。”

    “当然。因此才需要采访。”茂木夸张地挥动手臂，“如果你因为我的轻率言行受到了伤害，我向你道歉，一次不够的话，要我道多少次歉都行。如果需要我写检讨，我也会写。小玉，对不起。这样，你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些？”

    自己率先切换成冷静恭敬的模式，对方会不知所措，显得是在无理取闹。自己再说一通绝对正确的大道理，就能把问题的焦点搞得含糊不清。这是茂木的拿手好戏。

    小玉由利低着头，对茂木鞠了一躬。野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要去工作了。”微微一笑后，茂木理了理上衣的领子，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真服了他。是双重人格吧？”

    背后传来女性的小声嘀咕：“管他呢！”？

    茂木向城东三中的校长室打了电话，没人接。他转而给教师办公室打电话，一位女性接了电话，说校长有急事出去了。也许是心理作用，茂木觉得对方有些慌张。

    津崎校长受伤了吧？

    接着，茂木又给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打了电话。她也出去了。应该是赶到城东三中去了。大出社长的火气还没压下去吧。

    他们以后会怎样轮番出场，是一出值得期待的好戏。反正我已经布好了局。

    津崎校长还是有其诚实的一面的。他竟然主动告诉我佐佐木警官的事。或许他觉得，体现几分主动配合的精神，会对他比较有利。

    这种主动的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隐情。茂木去采访佐佐木警官时，从一开始起就怀有十二分的戒心。

    佐佐木警官十分配合，一一回答了茂木的提问。她将寄给HBS的观众来信称为“不幸的偶然事件”。

    她是个直肠子，居然手舞足蹈地说那三个人――举报信上点名的三名学生确实是问题少年，但他们跟柏木卓也毫不相干。她似乎不知道“欲盖弥彰”这个成语。

    她肯定隐瞒了什么！

    出于战术考虑，茂木询问那三人具体犯过哪些错误，城东警察署又是如何处理的。佐佐木却振振有词地说，事关未成年人的成长，不能公开这些信息，还起劲地强调，柏木卓也事件绝不是谋杀。

    “根据是什么？”

    “柏木去世时的状况就能说明这一点。”

    “你们从一开始就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他是自杀的，这会不会影响客观调查？随着事件的推移，一些物证也会消失。”

    “不是他们杀死的。”

    “这样的回答可不能令人满意。”

    “我很了解他们，茂木先生。如果他们真的杀了人，不可能如此若无其事。他们虽然是不良少年，可毕竟还是孩子，不是邪恶的杀人犯。”

    “可我听说，他们打伤过同学。”

    “你听谁说的？”

    “自然有人会告诉我。我采访过不少人。”

    说来说去总在原地打转，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不过没关系，从这些话中至少可以了解佐佐木警官的立场。

    她跟校长是一伙的。

    他们有着相同的利害关系。津崎校长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管理的学校发生了学生杀害同学的事件。同样，作为城东警察署的一名警员，佐佐木礼子死也不肯承认，由于自己的草率办案而漏掉一起重大的谋杀案。因此，她反而包庇起杀人犯来。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刑警。

    两人都把自己的面子放在第一位，不考虑孩子的生命和基本人权。这样的事情如果放任不管，就等于柏木卓也被谋杀了两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与大出社长会面时，茂木身上藏着录音机。现在，他听着录音开始写采访笔记。电视台的其他同事都不愿走近茂木的桌子。

    大出俊次、井口充、桥田佑太郎。

    笔记本上，他用粗体字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对大出家的采访已经结束。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大出胜是个粗暴野蛮、只会一味纵容孩子的无能父亲。接下来该轮到井口家了。由于当事人未成年，很难把握与本人见面的时机。还是首先与他们的家长见面为好。这是茂木惯用的工作方式。看看家长，就知道孩子是什么样的。井口充的父亲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关于桥田佑太郎，无论问哪一位学生、哪一位家长，得到的答复似乎都与只有恶评的大出和井口不太相同。甚至有人说，他本质上还是个不错的人。还听说，最近他很少跟另外两位混在一起。

    桥田佑太郎说不定会成为解开柏木卓也谋杀案的关键人物。会不会是杀害柏木卓也带来的罪恶感促使他疏远大出和井口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撬开他的嘴应该不难。

    茂木记者斗志昂扬。

    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份斗志的本质已经和刚开始采访时有了细微的变化。

    在昨天的企划会议上汇报采访情况之前，茂木的心里只有解开柏木卓也死亡真相的热情。即使觉得谋杀的嫌疑很大，他也没有彻底抛却他杀的可能性。他要揭露的问题，是城东三中坚持隐瞒事实，为了不损害学校的名誉，将事件弄得复杂化。

    导演和节目组的其他成员根本不把他的采访报告放在眼里，还宣布不采用这一题材。从那时起，他的心境就发生变化了。

    如此巨大的问题，能被“把握不好会很危险”这样消极的理由葬送掉吗？难道这是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态度吗？

    更气人的是，有人竟说：“老是搞校园题材，观众会看腻的。”

    什么看腻不看腻的！这是新闻报道，又不是娱乐节目。一个孩子被杀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是自杀，也是被那些只顾明哲保身的混蛋老师逼死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是“谋杀”！怎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观众会看腻的”搪塞过去？

    开什么玩笑！我不会轻易罢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查出那些在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上负有责任和罪恶的人，将他们公之于众。

    我绝不，绝不会放弃。

    33

    刑事课的办公室总是烟味呛人。

    名古屋警官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跟往常一样，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眼神蒙胧，像在打瞌睡。

    别的桌子跟前都没人，连课长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哦。”看到礼子后，他用跟表情一样松松垮垮的声调打了个招呼。西装外套前襟敞开，没戴领带，衬衫的下摆从皮带下溜了出来。

    “谁抽了这么多烟？”

    礼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她轻手轻脚地从名古屋边上那张堆满文件资料的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刚要坐下，桌上的文件资料就像雪崩一般坍塌下来，她慌忙用手摁住。

    “刚才还有一大帮人在这里吵嚷着呢。”

    “名古屋警官，你这样戒烟还有什么意义呢？”

    将椅子放回原地，才终于遏制住了“雪崩”。结果，佐佐木礼子只得直挺挺地站着。

    “境由心生嘛。”名古屋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捏起那根过滤嘴含得湿乎乎的烟，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大伙都去总部了？””

    “估计那边也是空的。现场调查的关键时期嘛。”

    今天凌晨，辖区内一家饮食店发生了抢劫杀人事件。为此，警署的训示场设立了特别侦查总部，刑事课的主要警力都扑到那边去了。

    “那你呢？”

    “听电话呗。总得有人看家吧。”说完，他打了个大哈欠，牙齿蜡黄，是尼古丁的颜色，“我说，你又怎么了？眉毛都打结了。”

    这家伙说不出好听话。至少说句“愁眉苦脸”也好嘛。

    “听庄田说，有HBS的记者来采访过你？”

    就是那个专题报道节目《新闻探秘》的茂木记者，特会搞教育题材，几乎算得上节目的当家。

    “你看那个节目吗？”

    “看啊。”

    “那家伙比电视里寒碜多了。”

    我可不是来听你这种不痛不痒的观感的。

    “他都问了你些什么？”

    名古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桌上那包压扁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别那么神经过敏，又没说什么要紧的。”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礼子有些生气了。听他这口气，好像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礼子来封他的口似的。

    “你跟那个记者见过面？”

    “都谈过好几次了。电话也打了不少。”

    《新闻探秘》是一档过硬的节目，礼子对他们的报道方式也抱有好感。不过她很早之前就觉得，茂木记者的做法多少有点过头。作为一名记者，他的感情过于充沛了。这次，由于城东三中柏木卓也的自杀事件，终于有了跟茂木记者面对面接触的机会，也因此明白自己原先的感想并没有错。

    “那家伙好像怎么也要弄成杀人事件。我是说柏木的事。”

    “好像是吧。”名古屋漫不经心地说。

    “你有没有觉得，他名为采访，可我们所说的话他根本没在听，好像他心里早就想好了。”

    “也难怪。把举报信撕碎丢弃，确实很糟糕。”

    “可是，森内老师说她没那么做。”

    “你觉得这种说法，人家能接受吗？”名古屋说得没错，“佐佐木警官，你坐下吧。”

    名古屋一把拖出邻桌下方的椅子。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资料终于“哗啦”一声，痛快地掉了下来。

    “这桌子是谁的？”

    “是我的地盘。东西太多了。”

    “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吗？”

    “都是正在办的案子。”

    名古屋问要不要喝茶，礼子说不要。反正要喝也是她去倒。

    “心急上火不会有好事。既然电视台这么起劲，拦也拦不住。他们要干就让他们去干。忍着吧。”

    这时，电话响了。名古屋拿起听筒“哦，哦”地应了几声，有气无力的。随后他又“嗯，嗯”地应了几声，叫人无法判断内容。这里真的是城东警察署的刑事课吗？不是三十年前的乡下派出所？

    “嗯，明白了。”名古屋挂断电话后，探过头来看了看佐佐木礼子，“还是想喝杯茶。”

    礼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放着热水瓶和茶杯的角落走去，揭开一把大茶壶的盖子一看，里面还剩着泡开了的茶叶。

    “学校那边乱了阵脚？”名古屋扯开破锣嗓子，高声问道。

    “简直乱作一团。”

    昨天下午，茂木记者正式通知学校，要将这起事件制作成电视节目公开播放。于是津崎校长就去跟区教育委员会商量了。礼子是今天早晨接到津崎校长的电话后才知道的。

    “教育委员会的老师们又怎么说呢？”

    “一样，惊慌失措，没出一点主意。估计是想让津崎校长负全部责任。”

    “那边也去采访过？”

    “好像还没有。不过，这是迟早的事。”

    “校长要被开除了吧？”名古屋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随后接过礼子递上的茶杯。

    “不知道。要看节目内容。”礼子盯着茶汤黄绿、味道不怎么样的绿茶说。声音缺乏气力，就像在呻吟。

    “那位记者肯定要追究三中老师的责任，因为不可能拿那些小混蛋开刀。他们还未成年。”说着，名古屋又歪了歪脑袋，“那些小混蛋的家长怎么样了？”

    “据说也去采访过了。”

    “哦。”

    “那位茂木记者好像还挨了揍。”

    名古屋笑了起来：“是被木材厂的社长揍的吧？好像叫大出，对吧？”

    “有什么好笑的。听说挨揍的场面也被拍下来了。”

    这也是茂木记者告诉津崎校长的信息。被采访弄得火冒三丈的大出胜直接跑到三中的校长室，对校长大打出手。而这一光景似乎也被茂木偷拍下来了。因为当时在校园里游玩的学生看到茂木记者手里拿着摄像机。

    “嗯，好啊。这样的话，世人就都知道不仅仅是学校有问题，家长原本就够糟糕。”

    礼子搞不懂，名古屋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我刚去过三中，才回来。”

    “哦，是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教职工都在开会，没见到老师……”

    不过她跟岩崎总务沟通了一下。令礼子感到意外的是，他对这件事了解得十分详细，也非常担心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

    “听岩崎说，森内老师已经递交了停职报告。”

    “啊呀呀，”名古屋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这怎么行？至少在节目播放之前，一定要严守教育阵地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逃兵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似乎真的患上了神经衰弱。”

    “那是。撒谎的人会得神经衰弱。撒的谎没人信，精神压力自然就大了。”

    这番话刺痛了礼子的耳朵，让她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来找这个小老头的。

    礼子的眼前浮现出三宅树理那张脸。瘦如骷髅、满是粉刺，没有半点青春期少女的活力。心底则回响起她那些流畅无比的谎言。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什么时候来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大出他们三个人在教室里窃窃私语。他们说：柏木那家伙看着就来气。」

    “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你在这方面肯定经验丰富。”话有点难以出口，礼子说得结结巴巴的，“某个事件的相关者说的话很难令人相信，为了戳穿这个人的谎言，我付出了努力，谁知她又编造了新的谎言……”

    我在说些什么呀？自己都快听不懂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顽固的说谎者？”

    名古屋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眯起眼睛看着礼子：“你说的这个相关者，就是写举报信的那位？”

    礼子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名古屋慵懒地笑了笑。笑的模样也半点不正经。

    “一猜就中？” 。

    “你怎么知道的？”

    “哈，我有耳朵啊。”说着，他还故意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眼。

    “不会是庄田他……”

    “喂，这种事你跟庄田说过？”

    礼子沉默了。其实这等于承认了。

    “放心。我不是听他说的。我的耳朵灵着呢。别这么板着脸啊，也不是别人说的。”礼子刚想回敬他几句，谁知他又明确地说，“是那个学校的女生吧？”

    完全被名古屋牵着鼻子走了。

    “嗯，是。”

    “跟那三个小混蛋有仇？”

    “我想也是。”礼子低着头叹了口气，说，“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这时，礼子听到了一声坐垫漏气般的怪异声响。抬头一看，原来名古屋也在叹气。“太天真了。”

    “可是……”

    “无论动机如何，都不能编造谎言。做了坏事，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然这社会可就不像样了。”

    这话说得太冠冕堂皇了，礼子一时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跟前的，真是那个名古屋？

    没错，就是名古屋，还有空气中飘荡的尘埃和尼古丁的味道。

    “你们这些少年课的，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啦，学校是圣地啦，孩子可塑性大，不能严加惩罚啦。要我说，这些都是屁话。我们经手的案子中有一大半吧，如果那些犯案的家伙小时候能受到父母老师的严格管教，就不会犯罪。可你们总是想包庇他们。”

    “哪里包庇了？只是遵守青少年保护法的精神罢了。”

    “上次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就不明不白地不了了之了，而你们只会袖手旁观，难道这也是青少年保护法的精神？”

    听名古屋的口气，他好像多少有些愤慨。没想到，这个小老头对这件事还挺上心的。

    “那可是两码事。”

    “哦，是吗？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名古屋又抽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依然没有点上火。

    “我只是想问该怎样对待顽固的撒谎者。她本质上并不坏，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谎言继续有效而接连撒谎，最受伤的还是她自己。我很困惑，所以想到来问问你。”

    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说自己“很困惑”呢？

    “哦，真是难得，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原来是想让我帮你出出主意，对吧？”

    是这么回事，可这么赤裸裸地讲出来，让人不太舒服。

    名古屋拖动椅子，靠近礼子：“好吧。那我来告诉你。”

    礼子稍稍后退，感觉上像是带着椅子退后了三米。

    “你们老是照顾着的那个叫大出的小混蛋，不管本性烂到什么程度，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明明知道不对，可就是忍不住要做。他的精神上有哪根线搭错了，只要不纠正过来，他就会一直这样明知故犯。事情暴露了，就撒谎糊弄；糊弄不过去，要么服软认错，要么耍泼撒野，然后继续犯错。”名古屋手拿香烟，将一头指向佐佐木礼子，“可是，你说的那个写举报信的小姑娘跟那些小混蛋不一样。他们是有本质区别的。”

    礼子不假思索地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名古屋看着礼子的眼睛说：“这个小姑娘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是错误的，是坏事，因为正义在她那一边。所以，无论是谁，无论怎么调查，她都不会承认。”

    礼子无法反驳。她缄口不言，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就要把脓挤掉。让那个叫茂木的记者彻彻底底地去调查，打翻水桶，倒尽脏水，然后再考虑以后的事也不迟。我能出的主意就是这些。好了，你走吧，走吧。”

    礼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转椅飞快地向后滑去，撞到东西才停下来。

    她就是要做出“愤然离去”的姿态。名古屋的意见太过粗暴，根本不考虑具体情况。他完全不懂犯罪心理，更不用说成长期青少年的复杂心态。

    礼子走到刑事课的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名古屋警官。”

    名古屋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是一起自杀事件，柏木是自杀的，没有问题吧？你对此从未有过怀疑吧？”

    名古屋依旧坐没坐相，面朝天花板：“怎么到现在还说这个？”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羞愧和懊恼使得礼子的脸颊和耳朵发烫。这次她转过身去后，踩响一连串皮鞋声，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走廊上。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佐佐木警官，您在这儿啊。”一名女警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有客人找您。”？

    这个人，会不会虚弱而死？

    与森内惠美子面对面坐下，佐佐木礼子首先想到了这一点。不仅仅是瘦弱，仿佛整个人的存在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她们坐在小会议里。因为少年课里还有其他警员，而处于如此状态的森内老师绝不能让大家看到。也许是多虑了吧，不过礼子还是庇护着森内老师的身子，将她带进了小会议室。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森内老师身穿白衬衫，配黑色裙子，胸前抱着一个黑色皮包。听到礼子的问话，她缩着身子点点头，仿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突然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颤抖。突然放松力量时，人会无法发出稳定的声音。

    “没关系。您身体还好吧？”

    没化妆，眉毛也没修剪过。这样的森内惠美子，礼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呃……我想……”眼皮底下的眼珠都在发抖，“我有一事想请求您的帮助。”

    “哦，是什么事？”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森内惠美子下定了决心似的喘了口气，说：“你们能帮忙搜查吗？”

    “啊？”礼子不由自主地反问道，“搜查？”

    “是的。我的信可能被盗了。”

    礼子怔怔地看着森内老师。光是理解她在说什么，就足足用了五秒钟。“您是指那份举报信吧？”

    森内惠美子点点头，伸出手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礼子的左手手腕。

    “我没有收到。邮政局说是投到了信箱里，可我看信箱时，里面并没有。我想会不会在我开信箱之前，那封信就被人偷走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想过这一点，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森内惠美子眼中闪现出微弱的光芒：“是吧？警方能对此开展搜查吗？”

    “等等。您是住在江户川区的吧？”

    “是的。”

    “那就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了。您必须向当地的警察署提出请求。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多半不会马上采取行动。”

    森内惠美子眼中的微光瞬间消失了。礼子赶紧说下去：“所以，您能不能再提供一些别的线索？譬如家里有什么东西被盗，或以前曾出现过信件丢失的状况。”

    “我也想过，”森内老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法静下心来想。”

    就她身心两方面的状况来看，这也难怪。

    “那么，您是否知道谁会搞这种恶作剧，故意为难您呢？”

    森内惠美子没有摇头，眼神开始发直：“一定是他。”

    “他？”

    “是柏木。”森内惠美子说。

    礼子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森内老师，柏木已经去世了。举报信寄来时，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森内老师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并将身子逼近礼子，“是他干的。他策划好，在自己死后闹出这些事来。”

    比起不解和震惊来，礼子更感到恐怖。“你、你等等。”她握紧森内老师的手。

    森内老师依然用呆板的声调说：“他讨厌我。看不起我。他觉得我没用。没有资格做老师。这些我都知道。我常常能感觉到。我努力不显露出来。因为我是班主任。是大人。他却越发变本加厉。”

    “森内老师！”

    “他有同党，也许是他的父母。写好举报信，装作寄给我，却自己撕破再寄给电视台。一切都是他策划好的。肯定是这样。那家伙在这些方面很会动脑筋。”

    一口气说完，森内老师沉默了，就像要停下来喘口气似的。这时，佐佐木礼子听到小会议室窗外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

    森内惠美子的目光从礼子的脸上逃开了。她轻轻挣脱礼子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森内老师，您晚上睡得好吗？”

    没有回答。礼子知道森内惠美子身上的气力正在外泄。跟刚才名古屋警官那种吊儿郎当的放松截然不同。她身上仅剩的能量都已耗尽，人体的正常机能停止了。

    “我非常理解您内心的苦痛。我建议您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还是没有回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森内老师才轻轻地说了句：“不能展开搜查，是吧？”

    “对不起。刚才我也说过，警察会慎重对待这种情况。尤其是在邮政局刚刚调查完时。况且管辖范围不同，我不能轻易采取行动。”

    听到这些话时，森内惠美子无话可说了。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一个劲地往下掉。礼子的胸口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可是，您想到的点子确实不错。警察办不了，也可以委托侦探事务所试试。甚至可以请物业管理公司配合，说不定调看一下监控录像，就会发现一些线索。”礼子伸出手，抓住森内惠美子的胳膊轻轻摇晃了一下，“坚强一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您没有撒谎，对吧？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对吧？既然这样，就不能光顾着哭。”

    “可谁都不相信我。”森内惠美子说。声音低得像在吐气。

    随后，她抱着皮包，悄然站起身，低头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尽提一些无理的要求。其实我自己也知道。算了，我回去了。”

    “森内老师……”

    “我马上要辞去教师的工作。我再也受不了了。”

    礼子慌忙站起来，搂着森内惠美子的肩膀，一直将她送到警察署的大门口，举手拦住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让森内惠美子坐进去。森内惠美子垂头丧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礼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膝盖不住地抖动起来。

    是他。肯定是他。

    亡灵附身。柏木卓也的亡灵附在了森内惠美子身上。这种现象真的会发生啊。

    不，不仅是森内老师。

    我们都被附身了。与本案相关的所有人员，连同整个学校，都被柏木卓也的亡灵附身了。

    *

    校园里樱花盛开。城东第三中学的三年级学生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典礼。从此，毕业生各奔东西，开始了通向未来的旅程。在校学生结束了第三学期的结业式，开始放春假。

    无论水面下如何暗流涌动，人们的日常生活依然照常进行。几处小漩涡尚不能打破水面的宁静。然而事态不断行进，慢慢成形，终会酿成巨大的波澜。

    樱花盛开，花瓣纷纷飘落，也飘进了津崎校长家的院子。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难得在家的津崎校长接到了HBS的记者茂木悦男打来的电话。茂木记者直截了当地向他通报了一个信息。四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点的《新闻探秘》节目将报道城东第三中学存在的问题。

    电话十分简短，完全是事务性的。

    津崎校长无能为力。

    他站在窗前眺望院子，随后走进书房，在心爱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了白底的信封、信笺和一个小型的砚盒。这个砚盒是他的书法老师送给他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得取些水来。

    厨房里挂着一幅标有节气的日历，春天里能做的事、时令食物和写俳句的季语等一应俱全。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是重新开始的季节。

    开学典礼在四月八日。日历上画着圈。

    拿着水壶，津崎校长回到书房，慢慢向砚台注水，磨墨。窗外，小鸟在欢快地鸣唱。

    墨已足够浓。他试了试毛笔，仔细舔齐笔尖。

    用这支饱蘸浓墨的笔，津崎校长写下了他的辞职信。

    34

    书桌桌面的特写镜头铺满了整个画面。桌面上整理得井井有条，擦得干干净净，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灯。

    摄像机稍稍后退，书桌周围的景物逐步进入画面。分科目排列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夹在书立里；笔筒里插着自动铅笔和圆珠笔；还有几本厚厚的字典。书桌附带的书架上放着闹钟和模拟考试习题集。左侧的墙上挂着一本月历。翻开的那张停留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这时，画面外传来女性的说话声。

    “这房间，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样。连挂历都不翻。我就当卓也仍然在这里，打扫时、开关窗时都会跟他说说话。”

    木质地板上铺着方形地毯。窗户前，白色的窗帘轻轻飘荡。单人床、桌子、椅子。衣柜的把手上有衣架，挂着校服。床脚边是整齐放置的蓝色拖鞋。

    伴随着影像一同出现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标题。

    「柏木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检证？初二学生之死」

    “开始了。”

    听到喊声，藤野凉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坐好了再看。我说，你可不是来这儿玩的。”

    在母亲的催促下，凉子不情不愿地下来。她坐的位置正好在电视机对面，视线与节目的标题对了个正着。

    决定到母亲的事务所来，和母亲一起看《新闻探秘》时，凉子并未感到过精神负担。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时间，胸口就觉得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了。“不想看”的念头升到了喉咙口，妨碍着她的呼吸。

    “刚才的说话声，是柏木的妈妈吧？”母亲邦子说。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画面上出现了城东三中的校舍和校园。大白天，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个首都地区下了一场大雪。”

    一个新的旁白响起。是男声。

    “这是一个美丽的白色圣诞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东区立第三中学的边门附近，积雪深达三十多公分。就在这厚厚的积雪下，发现了一名男生的尸体。”

    屏幕上出现一张抓拍的照片。也许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面对着照相机，怕光似的眯着眼睛。

    “柏木卓也，十四岁零五个月的短暂人生。”

    卓也的母亲上场了。字幕随之推出。

    “柏木功子，四十三岁。”

    虽然没有播放完整的采访画面，但功子的视线明显偏向一侧，她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说道：“最初，是从学校那儿接到的通知。校长打来电话，问柏木那天有没有上学。”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来一直拒绝上学。”

    柏木功子说：“当时是早晨八点刚过。自从卓也他不去上学后，早晨起床都比较晚，不到十点钟他一般不会走出房间。因此，那时我还没有看到他。我心想，说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学，因为当天有第二学期的结业式。我到他的房间去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

    说着说着，功子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我在电话里说，卓也不在家，校长就说出大事了，要马上来我家。”

    画面转到城东三中的边门，摄像机镜头在卓也陈尸的位置扫来扫去。旁白响起。

    “柏木瞒着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离开了家。一夜过后被人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警方经过调查，发现他是坠楼身亡，并作出结论，认为自杀的可能性极大。”

    画面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场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学时，我和我先生都很担心，跟孩子交谈过好多次。卓也说不用为他操心，他只是暂时不想去上学，因为他厌倦了学校生活，觉得上学没意思。还说功课会在家里自学。不过，我们发现他有时会一个人直愣愣地发呆，脸上毫无表情。我们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也会得抑郁症。而且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会不会觉得上学太累？我们一直在关注他，还想着等过完新年就带他去医院检查。”

    画面转向一本相册，里面贴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只女性的手在缓缓翻动相册。

    “班主任和校长都来家访过，可卓也不愿意和他们见面。老师们也没有急着催卓也上学的意思。他们说，多花点时间，让他慢慢调整好心态就行。”说到这里，柏木功子哽咽起来，“老师们从未提到过卓也在学校是否曾被人欺负。”

    “于是，柏木夫妇认定卓也是自杀的。”旁白继续解说。

    “一个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学，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闷在家里，确实极不正常。相信他心里也有无法向我们明说的烦恼，肯定相当痛苦吧。卓也想问题有时会很深人，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向父母诉说。他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他就是这么倔强，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泪从柏木功子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会自杀，没想到他心里竟然有这么多无法排解的烦恼。我先生和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我们太没用了，如今只得以泪洗面，整天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场景再次转换。一个身穿西装、手提背包的男子走在马路上，表情严肃，精神抖擞。走到城东三中的大门口，他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开口道：“我是《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

    原来，刚才穿插在节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这样，在当时，柏木卓也的死被认为是一起自杀事件，不存在任何疑问。中学生的自杀事件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悲剧，我们《新闻探秘》的学校问题采访组本该及时追究真相。但在那时，我们并没有马上去调查柏木的死因。”

    言语干净利落，他的表情则像是在为当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采访组的观众来信，让整个事态为之一变。”

    凉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着下一个画面中出现的举报信。

    “什么呀，这是？”仓田真理子大声叫了起来。

    紧挨她坐着的小昌立刻学样道：“什么呀，这是？”

    “小昌，别捣乱，哥哥他们在认真地看电视呢。”

    “认真？”小昌笑了。真理子来玩时总会照顾着她，小昌正高兴得不得了呢。

    新学期刚开学，城东三中就被这档电视节目搞得鸡犬不宁。校长为此说明了情况，并配发了相关的书面材料。然而有关此事，向坂行夫对自己的父母只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个月爷爷又因胃溃疡住院，花了不少钱。妈妈照顾爷爷时积下的疲劳正在发作，身体很不舒服。总之，向坂家眼下也麻烦不断。

    不管学校里出了什么问题，反正行夫自己身体好好的，学习也很认真。成绩说不上好，可也算尽心尽力。校园生活也很开心。既然学校出事和自己无关，这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星期六的傍晚，对一般的上班族家庭来说，是个阖家团聚的时刻。但向坂家并非如此。印刷工厂那边依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大声响。原本向坂也该过去帮忙，可他撒了个颇为得意的谎，留在了起居室。

    “今天的作业是写电视节目的观后感。看三十分钟就够了。”

    “真的吗？不会是找借口偷看漫画吧？”母亲的脸色很难看，行夫只当没看见。母亲还说过会儿要看他写的感想，行夫也没当回事。他知道，妈妈睡一觉就会把这事忘个精光。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欢画画，行夫哄她开始画画后，想到《新闻探秘》节目快要开始了，谁知这时仓田真理子来了。

    “我妈弄了点烤猪肉，说要给你们尝尝。”她在跟妈妈说话。

    “不好！”行夫赶紧将她拉进起居室，“真理子，你干吗呢？忘了作业吗？电视马上就要开始了。”行夫关上通往工厂的门，再关上起居室的门，擦了一把冷汗。

    “作业？什么作业？”

    行夫向她解释完前因后果，她笑了出来，还说“你真行啊”。这种时候，真理子总是领会得很快。

    “我也没跟爸妈讲。那张打印纸早就扔了。”

    “哎？这样没事吗？”

    “没事儿。反正跟我没关系。你不也一样吗？”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里时，相互间会用很亲热的称呼。上小学时，他们原本在学校里也这样呼来喊去，同学们听见了就起哄道：“你们是一对吗？”“一对肥猪夫妻！”后来，在外他们就互称“向坂”和“仓田”了。

    “我觉得那节目看不看也无所谓，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这样来一去，就错过了节目的开头部分，等到两人定下心来观看时，电视画面上正好拍到那封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不仅旁白朗读，还同时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几处被遮住了，好像是杀害柏木卓也的凶手的名字。向坂行夫看得心砰砰直跳。

    接着介绍了寄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匿名观众来信，其中附有这封举报信。

    行夫偷偷看了眼真理子，见她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然后，津崎校长出场了。

    “哇，是豆狸。”

    记者不断提问，津崎校长一一作答。校长向来能说会道，可这番问答却表现得很糟糕。他时不时看看手里的笔记本，话中还夹杂着许多诸如“这个嘛……”“也不是这样……”之类的废话。

    校长出汗了。他的额头油光光的。

    “我说行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真理子天真地问。她一边照看小昌画画，一边不时用余光瞥两眼电视。亏她有这个本事。

    “嗯，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有人说柏木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是杀人事件吗？”

    “杀人事件？”小昌又鹦鹉学舌起来。

    “这种可怕的话，小昌你就不要学了。哇，画得真好。这边的花儿，再多画点。画成红色的好看，是吧？”

    既要照应她们又要认真看电视，倒也是一门绝活。不过，向坂行夫已经比刚开始看时严肃多了。

    向坂行夫不是个好学生，他自己也很清楚。不仅成绩不好，不知是因为长得胖还是天生迟钝，体育也不行。如果音乐或美术好一点，倒也比较酷，可令人伤心的是，这些方面他一概全军覆没。总之就是一无所长。 。

    因此，三中的老师们都不喜欢他。年级主任高木老师原本就是个不苟目笑的人，见到行夫后更是目露凶光。教社会课的楠山老师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估计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因为每次见到行夫他都会叫“胖子”。

    二年级时的班主任森内老师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在教室里会当他不存在。在发成绩单这样必须一对一的场合，森内老师的脸上就会清楚地写着“讨厌”两个字。

    可是……校长和其他老师不一样。至少行夫是这么觉得的。

    一年级时，有一次放学后打扫教室，津崎校长有事经过，好多同学随意地向他打招呼开玩笑，他也笑着招呼他们。行夫知道自己没那么机灵，就没有加人他们一伙，只顾默默扫地。校长在离开时却特意跟他打了招呼，还表扬他说：“向坂，你真勤快。这很了不起。”

    行夫想起小学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品川老师，也是位年轻的女教师，可她跟森内老师截然不同。她从未对行夫显出过厌恶的脸色，还三番五次地在成绩单的评语栏里写上“向坂对同学十分友善，是个用功的孩子”。行夫由此知晓了自己的长处。

    校长也给他同样的感觉。自从被校长表扬后，每逢校长讲话他都听得特别仔细。他觉得校长的话很好懂，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既然能当校长，他在教师里肯定算特别聪明的，行夫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津崎校长也长得圆圆胖胖，估计年轻时也不帅，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因此他才知道，在学习和运动之外，人还会有其他的优点。听校长的讲话，行夫发现他一直很注重这方面。大家要是能多听听校长的话就好了，可无论行夫怎么讲，也只有真理子――对了，还有小健肯听。

    啊，还有一个人不能忘记！那就是藤野，她也肯听。这个女生在各方面都比较特别。

    在这档节目里，校长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慌慌张张，不知那个记者说话为什么总是那么刁钻？这不是对校长很失礼吗？

    虽说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校长被逼成这样，还真是气人。

    真理子的视线完全脱离了电视。她只顾跟小昌一起画画。对此，行夫有点愤愤不平。在柏木的葬礼上，你不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吗？难道只是因为参加的是葬礼才哭的吗？

    啊，行夫，那是森内老师。”就在他走神的当儿，真理子摇起了行夫的肩膀。

    与校长出场时不同，森内老师出现在画面上时，字幕没有打出她的名字，只称作“柏木的班主任”。并且，坐在椅子上的她只出现了头部以下的部分，简直像砍了头。在脸上打马赛克不就行了，干吗弄成这样呢？声音也作过加工，听起来像捏着鼻子讲话。

    说来也是，新学期开学以来，就一直没看到过森内老师……

    采访的记者依然用不怀好意的口吻提问：“你没有撕碎举报信并扔掉吗？”？

    大出俊次在冲洗父亲的汽车。

    已经是春天了，可傍晚洗车还是觉得很冷，怎么回事嘛。

    柏木卓也死后，学校里变得有点乱。这一点俊次也能感觉得到，因为谁都会发觉老师们很慌张，更何况最近电视台的记者又来采访了。本周一，校长还特意到家里来过。

    那时，俊次正在游戏中心玩，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晚上回了家，他就被父亲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还说最近一段时间里别去上学了。母亲说公立学校到底是不行，得去找找现在还能转入的私立学校。所以，这阵子她经常往外跑。

    问起校长到底说了些什么，父亲就火冒三丈，说反正跟你没关系，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看我不揍你。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忙？现在正是决定大出木材厂能不能继续发展的关键时刻。要紧的大生意很多，你却老是给我惹是生非。”

    我到底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可当时老爸的脸太可怕了，没敢这么说。上次被警察逮住时，也被他揍了一顿，差点没了命。

    “什么敲诈勒索，偷抢扒拿的，别给我搞这些丢人现眼的勾当！别人还以为我不给你零花钱呢。”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老爸你根本不懂。你自己不也对下包公司吆五喝六的？我跟你一样，整整那些窝囊废，爽。有比这更好玩的吗？老爸一开口就说，世上的人都是笨蛋。首先，老师们就是一群笨蛋。课堂上学的功课，到社会上完全没用。所以别听老师们的那一套。你只要跟我学，做个有胆量、有魄力的男人就行。你可是要接我的班的。

    不知为什么，这星期律师总是上门，待在家里无聊想出去晃晃，老爸就发火。那个叫风见的律师刚才又来了，说起五点开始的那档电视节目。我倒也想看看，可老爸又吼了：“你给我洗车去！”

    真不爽。小充那小子说老妈看得紧，今天出不来；桥田那小子最近更是离得远远的。对了，他根本是中了老师们的圈套。原本已经想好，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事事和我们作对的楠山，就因为桥田这副熊样，才拖了下来。

    这次要搞，就要搞得让警察抓不到把柄。那个叫佐佐木的大婶太讨厌了。

    看来还得去勾勾藤野凉子。虽说那小妞架子大，特讨厌，可她老爸是刑警，拉来准没坏处。女人嘛，只要一次性搞定，以后她准乖乖地跟着你。

    家里传来大出胜的怒骂。虽不知他又在冲谁发火，可一听到这个破锣嗓子，俊次就觉得反胃。于是他将自来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猛烈地从水管里喷射出来，想借此遮盖父亲的骂声。

    “俊次，你在这里干什么？”

    回头一看，原来是奶奶，而且已经走得很近了。她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

    四月份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是很凉，奶奶却只穿着一件垂到脚踝处的薄棉袍，还赤着脚。

    “你玩水的话，又要被爸爸骂了。”

    散漫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奶奶摇摇晃晃地在走上前来。大出家的停车场很宽敞，停放了父母各自的汽车和货车后，还空出很大一块。奶奶晃到右边就扶一下汽车，晃到左边就靠一下墙壁，慢吞吞往前走着。

    僵尸啊！俊次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烦我！老太婆，死一边去！”

    俊次的祖母，也就是大出胜的母亲，大约从两年前起就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刚开始，俊次的父亲还以为她老糊涂了，没带她去看医生。可后来她开始胡言乱语；半夜里会一个人起来乱跑；不催她的话，三天也不换一次衣服；洗冷水澡；把没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有时一天要吃四五顿饭。如此种种，给家里添麻烦的行为越来越多。通过律师风见先生的介绍，家人带她到医院作了检查，确诊她得了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症。

    自此，大出的父母开始隔三差五地吵架。母亲抱怨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而在他们大吵大闹时，奶奶会将冰箱里的东西吃个精光，或者跑到院子里发疯，让邻居看笑话。

    大约从一年前起，家里开始请护工专门伺候奶奶，可一星期只来三天，其他日子还像以前那样任由她胡闹。新年的时候，她一个人跑上大马路，差点被汽车轧死。

    “这个脏兮兮的死老太婆，轧死了才好呢！”母亲骂个不停，还说奶奶这副模样，都没法请客人上门。

    老爸为什么不让她住院？他不是老吹嘘钱多得用不完吗？用到他老妈身上就舍不得了？

    瞧瞧，老爸又骂开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俊次刚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奶奶冷不防伸出手来，一下夺走了他手里的水管。

    “不许玩水，阿胜。要感冒的。”

    老太婆，连我跟我老爸都分不清了吗？

    什么家庭啊，真是受够了！？

    三宅树理正和父母一起看电视。

    父母的脸上都露出理想的监护人此时应有的悲痛表情。坐在他们中间的树理，正努力不让自己真实的心态显露在脸上。

    开心，真开心。想跳起来手舞足蹈。

    三人都坐在餐桌旁，父母的眼睛看不到树理的脚。由于兴奋，树理的脚尖不停地摆动，还差点踢到母亲的腿，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豆狸校长惊慌失措的模样自然很好笑，但最大的看点还要数森林林。这个平时爱慕虚荣、耀武扬威的女人，原来除了高傲的自尊心，内里空空如也，连在电视上报出名字露出脸的勇气也没有。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上镜，仅凭这一点，就完全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笨蛋，这种时候就该堂堂正正的才对。只会战战兢兢、遮遮掩掩，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

    采访的内容也很绝。

    简直像做梦一样。原来是这样，森内这家伙还干了这么件蠢事。谜底解开，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写信给《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匿名观众到底是谁？不管是谁，这人显然是正义之友，是上帝的代理人。

    “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真的没有将它撕碎后扔掉，对吧？”记者严厉追问着。这个叫茂木的记者从一开始就进入战斗状态了。可笑的是，笨蛋森林林见对方是个男人，就以为自己只要装得可怜兮兮的，对方就会心慈手软呢。这一套明显不管用。

    森林林，我来告诉你。你这样的女性魅力根本迷惑不了记者。

    “真的没有收到。”她终于哭了起来，“要是收到了，绝不会撕碎后丢弃的。请相信我。”

    此时，画面无情地切走了，随后映出了三中的校舍，同时传来记者的旁白：“可是，投递失误的可能性已经被否定了。举报信之谜依然没有解开。”

    这等于宣布森内在撒谎。树理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出声。

    后面的发展就更有意思了。树理告发的三个家伙被提了出来，尽管他们的名字都被隐去了。

    品行不良的三人帮。经常迟到，上课捣乱，被警察管教过无数次，曾经对同学施暴并打伤对方，在当地的警察署成了名人。

    更何况，大出俊次的父亲竟动手殴打前去采访的茂木记者！

    “我要告你！我不会放过你的！”电视里传出唾骂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个正经人。

    “这人怎么这样啊？”树理的母亲皱起眉头，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似的。

    “简直像个混黑道的。”父亲也表示同意。

    “树理，你的同学里真的有这样的人？”

    “有啊。不过我总是躲得远远的。”

    “老师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师也拿他们没办法。像森内老师，见到他们都怕得要死。”

    摄像机的镜头还对准了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父亲。即使他们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也已经充分体现出他们想逃避记者追问的姿态。活该！

    令人吃惊的是，有关那三个家伙的报道不仅于此。今年二月，这三人对四中的一名当时还是一年级的男孩施暴，抢了他的钱，并因此接受了警察的管教。

    这一行径可不同于小偷小摸。受害的男生在医院里躺了一整个星期呢。城东警察署一度拘留了那三个家伙，后来是大出俊次的父亲叫来律师，经过交涉调解成功，这才没有发展为刑事案件。

    “按理说，这可不是靠金钱可以摆平的事情。”

    画面切换成被害人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的场景。这人也只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但跟森内不同，他没有表现出逃避的姿态，而是显得十分气愤。

    “我们原本想交给警察严肃处理。可那个坏孩子的父亲竟是那样的人。如果他事后打击报复，就更可怕了。再说我儿子也害怕，所以最后决定调解了事。”

    画面转向摄影棚内。茂木记者和几个主要制作人员坐在一起。

    “茂木，你这次可是挖出了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啊。”一名制作人员提起话头。

    “是的。老实说，刚开始就柏木的死和举报信的事开展调查时，因为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城东警察署和城东三中也不太配合，曾经一度不得不中止采访。由于举报信上指名的三个人都未成年，采访便因此受到了限制。”

    树理对茂木的评价是：长得不怎么帅，却是个一旦咬上就绝不松口的男人。

    “后来发生了邻近的四中学生受到伤害的事件。得知施暴者的父亲与当地警察署串通一气，想大事化小，我们采访组就决定要继续调查下去。”

    “可是，就算他们是具有暴力倾向的不良少年，也不能说明他们一定与柏木卓也的死有关。”

    那人在泼冷水。茂木记者却十分冷静，毫无惧色。

    “您说得没错。可是在城东三中，遭受他们三人的暴力欺凌后，由于得不到老师和警察的保护而自认倒霉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应该还大有人在。通过此次报道，我们要传达这样的信息：我们媒体会向他们敞开大门。”

    “校方向学生和家长隐瞒举报信的事，确实也是个问题。”

    “当然。学校本该平等地保护和教育所有的学生，不该屈服于部分学生及其家长，采取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态度。”

    “有关这起事件的采访还将继续，也期待观众们能提供更多宝贵的线索。”伴随结束语，画面上显示出电话和传真号码。树理将这些号码牢牢记在脑海里。

    “我们把树理交给这样的学校，到底好不好呢？”父亲的双腿换了个姿势，说道。

    他今天一整天都投入到绘画创作中，手指上沾满了颜料。据说他这次搞的可是一幅大作。

    “看来得考虑转校。树理是个单纯的孩子，爸爸很担心。”

    树理装出胆怯的模样，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眼见事态变得如此有趣，怎么能转校呢？

    “不用担心我，爸爸。倒是森内老师受到这样的对待，真可怜。她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老师。”

    “可她分明在撒谎。”父亲严厉地数落开了，“毫无责任感，不懂轻重，根本没有当老师的资格。”

    “这个森内老师最近不去学校上课了，是吧？树理。”

    “嗯。开学典礼也没来，好像一直没来学校。”

    离开气势汹汹地嚷嚷“停职处分”的父亲和感叹“世风不正”的母亲后，树理钻进了卫生间。

    一股爆笑的冲动涌了上来，她连忙拧开水龙头。即便这样，嘴里冒出的笑声仍有可能传到门外，于是她赶紧把毛巾咬在嘴里。

    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尽情欢笑了。？

    她毫无顾忌地尽情欢笑着。

    一个人生活的垣内美奈绘根本没必要顾忌什么。她一边看着《新闻探秘》节目一边开怀大笑。太开心、太满足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寄出的信之所以没有回音，原来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将信寄出后的一段时间，垣内美奈绘留意着每星期的这档节目，可左等右等不见被采用，都快绝望了。因此，今天早晨看到报上的电视节目预告栏，她一下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原来事闹得这么大了。时间并没有空耗。那封信造成的后果，远远超出了美奈绘的期待。

    看看电视上的森内惠美子，只出现脖子以下的部分，声音也加工过，一副逃避责任的模样，真没出息。每次被提问，她总会找些无聊的借口来搪塞。这下子可是丢脸丢到全国了。

    她悠然自得地泡了杯咖啡，连同不断喷涌的笑意一齐咽了下去。匆忙安装好的录像机闪烁着红灯，示意正在录像。

    最近一段时间，森内惠美子确实有点灰头土脸，工作日时常会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电梯里遇到她的机会也增多了。可碰面后别说打招呼，她竟然连头也不抬一下。每逢这种时候，垣内美奈绘都会在心里咒骂：活该！自作自受！

    垣内美奈绘无从知晓森内惠美子变成这样的缘由，这使她心痒难耐。她甚至想以假装关心的模样去询问森内惠美子：“您好像身体不太好，到底是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个瞧不起美奈绘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点。

    如今，一切终于明白了。事态的发展正像美奈绘期望的那样。美奈绘真想当面对森内惠美子说一声：活该！

    三十分钟的专题节目很快结束了，真不过瘾。节目最后，那个名叫茂木的记者态度坚决地表示，他们还将继续调查此事。屏幕上显示字幕，希望观众为节目组提供线索。

    面对电视画面，美奈绘乐不可支，笑个不停。拿起遥控器，倒回去从头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带劲。

    那个女人现在也在房里，也在屏息静气地看电视节目吧。也许她早就逃走了？

    话说回来，这个节目怎么做得如此软弱无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干脆公布真名实姓，让全国的观众看看他们的嘴脸，有何不可？对待教师们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严重的事态还在不断逃避责任的家伙，管他什么隐私和人权！

    这档节目的观众都会赞同我的意见吧？针砭时弊，匡扶正义，有什么好犹豫的？过于讲究方式方法，是会错过机会的。

    操纵媒体原来这么简单。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垣内美奈绘翻来覆去地看着录像，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还没吃晚饭呢。她感到饥饿难耐，真是久违的感觉。附近的超市要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去买点什么来吃吧。

    她站起身时，沙发旁的矮桌上堆着的杂志和邮件“哗啦”一声掉了下来。邮件中绝大部分都是邮寄广告，只有最上面的那封不是。

    「金永法律事务所律师金永康夫」

    丈夫典史终于请了律师，寄来了正式的离婚请求。

    大概一个星期前，那位律师打来了电话，听说话声音，这个叫金永的律师大概有五十来岁，反正既不年轻也不是个老头。他用柔和的语调作出简要说明：他是垣内典史的代理人，为他置办离婚方面的事宜，还说想和美奈绘见个面。对此，美奈绘坚定地拒绝了。她从没打算过离婚。

    如果当时这么挂断电话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再听典史和他的情妇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记吗？那就一直保持现状吧。这样他们得养我一生一世，永远胆战心惊地生活在我的阴影下。如果不愿如此，典史可以选择回来。

    可就在那时，律师用平稳的语调说出了一番话。他的语气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安慰、哄骗或是开导。

    “我已经从垣内先生那里了解到你们的情况。我虽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晓的情况来看，夫人您确实有足够的理由采取强硬态度。我也将这一情况向垣内先生作了充分的说明。”

    美奈惠动摇了。不知不觉间，她将电话听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用温和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对夫妻双方而言，要给婚姻画上句号都是极其痛苦的。垣内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愿意当他的代理人，是想为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够重新展开光明前途而出一点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这也是个立刻挂断电话的机会，可美奈绘接下了他的话头：“可是，你是站在垣内一边的，不是吗？”

    金永律师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却不只站在垣内先生一边。我会尽可能在顾及双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

    “我什么都不会接受。根本就没有什么妥协方案。”

    “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金永律师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绘的说法，提出能不能见个面。“因为在电话里很难充分沟通。”

    “我可不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沟通，都是陈述垣内典史一厢情愿的条件。浪费时间。”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只说“理解”，却不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您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呢？或许夫人您也会考虑雇佣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与您见上一面，当面沟通。”

    “让我考虑一下。”美奈绘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回答，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

    话说出口后，她又慌忙对自己辩解：只是为了结束电话交谈的借口罢了，不是真心的。

    “拜托了。”金永律师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他发来一封信函。信封里放着一张名片，还有一封内容与电话交谈大致相同的亲笔信，以“我期待着您的回音”结尾。

    我会上你的当？美奈绘心想。律师嘛，个个都巧舌如簧，毕竟是靠这个吃饭的。美奈绘没有联系他，也根本不想见他。

    她觉得，要是和金永律师见了面，自己一定会被他说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绘不同，是个可怕的人物。

    重新展开光明的前途？哼！

    现在已经是一片光明了。多亏《新闻探秘》，堵在美奈绘心头的闷气消除了。今后还会越来越畅快吧。当然，拒绝原谅典史，保持对他的愤怒并不容易；忍受孤单，维持悲惨的生活也让人痛苦不堪。

    但是，美奈绘决定坚持到底，决不向无情无义的人低头。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抽到下下签！

    然而，这份坚持针对的到底是森内美惠子还是垣内典史？美奈绘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剩下“绝不让步”的愤怒，在她心中无限制地膨胀起来。？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

    父母说这档节目太可怕，宁可过后再看录像。然而，宏之愿意实时见证电视台将一直隐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时刻。

    节目明晰地梳理了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的事实关系，并简明扼要地作了报道。第一次观看这类节目的观众，肯定会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即使对“由欺凌引发恶性案件及事件背后隐瞒真相的学校”这类题材感到厌倦的观众，当看到被撕破并丢弃的举报信时，他们也会目瞪口呆，会痛心疾首地感叹：教育制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然而，宏之对节目有个小小的不满。作为遗属的柏木家的证言，只在节目开头引用了母亲的一小段话。由于茂木记者的采访才得知举报信的存在，柏木家由此感到的愤怒和悲痛并未体现在节目中。

    这些内容曾经拍摄过。当时父亲只知道畏缩逃避，只能由母亲和宏之接受采访。痛哭不止的母亲只能接受短时间的采访，宏之倒是慷慨陈词，尽情发挥了一把。采访后，连茂木记者也悄悄对他说：“和你的那段对话才是最扎实的。”但他随后补充道，“这一段不用在这次的节目里，留到下一次效果会更好。”

    宏之当时有点失望，就像自己憋足劲使出的招式被对方轻松避开一般。可对方毕竟是专业的媒体人士，也只能接受下来。看完播出的节目，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播出采访自己的那一段。再说，下一次节目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事请不要声张出去。”

    那时，茂木记者还低声向宏之透露过一个情报。对这起事件的报道，在《新闻探秘》的企划会议上曾经差点被枪毙。

    “为什么呢？”

    “说是不好把握。城东警察署顽固坚持自杀的说法，实际上也没有足以推翻这一论断的物证。我手里掌握的只是一封匿名举报信，还不是直接寄给我们的。”

    “不是有人捡到后寄给你们了吗？”

    是啊，但观众的想法往往和我们不尽相同。他们或许会怀疑举报信本身的可信度。校方也予以了否认。只根据一封匿名举报信就下结论，认定那三个不良少年是凶手，这么做要冒很大的风险，连朝这方面引导都很危险，因为对方是未成年的初中生。”

    不过，他决不会半途而废。茂木记者的话像是在安慰愤愤不平的宏之。他又说：“无论如何，这三个被指名道姓的家伙都是出了名的恶霸，只要耐心调查，就一定会找到别的证据。都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事实上也真的被我找到了……”

    那就是今年二月发生在城东四中的学生身上的抢劫伤害事件。主犯大出俊次的父亲还动用金钱加恐吓的手段摆平事端。连城东警察署少年课也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转机正是源自这起事件。电视台里那些僵化的编制人员，得知这一情况后也不得不作出让步。”

    这三人原来是暴力事件的犯人，他们的家长又是那种货色。那么，他们与柏木卓也的死有关是完全有可能的，举报信的内容也许是实情。警方和校方是否在心知肚明的同时，试图掩盖自己的过失？

    茂木记者曾说过，在观看节目的观众里，只要有一成作如上感想，就算成功了。电视的影响力虽然强大，但也不能过分相信。

    宏之觉得一成显然不够。因此他希望能在节目中播放自己接受采访的那一段。采访快结束时，宏之曾对着摄像机镜头呼吁：写举报信的朋友，您一定在观看这个节目吧？不用害怕，请您直接将掌握的信息统统告诉我。由于弟弟的去世，我父母的心已经死去。能够挽救我们的只有您。请您一定要与我们联系。拜托了。

    这不是空话，也不是一时冲动。宏之就是这样期盼的。

    我要知道真相。唯一的事实真相。

    节目结束后开始播放广告。宏之关掉了电视机。这广告又是怎么回事？无论多么严肃、深刻的节目，结束后马上播广告，不就冲淡了节目的影响力吗？刚才还在为世上的种种不公和邪恶愤愤不平，正在考虑如何改善、能够为此做些什么的观众，看到这种毫不相干的广告后，注意力不是一下就被分散了吗？

    广告在讴歌爱与美、安乐与幸福，还鼓吹世间人人平等，只要伸手就能获得这一切。不要犹豫，不要东张西望，否则你的那一份可就没有了。艰深的问题就留给那些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你只需充分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素不相识的初中生死掉一两个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有可能是他杀？那交给警察去办就行。遗属吗？那倒是挺可怜的。

    对素昧平生的众多观众而言，作为临时消遣的话题，初中生的死跟奔驰的新车又有什么区别？

    宏之怒不可遏。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打开大门。这时他想到，要不要跟蜷缩在没有电视机的里间的父母说一声，但很快打消了念头。只是到附近兜一圈，这点小事都要跟他们说，烦不烦。

    星期六的傍晚，夜色渐渐降临。街上有购物归来的一家子，有站着闲聊的家庭主妇，还有守着一卡车蔬菜的小贩。

    宏之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一群初中生在对面等红绿灯。他们肩背沉重的运动包，身穿领口松开的旧运动服，正兴高采烈地交谈着。

    简直难以置信。这些家伙干吗去了？社团活动？你们不知道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吗？不感兴趣？卓也是不是被人杀死的，跟你们毫无关系吗？为什么你们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地谈笑风生呢？

    宏之没有过马路，而是掉过头迈开大步。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迎面而来的自行车都慌忙躲开。他只想不停地往前走，至于要到什么地方去，根本无所谓。

    不一会儿，他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停下脚步。他正置身一个街角，两边分别是一座空旷的露天停车场和一间像是汽车修理厂的大工厂。四周空无一人。

    工厂今天好像休息。卷帘门下拉，关得死死的。“快速车检”的招牌有点向右倾斜。

    电线杆顶停着一只乌鸦。它叫了两声，声音大得吓人。

    天黑了。路灯闪闪烁烁地亮了起来，在站定身躯的宏之脚下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宏之调整好呼吸，正要动身，突然注意到水泥马路上自己的影子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伸向右边的那个很淡，伸向左边的比较浓。原来他正好站在两盏路灯的正中间。

    宏之注视着一分为二的自己。

    我要知道真相。较浓的影子低声呢喃着，它在征求本人的同意。较淡的影子也提出了疑问，音量盖过了那个呢喃声：你想知道的，是哪个真相？

    没什么这个那个的。真相只有一个！

    是啊，只有一个。可你在欺骗你自己。你想知道的真相明明只有一个，而这个真相你已经知道了，你却故意当它不存在。不是吗？

    你的父母已经完全沉浸在害死爱子的悲痛和罪恶感之中，无论出什么状况，都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如果事实正如最初相信的那样，卓也是自杀的，那他们会为将卓也逼上绝路而自责；如果卓也是被谋杀的，他们也会为没能挽救卓也而自责。所以，他们的痛苦并非来自迷茫。他们早就从看不到真相的痛苦中脱了身，只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悔恨。

    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吧？

    宏之，你为何会如此激愤？真的只是为了卓也吗？

    应该不是吧。个中原因，你自己明白。

    卓也是自杀的。除此之外，不可想象。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把他逼上绝路？

    茂木记者编制了一个严密的假设，并向宏之作了说明：尽管老师和家长们并不知情，事实上，卓也曾经和大出俊次的不良少年团伙发生过冲突，这才被他们盯上的。那些胡作非为的混蛋决不会放过跟自己作对的人。

    茂木记者说，这种事例并不少见。他显得相当自信。因为他采访过许多类似的事件。每当发生这种事件，校方为了保全自己，总是会接二连三地撒谎。茂木对此十分了解。

    当时宏之应了句“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啊”，并对他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里发出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这样的。

    茂木先生，你不了解卓也。他绝不是个软弱的可怜虫。他是个谋士，比任何人都擅长洞察人心、操纵人心。不是他在学校掉了队，而是他自己抛弃了学校，还在心里嘲笑那些不知为什么被抛弃、正为此手忙脚乱的老师们。

    他一定在心底喃喃自语：一群笨蛋。

    操纵这样一群笨蛋，已经毫无乐趣可言了。啊，真无聊。

    最后，他终于抛弃了人世，抛弃了生命。所以他死了。可是，他不会简简单单地死去，而是让自己继续“活”在他人心中。

    有过如此想法的人，也许不止亲哥哥一个。这种想法是如此恶毒，如此冷酷，即使遭到痛骂也是罪有应得。

    可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卓也绝不会被一群只顾一时痛快的笨蛋杀死。

    如果是卓也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两个，我倒是能够理解。说不定卓也能够气定神闲地痛下毒手，还会微笑着说：“人死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而相反的情况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长期遭受卓也的算计，被他弄得喘不过气来的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明白是明白，然而……

    绝不能将“这是真相”说出口。

    只能一个人默默藏在心底。与以往一样，只能默默忍耐。一旦说出了口，哪怕只有一次，就会完蛋。因为谁也不会理解。

    那个曾经装作什么都明白的森内老师，只是个不可相信的大人。懦弱、没用、自私自利的女人。

    这个真相，我一个人知道就行。我必须将它封存。

    为了以后能更顺畅地呼吸，更轻松地生活，我还需要另一个“真相”作为替代品。那个茂木记者说过，他会提供给我。

    如果那位记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须做一个因弟弟的死而无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个“善良”的哥哥。

    只有这样，卓也的死才能有个了结。只有这样，才能给他留下的阴谋画上一个句号。？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门。他正沐浴在暗红色的夕阳下，伫立在城东三中的边门口。

    今天，正门和边门全部关闭，社团活动一概停止，学生一下课就被早早地赶回了家。校方要求他们回家跟父母一起看电视节目。

    然而，刚才健一还看到教师办公室里亮着灯。老师们在开会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后的对策。

    “又要开家长会了吧。”聊起这次的电视风波时，健一的父亲曾这样平静地说，“爸爸会去参加的。你们学校里发生的事，爸爸会去好好地了解。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就在刚才，父子俩还一起看了电视节目。看完后，父亲提出一个意外的建议：要不要转校？

    没有这个必要，学校里还有朋友。就算以后还会出什么事，也不能一个人逃走。健一这样回答后，父亲欣慰地笑了。

    母亲的健康状态还是老样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亲无从知晓。因为父亲曾向健一保证，绝不告诉母亲。可健一时常会感觉到，母亲多少有点怕他了。

    我曾经一度想杀死父母。虽然我没有游到对岸就折了回来，可我确实看到了对岸。

    那里呈现出一片妈妈绝对无法想象的景色。

    我不会再去那儿了，可也忘不了那里的景色。因此现在的我，身体还是一只小鸟，内心已然变成了猛禽。妈妈怕的就是这个，也许她正在纳闷：我所生下的哪会是这样的猛禽，应该是一只小巧可爱又听话的金丝雀。

    这样也不错。比起母亲，我更需要守护拯救我的朋友。守护母亲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错了。

    “听说有记者去学校去采访了。你有没有被问到什么问题？”

    “没有。我看到记者带领着摄制组，在采访三年级的同学，我躲得远远的。”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譬如，你的朋友会不会自说自话地把你的事告诉记者。电视台的记者正热衷于打探校方和学生的问题，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正中下怀的绝好素材吗？”父亲低着头，说得挺含糊。

    “没人会说的。绝对不会说的。爸爸，你别这么想。”

    面对回答得如此干脆的健一，父亲并没有微笑。在他眼里，健一并不是猛禽，而是一只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品种的鸟。

    健一顺着摄像机扫描过的轨迹仔细打量这片空地。这个镜头曾在先前的节目中反复播出。那天，他发现柏木卓也陈尸此处。他回想着柏木卓也嵌在皑皑白雪中的瘦弱身体，还有那双睁得大大的、冻僵了的眼睛……

    这时，健一感到身后有人，便回过头去。

    一个与健一同龄的少年，正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他们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颜色相同。刹那间，健一还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后退一步。

    “对不起。”那个少年开口了。

    他的语气和表情，也跟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表现一模一样。简直像对着一面镜子，镜中人对他说：“惊着你了，对不起。”

    “三中的学生吗？”那人简短地提问。

    健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少年说着，将视线投向边门里侧，双脚却一动不动。他似乎已经拿定主意，决不再靠近了。

    “看电视了吗？”这次轮到健一提问。

    那少年点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柏木卓也躺过的地方。

    “哪个学校的？”

    没有回答。

    “是柏木的朋友吗？”

    那少年终于转动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时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后才发现，那人的个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这家伙的脸简直像个女孩子。

    健一经常被别人这样说，对别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我是野田健一。”

    刚才的电视节目中并没有出现遗体发现者的姓名。或许对节目而言，发现这个事实对于节目并没有多大的价值，因此电视台没有命令记者疯狂采访野田健一。

    “柏木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少年再次点点头：“我知道。”

    好像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棒球的接发球练习。下一个球该怎么投？是用力投，还是投一个弧线球？

    “是朋友吗？”少年抢先发问。

    “跟柏木吗？”

    “嗯。”

    “是同班的。”

    少年没有反应。随后他突然说：“我和他是同一个补习班的。”

    “是吗？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对同龄人说“请问”好像有点装腔作势。

    “英明。”少年简短地回答。

    “是私立学校啊。你很聪明吧？”

    柏木卓也也很聪明，如果他用功读书，肯定是个尖子生。

    “他成绩很好吧？”问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嗯，如果他用功读书的话。”

    “他不用功吗？”

    “临死前，他不来上学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像是要离开。

    健一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少年微微扭过脖子，停顿片刻，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头。他的鼻梁很挺。

    “不知道？”

    从他侧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还为此深深苦恼着。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紧。

    “多想也没用。反正已经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健一觉得自己有点慌张。我到底要说什么？

    “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事情一团乱，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着什么秘密，其他人都无能为力。还是打起精神来吧。”

    这些不都是傻话吗？

    少年抬起头，从正面直勾勾地看着健一的眼睛。健一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噗通”一声，健一感受到一记剧烈的心跳。

    “谢谢。”声音低得勉强才能听到。然后，他走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为什么？我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家伙的眼睛。对了，就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的眼睛。

    35

    在下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学校在放学后召开了紧急家长会，由津崎校长主持。

    出席的家长共有两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刚刚去世时召开的那次要多出许多。或许有些家长原本对自杀事件不感兴趣，在听说有他杀的可能后开始坐不住了。电视媒体的巨大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这好比附近发生了火灾，只要火星不飞到自家就提不起兴趣，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场“大火”的报道后，便想马上冲去现场看个究竟。佐佐木礼子在内心仔细玩味着这个不合时宜的感想。

    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HBS电视台很快提出了采访的请求。城东三中坚决予以拒绝，并表明“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的立场。可电视台还是派出了摄制组，拍摄家长们进入会场――学校体育馆的场景。注意到摄像机的存在，很多家长都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会场。也有几位家长走到跟随摄制组的茂木记者面前，没好气地提出了质问。楠山老师见状赶紧把他们拉开了。

    柏木夫妇没有来。

    昨天，津崎校长造访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门口通过对讲机和柏木夫妇说了几句话，连面都没见上。

    “反正见了面，也只能听到一些推托之词。我们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说的话。我们期待HBS能发掘出新的真相。”据说这是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对津崎校长说的话。

    卓也有个叫宏之的哥哥，是个大学生。举报信的事情暴露后，每次与津崎校长见面，他都会庇护深受打击的父母，用强硬的态度严加责问。可昨天他也没有露面。

    “要我说，就算卓也的父母来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家长会开始之前，津崎校长在校长室里这样说过，“我并不奢望他们会因此改变想法，但他们或许能够了解，我们并没有对柏木家撒谎。”

    城东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长会――佐佐木礼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课课长，以及刑事课的名古屋警官。开会前，他们聚集在校长室事先沟通过一番。校长的那句话，是在课长和名古屋率先离开校长室后，悄悄对佐佐木警官说的。

    “您所谓的‘没有撒谎’是什么意思？”礼子沉着地问。柏木家对校长“隐瞒”举报信一事极为愤怒，说他是骗子。

    “我对其他家长作的情况说明，和对柏木家的说明并无二致，没有采用两套说辞。”

    礼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认为他这么做根本是徒劳。这位校长先生的脑子好像有点乱。

    “我倒是觉得，柏木夫妇和卓也的哥哥还是别来的好。老实说，听说他们不出席家长会，我都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津崎校长好像真的不明白。

    礼子直想叹气，不过还是忍住了：“我们课长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刚才都没提……”

    家长们肯定会提出这样的质问吧。城东警察署到底是根据什么才断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杀？存在有力的证据吗？

    “现场很干净，死因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跌打伤，没有可疑的外伤，也没有可疑物品。连值得关注的目击证言也没有。这一切都确凿无疑，都是降低他杀嫌疑的事实。可是……”

    礼子记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妇听到噩耗后，就说：“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连学也不上了，我们很担心他会不会自杀。”

    听到这样的证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话。

    「有他们这句话就可以定案了吧？」

    “确实如此。一锤定音的，就是他们的这句话。”

    校长显得越发可怜了。

    礼子放低声音继续说：“所以才没有特别在意有没有遗书。可以说，那时已经作出了定论。”

    而如今发展到这样的局面，如果家长提出相关的质问，是绝不能“撒谎”的。无论课长还是名古屋，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父母的证言，所以放弃了他杀的考虑。

    听到如此答复的柏木夫妇或柏木宏之又会作何感想？

    想把你们怠于搜查的责任推给我们死者家属？所以你们要串通学校，隐瞒举报信的存在，对不对？

    “对不起。”礼子最后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这个周末过后，津崎校长的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下去，听了礼子的这番话，他显得越发樵悴了，“您说的没错。确实，身为警察，被人这样提问，就只能如实相告。”

    “那场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碍。积雪销毁了痕迹，才让现场变得如此干净。如果有人提出，当时要是勘察得更仔细’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那我们也无言以对。遗体状况也一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能够推翻坠楼而死的假设。可是，主动跳楼和被迫跳楼，甚至是被人追赶后不慎坠落，在这些情况下，遗体状况肯定都是一样。”

    “可以了，您不必再说了。”津崎校长将两手举到了胸前。他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无法逃避的严酷现实将化作无数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现出无形的伤痕。在家长会结束后，校长的全身将会伤痕累累。礼子只能在内心祈祷他不要受到致命的伤害。

    “实在对不起。”礼子的声音哽咽着，“是我提出，由我来应对三宅，没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当时，我和您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您不必道歉。走吧，我们去会场。”

    或许是想掩盖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样，津崎校长的脚步要比平时快得多。这让礼子更加痛心了。？

    今天的家长会，一开场便现出暗潮汹涌的迹象。

    在津崎校长宣布开会、道歉、说明本次会议的宗旨时，家长席就开始人头攒动，如波澜般不断起伏。看样子似乎马上就会有人不守规则随便发言，甚至起身怒吼。礼子上身僵硬，连头也抬不起来。

    “别老是低着头。”坐在她身边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侧腹，“你这副模样，好像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东三中方面出席家长会的，除了校长、副校长、当时担任二年级年级主任的高木老师，还有楠山老师和保健老师尾崎。

    森内老师不在场。

    面对家长们不断摇晃的脸，礼子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她在人群中找寻藤野刚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场就好了。作为该校学生的家长，或许他也会对老师和警察的无能感到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经过，如果他在场，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礼子怀着求救的心情四处巡视，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刚。

    校长的发言刚刚结束，紧咬着他的话尾，最初的质问立刻跟了上来。没等楠山老师递麦克风过去，一位学生的父亲就站起身来，扯开了嗓门：“听到现在，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没一句痛快的。我们可是把宝贝儿女交给了这个学校。说不定下次被虐杀的就是我们的孩子。念经似的尽说些漂亮话，我们怎么接受得了！”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家长的队列如波涛般晃动起来。

    “我们没有发现柏木卓也在学校遭到欺凌的事实。他不是被人虐杀的。”津崎校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语气却平稳如常。

    然而，反驳之声毫不留情地一齐向他涌来。

    “凭什么那么肯定？不是有人这样举报了吗？”

    “你们毁灭证据了，是不是？”

    “你们把学生的生命当成什么了？”

    担任大会司仪的楠山老师刚要插上句话，那个粗嗓门又嚷嚷了起来：“警察也不是好东西。柏木的死，从一开始就定性成自杀，对不对？是跟学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谋杀，会招惹麻烦，所以决定当自杀处理，不是吗？”

    “完全是先入为主，只图省事！”

    “请大家按照顺序发言！”楠山老师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叫喊。

    “认真调查过那些问题学生了吗？他们又闯了别的祸，是吧？按理说，柏木出事时，就应该立刻调查他们的，难道不是吗？”

    津崎校长用手势制止了正要反驳的楠山老师，亲自对着麦克风说：“柏木去世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被谋杀的，也没有依据可以怀疑任何人。”

    “姑息养奸！”有人起哄道。

    “你们老师当然希望这样了。城东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烦了，你们的脸面就没地方搁了，不是吗？”

    “你们把宝贝孩子交给我们，对我们来说，他们也是我们的宝贝学生。我们绝不会优先考虑学校的面子，无视学生们的……”

    “还说不会！柏木不就是被人杀死了吗？”

    啊，完了。礼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已经不是在怀疑“柏木是不是被杀死的”，而是直接认定了“柏木被人杀死了”的“事实”。媒体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请教一下城东警察署的诸位。”一个冷峻而锐利的声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涛汹涌的会场。会场后方站起一名高个子男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给人充满知性的印象。

    麦克风递了过去，那人确认麦克风已经打开后，继续说：“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时，没有发现任何谋杀、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质的因素，那断定为自杀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着空中，课长则看也不看礼子，直接凑到麦克风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后，得出自杀这个结论的。”

    “没有遗书，对吧？”

    “没有。”

    “死因呢？真的是从屋顶上坠落摔死的吗？”

    “是摔死的。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们问过他们，是吧？”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

    课长平静地回答：“因为柏木一直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的父母曾经担心他可能会自杀。”

    会场里喧闹起来。

    提问的男子一点也没有放松：“那么，可以认为父母的这句证言成了决定性证据，是吧？”

    “并不只是依据这一点作出的结论。”

    “但这确实是作出自杀这一结论的重要依据吧？

    礼子屏住呼吸。

    “是的。”课长回答。

    “父母的担心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吗？譬如，柏木是否曾经自杀未遂？他以前是否说过要自杀？”

    这次，课长的脸转向了礼子。礼子凑到麦克风跟前。尽管在会议开始时已经作了自我介绍，她还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的情况。”

    “也没有留下遗书？”

    “是的。”

    “找过吗，遗书？”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许后，在他父母在场的情况下，我们搜查了柏木的房间。”

    “什么也没有找到？”

    “是的。”

    “他还是个初中生，会像模像样地写遗书吗？”靠边的座位处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提问的男子看了一下那里，那人就沉默了。

    “我已经明白当时的情况了。下面想问一下收到那封举报信后的情况。城东警察署有没有在研究过举报信的内容后，对被点名的三个学生展开过调查？”

    课长想回答，却被礼子抢了先：“没有。”

    如果将刚才的喧闹比作炸弹造成的冲击波，那这一次，会场里就像刮起了一阵飓风。

    提问的男子重新握紧手中的麦克风：“为什么？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调查他们？”

    “因为举报信的内容很可疑。”

    “可疑？”

    “是的。”

    “询问一下情况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们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坏学生，何况那封举报信也写得很具体，说他们将柏木从屋顶上推下去后，笑着逃跑了。不像是无中生有的捏造。”

    很多家长都在点头附和，又形成了一阵波浪。

    深吸一口气，用眼睛的余光稳住课长后，礼子说：“我认为，因为写得具体就判断其具有真实性，是非常危险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

    “柏木是在去年圣诞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据正式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断为凌晨4020电子书到两点之间。圣诞夜跟平时不一样，学校周边的住宅里，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当时，我们做过仔细的寻访调查。在柏木去世的时间段，即十一点到两点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得到诸如听到奇怪的声响、看到校园里有人影、有人进出学校之类的证言。”

    “举报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为了盖过喧闹声，礼子拔高了声调：“这是自然。然而，请您从实际出发想一想。如果举报人的证言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人当时应该身在何处？他在举报信上写道：凶手将柏木推了下去，笑着跑掉了。能够看清这一切的场所应该在哪里？”

    刹那间，会场安静了下来。礼子扫视了一圈家长们的脸。

    “现场，或者离现场非常近的地方。就在这所学校的屋顶上。这可能吗？目击者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爬到屋顶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过时看到的吧？”

    寂静的会场里，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低声交谈，互相提问，还有自言自语。提问的男子注视着礼子，一声不吭。

    “只要从现实出发去思考，就会觉得举报信的内容相当可疑。更何况，如果真的目击到如此具有冲击性的事件，那举报的时间也太晚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提问的男子说，他的声音变小了，“也许他缺乏说出真相的勇气。”

    “想想看，一个人将如此重大的秘密藏在心底，无动于衷地旁观着警察的调查、学校的处理以及柏木的葬礼。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学期开学前。然而，一旦决定写举报信，他又煞费苦心掩盖笔迹，并且一连寄给了校长、班主任森内老师和另一个人。为了确保寄到，确保对方作出反应，他的策略可谓相当周全。一个心惊胆战的目击者竟又能如此冷静，我认为实在难以想象。”

    提问的男子这才将视线从礼子的脸上移开。

    礼子希望他就这样坐下去。她继续说：“作为少年课的刑警，我对那三个被点名的学生相当了解。他们确实问题很多。我自己也曾经管教过他们，与他们的监护人谈过话。”

    津崎校长看着礼子。高木老师脸色苍白。

    “估计家长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刚去世时，学生中就流传着他们三人逼死柏木的说法。但这仅仅是没有确凿依据的谣言。谣言的由头，来自柏木拒绝上学之前和他们在理科准备室里打过一架的事。”

    坐在前排的几名女性家长看着礼子的脸点了点头。

    “对于柏木是自杀的结论，当时我就不抱怀疑，现在依然如此。然而，在听到那个谣言后，我还是询问了那三个人。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你们和柏木的死有没有关系？’”

    会场里现出一阵与刚才不尽相同的风浪。少年课课长皱起眉头。

    “他们三人都明确地作出回答，说这跟他们毫无关系。还说不太了解柏木这个人。他们也为谣言犯愁。”

    “不良少年的话能信吗？肯定在撒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个不经过麦克风的声音。

    “他们是问题少年。正像电视节目报道的那样，还发生过针对四中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但是，我还是要请大家冷静地思考。毕竟他们还是初中生，还是孩子，不是惯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级的同学叫到或带到学校，然后越过屋顶上的扶手，将他推下去杀死，笑着逃走。犯下如此恶毒而又计划周密的凶杀案，他们还能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吗？你们觉得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地区、这个学校里，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少年杀人犯吗？”

    谁要是想反驳，就尽管放马过来。礼子情绪激荡，斗志昂扬。这种多少有点虚张声势的亢奋让她脊背发凉。

    “反正我不这么认为。不是不愿意，是经验告诉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确实会犯下残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后，他们往往无法保持平静。面对我的责问，他们困惑地表明自己没有做，整起事件跟他们没有关系。我觉得他们的话可以相信。因此，举报信的内容只能认为是不真实的。”

    提问的男子还没有坐下。会场里听不到明确的提问或发言，但赞同礼子和反对礼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回响着。

    “或许是内部告发。”提问的男子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提问的男子看着礼子，视线直勾勾地锁定在礼子的脸上。

    “内讧。就是说，写举报信的可能是三个问题少年中的某一个。他对自己参与的犯罪感到恐惧，没法一个人憋在心里，就用写举报信的方式公布了出来。”

    礼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从没设想过这种情形。那三个人会这么做吗？

    三人中的某一个？

    刹那间，高个子桥田佑太郎的脸在礼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安静，请大家安静。”楠山老师用半恳求半呵斥的语调反复高喊。提问的男子严厉地瞪了礼子一眼，坐了下去。

    “喂，喂。把麦克风往这边传一传。”会场的正中间，一个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来。大红色的头发，妖艳的服饰。“既然已经这样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调查大出他们了吧？说出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津崎校长探出身子说：“作为学校，我们……”

    “谁还指望你们老师啊！这是杀人事件，出面的应该是警察。会展开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还是指纹，一定要好好调查他们。怎么样？啊？”

    这次是课长制止了礼子，走上前去。礼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内部告发……

    “我们将加以研究，妥善处理。”

    针对课长的答复，整个会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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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事件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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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电视节目的那个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浅井松子怀揣着某个决定，走在去三宅树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树理去松子家。树理说，松子的父母是双职工，平时不在家，去松子家会比较轻松。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仅于此。估计树理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她有并且只有松子这样一个朋友。

    树理时常会没来由地说自己父母的坏话。父亲装腔作势，母亲没心没肺，两人都不肯听树理说的话，还自以为是地为树理感到骄傲。树理说起这些事时，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叫人有点害怕。

    今天，她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吧。可无论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说。即使以后树理疏远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说。虽然曾经犹豫过，但这毕竟是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树理常说松子思维混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松子也时常觉得自己很没用，但今天的自己绝不是没用的松子。不是那个总被树理嘲笑，又胖又没心没肺的浅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个人组成了亲密的小家庭。虽然他们自己觉得很普通，街坊邻居却经常这样评价他们，还说他们都长得很像。确实，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点不输给松子。三人都爱吃，家里经常做各色各样的美味，看到电视、杂志上介绍的饭店，也常常会一起去下馆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光。

    母亲有时会笑着说：胖也没有办法啊，你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生的孩子。这时，松子会“砰”地拍一下肚子，笑着说：“就是嘛。”

    尽管如此，松子也尝试过减肥。仅有一次，还是刚进初中的时候。那时，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崭新的校服还未沾上污渍，甚至连松子的名字都没记住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扑手。脂肪团。在走廊上绊松子的脚，往松子的后背扔抹布。上小学时，松子就有“胖妞”的绰号，却从未受过这样的攻击。为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诉父母。

    “我要减肥。”她一边哭一边说。

    母亲倾听着松子的哭诉，父亲也很伤心。他们都向松子保证，如果松子想减肥，一定会支持，还说早就想过总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与此同时，他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着松子。

    “松子，无论你减不减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你应该首先考虑自己要怎么做。由别人的不正当行为决定你自己要做什么，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父母告诉她，由于从小就很胖，他们小时候也受过欺负和嘲笑。松子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因此十分震惊。

    “被人嘲笑后，你们会怎么办？”

    当然是又哭又闹，也尝试过减肥。

    “可作过各种尝试，还是瘦不下来。我们就是这样的体质。”

    所以后来干脆算了。

    “因为，这就是我。”

    能够享受美味佳肴，身体也很健康，这样不就行了吗？

    后来有了不嫌弃自己长得胖的朋友，还发现那些嘲笑自己的家伙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家伙的话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有人说自己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是的。我吃得多。我喜欢吃，”也就不强迫自己减肥了。

    “那些人见我没什么反应，觉得没劲了，时间一长就不再公开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试试这样做。”

    父亲还说，他们小时候，再调皮的家伙都只是嘴上说说，不会动手。这一点确实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别过分的欺负，我们会去找学校理论，于是松子在减肥的同时，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们面前尽量保持镇静。他们确实很可怕，所以刚开始时有些困难。有一次，松子一边回想着父母的话，一边仔细观察狞笑着咒骂自己的大出他们。

    松子发现，他们的神情确实很卑劣。原来“卑劣”这个词就是这个意思啊。

    松子一下子轻松起来。我长得胖，却不卑劣。松子的内心开始有了自信。无论大出他们说什么，都能够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觉得，热衷于这种无聊行径的他们非常可怜。

    正像父母说的那样，大出他们渐渐不怎么关注松子了。

    没过多久，她放弃了减肥，因为毫无效果。正像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体质。每天计算着卡路里，关心着体重变化。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这样的活法本来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开心，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通过这一过程，松子获得了一次宝贵的人生经验。

    其实，嘲笑松子的不仅仅是大出他们。他们开了头，同班同学里也有学样的，只是程度比较轻罢了。他们这些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一个劲地跟着别人起哄。看到大出他们对松子失去了兴趣，他们也就像没事人一样不吱声了。

    另一方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也有一些同学看到松子被人欺负，会感到愤愤不平，甚至为她担心。

    老师也是各种各样的。看到有人欺负、嘲笑松子，有些老师会上前呵斥，有些却只当没看见；有些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有些则会怒其不争，劝松子不要屈服，甚至奋起反击。

    老师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不会全都明白。他们不愿做自己讨厌的事，遇到麻烦事也会避而远之。受教于这些老师的学生，也不全是稀里糊涂的，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有些学生则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而偏偏要去做。

    从那以后，松子就不怎么为自己的体型而烦恼了，虽然偶尔会为没法穿好看的衣服而叹息，但这就是我的体质，有什么办法呢？和树理成为好朋友，是升上二年级以后的事。是树理主动向她搭话的。一开始，松子觉得树理很亲切，跟她在一起无拘无束。

    很快松子就察觉到，树理非常在意脸上的粉剌。她的粉刺相当严重。听到有些女生在背后讲树理的坏话，松子觉得过分，却无法反驳。因为那些粉刺确实太难看了。这也是因为体质的关系吧？

    在家中，松子向妈妈提起过树理。那孩子怎样？人很好，跟她说话很开心，所以我们成了朋友。

    对，松子和树理是朋友。松子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当树理将那件事告诉子，并要她帮忙时，松子毫不犹豫地帮了她。

    因为松子相信，树理要做的事是正确的。

    在寄出举报信时，树理说过，信上写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她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杀的场景，因为一直很害怕，才没敢说出来。可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所以要寄出举报信。

    松子当时相信了树理的话，认为树理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松子帮助了她，尽管有一点害怕，内心却很激动、很兴奋。

    但是现在，松子开始后悔了。

    母亲出席了星期一的家长会。她没有发言，却听得很仔细，回家后把听到的内容全都告诉了松子。

    松子听母亲说，那封举报信好像是凭空捏造的。警察说，不可能有人目击到那个场景，那太不合常理了。

    松子听后大为震惊。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啊。

    自己不能为别人的某句话、某个行为所左右。当时的松子竟然把人生经验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因为考虑到树理做的事是正确的，才丝毫不加怀疑吗？

    自己竟然忘了反问：你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确的吗？

    树理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杀的场景吗？

    树理会不会在撒谎呢？

    37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藤野凉子刚到学校，发现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在谈论着某件事，简直像炸开了锅。凉子搞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凉子差点就迟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为穿什么样的春装毛衣去上学而大吵大闹。那时，父亲已经上班去了，母亲一早约好了要与人见面，急得手忙脚乱。可两个妹妹还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最后，落败的瞳子揪住翔子的头发，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则躲到卫生间里不肯出来。

    凉子和母亲一起平息了事态。看到母亲牵着两个妹妹的手出了门，检查完门窗和煤气，凉子才急急忙忙朝学校赶去。三年级的教室都在三楼，凉子刚刚冲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上课铃就响了起来。真是千钧一发。这种情况在凉子身上还是头一次发生。

    凉子气喘吁吁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同学们马上围了上来。

    “喂，藤野，二年级时你跟浅井同班，对吧？”

    “她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有点与众不同？”

    凉子听了直翻白眼。说谁呢？

    浅井？是在说浅井松子吗？

    “什么呀，你没看早新闻吗？还登上报纸了。”

    凉子想告诉他们，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脚朝天了，可大家都异常兴奋，根本不想听她解释。眼看在凉子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们马上转移阵地，去别的圈子里吵吵嚷嚷了。被他们围住的都是曾经与浅井松子同班的同学。

    三年级分班时，是以按成绩好坏为根据的。在具体做法上，学校会留有余地，以便搪塞家长，强调校方并不是在给学生分等级。分班时，会藏着类似的小动作：有希望推荐进人公立、私立高中的学生编入二班；要靠体育成绩推荐升学的学生编入四班，负赍他们的升学指导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个社团的顾问老师。

    在城东三中，凉子所在的一班集结了最有希望进入重点高中的学生。分到这个班级里来的，自然都是些成绩出众的好学生。而浅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级时和松子同班的同学打听消息。估计四班以外的每个班级，现在都是这样一幅景象，毕竟新学期才刚刚过去两周。

    听着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闹，凉子渐渐开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一路跑来学校的凉子虽然不再气喘吁吁，心跳却变得越发激烈了。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左右，浅井松子遭遇车祸，身受重伤。如今依然毫无知觉，仍在紧急抢救中。

    据目击者说，她是主动扑到汽车跟前去的。

    她是想自杀吗？

    难道有人在背后追赶她？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过去的？

    迷雾重重的事件具有相当的冲击力。在如今的城东三中，没有人会将此视作一个孤立的事件，家长们也不会。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种种骚乱，都和松子的事件相关。谁都相信，事实一定如此。大家会那么激动，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写那封举报信的“目击者”会不会就是浅并松子？

    这里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推测。一种意见认为，松子真的看到了杀害柏木卓也的现场，并出于告发的目的寄出了举报信。因此，她被杀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帮封了口。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那封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浅井松子为了惩戒总是欺负弱小的三人帮，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写出了那封举报信。举报信导致的后果远远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闹越大，害怕不已，于是自杀了。

    前一种说法让大出他们背负了所有的罪恶，后一种则完全归咎于浅井松子。每个学生都基于自己的立场、性格、经验和思考方法来拥护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无疑会严重扰乱城东三中，尤其是三年级学生的心灵。

    一开始，为了了解情况，凉子还不断向身边的同学提问。可渐渐地，她说不出话来了。她睁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识则完全潜入内心深处，从精神上将自己与周围隔离开。

    激动与好奇，恐怖与愤慨。大家怀有的感情同样在凉子的心中翻腾不已。然而，与他们有本质区别的是，凉子直接收到了那封举报信。由于父亲的偶然介入，她没有开封阅读。但是，在城东三中所有的学生中，被举报人选中的只有凉子一个。

    这个事实让凉子震惊，动弹不得。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深入人思考过这一点，也许是故意不去思考。可不是吗？那封举报信其实不是寄给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为我的父亲是警察。

    直到今天早晨，到这个时刻为止，凉子一直是这样理解的。凉子知道学校现在很乱，也很想知道真相，可说到底，这只是作为三中的一名普通学生必然会有的心情。她参与过有关举报信内容真伪的讨论，也探听过举报人的真身。可作为三中的三年级学生，作为柏木卓也曾经的同班同学，这显然是再平常不过的反应。

    对“大出他们杀死柏木卓也”的说法，凉子是持怀疑态度的。她觉得，那三人还不至于做出那样的行径，柏木卓也也不是个会轻易受他们摆布的人。

    老实说，凉子不太了解柏木卓也，对他的记忆也十分模糊，顶多只跟他说过两三次话。不过，她从古野章子那里听说过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个老实安分的男孩，却有着超越常人的内涵。至少章子是这么认为的，凉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觉。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厌恶戏剧社的古怪趣味，并能半开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对的。我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唯唯诺诺地受大出他们摆布呢？

    他的身上有一种什么来着？对，知性。这个词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许不太确切，可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这就是柏木卓也的内涵。

    既然如此，自杀显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凉子曾经得出过类似的结论，尽管这样说很不谨慎。后来经过交流，她发现古野章子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写了那样的举报信。”章子说道。

    凉子也是这么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举报人受到过严重的伤害，以至于不得不采取类似的报复行动？

    “无论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采取那样的手段都是不对的，因为这会连累不相关的人。小凉你不就是……”

    收到过举报信的事，凉子只告诉过章子一个人。章子对凉子承受的心理负担十分担忧。凉子本人倒不怎么当回事。毕竟那其实是寄给父亲的。可既然知道我父亲是警察，说明举报人还是同学……

    在猜测与讨论的过程中，两位少女的脑海中无法浮现出举报人的姓名和相貌。她们只能假设那可能是“这个人”或“那个人”，但这种假设不可能有血有肉。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浅井松子。这名少女去年还是凉子的同班同学，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征。相比柏木卓也，凉子与她更亲近，也更了解她。

    那是个除了长得胖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女孩。

    她确实太胖了，凉子曾觉得她应该注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凉子也感叹过：这个人实在太善良了。

    对了，浅井松子和三宅树理关系不错，两人经常待在一起。每当看到两人在一起时，凉子总会感叹松子的平易近人、温柔善良。

    三宅树理则是个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好相处的同学。偏执而又自我中心，讨厌她的女生很多，凉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为何，树理总会把凉子当作竞争对手。这可不是凉子多心，章子和仓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过：三宅总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觉得吗？

    凉子当然感觉得到，只是没当回事罢了。何必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呢？出于少女的本能，凉子将三宅树理视作可怕又麻烦的存在。离她远一点才好。

    凉子认为，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大家应该都会和树理保持距离。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有浅井松子会亲近树理。

    然而，凉子觉得树理对松子并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对松子说话。有一次放学后，凉子偶然听到两人的谈话，惊得目瞪口呆。不参加社团的树理不想独自回家，竟要求音乐社的松子放弃社团活动。

    “像你这样的人，反正搞不好音乐，退出音乐社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并非如此。松子在音乐社可是相当出色的成员。三中的音乐社非常活跃，每逢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运动会和文化节等重大活动，都会参与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们的水准。

    松子的音乐课成绩也很好，能识五线谱。除去那些上幼儿园时就开始学钢琴的特殊学生，像她这样的初中生可谓凤毛麟角。她很了解古典音乐，音乐课上有时会提出连老师都感到吃惊的发言。

    树理竟然为了自己让松子退出音乐社。当时她的口气十分蛮横，完全没把松子当回事：“胖妞拿着乐器，一点也不好看。除了大鼓还有什么乐器能适合你？”

    松子能担任打击乐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负责的是单簧管，从一年级时就开始承担乐器独奏的重任，水平相当高。树理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却依然随口说着那样的话。

    松子笑着回答：“可是，我喜欢音乐，不想退出音乐社。”无论树理怎么说，她都是笑嘻嘻的，还对树理说：“你也参加音乐社吧。这样活动结束后，我们不就能一起回家了吗？”

    树理根本听不进她的建议：“开什么玩笑？排着队‘嘣嚓嚓嘣嚓嚓’的，蠢死了，我才不干呢。”

    即便这样，松子依旧满脸微笑。凉子简直要晕过去，换成自己早就发火了，非绝交不可。

    凉子发现，三宅树理除了松子以外没有别的朋友。松子是不忍心扔下树理吧？

    这份豁达，凉子可学不来。松子真是心地善良。可她不明白，这份好意用在三宅树理身上，根本是浪费。

    仓田真理子曾经悄悄问过凉子：“小凉，我跟浅井，到底谁胖？你要实话实说。”

    “何必说假话呢？怎么看都是松子胖。”

    如实回答后，真理子高兴地笑了，可随即又惶恐起来：“可我们不能说浅井的坏话。她是个好人，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如果这样的人就是举报人，我该怎么办？

    有些男生总是嘲笑松子身材肥胖，领头的自然是大出他们。一年级时怎么样，凉子并不清楚，反正二年级时，她亲眼看到过几次。

    每次松子似乎都没有当真，也没有表现出受到多大刺激的模样，只露出“怎么又来了”的表情，随即躲开了。对方好像也不期待松子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随口叫上几声“胖妞”而已。松子肯定明白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有多傻。

    可是，万一这只是凉子一厢情愿的理解呢？

    万一松子真的受到了伤害？

    万一伤害越来越严重，老伤未愈又添新伤，终于在某一天，松子再也无法忍受了呢？

    万一她就此写下了举报信呢？

    被选为收件人的凉子，是不是更应该真诚对待呢？即使符合寄信人的真实意图，她也不该拿“因为父亲是警察”当借口来逃避吧？

    如果松子希望凉子收到举报信的话。

    那么，收到举报信的那一刻，凉子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是否应该重视这封寄给自己的举报信，并认真观察情况，思考对策呢？然而，自己却从一开始就将一切都推给父亲、学校和老师，装出事不关己，甚至毫不知情的样子。

    在听到树理要松子退出音乐社时，凉子十分震惊，不由自主地朝她们瞟了一眼，一下对上了松子的视线。

    松子用眼神回应了她的不解。藤野，别吃惊，我无所谓。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凉子确实感到了松子的心意，让她别为树理的事生气。

    凉子心想：真是个好人。那好，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次却不一样了。我一定要介入了吧？

    “你怎么了，小凉？”一位同学把手搭在凉子的肩头，俯身看着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刷白刷白的。”

    别的女生闻声也都担心地回过头来。凉子摆摆手，想对大家说“我没事”，却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这时，教室前方的门开了，高木老师走了进来。她竟然迟到了十五分钟。

    凉子二年级时，高木老师是年级主任，如今却成了三年级―班的班主任。尽管三中正陷入特殊的事态，但如战争般严酷的中考仍在前方等候。因此，为了三中，为了刚升上三年级的学生，为了教室中这群优秀的孩子，学校安排了最资深的教师来当班主任。

    “你们都在干什么？快坐好！”高木老师的脸绷得紧紧的。这种混乱的局面，到底要持续多久？

    现在，无论这位老师嘴里说出怎样的金玉良言，我都不想听。没等高木老师说出第二句话，凉子便举起了手。

    “对不起，老师，我有点不舒服，请允许我去一下保健室。”？

    在此之前，除了上体育课时擦破膝盖去贴创可贴之外，凉子从没去过保健室。

    尾崎老师看到凉子的脸后却并不惊讶，一点表示意外的反应都没有。她抱着凉子的肩膀将她带到两张并排的病床边，让她躺下休息。

    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好像已经有了人，床前拉着白色的布帘。从尾崎老师手里接过体温表，凉子小声问道：“也是三年级的吗？”

    尾崎老师点了点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是浅井的朋友。虽然坚持来了学校，可打击还是太大了。”

    尾崎老师的话同样针对凉子。凉子心想，尾崎老师或许知道自己收到过举报信。知道也不奇怪。

    尾崎老师为凉子把了脉。

    “有点快。”她轻轻点点头，“藤野，你在例假吗？”

    “不是。”

    “犯恶心吗？”

    “没有。只是有点发冷，晕乎乎的。”

    “好像是贫血。”

    现在取出体温表似乎有点早，尾崎老师在床边坐了下来。

    “教室里乱糟糟的吧？”

    凉子点了点头。

    “会和柏木的事联系起来吧？”

    “很难当成偶然事件。”

    尾崎老师微微一笑：“像你这样谨慎的人，可不该说这样的话。任何事情都有偶然的。”

    “可是老师……”

    “不要一个劲地钻牛角尖。你们还是初中生，没必要承担与成年人一样的责任”

    她果然知道。不仅如此，尾崎老师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

    想着想着，凉子突然哭了起来。这令她自己惊讶万分。然而热泪涟涟，根本刹不住车。

    尾崎老师轻轻拍打凉子的肩膀，像妈妈一样安慰着她：“不要勉强了，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打电话让家人来接你？”

    凉子摇摇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妈妈也在工作吗？”

    “是的。她是司法书士。早晨她就说，今天很忙。”

    “是司法书士啊。”尾崎老师提高了声音，“真了不起。”

    “是吗？”凉子故意怪声怪调地说着，破涕为笑了。

    尾崎老师从一旁的桌子上拿来面纸，让凉子擤擤鼻子。

    “老师您误解了。那是很普通的工作。”

    不不，资格证书可难考了。我有个朋友考了几次都没考上，只好放弃了。那样的工作，普通人做不了。”

    “我妈就是个普通的人嘛。”

    就在说笑的当儿，量体温的时间到了。体温表读数正常。

    凉子已经平静了许多。关于浅井松子的事故，尾崎老师或许了解得比较详细？要不要问问她呢？

    不由得想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同学，凉子斜眼瞟了那边一眼。

    凉子心中的疑窦又被尾崎老师猜个正着。她贴在凉子的耳边低声说：“是三宅树理。”

    凉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尾崎老师点了点头：“她们关系很好。”

    凉子毫不顾忌地朝邻床看了看。拉得紧紧的布帘后面，树理是在哭，还是睡着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许只是来学校，她便已经耗尽全力，没进教室就直接跑来这里了。树理受到的刺激该有多大？毕竟松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凉子才回想过树理对松子颐指气使的场景，现在却对树理满怀同情。不，正因为树理和松子是那样的关系，现在的树理才特别可怜。

    过分依赖松子这个柔软靠垫的树理突然成了孤单一人，估计连站都站不住吧。还有谁会照顾树理呢？

    树理知道松子是举报人吗？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吧？松子会把一切都告诉树理吗？

    似乎有点难以想象。因为树理跟松子在一起时，都是树理一个人在说话，松子只会是应答的一方。

    凉子看了看尾崎老师，见她盯着紧闭的布帘，眼睛稍稍眯起来，似乎正陷入沉思。

    凉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保健室的电话响了。尾崎老师说了声“对不起”，离开了凉子的病床。她把体温表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快步朝桌子走去。

    刚才尾崎老师的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挽着凉子一边安慰一边接她进保健室时的表情；为凉子把脉时的表情；看体温表时的眼神。这一切都温柔而充满关怀。尾崎老师本该是这样的。这既由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也是她品格的一部分。有些学生来校后会直接躲进保健室，即所谓“去保健室上学”。他们知道，从班主任那里得不到的温暖，可以从尾崎老师这里得到。

    可是，尾崎老师刚才的眼神却完全不同，甚至不是她应该有的，就像什么锐利的东西发出的一道寒光。

    是错觉吗？我今天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尾崎老师在接电话。她应答了几句，就放下了电话听筒。她回到凉子身边，说道：“对不起，教师办公室那边有事要我过去……”

    她好像很为难，是不想扔下树理和凉子吧。

    凉子坐起身，说道：“没关系，我来看门好了。”

    尾崎老师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也是病人啊。”

    “我没事了。”这不是谎话。和尾崎老师交谈几句，凉子就觉得轻松多了。“您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不会扔下三宅，如果有别的人来，我就让出这张床。放心吧。”凉子说着拍了拍胸脯。

    “好吧。我五分钟后就回来。”说完，尾崎老师快步走了出去。打开门正要去走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举动又触动了凉子的心弦。老师，没事的。您担心什么呢？

    凉子看了一眼树理那边。布帘一动不动。

    凉子叹了口气，仰面在病床上躺下。“呼”的一声，一股空气从铺着白色罩子的枕头里跑了出来。

    凉子平躺着望向天花板。这个普通的日子，有将近四百人正在这所学校上课。然而，四周却无比寂静，仿佛一座墓地。

    墓地常常会被理所当然地视作鬼故事的发生地。学校也一样。为什么呢？墓地静悄悄的，没有活物，一旦出现声音或动静，肯定会非常吓人；学校有时也会寂静无声，同样令人害怕。

    浅井的伤势不知如何了。她还能来上学吗？不会直接从学校转移去另一个鬼故事发源地吧？啊呀，这么想也太不吉利了。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凉子转动了一下眼珠。

    下一个瞬间，她差点跳了起来。不知何时，将她与邻床隔开的布帘拉开了三十公分左右。三宅树理正从那里打量着自己。

    树理的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头部的左侧紧贴枕头。枕头很软，她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伸出的手臂搭在布帘的边缘。

    她直勾勾盯着凉子，完全不眨眼睛。她是自下而上仰视着的，凉子却有受到压迫的感觉，胸口闷得慌。

    真可怕。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在这里跟我作对又有什么意思呢？是为了浅井的事吗？只有你才是浅井的好朋友，所以不允许我为此受到刺激，到保健室里来？

    凉子“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

    树理的视线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凉子，还是一声不吭。

    “三宅。”凉子的喉咙里挤出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沙哑嗓音，“你怎么样了？尾崎老师去教师办公室了，马上就会回来，不用担心。”

    树理的表情仍毫无变化。凉子的视线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树理身体瘦小纤弱，脸上的粉刺又严重了许多，一直长到咽喉部位。

    “三宅。”凉子动了动身体，让树理的视线跟着移动一点。她的双脚垂在床边，身体转向树理。“冷不冷？要不要再盖一条毛毯？”

    树理的嘴角动了动，一半的嘴唇也埋在枕头里。或许正因如此，凉子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凉子尽量柔声问道。她想微笑，却不可能笑得出来。

    树理的手动了。“刷”的一声，布帘晃动着划过凉子鼻尖，突兀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而布帘的内侧，树理发出了短促、尖利而又放肆的笑声。

    笑了。凉子没有听错，树理笑了。

    凉子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38

    第二天，凉子没去上学，连剑道社的晨练都没参加。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状况。

    前一天晚上，凉子一夜没睡。她在被子里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早上起床后，她央求母亲允许自己不去上学，还希望母亲留在家里陪她，哪怕半天也好。她有事要和母亲商量。

    母亲那时正在厨房，听了凉子的话，她睁开惺忪睡眼注视着凉子的脸，然后说：“重要的事情？”

    “嗯。”

    “是学校里的事吧？”

    “跟前阵子的风波有关。”

    母亲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好吧。那就让爸爸一起听听吧。”

    凉子吃了一惊：“爸爸回来了？”

    “是啊。大概是早上四点钟左右回来的。”

    无论是爸爸的脚步声还是别的动静，自己竟完全没有觉察。这么看，一夜没睡应该只是错觉，事实上还是朦朦胧胧地睡过一阵的。说来也是，好像还做了个噩梦。

    如果让妹妹们知道凉子今天不上学，她们肯定会大吵大闹，说：“为什么姐姐可以不上学？不公平！”凉子必须装作要上学的模样，大家一起忙乱地准备，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等待妹妹们吵吵嚷嚷地出门。真是多费了不少心思。

    “让爸爸一直睡到中午吧。”凉子虽然这样说了，可母亲十点就把父亲叫了起来，因为凉子的脸上分明写着：你们不一起听，我是不会说的。我可不想说两遍。

    父亲也立刻心领神会。他洗完脸走进起居室时，眼神相当严峻。在凉子跟前坐下后，他开门见山地问：“是那封举报信的事吗？”

    凉子点点头。她从浅井松子的交通事故开始诉述起来，连在学校里跟谁都没说过的内容，也全部说了出来。接着是自己的想法，以及头脑中尚未成型的疑虑。

    *

    尾崎老师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后，凉子就起身回到教室。之后，她和往常一样上完了课。

    一到休息时间，三年级的学生就像突然从笼子里解放出来的鸟儿，在各间教室乱窜，找到各自的好朋友，开始交换信息，展开推理，热烈讨论起来。就算的确有惊惶和担忧，至少在眼下这一刻，都被兴奋和激动掩盖了。

    知道凉子去过保健室的朋友，都认为凉子因浅井松子的事故受到了刺激。一向坚强的凉子都那样了，真是稀罕。凉子知道别人会这么看待自己，不会说她大惊小怪或装模作样。事实上，有些女生听到松子出事后大哭起来，还提前回了家。有人就说：“那样故作惊慌，好显得自己很纯真，真讨厌。”女生之间常常会有这样尖刻的评价。

    凉子隐约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是颇受信任的。

    大家也都知道三宅树理去了保健室。

    令人吃惊的是――不，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凉子想到的事大家早就想到了，还在热切地议论着。

    如果是浅井写举报信，肯定不是她一个人干的。三宅树理一定会参与，说不定她才是“主犯”。她们两人不就是那样的关系吗？要不要告诉老师？说不定这样对浅井比较好。

    凉子下不了决心将保健室里发生的事――三宅树理躲在白色布帘后发笑，并用冰冷的眼神死盯着凉子的事和盘托出。是啊。大家说的没错。三宅在保健室里冷笑。我看到了。好可怕。

    树理和松子之间，下命令的一直是树理。松子一直处于被动地位，就像树理的仆人。

    仔细想想，松子要一个人瞒着树理去“举报”，实在不可想象。就算是一起做的，也不可能由松子掌握主导权。提出要“举报”的一定是树理。松子只是配合她罢了。

    那封举报信也许就是这样写成的。

    受到大出他们欺负的不只是松子。树理也一样，或许更严重。她除了松子没有别的朋友，在学校里处于孤立状态。不仅大出他们会欺负她，别的同学也都跟她保持距离。说白了，就是讨厌她。

    不断积累“怨恨”的能量，才能走到“报复”这一步。不只是针对大出他们，还有对学校甚至全体同学的怨恨。

    浅井松子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一定是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还让松子帮了忙。无论树理要松子做什么，松子都会笑嘻嘻地照做。

    可后来出现了树理预料之外的状况。举报信被寄到电视台，电视台又制作了节目，事件的影响就此迅速扩展至学校和地区之外。

    树理如何看待事态的发展，不得而知。像她这样的人，说不定会觉得很有趣。但随着事件的蔓延，参与其中的松子渐渐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开始害怕起来。不管如何，松子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

    她会劝树理：去向老师说明真相吧。

    三宅树理会同意这种“没出息”的主意吗？

    不可能。树理是主犯。她决不会放任从犯谋反。

    松子的嘴是靠不住的，这样放任下去，她迟早会说出去，必须封她的口……

    如果浅井松子遭遇的交通事故，不是真正的“事故”呢？

    凉子的耳朵里回响起树理的笑声。短促、尖利，仿佛投向凉子的利刃。

    我脸色苍白地跑来保健室，就那么可笑？对什么都知道的你而言，我就是一个傻瓜，觉得好笑极了，根本忍不住，是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事实上，树理还远没有到可以放肆冷笑的时候。

    松子虽然身负重伤，但至少还活着，没有真正被封口。只要她能开口说话，就一定会向大人们说出真相。因为她差点就被杀死了，再也不必顾忌树理，也不可能有心思包庇她。

    树理想过吗？她以为一切都可以推到松子身上，才会那样笑？

    也许那只是自暴自弃的笑？觉得没能杀死松子，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里，凉子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我们还是初中生，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如此邪恶？

    难道这并不能叫作“邪恶”，而是自我保护，是正当防卫――是复仇？

    无论如何不适，环境如何严苟，也必须待在学校，被限制自由的初中生。从无尽的压抑与苦闷中生长出恶之花。

    凉子的心在剧痛，在震颤。如果我是三宅树理，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浅井松子，我又会怎么做？她照了照镜子，想象着三宅树理的脸重叠在镜中藤野凉子的脸上。要怀有怎样的心绪，才能发出那样的笑声呢？

    她突然回想起来。保健室里，尾崎老师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三宅树理的方向。还不止一次。实在非同寻常。

    难道我现在的想法，尾崎老师早就想到了？

    不，尾崎老师知道寄出举报信的就是三宅树理吧？就算不是所有老师都知情，至少津崎校长和尾崎老师是知道的。

    对了，出现举报信之后，学校不是安排过面谈吗？是为了证明三宅树理寄出了举报信，才这么做的吧？

    *

    喝着不知是第几杯的咖啡，凉子的父亲藤野刚问道三宅树理是不好相处的同学吗？”

    凉子立刻答道：“嗯。”

    “估计对老师来说，也比较难应付吧？”

    “大概是吧。”

    母亲站起身，往父亲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咖啡，又把凉子的杯子加满，为自己的杯子也添上一点后，放下暖壶。这一过程中，她一直紧蹙双眉。

    “你的想法我听明白了。”父亲正视凉子，“也明白其中的缘由。那既不是偏见，也并不古怪。你不用担心自己。”

    “真的吗？”凉子反问道。声音中包含着自己难以置信的心虚。

    “真的。”母亲回答，“小凉你没有错。无论是谁，遇上这种事都会这么想。换做真理子大概会有点不同。”她放松了脸部肌肉，加了一句，“那孩子从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她或许会认为三宅是因为受了过度的刺激才变得不正常了，会觉得三宅很可怜。”

    母亲看得真透彻，不得不佩服。

    “这么一说倒也是，三宅的笑很不正常，很像妈妈说的那样。”

    也许是变得不太正常了。

    “收到举报信后，爸爸对校长先生说，信的内容可能是捏造的，不能轻信，以防造成混乱。与其根据举报信的内容追究大出他们是否杀害了柏木，倒不如先找出举报人，纠正他的心理扭曲为好。这话，好像也对你说过吧？”

    凉子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校长先生同意了爸爸的意见。他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尽管爸爸去拜访他时，当时在场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认为这是个恶作剧，置之不理就行。”

    “很像高木老师的风格。说来，她现在是我们的班主任了。”

    “听说是一位资深教师。”父亲苦笑道，“所以爸爸当时威胁了她一番，说如果学校置之不理，举报人就会感到失望，说不定会写信给媒体。那样事情可就闹大了。”

    “爸爸你问过校长面谈的结果吗？”

    父亲摇了摇头：“我当时觉得那样就过问得太深了。爸爸只是一名学生家长，这么做是越轨的行为。”

    父亲歪起嘴角，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爸爸，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要把寄给我的举报信悄悄扔掉呢？反正都不让我看。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防止城东三中陷人如今的境地。不过凉子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不是收到举报信的相关人员，而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学生。

    “总之，”父亲换了一种语调，“找出举报人，确认内容不实，接下去就是学校范围内的事了，警方不宜涉足过深。当时校长和爸爸就此达成过统一，甚至认为，即使需要当地警察署少年课的协助，那也并非出于惩罚某人的目的。在这方面，佐佐木警官也应该心领神会……”

    “佐佐木警官是那个参加面谈的警察吗？”

    “是位三十来岁的女警。”

    “那就是了。”

    是个很干练的人。

    “正如你设想的那样，我认为学校已经找到举报人了。”

    听到这里，凉子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是三宅树理吗？”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是最为恰当的推测。”

    凉子觉得原本堵在胸口的东西掉下了一部分。不出所料。

    藤野刚挠了挠起床后尚未梳理的乱发，叹了一口气：“可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回事？津崎校长太磨蹭了。要是能及时处理好三宅树理的事，就不会出现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了。”

    “什么呀？不是还有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引发的混乱吗？”

    尽管并不想庇护学校，可只要有人说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条件反射地去劝解，这算是藤野邦子的职业病吧。她加入了谈话。“那也没办法，谁想得到森内老师会将举报信撕碎丢弃，还有人捡到后寄给了电视台？”

    “可如果早点处理好三宅方面的事，电视台的记者上门时，不就能够向他说明举报内容是虚假的吗？”

    凉子在一旁问：“爸爸，那期节目的录像，你看了吗？”

    “看了。”父亲好像有点不高兴。原以为他一定没看过。他不是正忙得不亦乐乎吗？

    “谢谢！”凉子自然而然地道了谢。父亲听后反倒惶恐起来。

    “我可是你的爸爸，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母亲微微一笑，并做出了些许让步：“或许学校的应对确实迟了一点。但那也没办法，对方是个女初中生，还特别难相处。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耐心理解她的苦闷，解开她的心结，再一点点打听出真相，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当然要花很长的时间。总之那是学校，不能随便搞指纹或者不在场证明那一套。绝不是严加审讯让对方承认就能完事的。”

    “你以为我连这都不懂吗？”父亲反击道。凉子不由地缩起脖子。可别引发夫妻战争了。

    “真是不走运。举报信的事如果不被公之于众，总能悄悄地处理好。要说，津崎校长也很不幸。可现在最不幸的莫过于浅井松子。”父亲放低了声音，嘴唇抿成了一字形。

    “爸爸，”凉子叫道，“我有另一个推测，你觉得如何？”

    父母对视了一眼。

    “浅井不是自己扑到汽车跟前去的……是三宅对她做了什么……这样的想象。”

    母亲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抢了先。父亲厉声说：“别那么想。那只是想象，明白吗？”

    母亲探出身子，像是一定要抢在父亲前面似的说道：“先不说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就算她只是帮了三宅树理一把，她也会为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感到忧虑，进而精神恍惚，导致那样的事故。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有。凉子，你不该光想其中最坏的情况。”

    凉子笑了：“嗯，是啊。因为我讨厌三宅树理。”凉子明确地说了出来，“原本我就不喜欢她，昨天在保健室遇见后就愈发讨厌了。她的笑声非常恶毒，所以……”

    母亲悄然站起身，到凉子身边坐下，搂住凉子的肩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搂着凉子了。“保健室的事，还是不对任何人说为好。”

    “不是已经说了嘛。跟爸爸妈妈说了。”

    父亲微微一笑：“这样你心里会轻松一点吧。以后就没必要对别人说了。”

    “小凉，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刚才自己说的。”母亲笑着摇晃了一下凉子的身体，“浅井松子还活着。她康复后，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即使真相令人痛心，也足够结束现在这种迷雾重重的状态。对浅井而言虽然不幸，可这起事故说不定会成为极好的机会，让原本一筹莫展的局面豁然开朗。柏木的死、举报信，还有电视节目造成的混乱，全都会水落石出。你觉得呢？”

    如果浅井松子说明真相的话。

    “不过即使如此，校长先生还是免不了被追究责任。”

    凉子瞪大了眼睛：“他会被开除吗？”

    “这也没办法。”

    “可校长并没有错，虽说有点慎重过头……”

    “这样也无法容忍。这就是社会。”母亲叹了口气，“森内老师的责任，也会算在校长头上。所谓监管不力。”

    “撕碎丢弃举报信的事吗？那完全是森内老师的责任啊！”话出口后，凉子又问，“你们真的认为这是森内老师本人做的吗？”

    父母两人都愣住了。

    “是这样的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情况。”

    确实是这样，可是……

    “我觉得森内老师不至于那么不检点……”

    “不是觉不觉得的问题。寄给森内老师的快信，除了她还有谁会撕掉呢？投递途中被人偷走了？这么说邮局要生气的。寄给你的信不就寄到了吗？”

    “不检点？”藤野刚重复了一遍，笑道，“你真会说。”

    凉子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对于森林林，我们可是每天都在观察。”

    “可眼力还不够。你们还没成熟呢。”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未成年人嘛。”

    凉子终于又能轻松地笑了。？

    没去上学的这天下午，凉子过得相当悠闲。午睡弥补了睡眠不足，读到一半的书也读完了。时间仍很充裕，她扒出冰箱里的食材看了看。肉虽然不多，不过还能炖上一锅。

    妹妹们已经回了家。瞳子到朋友家去玩，翔子去上算盘补习班。瞳子，五点之前一定要回家。翔子，有没有忘记东西？姐姐，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没有社团活动呗。是吗？那就烤点曲奇饼给我们吃吧。

    她们两个在家，就没法静心思考。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自己倒十分愿意照料这两个小捣蛋鬼。是之前独占了父母的缘故吗？

    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已经默默忍耐很久了。

    电话响了。

    最小的妹妹瞳子很会撒娇。说姐姐在家她就不去朋友家玩，要跟姐姐在一起，像涂了胶水牢牢黏在姐姐背后。姐姐，读书给我听。姐姐，教我做汉字练习。

    “您好，这里是藤野家。”

    凉子接电话时，瞳子紧紧抓住了她的毛衣下摆。

    过了一会儿，瞳子睁大眼睛仰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凉子手握听筒，呆呆地愣在那里。

    电话是仓田真理子打来的。她刚刚到家。听一班的同学说，小凉今天没上学，就想打个电话慰问一下。不过还有一件事……

    “听说浅井在医院里去世了。”？

    三宅树理今天也没去上学。

    昨天，她没有去教室，出了保健室就直接早退回了家。看到女儿精疲力尽的模样，母亲便嚷嚷着让她快去睡觉。今天早晨，树理没有说什么，母亲却决定不让她去上学。睡到晌午刚要起床，妈妈就告诉树理，已经打电话向学校请过假了。

    树理沉默着，点了点头。

    “要吃点什么吗？肚子饿了吧？”

    树理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回房间去吧。等一会儿我会端粥来。”

    上了厕所，洗了脸，树理又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没多久，母亲上来看她，她装作睡着了，没搭理母亲。

    不久后，树理真的睡着了。现在的树理，无论睡多久都能睡得着。不停地睡下去，只有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她才能获得宁静。

    只有与现实划清界限，才能静下心来。

    睡着时还是会做梦。好多次，同样的梦。松子的梦。叫喊着的松子。哭泣着的松子。哭着跑开的松子。

    树理追着她。无论她跑到哪里也要追上。绝不能让松子跑掉。

    每一次，当树理的手触碰到松子的后背，梦就结束了。

    惊醒后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枕边的闹钟显示的是下午六点半。

    晕乎乎的，抬不起头，浑身乏力。这具瘦弱又难看的身体，这具令自己厌恶不已的身体，这具就算出卖灵魂也想换走的身体，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轻飘飘地在半空游移。

    她翻了个身，机在床上，静静地呼吸。呼吸声被吸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跟谁说话？是在打电话吧？

    树理聚精会神地倾听，可还是听不清。她滑下床，爬到房门附近，将房门打开十公分左右，就能听清母亲的声音了。

    “是吗？是这样啊。好可怜。父母会受不了的吧？真是不幸。”

    真是不幸。语气不含半点诚意。母亲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顾别人的心情，只会口头敷衍一下。

    谁不幸了？说谁？谁的父母？

    树理的心跳加快了。心中的期待剧烈燃烧着，连脸颊都发烫了。谁的？谁的？谁的？

    “树理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和浅井是好朋友，所以……嗯，嗯。”

    浅井。原来是松子。

    “守灵和葬礼如何安排呢？树理一定想去吧。可不能马上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肯定会垮掉的。是啊。树理她很善良的。”

    松子死了！

    身体靠在门上，树理抓住门把手，慢慢瘫软下去。坐到地板上，随后整个身子都倒了下来。瘦弱的身体开始抖动，骨头不停作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牙齿在作响。

    灵魂在作响。

    松子死了。死了。死了。

    她再也不会说话了。

    树理想笑。就像昨天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嘲笑藤野凉子那样。那时真是痛快。那个优等生伪君子脸色惨白，太好笑了。你怎么了？是什么让你面无人色？我可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松子就在树理的眼前被汽车撞飞。如此沉重的身体，竟会像皮球一般弹起来，飞得那么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从重力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之后重力恢复，再重重地落下。

    发出一声巨响。

    肥胖的身体摔在水泥路面上，污物撒了一地。

    后来，树理表扬了自己。怎么表扬都不够。事实上，树理像中邪般呆呆站着的时间，只持续了松子飞起又落地的短暂一瞬。她很快清醒过来，立刻转身跑掉了。如此迅疾的判断，难道不值得表扬吗？树理没有输。没输什么？全部啊！

    没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树理。

    空无一人的马路。无声流泪的松子。

    那幅光景。那个声音。绝对没救了。当时就觉得，松子死了。

    星期一还是跟往常一样去上学。可走在路上，渐渐就犯起了恶心。松子被汽车撞飞的光景又朦胧地在眼前回放。啊，松子死了。心里虽然高兴，身体却有点难受。到了学校她没有进教室，直接去了保健室。尾崎老师将她接了进去。

    「“三宅同学。你的脸色很不好。你已经知道了吧？浅井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很伤心吧？”

    “是的，老师。松子她……”

    “浅井同学一定能抢救过来。”」

    能抢救过来？

    我以为她已经必死无疑了，甚至根本用不着确认。所以我今天才来上学的。

    因为学校里再也不会有松子了。

    「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尾崎老师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冰凉冰凉的。

    尾崎老师的眼神好像也是冰凉冰凉的。虽然这不太可能。

    没事、没事。松子救不活了，必死无疑。她不是总说“只要树理觉得好就行了”吗？还说“照树理说的去做”。

    既然这样，你就快死吧。

    瞧瞧藤野凉子那副傻样。你冷不冷？要不要盖毛毯？假情假意，太可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厌我吗？

    要不，让你也像松子那样吧？一想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笑了。优雅地飞到空中，再猛地摔在水泥地上的藤野凉子！引以为傲的脸蛋摔得稀巴烂。

    凉子？不对，是松子。松子，你快死吧。哎？松子还没死吗？

    树理的脑子开始混乱了。放肆大笑、心惊胆战，不说一句话。对尾崎老师也只说了声：“是的。老师。”

    藤野凉子刚离开保健室，母亲就来了，向尾崎老师道了许多次谢后，带着树理回了家。和妈妈说过话吗？没说过？只是点头或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一张开嘴就会大叫起来吧。会从树理的意志所无法控制的内心深处，不断发出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的嘶吼。松子，你快点去死！哪怕提早一秒也好，快点死吧！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松子死了。她终于死了。树理安全了。成功了。

    楼下，母亲还在打电话。好像在给其他人家打电话，估计是在根据紧急联络簿挨个传达这个新闻吧。嘟嘟嘟，浅井松子死了。

    “好的，拜托了。”母亲挂断了电话。树理抓住门框站起身，想喊她的母亲。反正已经自由了。不用担心会狂叫出来了。

    妈妈，我肚子饿了。给我做点好吃的吧。不用再喝粥了……

    出不了声。

    树理的嘴上下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无论喉咙口如何用力，嘴巴扭成什么形状，都出不了声。

    三宅树理不会说话了。

    39

    从紧闭的门内传出争吵的怒吼。

    小玉由利缩起了脖子。她双手抱着许多资料，正好路过《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办公室门前。快点离开这里……

    双脚却自说自话地停了下来。由利四下张望，确认这条堆放着装满器材的纸板箱和橱柜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移动半步，身体靠近那扇门，屏息静气，听了起来。

    “现在怎么能停止采访呢！”

    果然是茂木。声音很响，语气咄咄逼人，却依然能保持冷静。这家伙从来都是这样，擅长激怒对方后揪出破绽。

    “这叫什么采访？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非得把没有火星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初中生已经为此而送了命！”

    这副激动的高嗓门，由利比较陌生。是编辑部的部长，还是报道局的局长？也不像《新闻探秘》的首席制片人杉浦，不过他昨天就铁青着脸跟茂木谈过话。

    “没有火星？早就有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你是说举报信吗？这种真假难辨的东西怎么能当作证据！”

    他们在说城东第三中学去年底发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杀事件。茂木记者亲赴采访，发现该事件有着极浓的谋杀嫌疑，不仅有嫌疑犯，校方还在知情的状态下极力掩盖事实真相。于是一期告发性质的节目应运而生，四月份开学时在电视台播放，至今仍保持着“今后将作后续报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进攻性姿态。

    然而节目播出后，作为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帮――即使未指名道姓，与城东三中有关的人也能马上猜到是谁――带头的那位学生的父亲立刻寄来一封保证邮件（注：一种由邮局保存副本的具有法律文书性质的文件。），声称已着手准备提起名誉损害的诉讼。

    作为一名承担总务工作的派遣临时工，由利觉得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但茂木记者拿到保证邮件后，只是哼着鼻子冷笑几声。就算对茂木毫无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可见他对采访得来的结论相当有信心。

    上次茂木以没有人手为借口，硬拉着由利去采访那位问题父亲，由利看到对方骂骂咧咧还动手打人的模样就怕得要死。茂木记者也挨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儿子本就是个不良少年，弄死一两个懦弱的同学也并不奇怪。由利知道这种想法完全来自个人好恶，并不理性，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说不定茂木是对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这么想过。

    然而，上星期发生了一件大事。城东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还是“自杀”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这次毫无疑问是事故或自杀，因为有目击者。

    而写那封举报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这封包含谋杀现场目击证言的举报信，让茂木下了柏木卓也并非自杀的判断。

    据说在城东三中，现在也盛传着类似的说法。不仅是学生，连老师们也开始人心惶惶。

    当然，校方并没有公开表态。两名学生的死是否有关联，举报人到底是谁，两者都没有明确。对于后者，校方时而说是校外人员的恶意中伤，时而说是学生的恶作剧，言辞飘忽不定，可见他们也相当混乱。他们声称，在节目播出之前，校内既没有发生杀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闻探秘》引发了这种恐慌。

    因此，上司会铁青着脸高声怒骂，完全可以理解。这是起不折不扣的报道事故。

    由利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整理邮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节目播出后立刻引发强烈的反响，茂木记者的支持者们发来热情声援的信件和传真，可也有一些对节目的报道方式表示怀疑的声音。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在没有明确的物证的状态下，就将初中生当作杀人事件的嫌疑犯来对待，是极为不妥的。”

    由利也知道，与以前茂木记者揭露过的，真正的校方隐瞒事实的事件相比，其他电视台对于这次报道的反应相当冷淡。

    这次搞砸了吧？

    这里叽叽喳喳，那里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担心事情的发展。还是不作后续报道，装死等待事态自然平息为好……

    “这时放弃的话，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记者一如既往地展开雄辩，“我要继续采访下去，无法证明浅井松子是自杀的，说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你以为这是推理剧吗？”

    推理剧？由利微微苦笑着。茂木记者的推测确实很有戏剧性。学校的老师就算怕事，也不会为了逃避责任去封学生的口。或许茂木认为，大出俊次他们杀死柏木卓也后又杀了浅井松子？那些人的品行确实有问题，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学生会做到这个地步？

    茂木这次是栽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想象来解释事态，因此遭到了报应。

    还死要面子，不肯认输。

    由利重新抱好资料，蹑手蹑脚地从传出怒吼声的门前走开了。？

    不想将女儿公开展览。出于浅井松子父母的强烈意愿，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没有参加她的守灵仪式和葬礼。唯一例外的是浅井松子热衷的音乐社。成员们在松子的灵前进行了告别演奏。

    据说所有的成员都在流泪，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并未停顿。他们演奏的曲子都是松子最喜欢的。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津崎校长去了浅井家，在松子的灵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长曾多次联系浅井家，可总是遭到拒绝，今天总算得到了允许，前提是校长只能独自前来。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灿烂的松子的遗像。照片好像是在音乐社里拍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支单簧管。

    津崎校长无法正视这张照片。

    松子的父母形容樵悴。“我的爸爸妈妈也都很胖。”津崎校长回想起松子笑着说过的这句话。眼前这两人体型确实比较大，今天看来却似乎缩小了一圈。他们的体内好像被掏空了。松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无法复原。

    一切都显得空洞苍白，什么都无法挽回，津崎校长只能向浅井夫妇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话传达不到任何地方，可还是结结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一声不坑地听完冗长的道歉，松子的母亲抬起哭肿的眼皮，小声说道：“校长先生。”

    “啊……”津崎校长抬起头。

    “您也认为，是松子写了那封举报信吗？”

    “学校里都在这么谈论吧？”紧挨着松子母亲坐着的父亲也说。两人都没有看津崎校长，父亲盯着松子的遗像，母亲的目光则落在了自己的膝头。

    津崎校长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早知道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但他现在说不出像样的话，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和三宅树理一样。

    昨天，津崎校长去了三宅家。树理的母亲很混乱，几乎没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也没有见到树理，只知道她确实没法说话了。

    得知树理陷入了这种状态，教师们的反应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的震惊，怎么又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这所学校、这里的学生就像受到了诅咒，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脱离困境？

    另一种反应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这下三宅可以不用开口了，还能获得同情，一举两得。”

    楠山老师更是口出恶言，直接指责树理装病，引得其他在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楠山老师不为所动，倒是看他的人首先心虚了，纷纷将视线移向别处。

    津崎校长也没能严肃批评楠山老师的轻率言论。他本该高声训诫：既然已经声明没有找到举报人，作为教师就不该光凭传言和主观印象说出这样的话。可他没能这样做。

    对外他还能坚持口径：不知举报人是谁，浅井松子死于交通事故，与举报信无关。这也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可是在校内，津崎校长已经丧失了这份魄力。

    谁都不相信我了。

    我已经没用了。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犯了错，在哪个节点失了策？津崎校长考虑过很多次。是柏木卓也死去的时候？是刚收到举报信的时候？是与佐佐木警官商量后，对学生开展询问调查的时候？是HBS的茂木记者来电的时候？是被他的采访激怒的大出胜冲到校长室大吵大闹的时候？

    不知道。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时间无法倒退，失去的生命不会回归。

    “我……”坐在无法开口的津崎贫长的面前，浅井夫人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仿佛忘记了津崎校长的存在，“我并不认为松子跟那封举报信毫无关联。”

    津崎校长稍稍睁大了眼睛。松子的父亲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在默默地低头落泪。

    “不是吗？要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怎么会死呢？”

    僵硬的嘴角多少有点松动了。津崎校长开了口：“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浅井夫人愣愣地看着津崎校长：“是在那档电视节目之后……”

    “哦？”

    “和松子……一起看的。”

    松子看了那期节目，感到很震惊，显得有些惊慌。

    “她一下子变得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

    浅井夫人红肿的眼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她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手背的泪水，好像在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有眼泪。

    “我只以为，节目报道的是她的学校，她才会吃惊。我劝她，这和你没关系，快打起精神来。我真傻。”浅井夫人压抑着声音，呜咽起来。

    “后来她就吃不下饭了。”松子的父亲说着抬起头，直面津崎校长，“我还跟内人说，这事对她触动很大。可我们根本没将女儿和举报信联系起来想过。”

    津崎校长抿紧嘴唇，努力忍住涌上来的哽咽。他点点头：“我也认为浅井不是那样的学生。”他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和尾音的变调。浅井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校长先生，是三宅吗？”浅井夫人问道，“写举报信的是三宅树理吧？松子她……帮着三宅……”

    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提问，津崎校长浑身一震：“有什么判断的依据吗？”

    “松子和她是朋友。”

    松子常常提起树理。树理也来玩过很多次，因此浅井夫人非常了解树理。

    “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树理。可只要表现出这个想法，松子就会生气。她认为我根本不了解树理。”

    这正是松子的为人。津崎校长又一次强忍住哽咽。

    “遇到事故的那天，”浅井夫人有意将“事故”两字说得很重，“松子说是要去树理家，才出门的。”

    见女儿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浅井夫人还以为她跟树理吵架了。

    “我想她的表情那么严肃，是要去找树理和解吧。我问她怎么了，松子说没什么，又说，回来后可能有事要跟妈妈商量。”

    浅井夫人胖胖的手盖在脸上，却遮不住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问，就让她出门了。我认为这样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也不小了，做父母的不能总是拦在前头……”

    然而，松子就此一去不回。

    “她的神情是那样苦闷……”夫人号啕痛哭起来，丈夫抱着她的肩膀，“我却没有阻止她。本该好好问明白的，可我只说了声‘小心点，就送她出门了。就算会担心，可现在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夫妻两人都哭了起来，津崎校长也垂头抽泣着。浅井夫人的悔恨之痛，切切实实地钻进了津崎校长的身体。为了不逃避痛苦，甚至让痛苦惩罚自己，津崎校长将举报信的事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早先，我们就认为三宅树理可能是举报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还认为，浅井松子在三宅树理的要求下为她做了帮手。

    “松子不会这么做的丨”泪流满面的父亲高声怒吼。

    他的妻子将手放在了他的膝头：“孩子他爸……”

    “你也说啊！松子她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朋友要她帮忙，她也不会做坏事的！”

    “所以说，”浅井夫人摇着丈夫的膝盖，“那孩子，没觉得那是坏事。她不认为举报信是假的。她信以为真，才愿意帮助树理。”

    津崎校长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当时谁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估计她们认为，只要寄出举报信就行，其余的事情老师们自会处理好。

    她们毕竟还是初中生。更何况松子非常相信老师。

    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绢，使劲擦了擦脸，浅井夫人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校长先生，现在想来确实是有点怪。我出席了节目播出后召开的家长会，听警方说那封举报信有问题，回来就告诉了松子。松子相当震惊，就像听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还说警察真厉害。”

    松子之前应该从未像佐佐木警官那样思考过。这也难怪，在警察方指出这一点前，津崎校长自己也没有想到。

    松子大概是在这时注意到的：树理会不会对自己撒了谎？她很苦恼，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去向树理本人证实，了解真相后，再向母亲和盘托出。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浅井夫人的声音仿佛呻吟，“也很大度，因此遇事会欠点考虑。这一点和我很像，只要是自己信任的人说的话，会不假思索地相信的。”

    “这种情况，”津崎校长说，“成年人也会有。”

    更何况松子把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朋友要她保密，就连父母都会瞒着。她正处于这样的年龄。

    “都是我处置不当。”津崎校长双手触地，拜伏在松子的遗像前，“应该早点找三宅谈话。如果尽早采取措施，事态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浅井夫人攥紧手绢，靠近津崎校长，问道：“校长先生，如果那时树理向松子坦白举报信的事，会怎么样？她们会停课或退学吗？”

    津崎校长刚想说“哪有这样的事”，浅井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下去了：“即使不让她上学，甚至去面对警察，我都无所谓。只要松子活着，我什么都无所谓！”

    说完，浅井夫人坐不住了，趴在了地上。丈夫抱起她，带她离开了。松子的灵堂里只剩下津崎校长一人。他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好像冻僵了似的。

    松子的父亲回来后，在津崎校长和松子遗像之间坐下：“三宅她会怎么样？”言下之意似乎是：事到如今，你们还想包庇她吗？

    “浅井先生……”

    津崎校长不得不提醒他，可他并不想听。他双手抱头说：“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松子是自己扑到汽车跟前去的。有人看到了，这一点肯定没错。我知道。我知道啊！”他的嗓音沙哑，仿若哀号，“松子当时一定非常伤心，非常恐惧，才忘记突然闯到路上会有危险。估计一心只想着快点逃回家来。”

    不是自杀，是事故。

    “但这和被人杀死有什么两样呢！是不是这个道理，老师？”

    津崎校长无言以对。

    “受害者不只是我们，也不只是松子。老师，那位司机同样是受害者。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曾来到浅井家，哭着下跪。年龄与浅井夫妇不相上下，家里也有与松子同龄的孩子。

    “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叩了无数次头。我们于心不忍，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可即便得到我们的原谅，那位司机仍会为撞死松子而抱恨终身。”

    善良的浅井松子不会希望这样的结果。津崎校长看着松子的遗像，心中暗忖道。他似乎听到松子在说：老师，那位司机真可怜。

    “听说三宅受过同学的欺负。不只是那三个不良少年，大家都讨厌她。我听内人说过。”

    愤怒将浅井的脸染得通红。

    “可是老师，不能因为这样，就容许她胡作非为吧？学校到底是怎样的地方，能容忍那种歪理吗？受欺负，被讨厌，那不管怎样都会是受害者吗？松子也被人欺负过，可她挺过来了。别人骂她胖妞，她都能笑脸相对。大家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我和我内人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我们……”

    泣不成声，真正的泣不成声。

    “所以我们鼓励松子，让她不要输给那些无聊的嘲弄和恶作剧。这难道错了吗？要怎么说才对呢？老师，请你教教我们。”

    浅井放声痛哭起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哭了。

    津崎校长再次历数往事――与藤野凉子父亲的谈话，与佐佐木警官的谈话。

    即使知道三宅树理是举报人，也不能轻易横加追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行为的严重性，轻率地施压只会把她逼上危险的绝路。

    柏木卓也之后，这所学校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自杀者了。

    这个判断错了吗？那时，津崎校长心中就没有一点“明哲保身”的念头吗？不是“不能再出现自杀者”，而是“再出现自杀者就麻烦了”。难道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有的，有过。所以他选择袖手旁观，接受佐佐木警官的建议，将一切都交给她办，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浅井松子的死就是津崎的胆小怕事造成的。

    是我杀死了浅井松子――津崎校长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

    结果还是有第二个学生死了。

    “不知为什么，有个电视台的记者总是打电话来。”仍然气喘吁吁、泪流满面的浅井说道。

    “是个叫茂木的记者吗？”

    “不知道。因为我们不想理睬他。他还想把松子的死做成电视节目。简直乱来！”

    茂木记者也给津崎校长打了电话。他确实想打听浅井松子的死与举报信之间的关联。

    “我不会让电视台拿松子当他们的道具。所以，老师。”

    浅井的视线如针一般射向津崎校长。尽管津崎校长已经因愤怒和悲痛而麻木，在浅井的注视下，仍感到了一阵刺痛。

    “如果学校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松子，我们也会有自己的考虑。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弄个水落石出。三宅活着，松子死了。既然死人不会说话，那就全部推到她身上好了。如果你们要这么做，我们决不会答应！”

    津崎校长猛地抬起头，看着浅井先生的眼睛说：“我向您保证。我们绝不会这么做！”？

    来到户外，津崎校长感到一阵头晕，身体摇晃起来。他赶紧站稳脚跟。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的缘故吧。

    他将手放到心脏部位。上衣的内插袋里装着他的辞职报告。

    津崎校长早就接到了东京都教育委员会的劝辞建议，说目前暂时由副校长冈野代理校长职务，等事态平息后再任命新校长。

    冈野副校长在教育委员会那边比较吃香。比起常在学生面前吐露真言的津崎校长，他们一致认为冈野更适合担任校长。

    目前为止，由柏木卓也的死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上，冈野表现出绝不参与的态度，一切都遵从校长的判断和指示。表面上像是个值得信赖的助手，其实只是想隔岸观火吧？

    昨天和他单独交谈时，他说得很明确。早日恢复校园的平静，才是校长最重要的课题。

    那么真相又如何呢？对于津崎校长的反问，他作出了如下回答。

    “事到如今，这种东西还会出现吗？要说真相，我们已经掌握了。柏木卓也不适应学校生活，想不开，自杀了；大出他们与他的死无关；举报信内容不实；举报人找不到，不知道也没关系。”

    浅井松子死于交通事故。扰乱她的情绪，使她不能以正常的心态来上学的原因，就在于无中生有地宣扬谋杀的可能性，并造成恐慌的电视节目《新闻探秘》。事实上，三年级学生的家长中，已经有人担心节目为学校带来负面影响，使学生无法以推荐入学的方式进入志愿高中。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正如冈野副校长所说，城东三中遭到了阴险的陷害，而基于误解的电视节目又扩大了这种伤害。

    我们全都是受害者。

    不能再继续受伤，必须终止相互伤害的行为。校方若就此作出呼吁，学生也好，家长也好，社会也好，都会理解吧。

    一切都结束了。津崎校长只要承担失职之过，辞职就行。

    津崎校长向按在胸口的手掌施加力量。通过装有辞职报告的信封，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无力到仿佛随时都会停止的心跳。

    40

    浅井松子死后一星期，四月三十日星期五的早晨，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里举行全校大会。学生们并没有看到他们早已熟悉的情景：西装下穿着手织毛衣的津崎校长吃力地登上讲台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副校长冈野。他正站在以前津崎校长的位置上。

    大部分学生并未对眼前的新景象感到惊奇。因为松子死后不久，有一种说法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豆狸津崎被开除只是个时间问题。这几天，学校里也没看到过津崎校长的身影。有人在暗地里不无刻薄地嘀咕：亏他还赖了一个星期。

    然而，让学生们大感震惊的是，代理校长冈野公布，今天下午三点将在第二视听教室举行记者会。大家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记者会？电视台的人要来？还有报社的？哪家杂志社会派人来？

    “大家都很清楚，自去年年底以来，本校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件。”

    代理校长冈野的个头要比津崎校长高出十公分，体重倒要轻上十公斤。他往讲台上一站，要比津崎校长神气许多。为了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冈野用平稳的语调，一句一顿口齿清晰地阐述着。如果说演讲时总是慌慌张张地擦汗的豆狸像个小丑，那这位简直是意气风发的舞台演员。

    “按理说，这些都是学校内部的事务，无论出现怎样的疑点，都应该在学校内部解决。然而，由于我们教职员的判断失误，导致外部媒体的轻率介人，使事态变得愈发混乱。实在非常对不起大家。”

    说到这里，冈野停了下来，扫视一遍全体学生，足足花了十秒。

    “召开正式的记者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解除某个充满偏见的电视节目在社会上造成的对本校的误解。我认为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恢复校内的平静，让大家能毫无顾虑地上课。”

    为了筹备记者会，今天只上上午的课，课外活动全部中止，放学后请大家尽快离校。用平淡的语气布置完事务性工作后，冈野又说：“在这个时刻，大家一起来高唱校歌吧。”

    在突如其来的校歌齐唱后，全校大会结束了。？

    佐佐木礼子通过区有线电视观看了城东三中的记者会，在少年课刑警办公室的一个角落，孤零零一个人。

    出席记者会的记者不像预想的那么多。第二视听教室里，许多椅子都空着。第一排坐着六七个记者，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其中有名女记者礼子认识，她来自某教育杂志，是个采访写稿都很认真的人。在大多穿着与教室不太相称的西装的记者中，她那身明快的套装相当显眼。

    中心电视台来的只有《新闻探秘》节目的主办方HBS。其他电视台并不太看重城东三中的题材。估计大家都认定这是《新闻探秘》，或者说茂木记者操之过急犯下的错误。导致浅井松子死亡的交通事故，如果与柏木卓也的死区分开，并加以冷静考虑，完全可能只是个不幸的偶然。

    由于这是个同行失手、趁虚攻击的好机会，在没有其他特大新闻的情况下，也可以拿来大做文章。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国会正在追究执政党议员的贪污受贿问题，昨天下午东京都内又发生了袭击运钞车的案件，还死了人。还有别的杀人事件发生。对电视台而言，题材有的是，何必在模棱两可的“学校欺凌事件”上纠缠不清呢？

    可是，看着电视画面，礼子皱起了眉头。茂木记者没来。

    这又该如何解释？是他的上司终于止住了他的恣意妄为，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不现身呢？他想表现“校方的说词都是敷衍搪塞，不听也罢”的姿态吗？

    用做工精良的西装包装自己的冈野风度翩翩，口才极佳。可看到稀稀落落的记者，他又会作何感想？从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出来。是胸有成竹吗？他表情庄重，语调平稳。

    他先笼统地梳理了所有的事件。去年圣诞夜柏木卓也的“自杀”并无任何值得怀疑的迹象；指认谋杀的举报信只是一封可疑的匿名信；城东三中和城东警察署没有找出寄信人，却已得出结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恶作剧。

    看到这里，礼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那封举报信已经降级成“可疑的匿名信”了？先不论城东三中，我们警察署有谁作出过这样的结论？

    她朝课长的座位瞟了一眼。课长带着庄田刚刚离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说明告一段落后，代理校长冈野带着更为沉痛的表情，宣布为了对事件为正常的教学秩序带来的混乱负责，校长津崎正男已经辞职，由冈野出任代理校长。

    对辞职一事，津崎校长前天傍晚亲自打电话告诉了礼子。他的声音悲凉至极，礼子一时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电话里，津崎校长大致说明了冈野副校长担任代理校长后，将会如何收拾事态。不追究举报人也是措施的一环。

    “怎么收拾呢？”礼子问道，“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了。”

    “对他来说或许很简单。”津崎校长带着淡淡的苦笑回答道。

    原来如此，降级成匿名信，再干脆地扔掉就行。

    代理校长冈野是带着笔记本出席记者会的，可目前为止他的目光从未落在上面，一直是仰着脸说话的。

    “匿名信方面，已故的柏木卓也当时的班主任森内将收到的匿名信撕毁后丢弃，也是确有其事。”

    礼子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就这么处理了？事到如今，森内惠美子承认丢弃举报信了？津崎校长在电话里可没有提到过。

    “森内老师读了匿名信，认为内容荒诞不经，就自作主张将其撕毁丢弃。但是，不向上层汇报擅自处理这封信件，无疑是招人非议的轻率做法。事后出于悔恨，森内老师没有尽早坦诚汇报，更加重了校内的混乱局面，这也是毋庸辩驳的事实。与教育委员会商量后，决定对森内老师作三个月停职处分，森内老师本人也提出了辞职申请。鉴于森内老师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又十分受学生的喜爱和信赖，我和其他教师挽留了她，希望她仍能留在本校，努力从事教育工作。”

    这相当于一桩交易：不开除你，但你得承认。毁弃举报信并没有错，因为那不过是一封内容荒诞的匿名信。可问题在于，你得和校方商量后再处理。森内老师，这事就这么办吧。

    所谓成年人的解决方式。礼子叹了一口气。

    要使这一手，津崎校长也不会做不到。他不可能没想到吧？可这么做，根本过不了他自己这一关。他会觉得森内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对举报信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礼子心底涌出深深的罪恶感，这令她心如刀绞。如果我不提出那个多此一举的建议，退在一旁不再插手分外事，或者尽快从三宅树理口中问出举报信的真相，那么事态绝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津崎校长交了霉运，而礼子负有让霉运钻空子的责任。

    电视画面中，冈野干咳一声，继续说：“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样，被森内老师毁弃的匿名信经过一番周折，竟寄到了电视台，从而引发了此次风波。这令人十分遗憾。作为学校的管理者，津崎前校长和我在接受影响力强大的电视台采访时，虽然尽可能理清了错综复杂的事实关系，解释了众多误解，并要求节目组放弃节目的制作，却仍有无能为力之处，导致基于不实信息和猜测的电视节目的公开播出，为众多学生及家长带来冲击。真是惭愧，非常抱歉。”

    说完，冈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坐在他身边的年级主任们也跟着起身行礼。

    镜头稍稍拉远，可以看到会场边上站着几名身穿西服的男子，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是来旁观的教育委员会的人吧。他们不入席，是为了表明这些倒霉事件和自己无关吧。

    “尤其是……”冈野仿佛突然说不出话了，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扰乱了柏木的双亲失去爱子后深陷悲痛的心，更是无论如何致歉都于事无补。对于受牵连的本校学生也是如此。在以无聊的恶作剧为依据制成的节目中，他们几乎被视作杀人嫌犯，并通过媒体大肆传播。我们也会对他们的家人传达最诚挚的歉意，并竭尽全力减轻他们的痛苦。”

    冈野最后还表示，自己任代理校长一职只是暂时的，在新校长就任后，自己将继津崎校长之后，承担起副校长应负的责任，向教育委员会请求处分。

    随后，记者会进入问答环节。目前为止，冈野没有提到过浅井松子的名字。对此他又打算如何处置呢？礼子端正坐姿，认真地盯着电视画面。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他们的语气和冈野一样平淡，完全是在对待一件普通的事务性工作。

    “这么说，津崎前校长辞职的原因，仅在于没能阻止HBS的电视节目这一点？”

    冈野停顿片刻，回答道：“准确地说，是造成事态发展，导致电视台的介入。”

    “是前校长自己要求辞职的吗？”

    “正是。”

    “柏木卓也的父母对学校的结论持怎样的意见呢？”

    “他们一开始就认为柏木死于自杀，并就此调整好了心态。”

    “可一度流传过谋杀的说法，不是吗？”

    “现在他们已经明白，那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恶意谣言。”

    从津崎校长口中得知，柏木的家人中反应最激烈，并声称受了骗要追究真相的，是卓也的大学生哥哥。他并没有在《新闻探秘》节目中露面。茂木记者应该希望哥哥的怒容在电视里亮相吧。

    难道卓也的哥哥也已经平静下来了？代理校长冈野之所以能坦然应答，不只是表现一种姿态，而是柏木家方面确实不存在问题了？

    已经接受了吗？

    另一位记者举起手：“举报信中点名的三位学生现在怎样了？”

    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不过比起确认事实，更像为了歇一口气：“三名学生中，有一人一如既往地来上学，也参加校内活动。其余二人则自节目播放后就不再来上学，直到现在。”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不再提起他们的名字了。对校方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了让另两位也能尽快毫无顾忌地来校，我们作出了种种努力，也尝试说服他们的家长。”

    “听说三人中有一人的家长要对《新闻探秘》节目组提出名誉诉讼，您知道此事吗？”

    冈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我未听说任何相关的具体信息。”

    “我认为城东第三中学可能成为诉讼的被告，对此您怎么看？”

    “我难以回答。”

    “一旦被提起诉讼，贵校准备如何应对呢？”

    “只能充满诚意地应对。”

    一名女记者举起手：那名继续上学的学生有没有和同学发生过摩擦？他们刚升入初三，面临中考，大家的神经都很紧张吧。”

    冈野稍稍放松脸上的肌肉：“学生们都很镇静，没有彼此发生冲突。大家友好地接受了他。”

    礼子露出苦笑。用“友好”一词显然有点过头。不过，这种小心稳妥的表达方式还是正确的。

    来上学的不是大出，也不是井口，而是桥田佑太郎，这一点也值得关注。他是大出俊次一伙的成员，仍然受到同学疏远和厌恶，但若能以此次事件为契机，使桥田从此脱离三人帮，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完全有可能发生转变。事实上，他能继续来校，本身也是一种预兆。到了那时，同学们才会真正“友好”地接受他吧。

    若事实果真如此，在一系列负面事件中，这会成为唯一的希望。桥田佑太郎说不定会改邪归正。礼子的脑海中浮现出桥田光子愁眉不展的脸。这位母亲觉得自己完全失败的人生已然毫不走样地体现在儿子身上了。自从她来过警察署后，礼子又和她通过两次电话。光子依然懦弱，只会不停抱怨，礼子只能一个劲地鼓励她。这份鼓励多少起了点作用吧？夫人，你也要振作起来，不要输给你的儿子。

    礼子有过好多次想要直接与佑太郎本人交谈的冲动，都被她自己压制下去了。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作为少年课的警察，礼子现在与他接触，只会为他带来麻烦。

    那孩子自有他的倔强之处。他现在也会对自己感到吃惊吧。在他稀里糊涂地靠近身处台风中心的大出俊次，卷入其中不由自主地受其摆布时，是否并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沉睡的倔强呢？

    这类学生在问题少年中并不少见。正常的成长过程往往是通过付出努力、取得成果后建立自信，从而获得努力必有回报的人生经验。问题少年则在获得这份经验之前，被眼前刺激有趣的事物吸引走了。一旦误入歧途，就不再有机会发现自己的能力和素质，从而丧失自我评判的标准，随波逐流地不断朝坏的方向发展，在得过且过的懒惰天性支配下，滑向享乐主义的深渊。

    桥田佑太郎却获得了一次幡然悔悟的契机。他会重新发现自我：我还是有点骨气的。

    明知去上学将会感到如坐针毡，可他还是去了。这比从一开始就缴械投降的森内惠美子强多了。他的班级里肯定会有同学注意到他力图改变的迹象。这绝不是礼子一厢情愿的想法。

    那位女记者还在继续提问：“那期节目播出后，一名初三女生死于交通事故。她在二年级时与已故的柏木卓也是同班同学。事故就发生在上周？”

    冈野点点头：“真是令人痛心。”

    “关于这名女生，听说在学生和家长中流传着自杀的猜测，不知校长对此有否把握？”

    或许被称作校长的缘故，冈野坐得更端正了：“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在哪里听到这种传言的？”

    女记者保持着恭敬的语气：“我无法透露，但来源不止一个。”

    “从学生家长那里也听说过吗？”

    “是的。”她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那位死于事故的女生是举报信的寄信人。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有位男记者插话道：“根据津崎前校长的说法，那封举报信出自三中学生之手，对吧？”

    冈野转向他，说道：“津崎前校长从未发表过这样的见解。”

    “可是，在上次的家长会上，他不是这样说过吗？”

    这位记者好像采访了出席过那次会议的家长。

    “那不是校方的正式意见。只是有家长提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罢了。”

    “可老师们不是经过调查得出结论了吗？还有人提出，或许是内部告发……”

    家长会的这个片段，礼子也很难忘怀。要看看冈野如何回答了。礼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

    冈野毫不惊慌。

    “所谓‘已找到寄信人’的情况根本不存在。刚才提到的死于交通事故的女生也和举报信毫无关联。请允许我明确这一点，为了保护那位不幸死亡的学生的名誉。”

    他用坚毅的目光扫视会场一周。

    “我们希望在此终止这类不实传言，这正是召开记者会的目的。还请大家予以理解。”

    那名咄咄逼人的男记者瞟了一眼身边的同行，悄然退下了。最初举手提问的记者接了他的班。

    “今后会怎样呢？还会继续调查寄信人吗？”

    “由于没有任何线索，继续调查已经毫无意义了。”

    “就准备不了了之了吗？”

    “既然判明信件内容毫无事实根据，就没必要继续追究了。无论面对本校学生还是他们的家长，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就行。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哦……”那名记者点了点头。

    女记者又开口了：“说起刚才那名女生死于交通事故，难道没有可疑之处吗？”

    “您所的可疑之处是指……”

    “有人怀疑她是自杀的……”

    “从城东警察署负责查证此次事故的人员那里了解到的事实，是该女生飞奔到行驶中的汽车前。自杀的说法也因此而生，可根据当时的状况，不能断言她是故意跑过去的。或许只是不小心。”

    “会不会是受到电视节目的影响呢？那名女生或许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

    “这完全有可能，应该就是这样。”冈野急不可待地说，“毕竟是处于敏感期的女生。刚才也提到过，初三学生面临升学考试的压力，极易产生情绪波动。死去的女生又相当多愁善感。我听说，在柏木自杀那会儿，她就非常伤心。同班同学的惨死本就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件，怎料电视媒体还夸大其词，将自己的学校贬为犯罪的巢穴。对此她怎会无动于衷？我们从她的父母处了解到，死于交通事故之前，她的情绪十分低落。”

    另一位记者举起了手：“森内老师在三个月停职处分结束后，还会复职吗？”

    冈野的脸上现出微妙的沉痛表情：“我们和森内老师谈过很多次，遗憾的是，森内老师去意已决。就在今天，我们受理了她的辞职申请。”

    “是主动辞职，不是被免职，对吧？”

    “本校的处理只是停职反省，辞职完全出于森内老师本人的意愿，并非免职。”

    教育杂志的女记者提问：“这次的风波，有可能给面临升学考试的学生带来负面影响吗？”

    “您所谓的‘负面影响’是指……”

    “例如，有传言说，多所私立高中名校将不接受城东三中的毕业生。”

    “只是传言吧？不是那些学校相关者的发言吧？”

    女记者怯生生地回答：“嗯，是的。”

    代理校长冈野严肃地扫视在场的记者：“我们希望通过诸位的正确报道，抹去目前的事态会影响本校毕业生升学的担忧――事实绝非如此。没有任何一所高中明确作出过不接受本校毕业生的表态。”

    后排有记者举手提问：“是否会召开与今天的记者会类似的家长会？”

    “我们会将今天的报告及问答内容以书面的形式分发给家长。”

    因为开家长会容易节外生枝。

    “城东第三中学的全体教职员工都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尽快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创造出让学生们安心学习的良好环境。”记者会在代理校长冈野的宣言中结束了。

    这就是处理的结果吗？

    让津崎一个人背上所有的黑锅，森内惠美子也一走了之。反正无论如何悲愤，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也不会复活。而其他学生有他们各自的未来，毕业生还面临升学考试，不能一直陷在事件的泥潭里。

    传言不过七十五天（注：日本的一句谚语，有“风言不长久”之意。）。

    唯有等待事态自然平息，流言消逝。在目前的状况下，冈野采取的方针并没有错。

    可那个茂木悦男怎么了？可以想象他不现身的种种理由，无论好还是坏。可他总不会一声不吭地就此作罢吧？佐佐木礼子心头的阴霾无法驱散。？

    其实对城东三中的学生们来说，传言散尽根本用不上七十五天。

    代理校长冈野召开那场记者会，在学生们眼里就是个仪式。而仪式起到的镇静效果竟超过了主办者的预期。即使真相仍不明晰，大家也没兴趣再去议论了。连藤野凉子也是如此。

    作为传言焦点的大出俊次和井口充依然没来上学，也不见三宅树理的身影。学生们不知道老师会如何处理这些人，也不想知道。

    他们本就是不受欢迎的另类。学校里甚至出现这样一种氛围：柏木卓也去世后的一连串事件弄得大家很不好受，可时过境迁，由于几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因此离开了学校，反倒清净爽快得很。

    例外的是同为讨厌鬼的桥田佑太郎，一直坚持上学的他原本就很沉默，也从不主动寻衅滋事。他竟然乖乖回归正常的学校生活，并完全融入其中，还加入了篮球社，几乎每天都参加训练。

    桥田的本质并不坏，只是走错了路。凉子的朋友中就有人为他的转变感到高兴。

    然而，在这种如释重负的氛围下，仍有沉重的东西压在人们心头。那就是对浅井松子的悼念。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的学生估计为数不少。松子本就讨人喜欢。

    尤其是音乐社的伙伴们，更是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伤中难以自拔。太没天理，太残忍了，无论怎么劝解，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因此有关三宅树理的传言在音乐社深深扎下了根，并不时激烈爆发。这些传言都严酷得近乎惩罚，甚至有三年级的成员想要冲进教师办公室与老师们交涉，或是去城东警察署举报。他们认为老师们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让代理校长冈野大为头疼。松子的交通事故有目击者。有人正巧路过现场，看到事故的过程，并报告警方。在一连串事件中，唯有这一起拥有明确的旁观者证言，照理可以直接和学校撇清关系。可是，若要以此作为松子并非他杀的证据，音乐社的成员就会说，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此，而是对浅井写举报信的怀疑根本是空穴来风！难道说，因为死人不会开口，就可以这样不了了之了？

    据说，安慰这些愤愤不平的音乐社成员，为他们解开心结的不是别人，竟是浅井夫妇。

    音乐社的成员经常去浅井家为浅井松子上香。浅井夫妇发现这些痛失伙伴的学生与痛失爱女的自己一样，一直忍受着悲痛的煎熬。

    于是，浅井夫妇也开始上心了。

    松子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怎会希望和她一样喜欢音乐、热衷社团活动的伙伴一直深陷于自己的死带来的悲痛中？

    浅井夫妇找机会对他们说，松子生前非常喜欢大家，也一定希望大家能够生活幸福，展望美好未来。她希望大家能为听众演奏优美、欢快的曲子。请大家别再生气，别再叹息了，多为今后考虑吧。

    “据说还让他们别再生三宅的气，忘掉整件事。”

    这是藤野凉子听古野章子说的。音乐社有一名成员从小学起就和章子是好朋友。松子死后，那位朋友曾经茶饭不思，让章子很担心。

    “音乐社的成员对松子的父母说：难道就这样了吗？估计他们也很震惊吧。松子受到怀疑，父母竟然能够接受。”

    据说浅并夫妇是这样回答的：并没有接受。可是弄清真相，或许就得揭发松子好友的恶行。松子决不会希望这样。

    “这么说，松子的父母也认为捏造举报信的主犯是三宅树理？”

    即使如此，也不想惩罚三宅树理？就因为松子会伤心？

    “主犯，哈哈，还真像刑警的女儿说的话。”章子笑道，“大家不是都这么认为吗？小凉你也是吧？”

    虽然凉子和章子很投缘，可她并没有告诉章子保健室的那件事。不是认为，是确定――这句话刚涌到嘴边，就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这天，结束了各自的社团活动，凉子和章子并肩走在回家路上。由于今天一直陪着一年级成员练习发声，章子的嗓子有点痛。

    “听说他们要举办慈善演奏会，是松子的父母发起的。”

    “慈善演奏会？”

    “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在体育馆。学校已经同意了。不卖票，会在入口放个募捐箱。募集到的钱要送给事故孤儿育英基金会。”

    演奏的曲目以松子平时喜欢的为主。

    “他们正在拼命练习呢，个个心态端正，精神抖擞。对二年级成员来说，这算是最后的演出了，所以他们卖力得很。”

    “啊……真不错。”

    在凉子所属的剑道社，三年级成员的活动到六月底也都结束了。学校变成这副模样，社团活动取消了很多，新学期到现在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活动。《新闻探秘》引起风波时，顾问老师怕他们再来采访，命令三年级成员不得参加活动。凉子虽然会参加晨练，但实在专心不起来。

    章子的戏剧社属于文化类社团，允许三年级成员参加活动直到暑假结束前，届时将举办最后的教室公演。原本要章子担任那场公演的导演，可刚刚听章子说，今天的戏剧社会议上她推辞了这个安排。

    “本想排安部公房（注：日本著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剧作家，战后派代表作家之一。）的戏，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又不想演了。”章子的脸色阴沉起来，这对她来说挺少见的，“我想了很多。一二年级时，常常因为看不顺眼就耍起小性子，对剧本挑三拣四的。可静下来想想，又觉得比起当导演，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写剧本上。再说，还得应付升学考试呢。”章子说着吐了一下舌头。

    “小章要是隐退的话，我也得步你的后尘了。”凉子说，“我们天天在一起复习吧。”

    “好啊。小凉，你来当我的家教吧？”

    章子想读的大学和专业，有一位她尊敬的剧作家曾在那里创建过一个小剧团，开展过活动。她是以那所学校为目标挑选高中的。章子的成绩不算差，在二班名列前茅，想实现这份抱负应该不太难。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凉子很羡慕拥有明确目标的章子。考虑到自家的经济状况，还有两个妹妹，凉子只能指望就读公立高中。可这样的话，能够报考的跨学区高中就变得非常有限，学区内也挑不出有吸引力的名校。

    “原本定在这个月的三方面谈改到下个月去了。”

    “对我来说，就像判了缓刑似的。”

    “啊哈哈。”章子笑了起来，脸上的阴影一下子消失了，“小凉你担心什么呢？凭你现在的成绩，尽管挑好的学校呗。去了好的高中，挑大学的余地也宽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的？”

    “哪有，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我爸妈还担心我呢，说我早早确立未来目标似乎不太好，还一门心思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戏剧……”

    突然，章子半张着嘴停下脚步，猛地拉了拉凉子的衣袖。凉子看了看章子的脸，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她们两人正走到当地一条老商业街的入口，拐角处有半年前新开的一家便利店，店门自动打开，大出俊次正好从里头走了出来。

    下一刻，大出俊次也注意到了她们，停下脚步，相距两人仅仅两米左右。

    又穿那么贵的衣服，凉子心想。大出俊次身穿衬衫搭配牛仔裤。衬衫领子的款式很时尚，牛仔裤算是经典款。不是凉子识货，是以前听他本人讲过，牛仔裤他只穿经典款。脚上拖着的运动鞋，凉子在天秤座大道的专卖店橱窗里看到过，应该值三万日元左右。

    “喂，怎么啦？”大出俊次向她们搭话，脸上毫无表情。既不露出恶心的诡笑，也没有目露凶光。当然，他不是真的想询问什么，只是句没有意义的废话罢了。他也只会用这句话和别人打招呼吧。由于没什么可说的，凉子答了一句：“没什么。你好啊。”

    章子惊讶地看了看凉子。什么“你好啊”？你怎么了？

    “放学回家吗？”

    “是啊。”凉子点点头。章子的手松开凉子的袖口，身体却靠得更近了。章子曾经气鼓鼓地对凉子说：“我其实很怕那些蛮不讲理的家伙。”凉子当时很惊讶，说：“你没被他们欺负过吧？”章子便说明道：“不是有没有被欺负过的问题。蛮不讲理本身就很讨厌，话都说不通，跟外星人似的。”

    凉子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现在她自然地做出了保护章子的架势。

    俊次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凉子迈开脚步。没必要搭理他，说声“再见”快点走开就行。

    可不知怎么的，大出俊次竟然晃晃悠悠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前一阵子，学校里好像开了什么记者会？”

    哦，原来想问这个啊。

    “好像是的。不过那时我们都离校了，不太清楚。”

    “老爸看了有线电视，”俊次说，“还说要闯进去，后来被律师拦住了。”

    劝得好、够明智。

    “豆狸校长被开除了吧？”

    “嗯，现在由副校长担任代理校长。”

    “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可总得有人来当校长呀。”

    章子全身僵硬，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的。凉子知道她非常讨厌大出俊次，可眼下这个难得的机会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大出居然想了解学校里的情况，这是怎么回事呢？

    “学校里还挺平静的。”凉子慢慢走着，背对着大出俊次说。章子走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

    “怎么着？”大出俊次这次的语气就比较冲了，“吃亏的就我一个人？”

    “你们家不是要告电视台吗？”

    没有马上听到回答，凉子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看。大出俊次撅着嘴，皱着眉头，小小的黑眼珠挤到一边。这眼神太恶心了。

    “还要告那个混蛋豆狸。”说出的话也够恶心。

    运动鞋不好好穿，拖着鞋底跟在两名女生身后。

    “哦，是吗？”凉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说你们……”大出俊次提高嗓门，语速虽然慢，但明显藏着几分威胁。章子的后背愈发僵硬了。

    “觉得是我杀的，对吧？”

    轻轻碰了碰章子的手，凉子停下脚步。章子半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凉子。凉子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转向大出俊次。

    “大家是怎么想的，我可不清楚，也不能一个个去问。不过我没有这样想过，我的这位朋友也一样。”凉子的声音柔和而干脆，“柏木是自杀的嘛。”

    大出俊次怔怔地注视着凉子，视线是斜着瞥过来的。这人从来不正面直视任何事物。

    “你要是感兴趣，来学校看看不就行了？可以亲自确认。”

    大出俊次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凉子说了个笑话似的。“开什么玩笑？谁还会去那种学校啊？”

    “虽然井口也没来上学，可桥田一直来，还参加篮球社的活动呢。”

    并不是凉子的错觉，听到两人的名字，特别是当凉子说出“桥田”时，大出俊次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怒色。“他们都是窝囊废！”

    逃避现实的家伙才是窝囊废呢。凉子当然没有愚蠢到将这句心里话说出来。那该说些什么呢？

    结果是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大出，最近尽是烦心事，你也真不容易。”

    大出俊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连怒气也跟着消散了。可这副表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到往常那种似笑非笑的怪腔调。

    “说什么呢？心里明明觉得我可恶。”

    凉子的嘴也不肯饶人：“我只是觉得，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称作杀人凶手。仅此而已。再见。”这次必须道别了。凉子催着章子迈开脚步。

    背后又传来戏谑的声音：“如果有证据又如何？”

    凉子立马站定了身躯，猛地回过头去。这次的动作一定要利落。

    “有吗？”难道你问心有愧？这家伙听得懂这层言下之意吗？

    “我怎么知道？”大出俊次傻笑着，“有也是警察捏造的，要不，就是学校捏造的。”

    “如果是捏造的，肯定看得出来。大家又不是傻瓜。”扔下了这句话，凉子她们快步向前走去。尽管没有必要，她们还是在下一个拐角处拐了弯。对此，章子也毫不犹豫。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已不见大出俊次的身影。

    “吓死我了。”章子拍着胸口，“对不起，小凉，我很怕他。”

    “我知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也够傻的。打听些什么呀？同情些什么呀？那种人怎会懂得别人的心意。

    “小凉，你注意到了吗？”章子压低声音，“那家伙，眼睛上面有块淤青。”

    凉子没注意到。“真的吗？”

    “嗯，好像快要不见了，不过我应该没看错。说不定他不来上学东游西逛，又在哪里跟人打架了。怎么总是这样。”章子嘟囔道，“我早就想，像他这样活着，哪里开心了？他的人生有什么目的吗？我完全搞不明白。”

    “让别人难受，他就开心。”

    “啊，我忽然冒出个非常不好的想法。”章子说着，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明白。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真要是大出做杀死了柏木卓也就好了。浅井松子看到谋杀现场后想要举报，大出俊次又将她灭口，而他那个混账老爸也参与了。这样他们父子两人就会双双被警察抓走。真是这样就好了。

    罪恶必须坚决铲除。？

    长假中，凉子一直在用功复习，还为两个妹妹劝了五次架，烤了曲奇和蛋糕，和妈妈出门采购时买了夏天穿的裙子。爸爸几乎整个假期都不在家。

    长假结束去学校，发现一班有两三个同学脸晒黑了。他们出国度假去了。夏威夷、关岛、希腊。好奢侈啊。不只是钱的问题，功课怎么办？可他们几个好像都无所谓。

    世道真是不公平。

    井口充来上学了。这一消息是第二节课后休息时听说的。迟到了，才来不久，老老实实地坐在四班的教室里呢。

    凉子的脑海里闪过长假时偶然遇到的大出俊次。他们都是窝囊废！听到桥田佑太郎的名字，他的眼里满是怒意。

    今天井口充会来上学，是背叛了大出俊次，还是正相反，来为他打前哨的？

    想知道学校里的情况。那时的大出俊次明显有这样的意图。他是寂寞了吗？无论多么厌恶，作为初中生，除了学校无处可去。尽管他的父亲像火山爆发似的对他怒吼“别去上学了”时，他一定非常高兴。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跷课了。

    午餐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走廊上发生了骚乱。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玻璃破碎，待在教室里也能听得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同学们面面相觑，凉子只觉得浑身僵硬。又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类似的表情。

    一名男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

    “井口和桥田打起来了！”他手指走廊，弯腰颤抖着，似乎马上要呕吐了似的，“井口从三楼的窗口摔下去了！”

    41

    类似的骚乱已经是第几次了？课程中止，城东三中的学生被安排放学回家。

    由于不能让全校学生同时离校，各班级要按顺序先后放学，等藤野凉子走出学校正门时，距骚动发生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一起出来的三年级一班的同学都恋恋不舍似的慢慢走着，不时回头望望三楼平台处破碎的玻璃窗。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些什么，被站在校门口监视他们的老师训斥了几声。

    简直像一群被赶出火灾现场的围观群众。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兴奋，也不怎么严肃。有女生觉得不舒服，但没有人哭泣，照料她们的好友们也一点不惊慌，显得异常镇静。

    大家早已习惯纷纷攘攘的骚乱。在这所学校，“事件”并不稀罕，就像每天早上的晨会一样，何必总是一惊一乍的呢？

    “小凉！”仓田真理子在马路对面的自动售货机旁挥着手，身边是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我们一直在等一班的同学出来呢。”

    真理子跑过来握住凉子的手。向坂行夫笑嘻嘻的，野田健一则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羞。

    仿佛心中某处悄然融化一般，柔情从凉子心底渗了出来。刚才跟一班的同学在一起时，并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直接回家，我们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向坂行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想去图书馆看看，真理子就说要约小凉你一起去。”

    “是这样啊。凉子点点头。

    当凉子与野田健一四目相对时，健一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每天都来同一所学校，却说“好久不见”，好像有点可笑。但从心理上而言，倒真有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呢。

    四个人慢吞吞地迈开步子。通往区图书馆的路就在城东三中的通行区内，前后都有许多三中的学生。有三三两两的，也有默默独行的。他们互相招呼着，一会儿就成了四五人一拨，七八人一伙。仔细一看，凉子发现这些人都是二年级时的同班同学。

    到了区图书馆，大家都没有进到建筑物里头。图书馆门前的院子里，围着矮树丛放着好几条长椅。这里是坐下聊天的绝佳场所。

    “哎？怎么都聚到这儿来了？”真理子吃惊地高声说道。凉子也很惊讶。这不是偶然，而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真是精神创伤啊，精神伤害。”

    “自从柏木出了事，我们已经伤痕累累了。”

    “真是受够了。”

    “今天还是为了那个吧？桥田对井口发火，是因为举报信吧？”

    “是啊是啊。井口纠缠桥田：是你乱写一通寄到电视台去的吧？桥田就脸色刷白地发火了。”

    “不过真够猛的，居然把人推出窗外。”

    “哎？是桥田把他推下去的吗？不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好像是井口先动手打桥田，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的玻璃还在桥田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血肉模糊啊。”

    回家路过图书馆门前那条学生通道的三中学生，纷纷将视线投向长凳处聚在一起的学生们。他们一个个离开马路，加入到这边来。这些人也都是初二时一班的学生，看着特别亲切。

    凉子注意到了。这真是个精神创伤者的集会。我们这些去年的二年级一班的同学，由于柏木死后发生的种种事件，受到了不同程度和形式的精神创伤。这些创伤比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得多。以那起事件为开端，我们的身后一直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这份负担，与别的班级的同学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不是吗？无论多么疏远，我们还是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其他人难以理解的罪恶感、痛苦、不信任和疲劳等等，统统混在一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我们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怎么总是没一件好事呢？”

    “会不会是中了柏木的诅咒？”

    “森林林也被开除了……”

    “那不叫开除，是她自己辞职的。”

    “可她这样还能去别的学校当老师吗？”

    “风头不过的话……”

    “豆狸呢？他会怎样？”

    “都上年纪了，无所谓了。”

    “对了对了，井口的事也会上电视吗？那个《新闻探秘》又要兴风作浪了吧。我们学校真的要在全国臭名远扬了。”

    “嗯，因为桥田要去少教所了。”

    “啊？有这么严重？不是事故吗？他会被逮捕吗？”

    “楠山老师说井口没有生命危险。那桥田还会被逮捕吗？”

    “可是，伤很重吧？或许会留下后遗症。”

    “听在场的人说，井口倒在地上时，两只脚的朝向都是反的。”

    “啊呀呀……”

    “那个骗人的举报信，要是早点解决就好了。都是老师们磨磨蹭蹭的，才惹出这么多事端。”

    “说不定不是骗人的呢……”

    “还说呢，傻瓜。”

    “写举报信的家伙快点举手承认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大家大笑起来。一张张疲惫不堪的笑脸，既像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互相煽动、互相嘲笑。大家都在怪腔怪调地宣泄着。

    “以前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大概有一半都在这儿了吧？”真理子开心地点着人数，“既然有这么多人，要不商量一下毕业创作吧？”

    同意！赞成！好啊！干吧！热烈的响应此起彼伏。

    这时，一名男生仰面朝天躺倒在长凳上，哀叹似的说：“我们能做的毕业创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揭秘。破解所有的谜团，揭露柏木卓也的死亡真相！他真的是被人谋杀的吗？凶手真的是大出俊次吗？”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么说，真要这么干吗？”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古野章子的声音透着股认真劲儿。

    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怎么会呢？谁都没有当真嘛。”

    “哦，是这样啊。”含糊地应了一声后，章子沉默了。

    毕业创作是三中的老传统，是交给毕业班的课题。以班级为单位，毕业之前要交出一件像样的作品。

    这里的班级指的是二年级时的班级。因为三年级根据成绩好坏分出的班级，不可能培养出共同创作必需的团队精神。私下也有人说，如果按三年级的班级来做，那么拔尖的一班和垫底的四班做出的东西，恐怕会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四班能否挑选出具有领导能力的学生来组织大家搞毕业创作，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不过先不论分班，三年级学生总会很忙碌，因此毕业创作往往会变成一种徒有其表的形式，由每个班各自完成分配的任务，由学校集结成册，毕业时发给同学们。为此，替假前会将大家集合到体育馆，确定每个班的主题。

    “有人提出，我们班的文集可以以柏木为主题。”凉子说，“说这样才算是真正面对柏木的死。”

    直到如今，我们一直都在逃避。仓田真理子还说，虽然自己在葬礼上哭了，却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不是吗？柏木原来就有点怪怪的。”凉子对这番话很是吃惊。当她注意到不只是自己，聚在一起的这些从前的同班同学都被真理子的提议打动后，就更震惊了。

    “当时我的后背都冒冷汗了。”

    “是吗？即使是同班同学，也不必有这样的责任感吧。”章子的声音似乎跟往常不同，少了点抑扬顿挫。

    “也说不上‘责任感’吧。”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凉子有点着急，手指不停地敲击着电话机。白天在图书馆的院子里讨论时，似乎所有的想法都是大家共有的，一点就透。现在要传达给章子时，却难以表达清楚。

    “该怎么说呢，小章你要是也在那儿，一定会马上明白的。”

    “我经过那儿的。你没朝我这边看，所以不知道吧。”章子继续说，“我挥了挥手，可你正说得起劲。”

    “你过来就好了嘛。”

    “我走不进去。”

    哎？章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你们以前班级的人全都抱作一团，闲人莫入。”

    “哪有这种事。”凉子闭着嘴咕味道。

    “算了。”

    “我没注意到你，对不起。”

    “没什么的。”语调还是不太高兴，“傍晚的电视新闻，看了吗？”

    “没看到，妹妹太闹了。播了吗？”

    “简直是大肆宣扬。”章子气鼓鼓地说，“我们离校的时候，不是有直升机来吗？可吵了。”

    从空中拍摄的城东三中……

    “我们学校简直像个监狱。可能是他们故意拍成这样的。”

    章子看的是民间二台的新闻。不过无论哪家电视，都将此次事件报道成是由柏木卓也的自杀引发的，还详细叙述了以往的经过，用了许多“有这样的说法”“也有这样的传言”之类的表达。

    “说已经死了两名学生，如今是第三起事件。虽然事实或许就是如此，可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听着像我们学校发生了连环杀人事件似的。”

    章子的怒气是完全合理的。死了两个，差点就要死第三个。即使不算造谣，也并不符合事实。

    “简直和《新闻探秘》一个调调。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凉子的父亲藤野刚说过，别的电视台不会跟《新闻探秘》这类节目的风，所以不必担心。之前也确实是这样，可如今却不同了。

    “这次的事件发生在众多学生面前。目击者很多，事实清晰，所以他们觉得不必顾忌了吧？”

    “不就是井口找桥田的茬儿吗？举报信的事明明已经结束了。”

    “既然又发生了事件，就可以解释为还没结束吧。”

    章子哼了一声。对她来说，这副模样实属罕见。

    “我有点应付不了。莫名其妙。真不该进这所学校。”这话也不像章子会说出来的，“我有个阿姨看了新闻打电话来说，‘啊呀，那不是章子的学校吗？你怎么上了那种烂学校呢？’真受不了。”

    耐心听着章子的牢骚话，凉子渐渐明白了。章子十分尊敬她的父母，她现在之所以用旁观者的态度贬损自己的学校，是因为觉得自己身在这样的学校辱没了父母的颜面，并为此懊恼不已。

    “你那位口无遮拦的阿姨对《新闻探秘》没什么反应吗？”

    “她很少看报道节目。可一开电视总会看到新闻。即使搞不清楚自杀他杀、举报信是真是假之类比较复杂的问题，看到学生打架，将对方推出窗户弄死这样简单刺激的场面，还是会有反应的，然后大惊小怪地说什么‘不得了啦，好可怕啊，这个学校怎么这样啊’。”

    好尖刻啊。这种时候章子总是毫不留情。

    她的观察也许是准确的。冷眼旁观的外人往往就是如此，只对吸引眼球的事物做出反应。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简单刺激的报道总是风驰电掣，引得人们频频回头。

    如果这些回头的人们重新对事件产生好奇心的话……？

    对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冲突事件，教师们的处理方法各不相同。有的老师在开班会时大致作了说明，有的老师则只字不提。不过，他们的处理方法都准确传达出学校对此事的宗旨，就是绝不纠缠，赶紧处理，尽快抛到脑后。

    凉子所在的三年级一班中，班主任高木老师更是严格禁止同学们议论事件。对如此不幸的事件说三道四，会暴露出人品问题。在她冷酷的目光注视下，同学们个个都缩着脑袋，安分守己。

    就这样，在异乎寻常的平静中，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凉子得知冲突事件的后续，已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新闻探秘》播出了上次那期特集的续集。

    节目中，茂木记者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戴着土气的领带。节目的氛围也与上次大相径庭，既没有激烈抨击学校，评论员与记者的对话也很平静。讲到一系列事件存在的疑点时，也不用公然煽动观众不信任情绪的言辞。

    “风向变了。”一起看电视的母亲邦子说出了凉子心中的感想。

    “因为别的电视台大肆报道了桥田的事，他们想拉开距离吧？”

    “这倒是个一针见血的见解。”

    “电视节目不都是这样的吗？只要有人看，就会一哄而上。发现大家都在做同样的题材时，又想要标新立异。”

    广告前的上半部分，说明了到目前为止的事件经过。而后半部分中，柏木卓也的哥哥上场了。他在上次的特集中并未出现。主持人说，刚刚成功采访了他。

    兄弟两人不怎么像，体型就很不一样。柏木卓也纤弱白皙，眉清目秀，鼻梁挺拔，有点像女孩。手臂可能比凉子还细。

    而这个名叫宏之的兄长，长得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脸上也是棱角分明，相当粗犷。

    “对弟弟的死，您现在是怎么想的？”记者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采访。

    “老实说，到现在还没有调整好心态。我想我的父母也一样。”他缓慢而诚恳地说，“第一次接受节目组采访前，我们都认为弟弟是自杀的，并准备接受这个事实。可后来，这样的说法被推翻了，闹出很大的风波，又找不到决定性的依据，无法作出明确的结论。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对于遗属而言，实在很难接受这种没有着落的状态，但我们也不想随意解释……想到这会为弟弟的同学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就觉得特别对不起。”

    “可疑惑依然存在，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解决的，不是吗？”记者问道。柏木宏之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要怎么解决？警方不会再对弟弟的事件展开调查了，因为已经得出自杀的结论了。连那封举报信也没成为重新启动搜查工作的依据。如果动用别的手段，又怕会出现新的牺牲者。那名跟弟弟同班的女生真是太不幸了。”

    浅井松子在节目中并未出现真名实姓，而是被称作B同学。

    “我无法判断B同学的死是否跟那封举报倌有关，也不想将一切都归咎于她，这样做属于感情用事……”

    被问到今后对城东三中有什么希望，柏木宏之脸上那两条浓浓的眉毛一下子绷得笔直。

    “对学校我不报任何希望，因为根本是白搭。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知道弟弟死亡的真相，就自告奋勇地说出来。反正未成年人受到保护不会追究责任，干了什么只要不说出来就行，这种想法该怎么说呢？从做人的角度而言，是不对的。”

    看来卓也的哥哥也在怀疑大出他们。之后的话就说得更露骨了。

    “就像这次，内讧造成了互相伤害，也太无聊了！别胡闹了，该结束了。不管是谁，我希望有人能去开导他们。”

    画面切换至评论员和记者的场景。记者解释了柏木宏之提到的“内讧”。

    “闹出这起伤害事件的是三年级的A同学。由于现在身负重伤的C同学说是他写了那封举报信，令他十分气愤。”

    “A同学本人是如何解释这起事件――或者说事故的呢？”评论员问道。

    “据说他一开始死不开口，到现在也不肯敞开心扉。但他后来翻来覆去地说，自己没写那封举报信，与柏木卓也的死毫无关联。”

    胳膊肘撑在桌上的邦子听到这句话后，端正了坐姿。凉子也紧盯着电视画面。

    “C同学又是怎么说的？”

    “即使没有生命危险，但毕竟是重伤，他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就关注今后的进展吧。”评论的这句话说得很快，话音尚未消失，就插播广告了。

    邦子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绕来绕去，没一句痛快话。”

    “桥田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啊。”凉子嘟囔着，仿佛细细咀嚼着话中的滋味。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母亲问道。

    “他比大出可信一点。”话一出口，凉子看到母亲一脸严肃的表情，便马上对她笑道，“桥田一直来上学的，大出和井口都在逃避，他却没有。这应该说明他没做什么亏心事。”

    “嗯，嗯。”邦子点了点头，“柏木的哥哥不知道桥田的表白，即使知道也不会相信。所以他会说出那番话，像是在催人坦白。”

    凉子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些话是对大出说的。”

    这话听来有点讽刺的意味，如今也只能含沙射影一番，对此凉子对自己感到几分自嘲式的愤怒。

    “大家正商量着要不要将这起事件作为毕业创作的文集主题。”

    “那倒不错。”邦子说，“你们也许能借此调整好心态。”

    “可像现在这样，要怎么调整呢？什么都不知道啊。”

    “先把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好好整理一下，怎么样？”

    “就这些？不破案吗？”

    邦子稍稍瞪大眼睛：“谁去破案？你们？”

    凉子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见妈妈大为吃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破不了的吧？”

    “怎么说呢……”邦子沉吟道，“心情可以理解，可还是……不行的吧。”

    “为什么？我们都是当事人。无论对大出、柏木，还是浅井和三宅，都要比记者和警察了解得多。”

    “这可是两回事。正因为是当事人才会有更多搞不明白的事。所谓当局者迷，这是相当危险的。”母亲下了定论。凉子向来愿意听母亲的意见，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一股顽固的倔劲抬了头。

    “到目前为止，我们把一切都交给老师、媒体等周围的人，自己什么都不做，才会变成这种局面。我们应该早点挺身而出。

    “凉子，你……”

    “学校每次被媒体公之于众，就像被污染了一遍。章子她很生气，说从直升机上拍摄的学校就像一所监狱。从外界观察我们，从媒体的报道了解我们，会留下如此的印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已经死了两名学生，光听到这个消息，就会自然地觉得我们的学校很糟糕，学校里的人全是渣滓。”

    “你想得太多了。”邦子苦笑道。

    “我们只想弄清事实真相，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但你们想自己来做，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可是，我们之前一直在等待，也没见有人来帮我们。”

    如果桥田佑太郎说的话是真的，那柏木卓也就是自杀的。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写举报信的人就是三宅树理。三宅让浅井松子帮她，结果浅井害怕了，自杀了――或者，这才是真正的谋杀事件……

    “凉子，别真的这么做。”邦子厉声叮嘱道，“你的想法没错，但你的自我估计错了。你还是孩子，无论多么聪明，意志多么坚强，你都会受到未成年人这一身份的束缚，无法像成年人那样行动。”

    邦子从体内拖出一副极少展现的高压表情，掸去挂在脸上的灰尘。我也不想给你看这副表情。你明白的，对吧？

    凉子不做声了。强咽下去的抗辩在胸中不断翻腾。

    “要做晚饭了，快来帮忙吧。”邦子站起身，表情已恢复正常。？

    那是昨天半夜发生的事。

    不知在什么地方，警笛一个劲地响。不止一个，有好几个在一起响。尖锐、嘈杂。这个梦怎么这么烦人？快赶走它……

    凉子在睡梦中挥舞手臂。盖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开了。于是凉子睁开了眼睛。

    警笛不是梦里的。隔着遮光窗帘，能听得清清楚楚。

    起床后，凉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警笛声一下子实实在在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与其在房间里坐立不安，还不如下去看看。走到起居室一看，发现母亲正眨着眼睛站在窗前，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对襟毛衣。抬头看一眼挂钟，已是凌晨两点多。警笛的鸣叫似乎越来越响了。

    “我去看看情况，这里就交给你了，凉子。”

    邦子不失体面地穿好衣服，出了门。凉子一个人等在原地。父亲还没回来。妹妹们也没有起床。

    响个不停的警笛声中，开始夹杂起扩音喇叭的喊声。听不清喊了些什么，只令人更加不安。

    不知过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长的时间，母亲邦子回来了。她是跑着进大门的。

    “不得了了，着火了。”母亲紧绷着脸，“是大出的家！”

    42

    大出家全部毁于大火。

    起火时间是七月一日凌晨一点左右。扑灭大火足足花了五个多小时，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结构建筑，二层楼的大部分已化为灰烬，十多年前增建的带屋顶的停车场和储藏室也烧塌了。停车场里当时停放着两辆汽车，起火后靠外侧的一辆及时转移，另一辆由于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钥匙，手忙脚乱之际火势越来越旺，只能弃置大火中。凌晨两点多钟，这辆车的油箱发生了猛烈爆炸，一时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街坊邻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难。

    所幸的是，大火扑灭后一检查，发现火灾的损害仅限于大出家的房屋。右边的邻居和后面并排的两家只是外墙烧焦，突出二楼之外的晒台烧塌，被消防水龙头浇湿罢了。位于大出家左侧的大出木材厂办公楼和厂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钢筋水泥结构，除了被淋湿外几乎没有受损。而用来制造大出木材厂最赚钱的商品――高级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专门的堆场里。

    如果损失仅限于此，大出家的人应该能够接受“不幸中的万幸”之类的安慰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大家意识到这一点，是在火势终于开始减弱的凌晨四点钟左右，离火灾的发生已过去近三个小时。

    最早注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厂社长大出胜的妻子佐知子。

    “阿婆呢？阿婆去哪儿了？”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胜和佐知子夫妇、他们的独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胜的母亲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岁的富子。

    “怎么看不到她了？她在哪里？樱井在搞什么？”

    富子年纪大，腿脚不便，不仅长年患有糖尿病，七十岁后又得了轻度的老年痴呆症。她并非卧床不起，只要有人帮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时除了去医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灾这样的非常时刻，还是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即使告诉她“着火了，快逃”，她也很难独自避难。

    大出家雇佣了两名钟点工。光是做家务，那一个就够了，后来由于照料富子的活儿变多了，便又添了一个。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给两名钟点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后询问调查中，佐知子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但根据钟点工们、街坊邻居和去过社长家的大出木材厂员工们的证言，佐知子平时确实对婆婆富子不管不顾。

    火灾现场被佐知子点名的那位樱井伸江，是两个钟点工里与富子比较亲近的一个。她是四十岁不到的单身女性，每当富子身体不适或出现异样，需要有人照看时，就算过了合同规定的时间，她也会留下来。她的好意被佐知子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附加服务。因此在钟点工的服务时间之外，她也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责备樱井伸江的话来。

    且不说照料她的钟点工，无论是佐知子，还是儿子大出胜、孙子大出俊次，如果谁都不去保护富子，那她就不会逃离火场，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里了。

    大火扑灭后的现场查勘中，人们在停车场内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富子被烧死的遗骸。瘦小的老妇人被完全烧焦，部分已经炭化。同时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这间储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灾原因鉴定还要再过几天才会出结果。

    以上的信息，是藤野凉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学之前，将母亲邦子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片言只语，加上电视新闻报道的内容后整理出的概况。

    到了学校，凉子又了解到几个细节。主要的信息来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学时认识的，与他住在同一街区内的学生。他们从一名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消防队成员的女生那里，听来了绘声绘色、现场感十足的描述，便来学校广为传播。

    晨会上，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对被这场飞来横祸弄得人心惶惶的学生，用强硬的语气叮嘱道：“这对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终究无法挽回，旁人更是无能为力。大家不要忘了，你们即将面临升学考试，对此事的议论请适可而止。”

    有点冷漠，但完全在理。

    在尖子生组成的三年级一班里，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学本就很少。那个不良团伙的头目，是老师眼里的麻烦制造机，部分学生因惧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级一班的同学全都天资聪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几分瓜葛，也能毫发无损地周旋下来。在他们眼里，大出俊次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师很清楚这一点，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那番话吧。

    然而，凉子的处境要更复杂一些。

    上课时，她能以三年级一班成员的身份思考问题。可到了课外，她又会恢复到以前二年级一班成员的身份。和上次桥田佑太郎与井口充起冲突那会儿差不多。

    还没完吗，这种倒霉事？

    这次并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场纯粹的灾祸，所以并未引发以前二年级一班成员的大规模集会。偶尔在走廊里说上几句，大家的脸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样激动的神情。

    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兴奋。有些男生清楚地说出了“活该！”之类的话。

    “坏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灾就是上天的惩罚。为什么大出本人安然无事呢？”这是被大出俊次欺负，正常学校生活不断受干扰的被害者们的畅快心声。即使听着不怎么舒服，凉子也无法制止。

    仓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这些话差不多。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作怪。”走廊的一个角落，真理子压低声音说道，“上次是井口和桥田，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说不定还真有魔咒呢。

    “那是谁下的咒呢？”凉子故意反问道。

    真理子局促不安地翻着白眼：“是柏木……吧？”

    凉子没有回答。和真理子说话时，会不知不觉变得感情用事。凉子不喜欢这样。放学后为了不被真理子缠住，她一个人赶紧回了家。

    到家后，凉子吃了一惊。这个时候本该在工作的母亲竟然已经回来了。

    “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事务所那边不要紧吧。”凉子放下书包后问道。

    “今天妈妈休息。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凉子你还好吗？”

    “好什么呀？”凉子老实回答，“倒是听到不少事情。”

    被烧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痴呆症，周边邻居全都知道。据说严重时还会出来四处晃悠，大冬天里会穿着内衣上街溜达，被警察护送回家。发病时，她总是两眼无神，语无伦次。还有人听到他们家传出老妇人慷慨激昂的说话声。

    也有与此相反的说法。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这样的，脑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里，只有她才能骂大出胜。

    我们奶奶说，富子从前一直主管着妇女会。

    听说几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来后就痴呆了。」

    也有人说，她的病其实不是摔的，是被她儿子或孙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胜招待客户吃饭，饭后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换着酒吧，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坐出租车回家时，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满了消防车，十分吃惊。火灾的事还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诉他的。据说他听后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让我过去！混蛋，滚开！”说着就要动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储藏室并不是常见的预制混凝土结构房屋，而是木结构覆盖石棉瓦屋顶，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为什么，被烧死的富子生前特别喜欢那里，常常一个人钻进去。昨晚，大出胜出门，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因此没有人拦着。估计富子是半夜醒来后，一个人钻进她最喜欢的储藏室的吧。

    “因为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时生活在怎样的房间里，大家就凭想象猜测了。”满脸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说，“也有人说，对于精神和体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处狭窄的居室会感到比较安心，因为一伸手就能摸到墙壁，屋里的东西也能一目了然。”

    “所以她钻到储藏室里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宽敞吧？说不定除此之外就没有小一点的房间了。”

    凉子家距大出家不远，凉子从他们家门前面走过很多次。那确实是一幢建在宽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与附近的公司办公楼相比，有着明显的时代差异。

    “反正骚动没有上次那么大。”凉子微微耸了耸肩，“只是火灾而已。大出本人又没什么事。”凉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怎么说呢，根据学校里的传言，他们不会为阿婆的死而伤心得号啕痛哭。”

    或许大出俊次不会认为，这次的火灾像他的“受害者”们说的那样，是“作恶多端招致上天的惩罚”，并为此感到惊恐吧。

    “真是个可怜的老人。说来，关心她、对她好的只有钟点工？”

    “是啊。那个叫樱井伸江的，还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呢。”

    “想不到这种地方还会有关联啊。”

    “是因为她了解本地情况，才雇佣她的吧。”

    “不管怎样，火势没有大面积扩张，总还是不幸中的万幸。”邦子缓缓说着，随后斜视着凉子道，“这次总跟学校不沾边了吧？”

    果然会这么问。

    “应该不会。沾不上啊。”

    “你的朋友们也不会人人都做出这种理性判断吧？”

    “所以有人说是‘上天的惩罚’。如果真是这样，‘上天’也打偏了嘛。”

    邦子放声大笑道：“是啊。只是这样就不会太麻烦了。我也就放心了。”

    “就是，放心好了。”

    是啊。凉子自言自语着。可她的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和柏木卓也那时一样，和浅井松子那时一样，最早为模糊而莫名的疑惑和不安给出答案的，是校内的传言。传言一如既往虚虚实实。但这次传言中的事件，有很多学生亲眼目击，因此又与以往两次有着很大的不同。

    大出家发生火灾两天后，大出胜来到城东第三中学。对他而言异乎寻常的是，这次他不是闯进来的，也不是骂上门来的，而只是默默地来了。眼熟的律师风见陪伴在他身边。

    大出胜造访了校长室，与代理校长冈野谈了不到一个小时。随后，他跟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

    那时，三年级一班的同学在校园里上体育课，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的同学们，纷纷回头看着正向大门走去的大出俊次的大个子父亲，发现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血色全无。

    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看他离去时攥紧拳头，似乎马上要揍人的架势，一定是因为前者。若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地闯进来呢？如今这样反倒更吓人，传言正起于此。最初出自谁口？不知道。信息是否确凿？不清楚。可它却如同大出家遭受的火灾那般，瞬间烈焰腾空。

    大出家的火灾是人为纵火！

    值得怀疑的纵火犯是桥田佑太郎！

    自发生火灾的几天前起，大出家就不断接到恐吓电话。

    警察已经行动起来了……

    包含藤野凉子在内的许多三年级学生，刚刚听到这则传言时，都觉得相当天马行空。桥田佑太郎绝不会打恐吓电话并纵火。事到如今，桥田会干那种事？想干也干不成。因为那家伙如今……

    想到这里，大家都会在对方的眼里看出困惑，随即沉默下来。因为几乎所有同年级的学生都不知道，那件事情发生后桥田佑太郎去了哪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桥田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少教所吧？”

    “不是在警察那儿吗？”

    “哎？我听说已经回家了。”

    “这么说，他要是想干，也能干成吧？”

    “把井口弄得半死，再对大出下手？这也内讧得太厉害了。”

    各色各样的推测和推理，还有“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四下乱飞。凉子一下课就跟潜艇似的，悄无声息地径直回了家。现在可不能让那些垃圾信息塞满脑袋。得找最可靠的方法去了解。首先要问问父亲。如果大出家的火灾真的是刑事案件，那就是纵火杀人案了。这样的话，说不定爸爸会知道些什么。

    凉子到家时，两个妹妹都已经回来了，正在吵架。虽然已经司空见惯，可对于凉子来说，实在太不凑巧了。她们又哭又闹，揪对方的头发，还哀叹着“我怎么有这样的姐妹，真是太倒霉了”之类的话，简直乱成一锅粥。瞳子和翔子还极力要把凉子拉到自己那边，争先恐后地撅着嘴据理力争。

    “别烦了！”凉子不自觉地大叫一声。两个妹妹顿时哑口无言，连动作都停止了。

    “姐……”瞳子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和刚才的眼泪完全不同，仿佛来自另一副泪腺。凉子常常会想：是不是长女只有一副泪腺一条舌头，次女有两副泪腺两条舌头，三女有三副泪腺三条舌头呢？所以妹妹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小凉……”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孩子最近神气了，不再叫“凉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凉”，似乎在强调和凉子的平等关系。她吊起眉毛，用唾沫星子直喷凉子一脸的气势反击道：“干吗呀，大喊大叫的！”

    瞳子大哭起来。翔子像保护妹妹似的将她搂在怀里，瞪着凉子。

    “小凉最讨厌了！就会一个人耍威风。哼！”

    矛头转向了。瞳子见风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数落着凉子的缺点，说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坏。好了，随你说去，我最讨厌你们了。都是你们害得我电话也打不成了。

    这时，门铃响了。

    要在平时，凉子一定会通过对讲机确认。可如今被瞳子的哭声和翔子的叫骂弄得心烦意乱，凉子跑到大门口就直接开了门。

    眼前站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窄框眼镜，小眉小眼的脸上挂着笑容。

    愣住片刻后，凉子知道来人是谁了。她赶紧去关门，可那人却伸手按住了门。

    “你好啊。”茂木记者说，“别一脸惊恐的，又不会吃了你。”

    凉子拔腿就走，茂木紧随其后。他们朝离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园走去。那座儿童公园没什么游乐设施，来往车辆又很吵闹，也很少有孩子去。不过，那里有可以坐下身来的长凳。

    无论是刚才茂木记者说明来访理由时，还是凉子想要赶走他时，瞳子都像个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则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断痛斥凉子。她的言语虽然破碎颠倒，但恶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货车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竖起了耳朵饶有兴味地听着，凉子羞愧得恨不得马上死掉。

    见凉子出去开门很久都不回来，翔子着急了，像是为了不让凉子跑掉似的护着瞳子一起冲到大门口。茂木见到翔子，不无讨好地向她打了个招呼。翔子有点胆怯，来回看着凉子和茂木。

    “是客人吗？”

    “是啊。是来向你姐姐了解情况的。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凉子的整个身体都作出了“不能留在这里”的决断。说了声“到外面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关上大门时，凉子听到翔子对着天空大喊“不跟妈妈讲就不许出去”，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如预想，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来到两条摆放成八字形的长凳前，凉子靠边坐在其中一条上，茂木则站在另一条旁边。

    茂木孤身一人，没带摄影师，手里也没有摄像机和笔记本，只在肩上背了个小皮包。

    “藤野凉子同学，”他像是再次确认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

    “有何贵干？”

    茂木的嘴角微微翘起，这笑容像是要避开凉子来势汹汹的攻击。

    “别火药味十足的，好吗？”

    眼镜反光，散光严重，镜片很厚。

    “我为《新闻探秘》到处采访时，没机会见到你。”

    “我妈告诉我，你打电话来，说要来采访，但被拒绝了。”

    茂木的脸上露出大为惊讶的神情：“妈妈跟你说了？没有半途拦截吗？”这口气表示他十分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采访的事呢。因为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配合的吧……”

    凉子拦住了他的话头，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关于这样的大事，我们家自然会做好亲子沟通，决不会隐瞒。”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应了一声。真叫人来气。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决定不接受你的采访。”

    “是这样啊。那今天也谈不成了吧。”说着，他便对凉子侧目而视了。

    凉子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讨价还价的谈判桌。这个人一定想从我这里打听些什么。他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你又在采访我们学校的事了？”

    “当然。”茂木记者立刻回答。

    “又要制作节目了？我听说上次的节目反响很不好，你在电视台很不好过。”

    茂木动了动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听谁说的？你在电视台有朋友？谁说我日子不好过？这样的传闻，你证实过吗？”

    出师不利。凉子不坑声了。

    “把传言当成真相，会迷失重要的事实。像你这样的聪明女孩，可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哦。”他笑嘻嘻地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简直像真的在为凉子着想似的。

    “浅井就是因为那种节目才死掉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凉子不假思索地反击道。话刚一出口，她就明白这招是失败的。已经晚了，茂木记者的脸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节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浅井活不下去了？还是因为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杀人灭口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认为浅井是被节目杀死的？如果你有什么根据，请告诉我。”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还是个采访高手。我不能随口说话，不然会漏洞百出。镇静，镇静。

    “你想问我什么？”

    对方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认识三宅树理吧？二年级时，你们是同班同学，对吧？”

    凉子点了点头，心里依然保持着戒备：“是啊。”

    “最近，你见过她吗？”

    “听说一直没来上学。”

    “是啊，不来上学了。你去看望过她吗？”

    他到底要打听什么？

    “我跟她还没熟到这个程度……”

    “没去过。哦，是这样啊。”茂木轻轻点头，“她和浅井松子关系很好吧？”

    你反正已经知道了。凉子不作任何反应。

    “她为什么不来上学呢？”

    “我可不清楚。”

    “学校里没有相关的传言吗？”

    凉子不动声色地说：“把传言当成真相，会迷失重要的事实。”

    茂木记者笑了出来。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无防备，自会被他引得笑出声来。“来了，来了，就要这么个劲头。”

    茂木记者拍拍双手，像一下子和对方变得亲密无间似的，“哎呀呀”地大声叹息着，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世界要全是你这样的聪明人，那该有多好。可遗憾的是，做了这份工作后，我充分领教到现实正好相反。”

    干吗？想套近乎？就拍几句马屁，我才不会上当呢。凉子进一步加强了内心的戒备。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灾，”茂木记者有意将目光从凉子脸上移开，看向公园旁三岔路上的车辆，慢悠悠地说，“纵火的嫌疑很大。”

    凉子默不作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哎？你一点也不惊讶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记者重新看向凉子。厚厚的镜片后面，他的眼睛同样不眨一下。

    “电视和报纸上都还没有……”

    “估计今天晚上会有。因为俊次的父亲已经开始接受采访了。”

    大出胜到学校来，跟这事也有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是纵火呢？”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储藏室。”茂木记者说着，将整个身体转向凉子，“就是发现俊次奶奶遗体的地方。据说现场查勘时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里并没有火源。”

    “因此认为有人在储藏室里纵火？”

    茂木记者没有马上回答凉子的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边吧？大出的家在哪个方向呢？”

    凉子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个方向。

    “挺近的嘛。听到汽车油箱爆炸的声音了吧？”

    当时，妈妈出去后，好像听到过一阵沉闷的声响，可那时没怎么在意。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很吵，还有广播车大声嚷嚷，传入耳朵的声音都变了调，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只觉得十分嘈杂。

    “没听到，也没看到火光。我们家在上风处……”

    刚才的问题还没有着落呢。

    “有人在储藏室纵火吗？这是消防署调查后得出的结论？”

    看着忍不住着急起来的凉子，茂木记者微微一笑。又输了一招。

    “很在意，是吧？”茂木记者点了点头，装作很担心的模样。

    “纵火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你们家……没事吧？”

    这话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还特别强调了“你们家”三个字。那还有谁家算“没事”呢？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于是凉子简短地说了句：“可也得小心。”

    看出了凉子的戒心，茂木记者露出欣赏似的表情，稍稍停顿片刻，开始解释：“没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这本身就很可疑。现场还发现了泼洒汽油的痕迹。那间储藏室到了冬天会储藏煤油，现在这个季节只放了个空桶，桶里根本没有煤油。再说，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区分开来。”

    “不会是汽车里漏出来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泼成条状，明显是用来引导火势的。”

    引导火势？“往哪儿引？”

    “从储藏室到住宅。”茂木记者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话语的涵义渗入凉子脑中。随后，他继续说：“他们家的房子很旧了，改建过的只是装饰部分，电路都维持原样，有几根电线都没了外皮。据说，被引至住宅的火势就是沿着电线蔓延的，发现时已经无法扑灭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来，把富子忘了个干净。

    “俊次的房间在二楼，如果他逃得慢一点，大火烧到楼梯上，那就危险了。”

    大出会从二楼跳楼逃跑的吧？凉子想着，没说出来。

    “所以，从起火的状况分析，此次火灾属于有计划纵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记者加强了语气，“更何况还有一个要点，就在发生火灾前不久，有人打电话到他家，威胁说要杀死他。”

    说到这里，茂木记者又故弄玄虚地停了下来。凉子也用沉默与之对抗。

    “还是一点也不吃惊啊。学校里已经在这么传了？”

    “是怎样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凉子以攻为守，反问道，“在看你的那期节目之前，我们不知道大出的父亲是如此粗暴的人。虽然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冲到学校里来揍校长这种行为，绝不是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做得出来的。”

    “我也被他打过。”茂木记者摸着脸说。

    “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如果真有电话打来说要杀了他，他会不声不响地吃哑巴亏吗？肯定会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们记者大肆控诉吧？”

    “是啊。”茂木记者现出赞同的神情，“这方面是挺难理解的。那家伙确实有点怪。对了，俊次也一样。”

    据说大出胜接到过两次恐吓电话，大出俊次接到过一次。佐知子没有接到过，不过听他们两人说起过。关于接到电话的日期，父子两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周之内。这三通电话都不是大白天打来的，而是在晚上十点过后。

    “每次打电话来，对方都好像用什么东西按住了嘴，声音发闷，很难听清。而且从不交谈，单方面简短地说完就挂了。像这样……”

    「下一个轮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吗？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茂木记者像演戏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说话，再现打电话的情景。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为什么第一次接到恐吓电话时不去报警？所以我怍好了再次挨揍的心理准备，要直接采访大出社长。”说完他马上大笑起来，“尽管有心理准备，可真的挨揍还是吃不消啊。最终就成了电话采访……”

    没出息。

    “事实证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长的大嗓门，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着呢。”

    凉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说些什么？”

    “还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茂木记者提高嗓门作出大声怒吼的模样，随即又笑了，“说那期节目播放后的半个月里，不停有电话打来。都是些恶性骚扰电话。那家伙嚷嚷着要告我们电视台，这也是理由之一。说晚上都没法安心睡觉了。”

    这类电话最近绝迹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长的话来说是“脑子里的螺丝松了的家伙”好像重新想起来似的，又开始胡闹了。他认为这种家伙不必搭理，就没作出任何反应。

    “他们不害怕吗？”

    “在这方面他们都很胆大，无论是老头子还是俊次。”

    打骚扰电话的家伙都是胆小鬼，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俊次觉得，”茂木记者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些骚扰电话是桥田打来的。”

    “他自己这么说的？”

    “嗯，我跟他通过话。”

    “可桥田他，现在不是……”

    “在家里。”茂木记者抢答了凉子的疑问，“也难怪你们不了解实情，你们好像误会了。他不会进监狱，警察也不能拘留他。尽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冲突并非有预谋的事件，只是一时冲动下的过失伤害。再说，桥田还是个初三学生，在家庭裁判所（注：日本法院组织的一环，主要负责《家事审判法》所规定的家庭案件的审判和调解，以及《少年法》所规定的少年保护案件的审判。）作出审判之前，他会在家和母亲一起生活。”

    当然，不可能去上学。

    他继续说：“只能尽量低调。他在店里帮母亲干活，也在自学。我是听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刑警说的，不会有错。”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那么，桥田会怎么样呢？”

    “判个监护观察处分吧。”

    凉子放心了。在《新闻探秘》掀起风波那会儿，桥田佑太郎还坚持来上学。他要表示，自己与紧跟头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样。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其他同学也都有类似的判断。

    “这么说，他能上高中了？”

    茂木摇摇头：“怎么说呢，比较困难。主要是经济问题，因为要向井口充支付医药费和精神赔偿。”

    凉子胸口一凉：“哦，是这样啊……”

    “靠他母亲一个人挣钱，是付不起的。估计他打算马上去工作吧。”

    “你不去采访他们吗？对他们已经没兴趣了？”凉子高声说道，她有点激动了，“不是吗？你为什么不去说服桥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样，他们三人杀死了柏木卓也，又杀死了看到谋杀现场并告发的浅井松子。为此桥田的内心十分痛苦，想离开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干了，跟桥田打了起来，如果这一系列盘根错节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现在的桥田应该会说实话。”

    看着正一吐为快的凉子，茂木记者露出了几分怜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努力背诵九九乘法表的孩子。注意到这一点，凉子住了口。“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看来你们同学之间还是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啊。”

    “哎？”凉子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们可没认为一定是这样。”

    “可有这样的怀疑，对吧？”

    相当尖锐的反问。凉子沉默了，这次可不是出于战术，而是别无选择。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次的疑虑恐怕很难消除。”茂木记者语调平稳，语气却十分利落，“无论在大出家纵火的是桥田还是三宅，都一样。”

    “为什么要扯上三宅？”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释，你应该明白吧？”

    凉子有点怕了。眼前这个记者虽然讨厌，可确实是个经验丰富、深谙世故的家伙。估计他已经从凉子以外的其他学生、家长那里打听到很多信息藏在心里，并且具有整理与分析这些信息的能力。现在凉子想隐瞒的情况，说不定他早知道了。

    “学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们的态度很暧昧，更别说向你们坦白了。他们上面有教育委员会施压，也害怕家长们的炯炯目光，因此更愿意将疑惑束之高阁，只要你们能顺利毕业，他们就满意了，老师们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话虽然刺耳，但现在校方的应对方法确实靠不住。

    “那警察呢？这次可是纵火杀人案，警察不会置之不理吧？”

    “警方会展开搜查，会逮捕凶犯审问出动机，但也仅此而已。而真正的问题，也就是深层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们绝不会深究。这不属于警察的管辖范围。再说，警方也不会向你们和我们公开信息。因为有《少年保护法》这道墙拦着。”

    凉子的身体动弹不得，头脑中却飞速旋转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推理，胸中各种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三宅树理是怎样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凉子才抬起头。茂木记者用安慰、怜恤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和浅井松子是好朋友。说不定她们看到了杀害柏木卓也的现场，并写了举报信。”

    凉子刚要摇头，茂木记者抬手制止了她。

    “也可能没有看到现场。”

    他的嘴里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凉子不由得瞪圆双眼。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说不定另有证据，才写了举报信。”

    另有证据？什么证据？

    “导致浅井松子死亡的到底是谁？是杀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帮，还是一起写举报信的三宅树理？看到事情闹大，浅井松子害怕了，于是三宅树理生气了。会是这样的吗？”随后，他又重复了一句，“三宅树理是怎样的人？”

    凉子的内心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感情的漩涡和混乱的思绪全部消失了。

    现在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真实准确的推理，什么是错误的猜测，对于现在的凉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对，对于现在的凉子而言。

    “你问这些，想做什么？”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凉子很高兴。她慢慢从长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茂木记者。“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三宅树理的信息，用来构建推测，将她逼上绝路？然后再制作成节目，‘看吧，畸形的教育只会培养出畸形的学生。’对不对？”

    茂木记者刚想开口，这次凉子抢先拦住了他：“我们受够了。”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

    “我们受够了。警察也好，学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吗？那该怎么办？你要说，那就相信你们媒体，对吧？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你们不会伤害我们，对不对？”

    茂木记者的眼镜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看不到他的眼眸。

    凉子毫不胆怯地继续说：“你从没站在我们这边，连一秒钟都没有。你对我们和我们的学校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说着说着，凉子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为了止住颤抖，凉子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不可能懂得我们的感受。三宅树理的感受，浅井松子的感受，桥田佑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只是按照你编写的剧本，利用大家当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敌人战斗，不是吗！”

    茂木记者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你觉得谁是我的敌人？”

    凉子正在大喘气，没有回答他。

    “我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敌人。”

    “不。”凉子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你不明白，你还是孩子。”

    “不明白又怎么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真正的震惊终于使茂木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你想干什么？”

    凉子的心一片澄明。刚才的混乱好像从未出现过。凉子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该说的话正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我们要亲自弄清真相。”

    凉子觉得自己正在一分为二。说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个凉子，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那会非常困难。”茂木记者的眼眸仍然隐藏在夕阳余晖的反光下。他细声细气地说：“人会撒谎。会不断撒谎，不愿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们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那也该让我们去亲身经历。你请回吧。”凉子说道，“今后，我……我们会去找你。在我们觉得必须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

    茂木记者一动不动。两人默默对视着。凉子毫无退却之意。

    远处传来叫喊凉子名字的声音。

    率先移动视线的是茂木记者。喊声越来越近。不用回头看，凉子也知道是母亲在喊自己。估计是翔子向母亲的事务所打了电话吧。那个小鬼，都跟妈妈说了什么？

    “凉子！”跑得气喘吁吁的母亲一把抓住凉子的手臂。茂木记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茂木记者沉着地从上衣内插袋里掏出名片夹。

    “不征得监护人的同意，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采访未成年人，这妥当吗？”

    “失礼了。不过这不是采访，只是聊了一会儿天。”

    “是的。”凉子说。她的视线还没从茂木记者的脸上移开。

    茂木记者毕恭毕敬地将名片递给邦子，低头说了声“失礼了”，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稍稍回过头，用只有凉子听得到的声音叮嘱道：“很困难哦。”

    凉子仰起脸，哼了一声，目送他远去。

    “凉子，你不要紧吧？”母亲的嗓音都变了味。

    凉子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翔子说，你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晕乎乎地跑出去了。”

    凉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妹妹的告状透着股幼稚可笑的使坏。翔子直到现在还满脑子想着跟“小凉”吵架的事呢。

    “妈妈。”

    凉子的目光稳稳地锁定在母亲的脸上。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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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决意

第二卷 决意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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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有勇气的人同时拥有智慧，

    有智慧的人有同时拥有勇气之时，

    我们才能感受到人类的进步。

    而过去的我们，总是将别的事物视作人类的进步。

    ――埃里希·凯斯特纳《飞翔的教室》

    1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日。

    暑假近在眼前。城东第三中学的体育馆内，三年级的学生们正举行集会。他们按照二年级时的分班，围成圈子坐在地板上。

    每年的这个时期，初三学生在体育馆商量毕业创作，已是本校的例行活动了。毕业创作本身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但像现在这样，以初二时的班级为单位，在暑假前的某天利用放学时间集中到体育馆里商量选题，还是从距今十年前的那届初三开始的。

    需要讨论的不是“做什么”，而是“选什么为题”。毕业创作的形式早就定了型，那就是“文集”。学生们正为升学考试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去做什么劳神费时的玩意呢？所以一般而言，文集会走《追忆》《未来的梦想》之类比较好糊弄的路子，只要四个班级的选题不冲突就行。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们对此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集会毫无紧张感可言。作为监督，二年级时的班主任会站在一旁观看，但考虑到只有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毕业创作才会有意义，他们也不会指手画脚。闲暇时，学生们还会趁机和升上三年级后分开了的老同学叙叙旧，或者说说从各自班里听到的传闻，基本是将这场集会当作放松的机会来享受。体育馆里没有空调，有些学生因此昏昏欲睡起来。

    讨论刚刚开始。每个圈子中间都站着班长，一边环视着同学们的脸，一边向大家说明集会的宗旨，并询问有何意见。没人举手。哈欠声此起彼伏，真是一派悠闲而无聊的风景。

    只有一个班级――去年的二年级一班是例外。

    在升上初三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班级少了三个人。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死了，三宅树理则仍然不来上学。班主任森内惠美子也辞了职。因此，站在这个圈子旁担任监督的是当时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

    班长藤野凉子站在圈子的边缘。她表情严肃，似乎有点晕场，嘴角微微抽搐。

    同学们第一次看到藤野凉子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让他们顿感几分紧张，又有些困惑。

    作为主持人的凉子说明此次集会的宗旨后，并没有像其他班级的班长那样催促大家发表意见。“我有一个提议。”她继续声明道，“我想大家还记得井口和桥田打架，使井口身受重伤的事件吧？”

    她环视一周抱膝而坐的同学们。话尾的声音稍稍发颤，这种情况对藤野凉子而言也是第一次。

    “那天放学回家途中，我们班同学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说了很多话。”

    是这样的，对吧？像是为了征求同意似的，凉子看了好几位同学的眼睛。可对方有的点头，有的歪头，还有的佯装不知，不同的反应造成的波动扩散至他们四周。说什么呢？有这么回事吗？

    “当时这个班的同学并非全部在场。不过，听了那时大家的谈话，我知道在这个班里有人和我拥有同样的感受，我十分欣慰。”

    有两拨女生正交头接耳嘀咕得起劲，凉子瞟了她们一眼，她们便一下子分开了。

    “这种感受……”

    旧二年级一班的圈子之外、凉子的对面，站着高木老师。这位平时一脸严肃的女教师，现在正不解地皱起眉头。高木老师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优等生凉子呢？简直是难以置信。坐在凉子脚边的仓田真理子十分惊讶，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凉子也看得懂高木老师的表情。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老师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可老师的眉毛形成的角度还是有点吓人。

    必须在她干涉之前，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凉子急促地吸了口气，继续说：“这种感受就像是――我们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已经受够了。什么是真实的？谁在撒谎？有没有事情被隐瞒了？没有一点是清晰明确的。就在传闻和猜测满天飞时，这个班里一会儿有人死去，一会儿有人受伤。我们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

    不出所料，凉子话音未落，高木老师尖锐的嗓音便响了起来：“藤野同学，你是主持人，不能只顾自己演说，要听取大家的意见，开始讨论。”

    来了。凉子的心脏“噗通”猛跳了一下。她是个不习惯被老师批评的优等生。高木老师的斥责激发出了她的反感情绪。这种强烈的反感还伴随着愤怒，凉子自己都感到震惊。

    我会输给你吗？

    “作为主持人，我阐述一下自己的意见没什么问题吧？”凉子反击道。声音还是有点发颤，但不是因为紧张。

    “请到此为止，因为你是主持人。”高木老师冷冷地说着，表示并不接受凉子的反驳。她环视坐在脚边的学生们。“你们别只让藤野一个人演说，要提出自己的意见。这可是你们自己的毕业创作。”

    全班同学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有人看着凉子，也有人看着高木老师；有人低头讪笑，有人用胳膊肘捅身旁的同学；有人津津有味地研究鞋子上的图案；也有人默不作声地抱紧自己的膝盖。

    凉子也扫视着自己的伙伴们。她并不想寻求援助，只想获取认同。气不气人？高木老师的话太不讲理了，全然不分青红皂白。一口一个“你们自己的”，如果她真这么想，难道不该好好听一听我们的真实感受吗？

    “小凉。”真理子揪住了凉子的裙子下摆不知道她是在忠告凉子“别说了”，还是鼓励凉子“加油啊”。

    “我的确是主持人，可总得讲完自己的意见吧？”凉子问她的伙伴们。大家全都低下了头，就像被风吹过的麦地一般。

    是啊，大家只是偶然成为了同班同学，并不是什么伙伴。

    高木老师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立刻乘胜追击：“再磨磨蹭蹭的话，别的班级都要结束了。”

    其他三个班级欢声笑语不断，担任主持人的班长们也都很放松。除去闷热带来的慵懒，大家脸上都无忧无虑的。

    凉子的心脏又“噗通”猛跳了一下。失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到她的脚边。

    “没有人要发表意见吗？”

    高木老师的话语如鞭子般抽在所有人的身上。低着头的学生中有人皱起了眉，还有几个在小声咋舌，小心翼翼地不让老师听到。

    这时，旧二年级一班的圈子里有人举手了。

    高木老师颇感意外，瞪大了眼睛。举手的学生没等老师点名就站起了身――确切地说是半站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吓得弯腰曲背，根本站不直。

    野田健一说话了。他弯着腰，塌着右肩，屈着膝盖，姿势难看不说，连说出的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开了口：“藤野同学，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凉子朝他看去。四目相对之时，凉子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鼓励。

    “呃，就像刚才藤野同学说的那样，那天大家在回家路上聚会时，我也在场。”语气并不坚定，眼神也游移不定。可他仍然结结巴巴地继续说，“而且，我和藤野同学有着相同的感受。这样的事已经受够了，我们都想知道真相，才会这么说。井口弄伤了桥田……““喂，说反了。”他身旁的一个男生大声插了一句，“是桥田把井口从窗户推下去的。”

    哄堂大笑。

    野田健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鼻子也油光光地亮了起来。

    “没事，听得懂。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另一个女生说着，朝两旁的同学笑了笑，仿佛在和朋友说笑。

    “然后，呃……”野田健一满头大汗地接着说，“我很担心今后会如何发展。如果桥田和井口的事再闹到电视上去，我们城东三中不就要被贴上‘坏学校’的标签了吗？”

    “不是早就被贴上了吗？”一个很高的女声冒了出来，又引发一阵哄堂大笑。野田健一沉下腰，似乎马上要坐下去了。

    “当时我也在场。”说话的是向坂行夫。他慢慢站起身，但跟野田健一一样弯着腰。“真是那样的。小健……野田说的一点没错。当时我们谈得非常热闹，所以藤野没有说错。”

    “嗯。”仓田真理子也开口了，她仍然揪着凉子的裙摆，“小凉，你说吧。”

    听了真理子的话，好几个女生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了，藤野凉子的跟屁虫，一搭一档的。

    是啊，是又怎么样？凉子心想。你们呢？你们那时不也在图书馆外面一起讨论的吗？现在怎么都装模作样起来了？是害怕高木老师，还是觉得麻烦？真理子可比你们强多了。

    “关于毕业创作，”凉子调整呼吸，说了下去，“从柏木去世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我想我们的毕业创作，就以我们对这些事情的体验和思考为主题好了。其中也包括电视节目的影响，曾接受过采访的人请毫无保留地写出来。每个人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又是怎么想的，都可以写。我们来制作这样一本文集，好不好？”

    全体沉默。在向坂行夫的催促下，野田健一也坐了下来。刚才还在嬉闹着的女生们，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我不认为这个主题适合于毕业创作。”高木老师说道。

    高木老师已经变成了“不痛快”的化身。她的眼里燃烧着怒火，直勾勾地瞪着凉子。凉子觉得，她的眼神传达出的，已经不是教师对胡言乱语的学生的责备，而是对背信弃义的同谋的谴责。

    像你这样的学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只要乖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毫无障碍地升入你的志愿学校。你和学校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应该最乐于配合学校才对。

    你却叛变了！

    “是吗？”凉子毅然反问，“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去世了，本该跟我们一起毕业的两人就这样死掉了。如果我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写一些‘中学生活非常充实快乐’的虚假文章，再编成文集，又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公然的反击，高木老师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全班同学都大吃一惊。优等生藤野凉子竟然顶撞高木老师！

    “诚、诚然，对已故学生的哀悼自然很重要……”

    像是为了避开凉子的凌厉攻击，高木老师故意在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可凉子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话头：“选择这个主题，可不仅仅是为了寄托哀思。我觉得柏木和浅井不希望这样。”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当然……”

    “这种漂亮话我们听得够多了，老师。”

    漂亮话？高木老师瞪大眼睛，同学们也都呆住了。

    凉子一口气没接上，停顿了片刻。眼角边有眼泪在上涌，她使劲忍住了。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她继续说笤。

    不能停。一定要说下去。对手不是高木老师一个人，而足旧二年级一班的全体同学。

    “他们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们仍不清楚。是自杀，或是事故？”

    要说出下面的话，必须重新从内心深处鼓起勇气。凉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还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藤野同学，请不要胡言乱语！”

    高木老师惨叫般的斥责声，一直传到体育馆宽广的天花板，引发一阵回响。

    其他班级的学生以及他们的监督老师全都吃了一惊，纷纷朝这边看来。凉子抿紧嘴唇，直面高木老师。她早就下了坚定的决心，一步也不想后退。

    她与父母作了充分沟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这么做？为了获得父母的理解，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作了解释。父母都很惊讶，双双予以反对。工作所迫过着没有规律的生活的父亲，为此还特意抽出时间回家。父母开始只打算对凉子说教几句，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后来反倒被凉子说服了。

    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都死了。我可不想若无其事地毕业了事。以柏木卓也的死为起点，浅井松子的死为后续，笼罩着城东三中三年级学生的这幕悬疑剧仍在上演。结局将会如何，我们全然不知。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有什么关系？我不感兴趣。不管电视台如何炒作、揭发，反正我什么都没做，和我无关。

    我无法做到满不在乎、无动于衷！

    凉子的热忱和激情最终打动了父母。他们跟凉子一起商量起实际方案。

    “我们一直被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电视节目播出后，我们被卷入是非，却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对此大家就没有半点不满吗？反正我无法接受！”

    凉子也高声叫喊着，一点也不输给高木老师。体育馆里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藤野凉子一个人在发声。

    “虽然无法接受，但多说几句恐怕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只能沉默下去。我以前只考虑到自己是个初中生，一切都交给父母和学校就行。可结果如何？举报信的事没解决，浅井松子倒死了，井口和桥田也卷了进去，事情却还没结束。大出家又着了火，大家都知道了吧？那很可能是人为纵火啊！火灾前曾有人打‘要你命’之类的恐吓电话到大出家，大出的父亲在电视里说过，大家部看到的吧？”

    这场采访正好在昨晚HBS的新闻节目里作为“专题”播出，还简要地将发生“纵火案”之前的事件经过梳理了一遍。

    该节目的报道风格和《新闻探秘》截然相反，将大出俊次说成一个蒙受不白之冤，陷入无法上学的困境的初三学生。父亲大出胜将恐吓电话与火灾直接挂钩的证言在节目中反复出现，而他说到老母亲被活活烧死时，更是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笼罩着城东第三中学的迷雾依然很浓，真相尚在黑暗之中。”

    即使加上这段言不由衷的解说词，节目内容也明显站在了大出家那一边。凉子的父亲当时就说，这次他们走得可真够远的。其他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没有为这起火灾大做文章，各种报纸也只是在社会版的角落里写上一段“城东区住宅起火一人死亡”的报道，不要说“纵火”，连“起火原因不明”这句话都没写上，顶多有一家报社加了句“城东消防署正在调查起火原因”。

    「“恐吓电话还没取证，火灾原因也尚不清晰。在这种情况下放任大出胜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跟发令枪没响就抢跑似的。这应该是故意为之吧？”

    “故意为之？”

    “就是针对茂木记者在《新闻探秘》上的抢跑所作的道歉。这样一来，HBS电视台让双方都得到了发表机会，公平对待了嘛。”

    “是大出的父亲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茂木记者来采访我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说被上头制止了吗？”

    “啊，是啊。”

    “正在对着干吧？他不会安分守己的。”」

    是的，茂木记者是不会撒手的。HBS的如意算盘，是让大出胜在别的节目里畅所欲言以取得平衡，并借此从这起事件中全身而退。可茂木记者哪会吃这一套。

    “所以，正因为这样，”凉子提高嗓门，“才必须搞明白，是谁在大出家里放的火，是来历不明的纵火犯？那通恐吓电话只是个恶作剧，还是大出的父亲在撒谎？之前就有人怀疑大出杀死了柏木。浅井死后，他也受到过怀疑。这次他家发生火灾，难道跟这些怀疑毫无关系，只是个不幸的偶然吗？大家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同学们像着了魔似的听着凉子滔滔不绝的演说，高木老师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沿着圈子的外侧绕到了凉子身边。她伸手搂住凉子的肩膀拉向自己怀中。

    “藤野同学，你冷静一下。你现在非常混乱。”

    凉子扭动身子，从高木老师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我很冷静，一点也不混乱。”

    高木老师眼里依然透着怒视叛徒的神情，并对此毫不隐藏。光是嘴上说得委婉又有什么用呢？

    “你感到了自己作为班长的责任，对此我非常理解。”

    这话说得太不着边际了，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责任？什么责任？”

    “没能照顾好这个班级。”

    “啊？这是我的责任吗？难道柏木和浅井是因我而死的吗？”

    高木老师哆嗦了一下，仍执意要搂住凉子。“没人这样说。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凉子推开高木老师伸来的手臂，重新转向旧二年级一班的同学。

    “大出家发生火灾后不久，制作《新闻探秘》的那个茂木记者就来找我，向我打听情况。”

    没等震惊的波涛在学生中扩散开，高木老师已抢先插到凉子与大伙儿中间。这次，她用双手抓住凉子的肩膀，一边奋力摇晃一边大声责问道：“你说了什么？快说！你都跟那记者说了些什么？”

    唾沫星子喷到凉子的脸上。凉子两脚用力，拼命站定身躯。

    “我如果说了什么，是不是会坏事呢，高木老师？”她像是把每个字都嚼过后再吐出来似的，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藤野同学。”一名男生喊了她的名字。鸦雀无声的圈子里，副班长井上康夫站了起来。因为凉子的存在，他在一班总是显得无足轻重，对班干部的工作也从不感兴趣。迄今为止的一系列骚动中，他一直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事实上，他是个头脑明晰、逻辑性很强的学生。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道。他的脑袋一动，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闪出一道冷光。

    “嗯。”凉子推开高木老师，上前几步。高木老师则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

    井上康夫问大家：“还有其他同学在火灾后接受过采访吗？”

    毫无反应。

    “那人还没有罢休，”凉子继续说，“不愿意接受眼下的一切。今后，我们学校……不，”她重重地摇了摇头，“是我们，还会被大众传说、书写、猜测、想象，还不会获得任何确切的信息，因为他们都认为我们不必知晓。”

    高木老师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凉子身上，便将目光转向别处。

    “对于这一点，我已经忍无可忍，简直感到愤怒。”

    本想用更响亮的声音来说这句话，却不知怎么的带着哀叹的口吻。我的斗志如此昂扬，可膝盖为什么在发抖呢？

    “藤野同学，你想做什么？”井上康夫问道。他问得很认真，听上去像是察觉到了问题的答案。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想这么做吗？“听你的意思，似乎不只是要把同学们的感想编成文集。”

    是的，你说的一点没错。

    横下心来，纵身一跃。此刻的凉子正处于这样的状态。

    “我们要揪出真相！”稍稍有点目眩，很多目瞪口呆的脸在眼前晃动，“就由我们自己来调查。”

    如大海退潮一般，同学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的吗？”有人嘟囔着。

    “小、小、小凉啊。”重新抓住了凉子的裙摆后，真理子硬邦邦地站起身来，“不、不行啊。我们怎么能行呢？”

    保持站立的井上康夫轻轻点了点头：“仓田说得有理。我们无法逮捕纵火犯，还是交给警察和消防署的好。”

    凉子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气后微笑道：“不是的。我没说要去调查火灾。”

    “那又要调查什么呢？”

    “最根本的事件，也就是柏木的事件。”

    他是怎么死的？

    “最初，也就是那封举报信还没出现时，连柏木的父母都认为他是自杀的，警方调查也得出了同样的结果，因为没有疑点。”

    大家终于活跃起来，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后来不断有不自然的事态发生，一来二去，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但一切的原点还是在于柏木的死。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是自杀，那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井上康夫接过话头，替凉子说了下去：“如果是他杀，那凶手又是谁？举报信的内容是否属实？”

    接着又轮到凉子：“如果举报信的内容并非离实，那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呢？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没说出来。我也收到过一封举报信，是寄到我家的，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警察。”

    惊愕、迷惑与不安卷起一阵喧闹，而此时，仓田真理子却说出了一句偏离重点的话：“不是吧，是因为你是班长的缘故吧？”

    这是真理子常犯的毛病，可凉子此时觉得，说不定真是如此呢？

    若事实正是如此，那现在应该摆出点班长的架势才行。

    井上康夫两手抱胸，对着半空装模作样地说道：“就是说，要追根溯源，对吧？”他扫视着同学们，“怎么样？这是我们班长的提议。是赞成还是反对，要不要举手表决？”

    “慢着！”一个走了调的高音响了起来。

    是高木老师。她脸色苍白，眼眉倒竖，猛地抓住凉子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拖。突然遭此袭击，凉子差点摔倒。“老师！”

    “过来。”高木老师拖着凉子就要向体育馆的大门口走去。

    “这是干什么！我们正在讨论呢！”

    面对俯身抵抗的凉子，高木老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而且这次抓住的不是凉子的胳膊，而是她的衣领。

    “这根本不是什么讨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是认真思考过才向大家……”

    高木老师怒火中烧。

    “闭嘴！”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脸上挨了打的凉子感到难以置信，连高木老师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做出的行为。她直愣愣地看看凉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掌中留下的印痕。

    一个女孩的哭喊撕开了会场中的沉寂：“太过分了！”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同学们全都行动起来，将凉子团团围住。高木老师不顾一切地要将凉子拉到人群之外，凉子则动用全身的力气拼命反抗。真理子扑到凉子的身边帮她一同抵抗，还有几个学生想插到凉子和高木老师中间去。高木老师用变调的高嗓门叫喊着：“你们想干什么！快点坐好！”

    她想拨开学生们，却反被推得摇摇晃晃。

    “高木老师，请你放开藤野。”

    “老师，你太过分了，不许使用暴力！”

    “你们在搞什么？”楠山老师跑了过来，动手拉开与凉子僵持不下的高木老师和周围的学生。别的班级的人群也散了架，半数的学生都站了起来，起哄声此起彼伏：哎呀！真来劲啊！

    凉子甩掉了高木老师的胳膊。两人的距离相当近，她甚至能看到高木老师充血的眼底，仿佛能听到血液冲上脑门的声音。

    高木老师再次伸手去打凉子，可这次她的手臂被人自后方一把抓住。是井上副班长，他为了制住高木老师，将她的手臂往后拧。

    “高木老师，你在干吗？”他的话音和眼神一样冰凉彻骨，“你不觉得这样太不成体统了吗？”

    对此，正在拉开学生的楠山老师也看得目瞪口呆。

    高木老师气得脸都歪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井上康夫一松手，她的胳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是暴力行为。”藤野凉子用颤抖的声音向大家说道。她细细品味在口中不断扩散开的血的味道，郑重地宣告：“我受到了高木老师的体罚，在此表示强烈抗议。”？

    藤野凉子坐在校长室，用湿毛巾捂住被高木老师打过的脸。凉子的对面坐着代理校长冈野和保健老师尾崎。尾崎老师检查了凉子的伤势，马上恢复到平时一贯的温和神态。冈野表面上很平静，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妈妈马上就来了，等她到了，再跟我们说明今天的事吧。”打着端正的领带、头发梳理服帖的冈野将椅子拉出一点，朝凉子探出身子，“不论事情原委如何，高木老师对你动用暴力这一点确实令人遗憾。”

    “高木老师为什么不在这里？她可是当事人。”坐在凉子身边的井上康夫问道，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怒气冲冲，语气中的冰冷感比之前收敛不少。

    代理校长冈野并不接受这番抗议：“让她稍稍冷静一下吧。”

    对于这番恳切的回答，井上康夫依然平静地回应：“好吧，那的确很有必要。”

    尾崎老师低下头，掩藏起脸上的笑意。

    估计现在高木老师要比你慌张得多。

    你赢了。凉子似乎能听到类似的调侃。

    “真的非常抱歉。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教师对学生的体罚行为都是不允许的……”

    “以我个人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有点言过其实。”井上康夫拦住代理校长的话头，在对方面前大模大样地抱起胳膊，倒未必是摆架子，可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胳膊碰到身旁的凉子，“在事出紧急或别无他法的情况下采用暴力与体罚行为，也是教师教育学生的手段之一，是能够认可的。例如，当体罚对象的行为威胁到自身或其他学生的生命安全，必须立即制止时，或者在教师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并作出正当防卫时。”

    井上康夫滔滔不绝地阐述起来，冈野瞪大了眼睛，尾崎老师则已然无法掩藏脸上的笑意。

    “可是，刚才高木老师的行为不属于这种情况。藤野既不想伤害自己也不想伤害他人，更别说伤害高木老师了。即使她有些情绪激动，也只是在发表自己的意见罢了。无论她的意见多么不中听，高木老师也绝不该动用暴力来制止。”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刚才我着到情绪失控的高木老师意图再次殴打藤野，便上前抓住了老师的胳膊，极力阻止她的暴力行为。高木老师的肩膀或手臂可能会因此受伤，可这毕竟是我在别无他法的紧急情况下作出的反应。校长，您能够认同这样的解释吗？”

    代理校长冈野尚未作出回答，便有敲门声传来，藤野邦子的脸从门口探了进来。两位教师立刻站起身。凉子注意到，有极短的一瞬间，冈野的脸上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或许他觉得，只要能从井上康夫的诘问中脱身，宁可马上与受体罚学生的家长见面。

    “井上，”凉子小声问道，“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才特意跟来的吗？”

    井上康夫毫不含糊地回答：“对我而言这很重要。况且作为副班长，我负有事后向旧二年级一班的同学汇报处理结果的责任。”

    到底哪一方面更重要，谁也弄不明白。不过，井上康夫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只要道理上说不通就觉得别扭。他不喜欢感情用事，十分看重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知道对方有过错或不能自圆其说，他便绝不肯轻易放过，哪怕这个“对方”身为校长。

    “我是藤野凉子的母亲。”邦子站在门边，恭敬地鞠躬行礼。她出了不少汗，估计是从事务所里急匆匆赶来的。

    “请进，请进。”

    邦子却拦住了催促她进门的代理校长冈野。

    “对不起，老师。请让我先和女儿说几句话。”

    “这个嘛，可是……

    “只要五分钟，三分钟也行。就在外面走廊上说。拜托了。”

    冈野像是受过特别训练似的――其实是每天早晨起床后在盥洗室里练习的结果一一深深鞠了一个躬，头快要碰到膝盖了。他看了看邦子和凉子，小声答应道：“既然这样，那就请便吧。”

    凉子飞快地朝母亲走去。看到母亲后，凉子鼻子一酸，马上要哭出来，但她咬紧牙关强忍住了。

    将凉子带到走廊上，关上门后，邦子说：“你说了吗？”

    “嗯，说了。”

    “怎么样？大伙同意吗？”

    “不知道。”凉子摇了摇头，紧紧咬住的嘴唇颤抖起来，“还没有听取大家的意见，高木老师就发了火……”

    凉子说自己挨了高木老师的耳光。邦子的眼底冒出了火。

    “哦。打的是哪边的脸？”

    “这边。”凉子将脸凑了上去，母亲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

    “嘴巴里好像裂开了。”

    “给我看看……嗯，真的裂开了。还真下得了手啊。”邦子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你是按照跟爸爸妈妈商量好的那样说的吧？”

    “嗯。”

    “没有得罪高木老师吧？”

    “没有。她没头没脑地拦着我，我很生气。”

    “你没有动手打她吧？”

    “没有。”凉子注视着母亲，“只是在她用力拖我时回推了她几把。”

    “别的地方没有受伤吧？”

    凉子露出膝盖，那里有一点擦伤，尾崎老师已经帮忙消了毒。

    “是拉扯的时候擦伤的吧？”

    “嗯。”

    邦子从鼻子里喷出灼热的气息：“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你还打算干下去吗？”

    凉子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行动都是和父母一起反复探讨、反复演练过的，她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什么了。

    “一定要干下去。我的决心毫无改变。”

    ‘“哦。”邦子又重重喷出一股鼻息，“明白了。既然这样……”

    她那细长的手指“嘎嘣嘎嘣”直响――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带有这样的气势罢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妈妈吧。”

    2

    “既然这样，那么……”仓田真理子看了看聚集一堂的三张脸，吐了吐舌头，“该怎么办呢，小凉？”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已经结束，同学们早已纷纷离去，只有他们几个人留在了三年级一班空荡荡的教室里。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外头晴空万里，分散在校园各处的运动社团的成员个个都晒得黝黑。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背靠窗户坐着的野田健一完全成了一幅剪影，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关系，反正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羞涩、尴尬、不安。

    凉子、真理子、向坂行夫和健一。应凉子的呼吁前来的同学只有三个，加上凉子也只有四个。

    在二十日商量毕业创作主题的会场里，凉子表现得既勇猛又激昂。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回归现实，开始冷静地开列人员清单。指望得上的朋友和伙伴，还有可能参与其中的同学，凉子――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首先是古野章子和井上康夫。章子是她的好友，井上康夫是去年二年级一班的副班长，而且自己和高木老师发生冲突时，他也表现得非常可靠。从当时的言行来看，他自然是站在凉子一边的。

    然后就是别的班级的班长和副班长、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剑道社的伙伴，也有一些非常关注柏木卓也事件的人，招呼一声也许会欣然参加吧。

    因此，在取得各班班主任的同意后，凉子贴出了呼吁大家参加这次调查活动的手写广告，还做起了一对一的游说工作。

    然而，列在清单上的同学，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得起劲。

    最让凉子深受打击的，便是章子的断然拒绝。

    “小凉，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觉得学校的做法不可原谅。”章子的语气十分强硬，凉子没有一点插话的余地，“可是我觉得，仅凭我们的力量去调查这样的事件，是不现实的，绝不可能圆满地达成目的。”

    “尽力而为罢了。”凉子诉说道。

    但章子还是摇了摇头：“什么程度才算是‘尽力’了呢？我不知道，小凉你知道吗？”

    凉子也只能摸索，不可能有清楚的认知。但她觉得摸索本身也相当有意义。

    “这很危险。我可不想跟这种事情沾边。老实说，我也没有这个时间。我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为了准备中考而忍着不做呢。”

    是写剧本之类的吧。

    “小凉，我劝你别干了。作为好朋友我求你了。怎么，不行吗？现在已经撤不出来了吗？”

    “不是这么回事。”凉子说。章子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对不起。”双方相互道歉道。

    “对于柏木，我也觉得挺遗憾的，真的。我不会忘了他。”

    对了，柏木评论过高年级学生胡改编的契科夫的话剧，还向深有同感的章子搭话……

    “这是两回事。我还想什么时候把柏木写进剧本呢。”

    让他成为话剧中的人物。

    章子将一只手按在胸口：“我有志于剧本创作，觉得用这种方式排遣心中的郁闷才最合适。”

    就是不想在现实中面对吧？凉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小凉的好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吧？”

    不会改变吗？这种确认本身便意味着否定。聪明的章子自然知道这一点，她是想用这样的话来代替“再见”吧。再见，藤野凉子，我已经跟不上现在的你了。良友离去，意兴萧然。

    第二个是井上康夫。他的回答倒直截了当：“没这种闲工夫，也没兴趣。”

    “可上次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吗？”

    面对不假思索就缠上来的凉子，他的银边眼镜寒光一闪：“我并不是帮你。只是因为高木老师失去了理智，我得出面阻止罢了。”

    “可是……”

    “藤野同学，你要申请推荐入学的吧？”他说起中考的话题，“我们对各自的成绩心知肚明，就不必谦虚了。你我都是能轻松达到推荐要求的人，但如果我们参加升学考试，应该能进入更好的高中，所以学校不太愿意给我们推荐名额。还是别太依赖推荐入学为好。”

    “我也没说不复习啊。”

    “可事实上，复习和调查难以两全。”

    “调查只在暑假里进行，拖拖拉拉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所以我们会设定一个期限，最晚也不拖到暑假之后。”

    “对考生而言，暑假可是十分宝贵的时间。”

    “知道啊。”

    “我不认为你们能够严守这个期限。”

    “肯定会严格遵守，并在期限内取得成果。”

    “藤野同学，”井上康夫郑重地喊了一声，摘下银边眼镜，这张不戴眼镜的脸看上去更加冷酷无情，“一意孤行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毕业创作的文集我会负责汇总，至于别的，那就恕难奉陪了。”

    就这样，谈判破裂了。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不是说没有时间，就是准备复习忙不过来，“藤野你别干了”“你以后会后悔的”，如此种种。

    结果，第一次碰头会只来了最熟悉的几位朋友。

    真理子、行夫和健一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都十分明白：凉子相当失望，靠他们三个是没什么用的。他们因此士气低落。

    而事实上，凉子内心的沮丧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他们并非毫无能力，可仍不具备能与凉子比肩的决断力。真理子是不论凉子说什么都会赞成，向坂行夫也差不多。野田健一也许是觉得在上次野田家发生――或者说差一点就要发生的事件上欠了凉子的人情，为了偿还这份人情才来参加的吧。所以这三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紧随凉子，反而难以形成战斗力。

    古野章子说得一点不错，这种尝试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人考虑计划时明明如此情绪高涨，将自己想象成正义的化身，可现在，凉子开始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可悲了。

    就是不想在现实中面对吧？曾经在心底如此蔑视章子的凉子，或许远没有章子成熟，根本不了解现实的严酷。

    “打起精神来啊，小凉。”真理子使劲拍了拍凉子的后背，“我们都是你的死党，会跟你一起拼命的。”

    凉子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就是开不了口。向坂行夫低着头，野田健一则依然维持着剪影的模样，一动不动。

    “我说小凉……”就连真理子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弱了。

    就在此时，随着“哗啦啦”的声响，教室的移门被拉开，随即又响起一个与此时的氛围极不相称的粗嗓门：“哦，这儿集合呐。”

    来人是北尾老师。他是三年级四班的班主任，也是篮球社的顾问。他刚刚应该在指导学生练习，因此身穿运动套装，脚蹬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个黄色的哨子。

    “藤野，现在报名参加你的调查活动还来得及吗？”北尾老师朗声说着，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他朝边上移开一步，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学生拖了出来。“我给你带来了一名志愿者。”

    “啊呀。”真理子傻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北尾老师一把推出来的是胜木惠子，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这是个在凉子这届学生中出了名的不良少女。迟到、旷课数不胜数，经常因化妆、烫发受到批评，还曾在深夜徘徊于灯红酒绿的场所，并因此接受过警察的管教。有关她的传闻更是不计其数。

    她下身穿着一条几乎拖地的长裙，上身是一件很短的衬衫，短到几乎露出肚脐，领口处解开两颗纽扣，可以看到里面佩戴的银项链。她两腿交叉，故意将脸扭向一边，一脸怄气的神情。

    “喂，胜木，快过来。”

    惠子不耐烦地甩开北尾老师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裙子真的拖到了地板上。

    “是胜木同学吗？”

    北尾老师朝站起身来的凉子笑了笑：“是啊，她想参加。也许她只会添乱，不过还是希望能尊重她的心愿。”

    “谁说我要参加了！”惠子扯开嗓门说道，似乎要立刻扑向北尾老师似的。北尾老师笑着躲闪了一下。

    “别不好意思啊。你在我面前不是滔滔不绝了很久吗？那股劲儿跑哪儿去了？”受到惠子的影响，北尾老师的语调也变得随意起来。

    “你看看他们的表情，分明是在讨厌我嘛。”

    惠子不耐烦地朝凉子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臂。真理子往后缩了缩身子，好像真被她揍到了似的。野田和向坂这两位男生也像冻僵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你是挺讨厌的。藤野，她这样加入你们会不会很麻烦啊？”

    北尾老师真是豁达过头了。凉子根本无法回答。

    “反正你也一直是添麻烦的主，而且是明知故犯，对吧？所以今天再给藤野添点麻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被添麻烦的一方可不会这么想。

    北尾老师勾住极不情愿的胜木惠子，将她拉向自己身边。

    “藤野，这家伙是旧二年级四班的代表。”

    “啊。”凉子想起来了，惠子确实是二年级四班的学生，而北尾老师在他们读二年级时，也正是四班的班主任。而大出俊次就是这个班级的。

    “胜木和大出还好过一阵呢。”北尾老师用他的大嗓门继续说，“作为大出俊次的女朋友，这家伙很为他打抱不平。所以我臭骂了她一顿，叫她别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嘀咕了，正儿八经地把想法告诉藤野不就行了？是这样吧，胜木？”

    北尾老师并没有嘲笑她，虽然语气略带调侃，但听得出，他的态度极其认真。

    “怎么样？能够收下胜木吗？我也为她求个情。”

    说着，北尾老师端正姿势，朝凉子鞠了一躬。凉子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脑子空转的声音。

    “我说……只有胜木一个人？”向坂行夫用平稳的声音问道。他此刻还在课桌旁站着。

    “嗯，是啊。”

    “那么，胜木的同伙，不，她的朋友们没事吗？没事的意思是说，那个……”

    “不会来瞎掺和的。”北尾老师故意用小混混惯用的卷舌音说道，“到了三年级，胜木已经被以前混在一起的同伙甩掉了。”

    “胡说！”惠子高声抗议，“谁给甩了啊！”

    北尾老师笑了：“哦，是吗？那对不起啊。这家伙已经跟不良团伙脱离了关系，现在正独来独往，清高得很呢。”

    “北尾老师平时是这个样子的吗？”真理子在凉子的耳边嘀咕。

    “跟平时不太一样。”

    凉子心想，在将胜木惠子当作问题学生面对时，北尾老师或许会露出另一张面孔。不过现在他似乎很开心。

    “那时是各自去向不同吧。大出的事估计也是原因之一，对此她多少有点自己的想法。所以，如今的她跟藤野、仓田你们以前熟知并觉得讨厌的胜木惠子不太一样了。”

    被人当面这样数落，虽然有点气鼓鼓的，但毕竟没有发飙，也没有逃跑，如此老实的胜木惠子确实令人惊讶。

    “怎么样？能将就着用吗？如果她派不上一点用场，还要拖大家的后腿的话，就跟我说一声。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负责回收。”

    惠子脸红了：“我是垃圾吗？”

    “是啊，曾经是垃圾吧。”

    “北尾老师。”野田健一上前一步。

    “嗯？哦，是你啊。”看着野田健一时，北尾老师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

    “嗯，是我。发现柏木的就是我。”

    “是啊。”北尾老师抿紧了嘴唇，“当时一定很难受吧，所以你会来帮助藤野，对吧？”

    健一点了点头：“可是，老师，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藤野一起组成团队。就靠我们这么几个人，恐怕成不了藤野理想中的团队。”

    凉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冒出冷汗。此时此刻根本没必要说这样的话嘛。这家伙老实过头了。

    “哦。”北尾老师看着凉子，凉子避开了他的视线。自开始上学以来，凉子从未避开过老师的视线。

    “那又怎么样？”北尾老师催健一说下去。

    “我想，虽然不知能否与胜木成为同伴，但如果胜木对大出的事情有很多想法，不妨说来听听。这也是调查所需要的，对吧，藤野？”

    凉子愣愣地看着野田健一的脸，表情又像生气，又像感谢。

    “是、是啊。”比起健一，凉子的声音倒显得更傻。

    “是这样啊。好吧，反正今天就把胜木交给你们了。我就在外边，有事招呼一声。”说完推了一把惠子，“哗啦啦”地拉上移门，北尾老师的身影就消失了。

    尴尬的沉默降临。

    惠子和凉子两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和距离。到底该怎样打破沉闷，凉子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个学校都是这样。可即使不良学生总会聚在一起，也不会仅仅形成一个团伙。在凉子的年级里，大出他们自然是坏到极点的一伙，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坏男生组成的团伙。

    女生的情况也一样。如“群雄割据”一般，总会有几伙人在学校里招摇过市。不过和总在学校里闹腾的男生不同，城东三中的女生不良团伙一般会在校外寻找剌激。

    凉子的母亲邦子曾经说过，这是一种区域性的风气。住在平民区的女孩比较早熟，往往会将目光投向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

    她们的越轨行为一般倾向于徘徊深夜街头、短期离家出走，以及不正当的异性交往，其中包括援助交际等几近卖春的勾当。

    凉子这届学生中，女生间常见的阴损欺凌或孤立某人的行为往往不是源自无视校规制度的问题女生，而是零星发生在普通学生之间。谁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环境，比如一年级时，真理子就曾不幸成为受排斥的对象，对此凉子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所幸这一状况并未恶化。

    不过，早就不是“普通女生”的胜木惠子不属于此类。

    说来像是在讽刺，但事实就是如此。因此在凉子眼中，惠子她们这种有着明显越轨行为的团伙与自己毫不相干，好比不同种类的鱼儿生活在不同的水域。

    因此，即使北尾老师说“以前尽给人添麻烦”，凉子也没有感到过多少麻烦，反正也没什么交集。要说有关系，也有那么一点。如果她们闹得太过分，学校的声誉会受损，自己也会间接地受到负面影响。还有，如果她们的妆化得太浓，教室里的气味会很难闻。

    “藤野，”胜木惠子喊道，两腿交叉站立，肩膀左高右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这么几个人，没想到你朋友这么少。”

    她虽然站相糟糕，但脸上并没有恶意的嘲笑，眼里也不见蔑视的目光。凉子认为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罢了。

    以前凉子见过很多次惠子浓妆艳抹过的脸，今天倒是比较接近本色。也许是被北尾老师教训过了吧：把脸洗干净了再来！

    眉毛没有了，是剃掉的；眼睛比较小，单眼皮；鼻梁笔挺，挺好看；嘴唇很薄；脸部轮廓分明，正是真理子向往的精致小脸；发型是较随意的短发，发尖好像烫过；脖子往下呈现出漂亮的曲线。

    真理子抓住了凉子的胳膊，凉子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仰视惠子道：“是啊，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啊。”

    她也为自己竟会这么回答而感到惊讶。

    惠子抿嘴一笑，向前跨上三大步，就近拉出一把椅子，撩起拖地长裙，坐了下来。随即她理所当然似的跷起了二郎腿，脚上的鞋子总是不好好穿，后跟处已经踩瘪了。

    “听北尾说，你不去教育委员会投诉高木，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才使学校同意你搞‘调查活动’，是这样的吧？”

    成功谈成这桩交易要多亏凉子的母亲邦子，大致情况确实如惠子所说的那样。凉子看着惠子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是啊。”

    惠子接了一句：“够阴的。”话虽凶狠，听上去倒并无责难之意，“高木那一巴掌，代价可真高。”

    “我很痛的。这么干才能扯平嘛。”

    仔细端详了一会凉子的脸，惠子显出稍稍有些泄气的神情。

    “让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北尾的自作主张。自说自话一大通，都是些老爷子的唠叨，无聊。”

    这自然不是学生谈论老师时该说的话，太没礼貌了，但也没什么恶意或敌意，就像酒吧老板娘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谈论老主顾似的。凉子觉得这番比喻挺到位的。

    “你很担心大出吗？”野田健一一本正经地问道。他此刻已经坐回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就像在参加面试似的，而且不是野田健一面试胜木惠子，而是正相反。无论摆出怎样的态度，也总是惠子显得更有气派。

    真好笑。凉子在心底偷笑了一番。

    “你叫野田吧？”

    “是的。”健一一板一眼地回答。

    惠子撅起下巴：“听说你发现柏木卓也的时候吓得都尿裤子了，真的吗？”

    健一的脸上连“一本正经”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惠子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那时大家都在传，说保健老师尾崎跑到天秤座大道去给你买内裤呢。”

    “干吗呢？”真理子愤愤不平地插话道，“欺负野田有什么意思嘛。”

    “没欺负啊，只是问一下而已。尿了，还是没尿？”

    凉子一把抓住正要站起身的真理子的胳膊。此时，健一开口了。

    “差一点要尿，但没真的尿。”他面对惠子说着，挺直了身板。

    惠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很害怕。柏木的眼睛是睁开的，好像正看着我。”

    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健一继续缓缓地说：“乍一看并不觉得他已经死了，可他的眼睛是冻住的，眼皮也是，闭不上眼睛，非常可怕。那么可怕的情景，我还是头一次看到。”

    凉子吃惊地看着他。

    他依然平静地说道：“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去想他了。”

    凉子心中一惊。她担心健一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那以后，我遇到了更可怕的情景。我自己差点做出比这个还要可怕的事。

    还好这只是杞人忧天。健一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

    凉子望着胜木惠子。惠子低下头，将视线落在裙摆上。头发在面前垂下，整张脸只看得到一个鼻尖。

    “不是俊次干的。他不会做这种事。”她低声说道。

    “听说你跟他好过，真的吗？”真理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惠子扬起脸，看着真理子点了点头：“去年圣诞节前分手了。”

    “为什么要分手呢？吵架了吗？”

    向坂行夫看不下去了，他轻轻捅了捅真理子的后背，真理子却连头也不回。

    “大出会真心和女孩子交往吗？他可不像是这种人。”

    惠子抬起右边的嘴角笑了笑。谁这样笑都不会好看，特别是初三学生。惠子却似乎对此很拿手。“这么说，你知道好多种人？”

    “知道啊。”真理子天真地说道，没有撒谎也没有逞强，她真是那么想的，“学校里不就有各种各样的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啊。”惠子咕浓道。向坂行夫不知为何笑出了声，这次真理子有了反应，回头看了看他。“向坂你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凉子也笑了。只有健一仍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行了。我跟俊次交往也罢分手也罢，没什么关系的。”

    “有关系啊。”真理子仍不肯抛开这个话题，“你想参加我们的活动，不就是因为你还喜欢着大出吗？”

    惠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还伸出双脚连连跺着地板，显得得开心极了：“啊，真受不了。你太幽默了。”

    “是吗？”真理子歪着脑袋问道。

    “是北尾老师叫你来的吧？”凉子大胆地问，“刚才的话好像是这个意思。你能告诉我们真实情况吗？”

    惠子继续笑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凉子：“你真以为北尾会这么做？”

    “有可能啊。”

    “北尾会让我这个差生去帮一个人见人爱的优等生？”

    “由于这次的事情，我这只优等生股票也跳了水。”凉子轻轻摊开双手，“你刚才不也说过吗？没找到几个人。大家都反对我，都不来帮我。”

    围着凉子的三个人全都垂下了头。

    惠子说：“估计不是反对，是赞成却不肯参加，因为麻烦。”

    “哎？”健一发出小声的惊呼。

    “大家都想明哲保身，不愿意被学校盯上嘛。”惠子说得很干脆。她抬手往上持了持头发，坠在耳垂上的一只耳环闪烁了一下。“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只是北尾与我的一个交换条件，他好歹算我的班主任。我呢，不打算进高中。”

    “不升学吗？”向坂行夫冒冒失失地高声问，“那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美容师、美甲师什么的，都行。”说着，惠子摇摆着手指，将指甲亮给大家看，“我家傻老妈发火了，说不上高中就成不了正经人。早知道她蠢得很，没想到竟蠢成这样。我现在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嘛。”惠子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就算能进高中，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学校，进去只会变得更傻，而且会毕不了业。”

    “真现实。”向坂行夫表示佩服。

    “可你的朋友们不都要上高中吗？”

    惠子的脸都扭歪了，真理子的问题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

    “所以说，麻烦嘛。”

    凉子隐约察觉，和惠子混在一起的不良女生们应该会进入被惠子说成“不正经”的高中。即使在初中时掉了队，也还是会想读高中，就算明知读了也会中途退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大家都是如此吗？凉子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你是因为这个跟伙伴们闹翻的吗？”向坂行夫口无遮拦地问道，被惠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便马上缩紧了脖子，“对不起。”

    惠子瞪了行夫一会儿，哼了一声，又背过脸去：“就是那么回事吧。”

    “哦，你被她们赶出来了。”真理子毫不知趣地说。没等惠子作出反应，她补充道：“其实你的选择一点没错。既然上高中也没什么意思，那就不如不上。我也想过自己不升学也挺好的。”

    “真的吗？”行夫大吃一惊，“我可不知道。”

    “我们家里商量过，我成绩不好，不如初中毕业后就去工作。爸爸妈妈同意了，可爷爷奶奶哭哭啼啼的，说那样太没面子了。”

    惠子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她好像对此很感兴趣，探出身子问道：“那结果怎样？还是要上高中吗？”

    “嗯。”真理子点了点头，刚才她一直藏在凉子的阴影里，现在却将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惠子，“能进公立学校那就去，要是只能进私立，可能就不读了。所以考公立落榜的话就不上高中了。”真理子的语气毫无迷茫，就像在说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那么仓田，你做什么呢？”

    “什么做什么？”

    “将来啊，不上别的学校了吗？”

    真理子笑道：“不知道。先在我爸妈工作的地方打打零工吧。”

    真理子向凉子说明，父母工作的地方是一间加工盒饭的工厂，现在正在招收白天的零工。

    惠子诧异地眯起眼睛：“现在可以打零工，可以后就麻烦了。”

    “是吗？”

    “一定要找一份像样的工作。”

    凉子发现向坂行夫正在眨眼睛。自己现在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我那个傻老妈一直是干酒吧的。”惠子说，“就连这个也干不好，还被男人骗走了钱。老大不小的，真丢人。”

    惠子的口气很恶毒，凉子却从中听出了惠子的主张：我才不会像她那样呢。

    “干酒吧，干得好也不错。不过得看人，像我老妈那样，年轻的时候还好一点，成了大妈就不行了，可问题是她没啥自觉。”

    自己受苦受累，就是希望惠子能走上正路。惠子应该进高中，最好能上大学。母亲时哭时骂，没完没了。

    “看到我的成绩还要说这样的话，不是蠢到家了吗？”

    “所以，北尾老师他……”健一不失时机地将扯到老远的话题拉了回来。

    “哦，是啊。北尾懂我的意思，说我读三流高中只会更加堕落，还不如找份工作或读专科学校来得好。”惠子胡乱挠了挠时髦的短发，“他说他会帮我说服我老妈，所以我才听了他的命令。”

    总算有点眉目了。“这就是要你帮助藤野凉子的交换条件？”

    “就是这么回事。”惠子哼了哼鼻子，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北尾老师的声音来，“‘初中三年，你至少得干一件正经事。’”

    我要做的是正经事？凉子的心绪不由得晃荡了一下。

    “再说我也觉得，就现在这样，俊次也太冤了。”

    凉子抬头看着惠子。她一直称大出为“俊次”。难道胜木对大出俊次没有别的称呼吗？

    “胜木，”真理子认真地说，“你真了不起。”

    大家愣了一愣，惠子突然大笑起来，凉子、行夫和健一也踉着笑了起来，只有真理子一人一头雾水，惶恐不安地看着大家。

    “怎么了？为什么笑？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吗？”

    “没有，没有。”行夫安慰她，“真理子你也很了不起。”

    “那就不要笑了嘛。”

    可大家还是刹不住车，又继续笑了一会儿。

    “胜木，你这样会不会遭到以前那些朋友的排挤呢？”最早恢复常态的健一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疑问，“你跟优等生藤野凉子在一起，会不会被她们当成叛徒？”

    惠子耸耸骨感的肩膀：“无所谓。她们已经不拿我当回事了。”

    “北尾老师也会帮你的。”真理子说。

    “老师都靠不住。仓田，你还是不要抱这种希望，因为学校最终是不会为我们考虑的。”

    一针见血。凉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以前的那些朋友，现在满脑子都想上高中，今后也不会再惹是生非了。她们都是胆小鬼，就算她们不捣乱，三中的名声也都已经坏到家了，如果再闯出什么祸来，恐怕就要被警察盯上了。”

    “她们为什么这么想上高中呢？”真理子依然对此耿耿于怀，“跟胜木和我一样看待高中，不也很好吗？”

    “仓田，你真是个笨蛋！”

    言语粗暴，却并无辱骂之意。

    “你不知道吗？女高中生总是被世人宠着，好多东西都可以不花钱玩。那些家伙一定要成为女高中生，因为能占便宜呗。”惠子撅起嘴，尖刻地说。

    凉子他们虽然对此多少有几分了解，但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却被惠子用“能占便宜”一语道破。

    “不用管我了。”惠子语速很快，似乎有些心急，“重点是你们要怎么做，不是吗？我能帮上什么忙？”

    大家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我先说在前头，俊次根本没把柏木卓也放在眼里。”惠子说，“是在理科准备室吗？就是他们打架的地方。”

    “嗯。柏木就是从那时起不来上学的。”

    “从那以后俊次就不提起他了，只说过‘那家伙是个怪人’‘是他主动来找碴儿的’，仅此而已。”

    在大出俊次眼里，柏木卓也是个“怪人”。

    “我也不认识柏木卓也。他肯定不是俊次的跟班。如果是，我不可能不认识。”

    “原来你跟大出已经熟到那种程度了。”

    突然发话的野田健一声音毫无底气。惠子似乎很生气，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是啊。怎么了？不行吗？”

    健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代他回答的是真理子。

    “所以问你为什么要分手嘛。”

    真是天真得没边了。惠子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

    “仓田，你真像个刨根问底的记者。”

    真理子笑道：“对不起。”

    “你跟向坂，我们都叫你们‘肥猪夫妇’。”

    这句话倒是真的有点恶毒了，即便是迟钝的真理子也能感觉到，她的脸马上变得灰暗起来。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行夫说，听来不像是在说明，倒像在争辩。

    “跟别的女人黏糊上了。我讨厌这个，就向他提出分手了。”

    凉子他们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惠子是在诉说自己跟大出俊次分手的理由。他们不知该如何过评，只能保持沉默。

    “藤野，”还是惠子先开了口，“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呢？”

    凉子不由得端正坐姿：“什么糊涂事？”

    “你说要调查这起事件，可你有这样的资格吗？”

    “我作为三中的学生……”

    “我也是三中的学生，不只是你有这样的特权。”

    凉子找寻着反驳的话语，可没有找到。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竟败在了胜木惠子的手里。

    “小凉……”

    “仓田你闭嘴。”

    劈头挨了这一句，真理子真的闭嘴了。

    “这话我跟北尾说过。结果他回答：‘你自己去和藤野讲。’”

    惠子坐在椅子上摇晃起身体，仿佛要挣破一个看不见的硬壳。凝结成块的话语堵在她喉咙口，她要一吐为快。

    “这次的调查，是不是需要相应的‘调查资格’呢？”

    不知为什么，惠子在朝行夫发问，行夫点了点头。

    “能授予这个资格的人，只有俊次一个，不是吗？”

    只有大出俊次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谁都不愿听俊次的说法。大家早就将他定性为坏蛋了。不错，他是个坏蛋，不是个好人。我也这么想。可他并没有杀死柏木卓也。”

    惠子一发不可收拾，话语中带着先前北尾老师用过的卷舌音。

    “藤野，要调查这起事件，首先应该去听听俊次的说法，不是吗？对他不闻不问，只顾自己调查，这还有意义吗？他如果不说‘帮我调查一下’之类的话，那谁都没有调查的权利。我们又不是警察。”说完，惠子停了下来。她有点接不上气。

    “我觉得无论藤野说什么，大出都不会听。”健一嘟嚷道。凉子无法回头去看他。她正低头沉思着。

    “不一定。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并且，只在跟俊次无关的方面瞎捣鼓，肯定是毫无意义的。”

    惠子说得很对。要面对现实，自然必须面对大出俊次。

    “我不认为必须从大出那里取得调查资格。”凉子抬起头，对胜木惠子说，“但跟他交谈是有必要的，也必须听听他的说法。”

    最开始的步骤被凉子遗漏了。

    “害怕了吧？”惠子笑道，“你们都怕他吧？”

    “是有点害怕，因为觉得他不讲情理。”

    “别怕。他不会拿你怎样的，你老爸是警察嘛。”

    “要去找他的话，我们也一起去。”向坂行夫说道。

    可惠子笑了：“不行不行，你们这些胆小鬼去了，反倒会把事情弄糟的。”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凉子问。

    惠子直盯着凉子的眼睛，说道：“藤野，你真打算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

    凉子接受了她的挑战：“只要你觉得无所谓，我也无所谓。”

    惠子眨了一下眼睛，哼了一声。

    “我也去。”真理子说，“可是小凉，光是女孩子去的话……”

    “没关系的。”

    惠子说得没错。大出俊次要是看到了健一和行夫，就不会说真话了吧。

    接着，真理子说了句异想天开的话：“我们找个保镖吧？”

    “啊？”

    凉子和惠子同时发出惊呼。

    “你没病吧？”

    “就算大出不会怎么样，他老爸不是脾气很大吗？连电视台的人都挨了他的揍。所以得请保镖。”真理子继续说，“让保镖在一旁守着，有危险就出手相救，没危险就什么也不干。这样不就行了？”

    “仓田，你有这样的人选吗？”惠子半开玩笑半作弄似的问道。

    谁知真理子两眼放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有啊。”

    3

    藤野凉子与胜木惠子肩并肩走在烈日暴晒下的大道上，仓田真理子落后一步左右跟在她们身后。

    因火灾失去居所的大出俊次和他的父母，现在临时居住在车站后方的周租公寓里。具体地址和电话号码，北尾老师已经告诉她们了。

    由于正值暑假，在今天这样的工作日里，车站前依然十分热闹。带着小孩一起逛街的大人、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成群结队的学生；扛着风俗店招牌的皮条客站在街角拉客，小额贷款公司的女职员在派送纸巾。三个女初中生正穿行于如此喧闹嘈杂的闹市中。

    “他真的愿意和我们见面吗？”真理子一边笨拙地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一边望着惠子的后背问道。

    “你真啰唆。没问题的。”惠子没好气地答道，“他只是有些吃惊，说了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三人都穿着夏季校服。惠子曾嚷嚷着要穿便服，可凉子坚持说这是去办“公事”，不能穿便服。惠子说校服已经穿得走了样，至少要把裙子截短一点。

    惠子为此发了不少牢骚。而今天来到集合地点一看，发现她穿的裙子整整短了十公分――不，差不多八公分吧。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真理子担心地说，“也许他不是在吃惊，而是在生气吧？”

    “见了面就知道了。”惠子说着，快速地回头望了一眼。她并没有看真理子，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就算俊次生气了，也用不着害怕。你不是带‘保镖’来了吗？”

    惠子回头望的正是那位“保镖”。

    “保镖”正跟在她们身后，距离她们既不近也不远。他没穿校服，身着白色丁恤和棉布裤子，脚穿一双看上去既厚又重的运动鞋。

    他不算大个子，个头只比凉子略高一点，并不给人十分强悍的印象。他长相平平，没什么特征，剃了个平头，肌肉发达又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要是在学校里跟他擦肩而过，只会觉得他是哪个运动社团的同学，也不会特别留意。

    二年级时是三班，到了三年级还是三班，他的成绩应该处于中等偏下，从这方面而言，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学生。

    但是，经真理子一介绍，凉子和惠子都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并非和他有过什么来往，只是听说过有关他的传闻。大家身处同一年级，自然见过面，只是没有机会亲近罢了。而真理子介绍的这位“保镖”在学校里近乎“透明人”。因为除了学校规定必须在校的时间，他几乎不待在校园里。

    不过还在一年级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他――山崎晋吾，是一名不同寻常的学生。

    他是一名空手道武术家。

    初三时已是职业空手道初段的他，被称作“武术家”似乎没什么不妥。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开空手道武馆的。现在，他祖父是总教头，父亲是教头，哥哥是代理教头。

    城东三中没有空手道社团，因此山崎晋吾不参加社团活动，一放学就径直回家，每天都在家中的武馆苦练功夫。

    他相当沉默寡言，跟桥田佑太郎有得一拼。他一心朝着空手道武术家的方向发展，学校生活只是“应付一下”罢了。他在学校里没什么好友，不过也不招人讨厌或被大家孤立。相反，男生们都对他另眼相看，据说还有不少女生狂热地崇拜着他。

    “可不是吗？人家可是真正的武术家。”说起他，真理子就显得十分自豪，好像在说自己似的，“非常非常厉害哦。”

    他的绰号叫“终结者”，凉子和惠子都有所了解。

    “你怎么会跟‘终结者’混得这么熟？”

    对真理子跟山崎晋吾的关系，惠子感到很震惊，就连凉子也有点遭到背叛的感觉，此前真理子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山崎晋吾。既然招呼一声就答应来做保镖，这说明两人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你一直都对我保密着吧？”凉子的话里带着少许怨气。

    “不是，不是，其实我跟他不太熟。”

    “胡说，不熟怎么会叫他来当保镖呢？”

    “山崎就是这样的人嘛。”

    “所以啊，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真理子解释说，山崎晋吾的姐姐在自己父母工作的那家盒饭工厂当事务员。

    “是去年入职的。那家工厂每年秋天都要开运动会，还要叫上一家子一块儿参加。”

    跟随父母一起去参加运动会的真理子在那儿遇上了山崎晋吾。

    “山崎也出席运动会吗？”

    “嗯，不过他只是来为姐姐鼓劲的。”

    真理子从父母和山崎晋吾的姐姐那里听到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每逢当事务员的姐姐因加班或同事聚餐必须晚归的时候，山崎晋吾就担心姐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一定会去接她。真是个好弟弟。

    “我弟弟愣头愣脑的，在学校里挺吓人的吧？你倒不如借此机会跟他成为好朋友。”

    真理子没有傻到说出“是啊，你弟弟是‘终结者’嘛”之类的话，倒是山崎晋吾的姐姐带着自豪的口吻笑着说：“晋吾在上小就被同学叫作‘终结者’了。”

    一旁的山崎晋吾见她们在谈论自己，依然一声不吭，不过眼睛里还能看出表情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很难为情。

    “仓田，如果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或是在上学路上遇到流堪，总之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跟我弟弟说。他肯定会帮你的。”

    据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山崎晋吾不肯拔拳相助的话，回家可得要挨他老爸，也就是教头的揍。

    “这就是我们家的家训：见义不为非勇也。”

    “我说……”惠子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愣住了。凉子的想法和惠子相同，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真理子啊，那只是场面话罢了，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不过信以为真的真理子才是对的。这不，她一个电话就把山崎晋吾找来了。

    今天在碰头地点见了面，大家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后，凉子忍不住对山崎晋吾说：“山崎，谢谢你。可你真的对我们没有什么疑问吗？如果你不赞成我们的行动，你用不着勉强自己。”

    山崎晋吾沉默着，看看凉子、惠子，再看看真理子，摇了摇头。

    “你意思是不必考虑这些？”真理子发问后，他点了点头。

    “喂，你是哑巴吗？”惠子的语气很冲。

    山崎晋吾的表情毫无变化，倒是终于开了口：“不用担心大出。”出人意料的是，他声音很柔和。

    “叫人担心的是他老爸。他还打过校长呢。”

    “是啊，所以我们很害怕。”真理子真的发起抖来，“但山崎一来，我们就不怕了。”

    “如果你打了大出的老爸，可是要进少教所的。”惠子纠缠道。

    山崎晋吾毫无惧色：“我不会先动手的。”

    “嗯，”真理子微笑着点头，显得很放心，“胜木，没事的。”

    “大出看到山崎，会不会有所戒备呢？”

    凉子的担心也被山崎晋吾的一句话打消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不会露面。”

    “你会远远地看着我们吧。”真理子代他解释道，“没事的，小凉。走吧，走吧。”

    就这样，几个人走在了去大出俊次临时住所的路上。

    他们要去的周租公寓是一幢十层高的气派大楼，与一栋密密麻麻挂着小饭馆招牌的商住楼相邻，对面是一家游戏中心，周边不是酒吧就是风俗店。

    “怎么住到这么差劲的地方来了？”惠子说，“钱不是有的是吗？完全可以租一间大点的房子嘛。”

    穿过自动门进入大楼的门厅，那里有一间管理室，却看不到管理员的人影，写着联系方式的牌子放在接待窗口的内侧。仅有的一架电梯旁摆放着一盆观叶植物、一套供来客休憩的桌椅和一个高脚烟灰缸。这里算不上大堂，只能说是个待客区域吧。

    还算方便的是，那里有一台投币电话机。惠子走过去给大出俊次挂了个电话。

    “他说他下来。”经过简短的交谈，放好电话听筒后，惠子说道。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怒气冲冲，嘴巴据成了一字形。

    电梯门打开，大出俊次走了出来。

    他上身一件大红衬衫，下身一条名牌短裤，脚上拖着沙滩凉鞋。既然穿在大出身上，这身行头应该价值不菲，可打扮成这样的大出怎么看都像个小流氓。

    “怎么，还真的来了？”脸上挂着常见的贼笑。

    凉子注意到他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段金项链。什么品味啊？还是初中生就戴着金项链。是大出自己买的吗？要不，是父母帮他买的？

    “听惠子啰唆了一大通，你们好像在学校里闹得够呛啊。”身子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后，大出俊次大模大样地将双手叉在胸前，“藤野，听说你还被高木扇了个耳光？”

    凉子吃了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俊次嘿嘿地笑着，并不回答。“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在这种地方站着说话有点别扭，可除此之外又别无他法。凉子刚开始叙述自己的来历，外头就开过一辆宣传车，高音喇叭播得震天响，还不断地在附近来回打转，叫人越发烦躁。

    “真烦人。”大出俊次夸张地皱起眉头，斜眼看着凉子和惠子。真理子在他眼里似乎并不存在，“这事儿似乎三两句说不清，还是到我家去说吧。”

    惠子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这样行吗？你老爸老妈不骂你？”

    大出俊次端正的脸上霎时间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情，但或许是因为凉子在场的缘故，怒气很快便消退了。

    “老爸老妈都出去了，要干的事情多着呢。”他说道，“家里烧成那样，什么都没有了。保险手续很麻烦，还要同律师商量。”

    他的口气和惠子一样懒洋洋的，也没提被烧死的祖母。是故意这样，还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凉子正思考着，便听到大出对她说：“藤野，你上去吧。”

    大出俊次紧盯着凉子，挑衅的意味显而易见，眼底分明透出几分逗乐的神情。

    “只要你上去，你说的话我都愿意听。”他怪声怪调的，简直是在作弄人。

    “俊次，我们……”

    惠子想靠上前去，大出俊次抬了抬下巴阻止了她。

    “如果让我跟藤野独处，我就无所不谈。”

    独处。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理子抓住了凉子的胳膊，惠子的脸绷得紧紧的。

    “我说，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面对惠子的诘难，俊次只是哼着鼻子笑了笑：“我怎么就得寸进尺了？不是你说的吗？藤野担心我，还为了我跟老师闹翻了。既然如此，让我们两个当事人直接交谈一下，又有什么问题呢？”

    惠子的脸色都变了：“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

    “没关系的，”凉子摇摇头，“虽然不能说是当事人间的交谈，可提出交谈的确实是我。”

    “不对！提出必须和俊次见面的是我。”

    “你给我滚一边去！”俊次这一句话就让惠子露出了怯意。

    凉子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看来真理子的推测是正确的，惠子依然喜欢着大出俊次。

    “用得着你冲在前面吗？不是早跟你说过，没你的事了吗？”

    轻轻推开惠子后，大出俊次厚着脸皮一把抓住凉子的胳膊。这时，真理子只会在一旁战战兢兢，惠子则踉踉跄跄地撞到了栽种着观叶植物的大花盆。

    “等等，别拉我……”凉子挣扎着要甩开大出俊次的手。俊次的脸上满是奸笑。他按下电梯的按钮，硬是要把凉子往电梯里拖。羞愤和恐惧让凉子觉得身体忽冷忽热的。

    “别不好意思嘛，你不是挺担心我的吗？”

    就在此时，大出俊次突然僵住不动了。惠子和真理子回头望去。凉子的一条胳膊被俊次抓住了，只得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将脖子扭过去。

    山崎晋吾出现在门厅入口，两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脸上的表情也很稳重，与刚才跟凉子她们说话时没什么两样。他两脚稍稍分开，姿态端正。

    这架势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连自动门开合的声音都没听到。

    “怎么着？”俊次的声音有点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说这句话，“谁呀，这家伙？”

    “山崎，”真理子喊了一声，就算是介绍了吧。

    趁着俊次分神的当儿，凉子奋力挣脱他的手臂，离开他的身边。被大出抓住的地方漉漉的有点恶心。这说明刚才大出俊次的手上全是冷汗，“要有个见证人。”山崎晋吾的话语简单明了。声音柔和，语调平平。他没有说“我也一起去”，但他的眼睛看着电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要什么见证人呀？”

    “要的。”山崎晋吾根本没把俊次的抗议当回事。“藤野，去吗？”他问凉子。

    凉子“嗯”地应了一声，竟然觉得心情有如凉风拂面般舒畅。不过，她的心脏仍在怦怦作响。

    山崎晋吾走上前去，在满脸不高兴的俊次的鼻子跟前伸出手臂，重新按了一下电梯开关。等电梯发出刺耳的声响打开门时，他问道：“几楼？”

    “算了。”俊次的困惑和恼怒通过空气振动传了过来，连脖子都已经微微发红，“我说，山崎。”俊次的声音很高，如同丧家犬虚张声势的喊叫一般。

    山崎晋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一年级时跟楠山单挑赢了的，就是你吧？”

    凉子和惠子震惊不已，只有真理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打架，是楠山老师想试试山崎的能耐，才比试了一番。我是从他姐姐那里听说的。”

    “然后呢？”惠子的问题似乎纯粹出于好奇。

    “山崎赢了，是吧？”

    山崎晋吾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算是对真理子的回应。凉子不由得高兴起来。真理子，你真行，亏你找来了一位可靠的保镖。

    “干脆揍死他不就完了？楠山那只肥猪。”大出俊次撅起嘴，随即将脸扭向一边，“行了。这算怎么回事啊，乱七八糟的。”

    大出俊次朝侍客区走去，沙滩拖鞋踩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用像将身体抛出去般的姿势坐下身，双脚搁到了桌子上，脸上一副被人败了兴的神情。

    “他害怕了。”真理子把手按在嘴上，小声说道。

    凉子在俊次的斜对面坐下。真理子让惠子坐在中间，自己则坐在她身边。那位令人安心的保镖站在椅子后面，背对凉子她们，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交握在腰部，肩部自然放松，还是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

    在凉子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大出俊次一次都没有看过山崎晋吾。那里有个可怕的家伙，无论自己如何虚张声势，都不是他的对手。

    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也顾不上山崎晋吾了。

    “惠子，谁要你瞎起劲了？”当凉子讲到惠子提出在调查前必须会会俊次时，俊次忽地抬起身子朝惠子吼道，“又没让你当我的辩护律师。”下巴突出，唾沫飞溅。

    惠子勉强维持着倔强的神情，身体却在往后缩。

    “我可没打算……”

    “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啊？我问你呢。”

    “别这样。你干吗呢？”凉子挺身而出，保护着惠子，“胜木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见，并没有代你发表意见。听仔细了。”

    “我的意见？”俊次指着自己的鼻尖，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跟你们说我的意见又会有什么用呢？反正你们也不会相信的。”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恶狠狠的。

    “你不要先入为主。”真理子说，“我们跟老师不一样，也不是警察，是你的同年级同学。”

    俊次突然显得很高兴：“哦，是吗？可你又是谁？我可不认识你这样的肥猪。”

    以欺负弱者、戳别人的痛处为乐，只有这时才会喜形于色。真是烂到根的家伙。大出俊次没理会凉子的愤怒，得寸进尺地继续辱骂。要你们多管闲事？笨蛋、傻瓜、白痴。你们以为自己能干什么？

    “真理子，胜木，别理他。”让俊次大放厥词了好一会儿，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凉子毅然地说，“好吧。大出，是我们看错人了。”

    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凉子生气了，大出俊次轻轻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视着她：“怎么着，藤野？”

    “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以为你也受到了伤害。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既然这样，那怎样调查都无所谓了，对吧？”

    俊次撩起眼皮瞪着凉子。凉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我们再也不管你的想法了。”凉子恶狠狠地说道，是回敬，更是报复，“无论你是否协助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要面对的是真相，所以没有你照样也能调查。”

    父亲不是说过吗？嫌犯对自身嫌疑的解释，无论承认或否认都不能轻易相信。根据嫌犯的招供展开调查是十分危险的，往往会遭遇翻供，甚至被倒打一耙。

    “我们今天来这里，只是跟你打个招呼罢了，已经仁至义尽了。走吧，我们回去。”

    凉子麻利地站起身。真理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惠子看了看她们两人的脸，抓住椅子的扶手，也慢吞吞地起了身。

    “打扰了。”

    故作恭敬地鞠了一躬后，凉子推着惠子的后背抬腿便走。保镖山崎晋吾朝这边回过头，退后一步让开道路。他是想最后一个离开吧。

    这时，大出俊次慢慢地把脚从桌子上挪了下来，沙滩拖鞋的鞋底拍打在地板上。他不合时宜地高声喊道：“结论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吗？”

    凉子按着垂头丧气的惠子和脖子发硬的真理子两人的后背，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说你们调查的结论呢！”大出俊次满脸通红，小小的黑眼珠里好像才开始涌出生气，“怎么调查不都一样？结果总是我不好，对吧？你们想证明是我杀死了柏木卓也，对不对？”

    “你是笨蛋吗？”凉子也提高了嗓门，“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听不听不都一样？”大出俊次站了起来。

    凉子刹那间摆好了迎击架势，防备对方扑过来抓住自己。山崎晋吾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大出俊次。

    “三中的学生里有谁会站在我这边？一个也没有吧？藤野，你现在高举大旗要开展调查，不是正好给那些以前看到我就吓得发抖的家伙一个说我坏话的机会吗？”

    “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就为了知道这个去调查？把我当成鱼，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你们有这样的权力吗？藤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了不起了？”

    “所以我也这么说嘛。”惠子小声说道。

    大出俊次哼出粗重的鼻息。凉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为了不让大出俊次看出来，她又握紧了拳头。

    “我可没有妄自尊大啊。”

    “哦，是吗？优等生嘛，总是这副模样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并非只是针对俊次，多半也在气自己太拖泥带水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意愿呢？”

    像是很意外似的，大出俊次挑起了两条好看的眉毛。这家伙长得还挺帅。

    “我无所谓。”答非所问，“事到如今，无论你们做什么，我的形象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早就是个罪犯了，而且是杀人犯，是根本不存在的凶杀案中的罪犯。不是早就得出结论了吗？我不是什么嫌疑犯，而是被、被、被……”

    声音结巴，脸也歪了。

    “被告？”真理子问。

    “对，被告！真讨厌。”

    “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你老爸雇的律师？”

    “关你屁事！”

    “你不是被告。又没有上过法庭。”

    “不是已经上过了吗？”

    这次的怒吼声直冲天花板，还响起了回音。惠子吓得缩作一团，真理子跳了起来。凉子全身僵硬，眨了眨眼。只有保镖山崎晋吾毫无反应。

    “不是早就审判过了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随随便便地对我作出了有罪判决。你们所有人！”

    是错觉、心理作用，还是某种希望模糊了凉子的眼睛？她竟然在真切吐露出内心想法的大出俊次的眼角处，发现了某种闪光的东西。

    随意的审判，被告缺席，被判有罪。大出俊次说得没错。谣言、猜测、中伤，一切不都指向一个方向吗？学校的家长会，HBS电视台的节目；大出家接到的恐吓电话；家里遭到纵火，祖母葬身火海。

    一个上天赐予的灵感闪过凉子的脑海。

    她抬起头，面带微笑，睁大眼睛正视大出俊次那张变了形的脸。

    “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搞一次真正的审判。”

    “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漏气似的惊呼。是惠子、真理子，还是大出俊次？连保镖山崎晋吾也吃惊地看着凉子“我们来一次名副其实的审判吧。在大出出席的前提下，决不随意了事。动用三中三年级学生的力量，办一次公平，公正的校内审判！”

    这下连大出俊次也犯迷糊了，目光游移不定。

    “又要让我当被告？”

    “你不已经是被告了吗？再当一次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凉子大胆地对他笑了笑，“这次要为你配上律师。你想说的话可以在大家都听得到的场合堂觉正正地说出来，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证明……清白？”大出俊次嘟嚷着歪了歪脖子。

    “证明自己什么都没干。”惠子好心帮他解释，随即小声添了一句，“笨蛋。”

    “藤野你是笨蛋吗？”

    今天大家已经互相骂过无数次笨蛋了吧？

    “又怎么了？”

    “谁会当我的辩护人呢？三中的同学里没有这样的人吧？”

    凉子将手放在胸前，那是心脏的位迓：“我来做你的辩护人。”

    藤野凉子将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出庭。

    “由我这个不受你欢迎，不被你信赖，而且最可能将你称作罪犯并处决你的人来当你的辩护人，这样效果最好吧？”

    “想坐到检察官位子上的家伙估计会有很多吧？”患子低声念叨着。大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翘起嘴角笑了笑说：“反正我不会去当检察官的，你放心好了。”

    “你这种笨蛋当得了吗？”

    “哦，是哦。行啊，行啊。”

    真理子双手抓住凉子的袖口，整个人好像都挂在了凉子的短袖衬衫上：“小凉，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们只是初中生，怎么做得了这种事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觉得初中生做不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了。”

    “需要人手。”作出简短发言的是保镖山崎晋吾。

    凉子回头看着他，对他点点头：“是啊，光有检察官和辩护人还是无法审判的，一定要有法官。”

    大出俊次突然爆发出一阵异样的大笑：“法官一定是让老师来做的吧。闹到最后，怎么判不还是早就决定好的？”

    凉子不慌不忙地说：“不会让大人参与的，我们可以采用陪审员制度。”

    “陪审……”真理子怪叫一声。

    “就是召集一批普通人，听取双方意见后集体判定是否有罪。”惠子的解释完全正确。

    “胜木，你对审判很精通啊。”

    惠子有些慌了：“我才不懂呢。我又没上过法庭。”

    凉子笑了：“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一些法庭术语，还有，你刚才不是说过‘坐到检察官位子上’之类的话吗？”

    “悬疑电视剧里不都有吗？”惠子辩解似的嘀咕道，“电影里也有。我老妈常看。”

    “看来我也要看看这类电视剧。”真理子颇为佩服地说。

    大出马上对她指手画脚起来：“像你这种脑袋空空的家伙也来审判我？开什么玩笑。”

    “我也是脑袋空空的。”惠子反击道，“只要检察官和辩护人能够说服我和仓田这样的人不就行了？陪审员制度不就这么回事吗？”

    惠子讲得一点没错。凉子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喂，你们的脑子还正常吗？”大出俊次终于只能说这样的话了。就像一座城池，护城河已经填平，眼看着就要陷落了。

    “正常，可正常了。下一步要建立起相应的体制，还要重新招募人手。”

    “陪审员共有几个？”真理子问。

    “十二个呗。”惠子答道，“向坂和野田？他们也没有当检察官的脑袋和底气，只能跟我们一起当陪审员。”

    “向坂？野田？”大出皱起眉头，“这些家伙都是谁？”

    “见了面就会认识。”

    “是啊。都是受过你欺负，或者为了不受你欺负而夹紧尾巴不声不响的家伙。”

    “难以置信。”大出抬起头，也许是想看看蓝天吧，可头顶上只有污迹斑斑的天花板，“让这些家伙来判我是否有罪？一点也不公平啊。惠子，估计你就想投有罪的票吧？”

    “倒是这么想过。”惠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形式确定，立场明晰。凉子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她已经看到了前进的方向。

    “陪审员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凉子对大出俊次说，“一旦决定，就必须遵守。大出，你就相信我们三中的同学一次，怎么样？反正对你来说，情况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可是……”

    “受到伤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大家都很讨厌目前的状况啊。”

    大出俊次沉默了，倒不是被凉子说服，他只是在倾听罢了。

    “当然，要召集人马并不容易……”

    “又咋了？喂，藤野，拜托。”

    “我懂我懂。我不会退却的。”

    “这次，”山崎晋吾一开口，大家的目光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跟之前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

    “上次，藤野她发出呼吁时，大家心里都很害怕。”

    要是参加了这次调查，不知会遭到大出俊次怎样的报复。大家都跟大出俊次有同样的想法，认为结论早就有了。

    “可这次大出本人也参加。正像藤野说的，讨厌目前状态的同学大有人在，应该能够召集起很多人。”

    真理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崎晋吾，都出了神：“山崎，你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山崎晋吾的眼角露出了笑意。他又对凉子说：“要找的不只有陪审员。”

    “哎？”

    “法庭上还需要其他人。”

    “法官？”惠子插话道，“即使是陪审员制度，也得有法官高高在上地坐着，像个主持人，还要时不时地训斥一下辩护人。”

    “嗯，这个也需要。”山崎晋吾朝惠子点点头，“要找合适的人来做。”

    “是啊……”

    “我知道了！”真理子跳了起来，“山崎君说的是当犯人发飙时能将其制服的人，对吧？”

    “什么犯人啊！”大出俊次怒骂道，话音显然缺乏底气。

    “啊，对不起。应该说被告。”

    凉子也是刚刚才明白。不仅仅是制服被告，还要维持法庭秩序，有点像保安，叫什么来着……

    “法警。”山崎晋吾自己说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

    “不是已经有了吗？”惠子耸耸肩，轻松地说。真理子也兴高采烈地连连点头。

    “愿意当吗？”凉子问道。

    山崎晋吾没有看凉子，倒是看了看大出俊次。

    ‘怎么了？“大出俊次怯生生地喊道。他原本是想虚张声势的。”嗯。“山崎晋吾微微一笑，答应了。

    4

    凉子他们立刻开始了宣传活动，向三年级全体学生公布将举办“校内审判”的消息，并招募参与者。

    由于眼下正值暑假，一个个打电话通知难免词不达意，他们决定采用书面邮件的形式。为了节约费用，邮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凉子撰写，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负责用贺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费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钱凑的。

    三年级学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二日这天，学校会向希望在八月接受应试补习的学生说明日程安排，并公布开放用作自习场所的教室。凉子他们寄出的明信片上写明，希望参加“校内审判”的同学可在这一天放学后到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参加，只要感兴趣也可以来，因为审判需要旁听者。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针对校方做一些工作。凉子原本打算单枪匹马直接去找代理校长冈野交涉，却被胜木惠子拦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当然能为我壮胆，可是……”

    “我可是说真的。我向北尾说明过校内审判的事，他说他也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只是冈野那家伙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需要火力掩护。”北尾老师被她拖下水了，“藤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后，有没有留下诊断报告？”

    没有那么严重的伤。

    “傻了吧？伤重不重无所谓，留下诊断报告自有用处。看来跟老师们打交道，你还是经验不足啊。”

    凉子笑了：“嗯。不过没关系，有我妈呢。”

    藤野邦子已完全进入备战状态，准备随时随地全方位支援凉子。“你们就是‘七武士（注：1954年由黑泽明执导的同名电影《七武士》中的七名浪人武士，在此比喻人数虽少，却是伸张正义的豪侠。）’，对吧？加油。”母亲说。

    “七武士？什么意思？”

    “我借录像来，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师给出指导：和代理校长冈野见面前，必须制定出一份详尽的计划书，要事先明确审判的日程安排和争点。

    “日程安排……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办事不牢靠啊。一开始就这样，暑假里会什么都办不成的。准备阶段两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开庭，庭审五天；八月二十日判决。这样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么都不懂，但必须当机立断。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争点。”他又说道，“也就是检方将以什么样的罪名起诉大出俊次。”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杀人嫌疑，是吧？”

    此刻，凉子、惠子和北尾老师正在体育馆的角落里商量着。北尾老师是运动社团的统括部长，即使自己担任顾问的社团没有训练，暑假里也必须来校。今天轮到羽毛球社在体育馆训练，他们交谈时，一直听到球鞋摩擦地板时的啾啾声，以及大力扣杀时的呐喊声。空气中弥漫着健康的汗水味，热得像桑拿浴室。

    “是的，就是杀人嫌疑。”这句话的分量加速了凉子的心跳。也许北尾老师是为了让自己好好体会这种感觉，才故意那么问的吧。我们要办的，是一起凶杀案。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是的。不涉及桥田和井口。”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诉他一个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鲁的语气说，“这叫单独审判。在真正的审判中常常会有。”

    北尾老师拍了一下惠子的脑袋：“别说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过有一点要表扬你，这的确不是真正的审判，是模拟审判。如果什么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凉子也隐约察觉了这一点，只是不知具体该怎么办。

    “那如何跟真正的审判保持适当的区别？”

    惠子不吭声了。悬疑电视剧不会提供这一难题的答案。

    “尽量协商解决吧。”北尾老师说，“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样，检察官跟辩护人分成两个阵营唇枪舌剑，会演变成持久战。你们毕竟只是初中生。”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声令下两边一起开挖，然后在中间碰头贯通。而真相就在中间。”北尾老师低声说着，眼睛仍追逐着空中来回穿梭的羽毛球，“桥田和井口都可以成为重要的证人。他们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着，“桥田出庭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他应该也想自证清白。井口就难说了，他还在住院……干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北尾老师说得轻松，可凉子和惠子不由得惊呼起来。

    “他的父母？要让大人出庭吗？”

    北尾老师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是未成年人，每个人背后都有大人撑腰。如果这次审判与监护人毫无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这么说，连俊次的老爸也要……”

    “在法庭上他总不会发飙吧？就算发飙，不是还有山崎吗？”

    惠子斜视着北尾老师：“北尾，你一个劲地煽动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能直呼老师的名字吗？”说着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脑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们老师传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无视你们的传票，我去说服他，还不肯的话就以‘不愿出庭’作为证据来处理。”北尾老师的脸上闪过一丝轻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着，他终于将脸转向凉子：“辩护的方针确定了吗？”

    凉子立刻回答：“检验大出的不在场证明。”

    幸运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确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4020电子书到两点之间，只要证明大出俊次在这段时间内不在三中的屋顶上就行。

    对此，凉子曾和大出俊次谈过，并要求他将去年圣诞夜的行动尽可能详细地列出来。他说那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样出门、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看到过他。

    虽说是临时抱佛脚，凉子最近正在拼命收集、阅读有关陪审员制度的书籍。野田健一帮她在图书馆查找资料，还说要将审判的规则和陪审员心得做成摘要后分发给大家。

    “不在场证明？那倒是最直截了当的。”北尾老师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还得早点确定检方的人员名单。

    “有了计划书，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许可。就算冈野不情愿，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点头。只要确保场地就能开庭。我会以课外活动的名义去争取，放心好了。”说出如此振奋人心的话语的北尾老师也有所担忧，“我担心的是检方的成员。山崎说的话不无道理，采用这种方式，陪审员和旁听者很容易召集，可检察官就有点难度了，毕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对立面去。虽说大出本人也知道……”

    北尾老师摇了两三下头，像是在叹气。

    “大出的脑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职责之类的含义。对他来说，大概只有同伙和敌人的区别。”

    “是看不上的家伙和可以拿来跑腿的家伙的区别。”惠子说。

    北尾老师朝她看了一眼，说：“哦，被你找了个茬。嗯，应该就是这样的。”随即又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跑腿的家伙。”凉子说。

    “嗯。藤野你很能干的。”惠子说。

    看到北尾老师又要开始调侃，惠子赶紧抢先说：“我可不是吹捧藤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视厅的，专管杀人、抢劫等重案，对吧？俊次就怕这种。应该说是怕权力，还是权威？”

    “对教师这种权威，他可是一点也不怕。”

    “还不是因为你们老师自己不争气嘛。”

    对于口无遮拦的惠子，北尾老师只有苦笑。“你说得是。”望着空中飞舞的羽毛球，他轻声说了一句。？

    凭着连续两天每天只睡两小时的拼命劲儿，凉子终于写出了校内审判的简要说明和计划书。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温弄得昏昏沉沉的凉子来到学校，在北尾老师的陪同下去校长室，与代理校长冈野见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闷，因为北尾老师对她说：“你要是跟去了，能谈成的事情也会谈不成。”

    由于北尾老师事先打过招呼，此刻冈野正等待着凉子前来。事先猜测有一半概率会在场的高木老师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师。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痛快，但由于有北尾老师的陪同，见到凉子后，他没有立刻暴跳如雷地发作起来。

    “你们一定要这么做，是吗？”冈野倒冷静得出奇，紧盯着凉子的眼睛问道。这家伙这么多年的老师也不是白当的。他的目光确实能够直指人心。

    他似乎在为凉子感到可惜：好好的优等生，怎么偏偏走错了道？凉子确实偏离了学校希望优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是的。”简洁才是上策。凉子用坚定的目光仰视代理校长。

    “拜托了。”北尾老师鞠了一躬，“请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给学校添了麻烦，由我负全责。”

    北尾老师今天难得地穿了西装。说完这句话，他从西装的内插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凉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信封上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请代理校长收下。”

    将辞职信放到桌上后，北尾老师又鞠了一躬。

    代理校长冈野看了一眼辞职信，说：“明白了。我暂时保管到八月二十日为止。”他又看着凉子点了点头，“我对审判不甚了解，但听说采取陪审员制度时，会出现判决不成立的状况，此时我不允许重审。机会只有一次，这就是我的条件，可以接受吗？”

    “同意。”凉子说，随即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谢谢！”

    冈野不再看凉子，而是看着桌上北尾老师的辞职信。

    正要出校长室时，一直满脸不快的楠山老师终于开了腔：“藤野，我对你非常失望。”

    凉子停下了脚步，走在前面的北尾老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凉子回头望去。发现楠山老师的表情从愤怒变为了责难：“你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你利用高木老师打你耳光的事大做文章，抓住老师的软肋为所欲为，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楠山老师虽然有点性急，却通情达理，做事干脆，在学生中相当有人缘。可也有学生的看法刚好相反。他们说楠山老师相当讨厌，认为他不讲道理，遇事的态度特别自以为是。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说法都是有进理的。只要符合楠山老师的判断标准，他就是通情达理的，如果不符合，那就别有半点指望。

    “十分抱歉，让您失望了。”凉子显得游刃有余，毫不惊慌。这种程度的打击她完全有心理准备。父母也提醒过好多次。“可是老师，我还是要干。”

    说完，凉子便关上了校长室的门。

    “哎呀，真闷热。”来到走廊，北尾老师便脱下西装外套，解下领带。

    “老师，您穿的这身本就不是夏天穿的薄西装啊。”

    “反正只是在毕业典礼上穿穿，准备那么多种类也没意思。”

    “谢谢您。”

    “谢什么呀。”北尾老师快步朝前走着，似乎有点害羞。

    “您都已经递交辞职信了，不要紧吗？”

    “嘿嘿，”北尾老师笑了几声，“藤野，你看老师我多大年岁了？都已经五十四了。”

    真没想到。一直以为他还年轻着呢。

    “我这种人当不了校长，就这么装模作样地混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前程。既然这样，还不如在教师生涯的最后时光，给大家露一手漂亮的。”

    今后的吃饭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老实说，我还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您会下这么大的决心来帮助我们。”

    北尾老师放慢脚步：“我算中途加入的不速之客，对吧？”

    “嗯。”

    甚至给人硬闯山门的感觉。

    “我有个儿子，是独生子，现在读大二，学的是经济类专业。”北尾老师继续说，“跟我水火不容好久了。人们常说老师的孩子难当。或许应该承认，老师教不好自已的孩子。”

    凉子默默地倾听，北尾老师自言自语似的叙述着。

    “我在家偶尔跟老伴谈起你要做的事，被他无意中听到了。有一天吃早饭时，他朝我发难了，说：‘老爸你准备怎么做？，”

    没想怎么样啊，做父亲的北尾这样回答。

    “我说我对胜木惠子比较担心，她放不下大出俊次，这样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活，所以想帮帮她。至于校内审判，我可不想沾边。”

    谁知听了这话，北尾老师的独生子开腔道：“我讨厌这样的老爸。”

    「你一直自我满足于挽救落后学生，以此显示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不会抛弃差生。可你在最紧要的问题上却一直充当旁观者，从未与校方正面较量，只是捡捡别人掉在地上的麦穗，充一下好汉罢了。难道这就是老爸你的存在价值？笑死人了。」

    “我被他数落得哑口无言。”北尾老师自顾自笑了起来，“我老伴在一旁吓得直哆嗦。”

    “老师，您的儿子肯定是个优等生。”

    “说起来有点自夸，我儿子确实不错，简直不像是我亲生的。”

    凉子也笑了起来。

    “所以我想，这次就接受儿子的意见吧。或许他是对的。”

    “请您一定要转达我对他的谢意。”

    “好。哦，对了，藤野。”北尾老师停下了脚步，看着凉子，“对于那封举报信，你准备怎么办？”

    凉子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也知道它确实很难回答。

    “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我不会在法庭上提起举报信。只要能证明大出没有杀死柏木就足够了。”见北尾老师默不做声，凉子大胆地将这一话题深入下去，“有传言称，写举报信的是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老师您怎么看？”

    “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凉子说起浅井松子遭遇事故后，自己在学校保健室里遇到的事。

    “不得了。”北尾老师毫不停顿地说了下去，“包括我在内的有老师都认为事实应该和传言一模一样，包括浅井松子的事。”

    北尾老师的语调阴沉而苦涩。

    “还有一点，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津崎校长好像掌握了什么真凭实据。”

    “哎？”太震惊了。

    “做了那样细致的询问调查，最后却坚持称没有找到举报人，这本身就很蹊跷。我觉得校长当时自有他的考虑，教师集会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我那时也抱定了不闻不问的宗旨。”

    若真是如此，那豆狸是为了保护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才辞职的吗？凉子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在了心头。

    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而不去触碰举报信的事，这珠不箅有意保护三宅树理呢？按理说，能证明举报信是一派胡言，会成为最有效的辩护。

    不，这不是有意保护，只是不想跟树理扯上关系罢了。

    叹了一口气后，北尾老师继续说：“我们现在也不想公开承认什么，也不想继续调查。冈野老师在记者会上不是说过吗？那封举报信只是一封恶作剧性质的匿名信，已经可以了结了。”

    凉子点点头。

    “浅井松子死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来了。三宅树理仍然不来上学，发不出声音的事也是真的。有人说她是装的，可尾崎老师会定期与她见面，也跟她的主治医生沟通过，不会有错。”

    “她现在怎么样了？”

    北尾老师好像身上某处突然很痛似的，皱着眉头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样？要不要升学也不清楚。听说她不肯出家门一步，父母都愁得快没人样了。”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一阵裹挟着热浪的夏风迎面掠过。

    “我没有把通知校内审判的明信片寄给三宅。”

    “是吗？”

    “因为明信片上的文字是紧扣争点来写的，我觉得三宅树理看到后会感到不安。”

    “是啊。”北尾老师点点头，“三宅那里，就让尾崎老师去通知。我来跟尾崎老师说好了。”

    “好的。”

    “你是为了探究真相才站出来的。”北尾老师低声说，“可又不愿意为了探究真相而使别人成为众矢之的。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我很理解。”

    凉子默不作声。不是的，老师。这么高尚的想法，我从未有过。

    “我还有一点与你不同的期望，或许只是凭空想象吧。”

    凉子仰头看着北尾老师的侧脸。北尾老师没有看凉子，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

    “这次校内审判对三宅树理而言，或许是一次敦促她认离考虑自身境况的好机会。”

    在她的心底好好思考。

    “如果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就好像相信有这种可能似的，北尾老师的语气强而有力，“无论举报人是谁，都不会对此次审判无动于衷。你们要用自己的双手探明真相，那身为目击者举报人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再次表达见解，所以……”

    如果毫无表示，那就说明举报信的内容是虚假的。

    “举报人将直接面对自己编造的弥大大谎。”

    也将面对使其不得不编造弥天大谎的真正理由。

    “从这一时刻重启人生，不也挺好吗？”

    “可是，老师……”

    “怎么了？别老是一副头丧气的模样。”

    “要是无法验证大出俊次的不作场证明，又该怎么办呢？”

    北尾老师伸出大手，猛地拍了一下凉子的后背。

    “打起精神来，藤野律师。”？

    七月三十一日。

    三中的体育馆里闷热异常，让人简直要瘫倒在地。对高中升学考试的说明，凉子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心思听。看看其他同学，发现连一向随遇而安的真理子也在不停扭动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惠子则带来了指甲锉，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修磨自己的指甲。

    上午十一点，说明会结束。散会后，凉子、惠子真理子和向坂行夫、野田健一五个人又聚到了一起。然而，最重要的大出俊次今天却没有来校。昨天电话里明明反复叮嘱过他一定要来的。凉子感到又急又气，这家伙不仅是个坏蛋，还是个胆小鬼。

    难道这说明被告和我这个辩护人之间还没有建立信赖？可最近，他不是肯老老实实地听我说的话了吗？

    “宽限三十分钟。”健一说，“我们慢慢走过去好了。”

    “大家会不会回家吃午饭呀？”真理子担心地问。

    行夫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笑道：“只有你才会担心这个。”

    北尾老师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当他的眼神与凉子对上后，便扬起一边的厢毛，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体育馆。

    “藤野。”

    听到喊声后回头一看，凉子发现尾崎老师正朝自己走来。大家一起对尾崎老师鞠了一躬。

    “日子越来越近了，连我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尾崎老师的神情还真有些紧张，“北尾老师告诉我的那件事……”

    凉子心里“噗通”了一下：“啊？”

    “昨天已经传达过了。”

    另外几个人听得一头雾水。大家都感觉到她们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没人插嘴。

    “不用担心，能理解的。”

    凉子觉得浑身的力量正从自己的膝盖处泄漏出去。

    “是吗……”

    “一开始神情还有点慌乱，我说要相信老师，她就稳定下来了。我还说老师会保护你的。她好像只能对我敞开一点心扉。”

    “她？”真理子咕嘟道。向坂行夫在一旁捅了捅她，并对她摇了摇头。

    “明白了。谢谢。”

    “哪里，哪里。”留下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后，尾崎老师快步走出了体育馆。

    再也按捺不住的真理子马上提问：“说什么呢，小凉？”

    “是三宅树理吧？”野田健一应道。真聪明。凉子点点头。

    “校内审判的事，还有审判不涉及举报信这一点，尾崎老师已经通知她了。”

    “可是那封举报信检方肯定会拿出来吧，那可是物证啊。”

    “现在谁的手里也没有啊。”

    “不能从警察那里借来吗？藤野，寄给你的那封呢？”

    “交给学校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不拿出来了。就算检方拿出来，只要不清楚寄信人是谁，就可以当成恶作剧顶回去。”

    “没劲。”惠子皱起了眉头，满脸不高兴，“那当然只是一封胡说八道的匿名信，可怎能就此放过污蔑俊次的三宅？这公平吗？”

    “这是另一回事。”健一安慰惠子，“法庭一次只能审理一起案件。”

    由于要准备资料，健一也临阵磨枪地学了不少。

    “可三宅她……”

    “谁也无法证明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我们要审理的也不是这件事。”

    惠子的脸涨得通红：“你尽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健一退缩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我们是伙伴嘛。”

    这下轮到惠子发愣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后，她对着健一大笑起来：“伙伴？伙――伴？我跟你？你当真？”

    “我说错了吗？”健一的脸也红了。

    凉子像发出宣言似的说道：“不错，我们大家都是伙伴，是通过共同努力走到一起的伙伴。”

    健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惠子还想笑，却觉得不能再笑下去了，于是尴尬地背过身去。

    “走吧，让我们看看又出现了多少新伙伴。”说罢，凉子便迈开了脚步。？

    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聚集着二十来个学生。

    数量有点微妙，不知该为人数多而欢欣，还是为人数少而沮丧，关键要看人员质量。凉子一走进教室便感觉到，在他们到来之前，教室里已开始弥漫尴尬的气氛。反正也没期望能得到大家的鼓掌欢迎。

    “山崎在哪里？”真理子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又躲在不显眼的地方冷眼旁观了吧。”

    凉子走上讲台，做了个深呼吸，开口说道：“感谢诸位应邀前来。”

    她本想说“大伙儿”，话到嘴边却换成了“诸位”。因为她发现，自己和这群人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称“大伙儿”的程度。

    在场者中男女大约各占一半，有认识的，也有不熟悉的，甚至还有完全不认识的。很多同年级的学生只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而那些彻彻底底的新面孔好像并不是三中的学生。

    “我先说明一下日程安排。为取得教室的使用许可，我们向校长递交过计划书，日程安排都写在了上面，因此今后都不会改变。”

    听过日程安排，四下里出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好像在说：“看来并不是整个八月份都泡汤啊。”

    “下面说明法庭需要的人员。检察官一名。担任检察官助理职务的，一到两名。”

    胜木惠子将裙子垫在屁股底下，正坐在讲台下方。听到这里，她咕咕哝哝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凉子问。

    “是检察事务官。”

    “对，是检察事务官。”凉子重复道。女生们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凉子和惠子一问一答。在她们眼里，这场景太奇怪了，简直像看到了油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景象。

    “陪审员总共有十二名，这里的向坂、野田、仓田和胜木已经确定加入，所以还需要八名。”

    站在凉子身边的健一等人朝大家鞠了一躬。只有惠子依然大模大样地坐着，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坐在教室后方的三个女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相互推推搡搡，似乎要对胜木惠子指指点点。胜木惠子也能做陪审员？

    凉子瞪着她们，一直盯到她们不笑为止。坐在前面的同学纷纷回头观望。

    “这份审判计划书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制定的。我们五个人一起努力，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凉子加强了语气，“还有大出，虽然他今天没来，却也完全理解我们的意图，并选择我做他的辩护人。”

    此话一出，引来一片惊呼。干吗这么吃惊？明信片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

    “藤野，这是真的吗？”前排有人发问。他叫佐佐木吾郎，是旧二年级三班的班长，由于学生会活动中经常在一起，凉子对他相当了解。这是个勤快、开朗又有点自来熟的男孩，学习成绩也不错。

    “是的。我希望有人来帮助我，但我不会勉强谁来做。大家觉得怎么样？”凉子环视教室一周。鸦雀无声。刚才那三个女生正要低头窃笑。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愿意与她对视。

    佐佐木吾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说，藤野，刚才我们大致交流了一下。”

    “嗯。”凉子点了点头。惠子终于抬起头，以一脸“这家伙是谁”的神情看着佐佐木吾郎。

    “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是来看热闹的，只有那么一点兴趣罢了。”

    “谢谢！”

    “可到底要不要参加，都还拿不定主意。怎么说呢，这不是明摆着胡闹吗？”吾郎朝凉子笑了笑，“靠我们这些学生，怎么可能搞法庭审判呢？”

    “只是法庭游戏罢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

    “谁呀？”惠子站了起来。凉子也在教室里寻找着。

    藏在前排同学身后的井上康夫站了起来：“是法庭游戏。藤野，你就是这么想的吧？冒失地说了出来，又不好意思收回，对不对？”

    凉子挺直后背，为曾经对这家伙抱有希望的自己感到气恼。

    “不是那么回事。”

    “大出真的希望来一次审判吗？”

    “是的。我们已经深入沟通过了。”

    “可我听说他要转校了。”

    “身上背着社会对三中的评价，转校又有什么意思呢？”

    凉子又扫视了一遍“诸位”的面孔，教室后方的三名女生仍在窃笑着。

    “对此我也一直在考量，后来才想到举行校内审判的方法。可是当我与大出交谈后，我发现自己原先的想法远远不够。”

    他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你们知道吗？你们想过吗？

    “大出从来没有得到过发言的机会，一次也没有。警察认为没有必要，因为柏木是自杀的，通过刑侦技术和验尸已经获得验证。可是仅靠这些，绝对无法消除人们对大出的怀疑。”

    惠子坐在凉子的脚边抬头仰视凉子。佐佐木吾郎仍然直挺挺地站着，注视着凉子。

    “后来，电视台也参与进来了，可结果又怎样？就算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也等于是将大出当成杀人凶手公之于众。对此，学校和警察依然无动于衷，只因那原本就是一起自杀事件。”

    “大出不是雇了律师吗？”一名坐在教室正中间的女生边摆弄头发边问，“律师不是会以名誉损害之类的为他争取权利吗？”

    “这样就行了吗？”凉子反问道，“如果得出结论，说散布大出杀死柏木的谣言的三中全体学生都有责任，那会怎样？我们会公开道歉并支付赔偿金吗？即使如此，事情就算全部解决了吗？”

    “反正我可没有散布过谣言。”那个女生揪着自己的头发，扭过脸去。

    “就这样对大出不闻不问，会成为我们三中全体学生的耻辱。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难道你们不这么想吗？”

    “你想说，看到别人被踩了脚，你不觉得疼吗？”井上康夫用言简意赅的比喻插嘴道，“你会义愤填膺，我也能理解。但是藤野，大出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被人冤枉了也是罪有应得？喂，我说你呢。”凉子突然直指后排痴笑着的女生三人组正中间的那一个，那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遭到这样的待遇会如何？你们这么想笑，那就请到别处去笑吧。”

    在场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她们。她们笑不出来了，哆哆嗦嗦地缩紧了身子。

    惠子站起身，跑到教室后方，打开门：“要回家请走这边。”

    突然，门口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一个高个子男生脚步慌张地跑来了。

    “哎，开始了吗？已经都决定了吗？”

    来人是篮球社的王牌竹田和利，身高一米八，初一时就是校队的正式选手，早就超过初中生的水准了。他是三中运动社团中的佼佼者，也是个相当受女生欢迎的男孩。

    竹田和利伸出长长的手臂，挥了挥手。

    “我，篮球社的代表。要做那个什么来着？对了，陪审员。”

    凉子大吃一惊。野田健一战战兢兢地向前跨出了半步。

    “我说，我们可没要求各个社团派出代表啊。”

    “怎么了？不行吗？”

    “那、那倒也不是。”

    “将棋社也在讨论呢。那些家伙不是喜欢钻牛角尖吗？”

    说到这里，竹田和利才发现周围一片哑然。

    “哎？你们都不知道吗？”

    “什么呀？”凉子问，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高木老师和楠山老师一直在打电话，好像还到处家访，叫大家都不要参加校内审判。你们都不知道吗？”

    “啊，”向坂行夫叫出了声，“太过分了！”

    “我们也受过楠山老师的威胁，说要是参加了校内审判，他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OB会的人听说后发火了。要知道，森内在OB会可是相当有人缘。”大高个竹田边说边嘿嘿地笑。

    惠子也笑出了声。

    “那些学长们说，楠山老师就是促使森内辞职的元凶。不过我对这个不怎么清楚。”

    真是诚实得可爱。凉子脸上露出了微笑，又紧紧地抿住嘴唇，免得自己像惠子那样大笑起来。

    “我们篮球社决定一定要派人参加，绝不向楠山低头。”

    竹田和利挠了挠头。他真的好高啊。

    “反正也用不着隐瞒，我靠体育特长已经搞定了高中推荐。只要这阶段不受伤，就能高枕无忧了，根本不用怕楠山。参加校内审判不会受伤的吧？”

    “不会，不会。”佐佐木吾郎回答道。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暑假里也没事可做。于是学长命令我来参加。”

    不行了……凉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谢！真的要谢谢你。”凉子走到竹田和利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当陪审员就行了？”

    “嗯。学长说，这是个很重要的工作。”

    “是啊。来，到前面来坐。”

    一只手被凉子牵着，竹田和利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挠着头。

    “将棋社的顾问不就是高木老师吗？被她说了一通后，大家都忍不住火冒三丈起来，因为大家都看到藤野挨了她的耳光。”

    高木老师的耳光还真是代价高昂。

    “他们说要派小山田来。他还没到吗？”

    就在竹田和利纳闷时，教室前门打开，将棋社的主将小山田修闯了进来。他是个小胖墩，走路的样子总是匆匆忙忙的。

    “我走错教室了。哎？藤野，你为什么拉着小竹的手啊？”

    这么一说让人想起来，小山田修和竹田和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怎么来得这么晚？”

    “有什么办法？我是甩掉了她才过来的。”

    “谁？甩掉了谁呀？”仓田真理子对于这种细节总是很敏感。

    “高木老师呗。”将棋社的主将答道，“她威胁我，说不给我写学生报告书。”

    “那个死老太婆！”惠子咒骂道，“现在在哪儿呢？我去揍她个半死！”

    “别这样，胜木。”

    “我才不需要什么学生报告书呢。”

    “我家老爸也火了，说高木老师用报告书威胁学生，分明是滥用权力。他说要去教育委员会告状，被我拦住了。真去了反倒麻烦了，对吧？”他在问凉子。

    凉子赶紧点点头：“嗯，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话先说在前面，我只当陪审员行吗？我要参加暑期集训，没有那么多时间。”他说的是校外的将棋强化班，“陪审员只要在开庭的时候到场就行了吧？其他时间可以随便安排，对不对？”

    “是的，把审判的事情忘掉也行。”

    “哦，那就没问题了。我每天都得和人对局。”

    “你想上的高中可就危险了。”竹田和利逗了他一句。

    “无所谓。”小山田装傻道，“上哪所高中都一样。因为我的目标是将棋联盟。”

    “明白，说说而已。”

    这对来自篮球社和将棋社的高矮组合走到窗户前坐了下来。这么一来，陪审团就有六个人了。

    “我们也当陪审员。”佐佐木吾郎的身后有两名女生举起了手。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手指伸得笔直。

    “你们是……”

    “二年级时四班的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我是蒲田。”两人中头发较长的那位说，“藤野同学可能不认识我们。弥生在初二时有一段时间没来上过学。我是二年级第二学期从别处转学过来的，跟你没什么交往。”

    “教子转来后，我也来上学了。”沟口弥生小声说。这是个外表懦弱，长着一张兔子脸的女生，现在两眼通红，看起来更像兔子了。

    “大家不必在意弥生的眼泪。她一兴奋就会哭。”

    弥生点点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你们两人都当陪审员吗？”

    “嗯。我跟弥生说，她得有主见。可不能什么都赞同我。”后面半句是对弥生说的。

    沟口弥生点点头，看着凉子：“柏木的事并非和我毫不相干。”

    这样，陪审员就有八个了。还需要四个。

    “藤野……”佐佐木吾郎转过了身，“我跟你认识很久了。”

    确实，从一年级开始，学生会活动时凉子总会和他在一起。

    “哎？怎么了怎么了？你要干什么？”一旁扯他袖子的是萩尾一美。由于初一初二时都跟她同班，凉子知道她的脾气。这是个特别浪漫主义，心里总想着帅哥的女生。刚才看到她也在场，凉子心里还有点纳闷：今天她是冲着谁来的？原来是佐佐木呀。

    “在如此场合，我若不配合藤野，定会心生后悔。”

    “怎么像个阴阳怪气的老头子似的。”惠子听得牙根发痒，忍不住嚷嚷起来，“干，还是不干？”

    “让我当陪审员第九名，我不干。”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我做藤野的助手好了。”

    “还有我。”一美连忙举手，“我也做助手。”

    “哦，这样啊。”

    虽然令人欣喜……可也有点累赘。

    佐佐木吾郎指着萩尾一美说：“我不会让她捣乱的。”

    “什么呀？我会碍你们的事吗？”

    “行了，行了。”

    就在一美大声嚷嚷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人举起手。是一名女生。

    “我是音乐社的山野纪央。”

    她钢琴弹得不错，古野章子曾对她在浅井松子追悼演奏会上的表演赞不绝口。

    “我也当陪审员。”她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咕咚”直响。她是个面孔纤小可人的女孩，梳在脑后的马尾辫左右摇摆着。“浅井……小松她如果在的话，肯定也会参加的。即使我没什么用，也请算我一个吧。”

    “非常欢迎。”凉子答道。

    “你和浅井同属音乐部，会不会有先入之见呢？”井上康夫金属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会尽量不带偏见的。”山野答道。几分害羞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康夫的银边眼镜闪了一下。本以为他又要泼冷水了，可他首先说出的却是：“浅井同学的事，真的非常遗憾。”

    “嗯。我们音乐社的同学决定，要连她的那份一起发奋练习。”

    “是啊。”

    “这样的话，陪审员就有九个了。”凉子提高了声调，随即又拍了拍手，“还有三人。还有谁要参加吗？”

    “没必要非得凑齐十二个人吧？”康夫说，“现在正好是奇数，可以避免判决不成立。我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人数。”

    “你又想怎么样？”惠子用不输于井上康夫的硬质声音说道。她原本的嗓音并非如此，也许是有意咬紧后牙槽才发出来的。“只想待在一旁看热闹？成绩好的人到底跟我们不一样啊。”

    康夫用冰冷彻骨的眼神看着惠子。惠子的眼睛似乎马上要冒出火来了。

    “成绩好的我要对同样成绩好的藤野凉子，而不是对成绩不好的你提出忠告。”

    “你欠揍！”惠子刚刚蹿起来，就被佐佐木吾郎一把揪住了后脖领子。

    “我是你的助手。”佐佐木没有忘记向凉子宣传自己。

    “什么忠告？”凉子问井上康夫。

    “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惠子喊出了声。她的衣领仍被佐佐木抓着：“是啊，藤野，我不是说过吗？”

    “啊，对了。”凉子想起来了，“法官。”

    “法官啊！”康夫和惠子异口同声，这番二重唱实在出人意料。

    “明白，明白。坐下吧。”佐佐木吾郎安抚惠子。

    “说法官也好，说这场法庭游戏的主持人也罢，”康夫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交叉在胸前，“如果不能稳稳掌舵，很快就会翻船。结局只会让高木老师、楠山老师大笑不已。

    “他们也打电话到你家了？”

    “是家访吧？是正面出击的吧？”

    坐在窗户的高矮组合发表着各自的看法。井上康夫叹了口气。

    “那两个老师真够蠢的。简直愚不可及。”

    应该就是正面出击的吧？可惜对井上康夫而言，这么做正好适得其反。

    “少啰唆，你到底想怎么办？”

    “你要当法官？”凉子说。她心里欢喜至极，反倒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康夫哼了一声，说道：“没办法。怎么想也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拜托了！”凉子向康夫伸出手，可他依然双手抱胸。

    “检察官还没有人选时，法官是不能与辩护人握手的。法官必须保持公正，不偏不倚。”

    “啊……好的，好的。”凉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就在此时，教室后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大出俊次冲了进来。看到他的脸，凉子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全跑了。

    大出俊次的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

    “俊次……”胜木惠子发出呻吟般的喊声。

    揪住惠子衣领的佐佐木吾郎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惠子以几乎要向前扑倒的姿势朝大出俊次跑去。

    “你怎么了？脸上是怎么回事？又是被老爸打的吧。”惠子随口说了出来。大出俊次一声不吭，猛甩胳膊推开惠子。惠子立刻蜷缩在一旁。

    大出的眼圈上有着明显的淤青。裂开的嘴角结了痂，下巴肿了起来，脸部轮廓都变了形。从他推开惠子的动作来看，他的腰部和腿上也有伤。

    教室里静悄悄的。这位“主角”出人意料的出场方式着实令人吃惊，更何况他的脸上还是这般模样……

    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凉子垂下双肩，轻轻喘了口气：“先坐下吧。”

    惠子赶紧就近拉来一把椅子。大出俊次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是被谁揍的？”

    听到凉子的问话，大出俊次抬起头，唾沐四溅地怒吼：“没被谁揍！”看他的气势，简直想要咬人。

    “那你的脸怎么会……”

    这时，山崎晋吾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教室门走了进来，随手静静地关上了门。凉子捕捉到他的视线后问道：“这伤是被人打的吧？”

    山崎晋吾点了点头。

    “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大出俊次并不回答。他晃着肩膀把教室里的同学挨个看了个遍。

    萩尾一美躲到了佐佐木吾郎的背后；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肩并肩缩作一团；山野纪央瞪大眼睛回望大出俊次，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扫视教室。篮球社和将棋社的高矮组合、野田健一，还有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这一对，全都半张着嘴巴愣住了。

    大高个竹田和利用他一贯的飘然口吻说：“冷敷一下比较好。”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了他。他挨个向大家点了点头，视线才回到大出俊次的身上。

    “冷却疗法有助于快速恢复，伤好后也会比较轻松。”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这番沉默的含义似乎与先前不同。打破沉默的还是教室后排的女生三人组。她们吃吃地笑成一团。嘻嘻，竹田真有意思！

    大出俊次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惠子的脸颊也在抽搐。

    “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大出俊次向三人组发起飙来。他的愤怒显而易见，咬紧的牙缝里都喷出了热气。那三人吓得不敢动弹。

    “对不起，你们要是不想参加，就请出去吧。”凉子说，“你们这样会让大出发狂的。”

    那三人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留下的还是沉默。

    “这些家伙都是怎么回事？”再次扫视教室一周，火气未消的大出俊次问道，“待在这里干吗？”

    “你在问谁？问我？”凉子指着自己的鼻尖，“如果是问我，那就好好地看着我再问。”

    “好大的口气。”

    凉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现在的心情就像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调皮孩子。“很疼吧？去看过医生了吗？”

    大出俊次垂下了眼帘。

    “坐下呀。”惠子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老老实实地坐下了。他的腿果然是拖着的。

    “这些都是对校内审判感兴趣的同学。九名陪审员已经选好了，还有我的两名助手。”

    “胡扯！”大出俊次恶狠狠地说。

    “到现在你还闹什么别扭啊？对这次的审判，当初你不是也很起劲吗？”惠子蹲在大出俊次身旁，眼睛里泪汪汪的。她的手放在了大出俊次的膝盖上。

    凉子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场景，来自书上看到的一则轶事。第几代德川将军来着――凉子的日本历史学得不太好――反正是一名即将成为将军的武将，在疾病和人际关系的倾轧下精神失常了，不断对自己的臣民滥施暴政，最终受到了禁闭处分。前去开导他的是他儿时的奶妈。奶妈见到他后抓住他的手，趴在他的膝头泪流满面地谏劝。

    到底是被谁揍了，不问也知道。除了他的父亲大出胜，还会有谁？当时他的母亲大出佐知子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拉着要揍独生子的丈夫的手，泪眼朦胧地谏劝呢？

    不，要真是这样，大出俊次也不会被揍成这副德行了。

    “你父亲不赞成校内审判，为此大为光火，打了你，对不对？”

    也许是因为凉子的声音异常柔和，惠子吃惊地抬头看着凉子。

    “我是你的辩护人，想帮你，也能够帮你，所以你要回答我。”大出俊次的嘴里嘟嚷了一句，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们到外面去回避一下吧。”井上康夫对其他人说，“让被告和辩护人单独交谈比较好。”

    他说完刚要动身，大出俊次一句自暴自弃的话使他停下了脚步。

    “我不是说了吗？都是他妈的胡扯。”

    “你指什么？”

    “你做我辩护人的事啊！”俊次的声音走了调，在教室内荡起回声，嘴边结痂的伤口渗出血来，“他妈胡扯个屁。想骗我，没门！”

    “谁要骗你？”

    凉子眯起眼睛。井上康夫两手抱胸站在那里，躲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也是眯着的。

    大出俊次终于抬头看凉子了。他的眼神简直像被人痛打后的野狗，恐惧、哀伤，还燃烧着愤怒。

    “你是优等生，是老师眼里的红人。再说你老爸又是刑警，是条子。”说到“条子”这个字眼时，唾沫星子又飞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做我的辩护人？这不明摆着想害我吗？”大出俊次面对所有在场者大声说，“你主动提出做我的辩护人，好从我嘴里套出话来，最后还要定我有罪，是不是？这就是条子的套路。”

    出乎预料的事态让凉子措手不及，一下子无言以对。没想到他竟然疑神疑鬼到这种程度……

    “不要说藤野，连我们都没有这种闲工夫。”井上康夫冷静地反击道，“从一开始，警察就认为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大出你才没有受到警察的‘关照’。再说，藤野同学的父亲大人与柏木一案毫不相干。请你冷静考虑一下。”

    “书呆眼镜，你少啰唆。”大出俊次叫嚣着，将脸扭向一边。一直躲在佐佐木吾郎背后的萩尾一美伸出脑袋，看着“书呆眼镜”井上康夫，脸上露出怪笑，嘟嚷道：“他说‘父亲大人’呢……”

    佐佐木吾郎正注视着大出俊次，没理会她。

    “原来如此。”凉子说，“这是你老爸的见解吧？”

    “关老爸屁事！”

    “他说，‘你上当了，我要让你清醒清醒。’于是你的脸就被揍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吗？”

    俊次沉默了。时而大喊大叫，时而默不作声，他的内心就像被不断拨来拨去的开关，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

    “什么时候挨的揍？昨天？今天又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凉子走上前去，弯下膝盖蹲了下来，让自己与低着头的大出俊次保持同样的高度。凉子并不打算再靠近，或像惠子那样伸手触摸他。她将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不过，今天你能来，还是得谢谢你。”

    真理子叹了一口气。向坂行夫瞟了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井上康夫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坐回椅子上。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想放弃校内审判吗？”凉子对着大出俊次的鼻尖问道。她努力用双手压抑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

    他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那天，在周租公寓简陋的会客空间里，大出俊次的态度起初还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对凉子耍赖，对惠子耍泼，使山崎晋吾不得不现身制止。可后来就不一样了，就是他喊出“我早就是被告了，你们随随便便地对我作出了有罪判决”这些话的时候。

    解除这一判决的唯一机会，就是校内审判。俊次怎么可能主动放弃呢？

    他确实是个不良少年，是个臭名昭著的坏蛋。就因为他秉性恶劣，早已习惯遭人白眼，所以不会受到伤害了嘛？不可能。他不可能因此不想弄清真相，不可能被人冤枉也觉得无关痛痒。绝对不可能。

    “真的不搞校内审判了吗？”凉子用平稳的语气再次提问。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长长的前发垂了下来，凉子只看得见他那通红的鼻尖，他的身体仍在不停地摇晃。

    惠子抓住他的胳膊，手指使上了劲儿。

    大家都屏息注视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不想放弃吧？”凉子说，“不可能就此作罢，不足吗？”

    “可是，”真理子靠近向坂行夫，小声说，“大出，你老爸很可怕吧？这样下去不是还要挨按吗？要揍得再厉害一点就惨了。”

    凉子伸直膝盖站起身，对真理子笑进：“既然这样，将审判中大出胜认为‘胡扯’的部分修改一下，不就行了？”

    大家都全身一震，立刻从沉默的魔咒中解脱出来。

    “你是说无法相信、被认为是圈套的部分？”野田健一像在确认似的低声说。

    “是啊。”

    “也就是藤野当辩护人的事。”井上康夫干净利落地说，“所有的问题其实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说得很对。看来还是井上当法官最合适了，一下子就抓住了要点。”

    “我不是早说了吗？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他推了推银边眼镜，转向大出俊次，“大出，你看这样如何？换掉辩护人，换成其他不会引起大出胜怀疑的同学……””

    “那我只能当检察官了。”叹了一口气后，凉子说，“这样的话，大出的父亲就没话可说了吧。”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凉子身上。要实现校内审判，也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啊，那我们变成检察官的助手了？”萩尾一美吐字不清地发着牢骚，脸颊也鼓了起来。

    佐佐木吾郎对她相当冷淡：“你就算了，我来做检察官助手就够了。”

    “是检察事务官。”

    “哦，挺有派头的嘛。”萩尾一美还在“啊……啊”地撒着娇，像个幼儿园小孩似的跺着双脚，“也行。我跟着佐佐木就是。”

    佐佐木吾郎没理她。凉子也觉得有没有一美这个助手都无所谓。

    “俊次，”惠子喊道，“藤野她现在是检察官。”她的声音在发抖，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说你，怎么能让老爸这样对你呢？光是挨揍不觉得窝火吗？”她的丹凤眼里噙满了泪水。

    俊次还是一声不吭。既没说“少啰唆”，也没说“闭嘴”或“关你屁事”。

    “一直是这样的吗？”康夫问，“我是说，大出家的父子关系一直如此吗？胜木同学，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

    惠子没有像之前那样和他针锋相对，或者干脆扭头无视他。

    “这个嘛，我不好多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凉子突然觉得，惠子的这一举动相当女性化。不，应该是相当有女人味。看来传言是真的，胜木惠子已然不是少女了，而是地地道道的“女人”。

    是谁使她成为了女人？大出俊次无疑是第一候选人，毕竟惠子对他的心意一目了然。所谓“女人”，难道就是如此吗？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歌曲里常唱的那样，女人对男人的情谊就像本能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吗？

    “我来做你辩护人，好吗？”惠子窥探着俊次的脸色，说道。井上康夫绝望得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凉子也在心里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真理子――都有着同样的想法吧。

    “怎么样？我会尽力的。我做你的辩护人，你老爸就不会生气了吧？”

    “各位，”井上康夫环视教室一周，说道，“我们回归主题。现在无论谁是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大出的父亲都会随时打上门去，很危险，一定要妥善处理。”

    “我做的话就没问题啊。”惠子着急地站起身，搂住大出俊次的肩膀，像是要保护他似的。

    “你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藤野的对手，这一点一目了然。再说，大出的父亲也不会认可。”

    惠子刚想反驳，俊次晃动肩膀将她的手抖落下来。他抽抽鼻子，扬起了脸。

    “俊次……”

    “谁也拦不住我老爸。不信你试试，井上，当心被他揍死。”话虽凶狠，语气却很平淡。看来他累了，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出人意料的是，“书呆眼镜”井上康夫毫不露怯。他竟然颇感兴趣似的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难道你就这样罢休了不成？”

    这会儿，井上康夫的语气也变得亲切随意起来。这对大出俊次而言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刚才胜木也问过你，光是挨你父亲的揍，不觉得窝火吗？”

    “少啰唆！”虽说仍缺乏霸气，但大出俊次的那副恶态已经恢复了，“关你屁事！”

    “哦，对。”井上康夫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我个人而言，是不关屁事。但我在以法官的身份询问你，这样屈服于父亲的暴力，放弃接受审判的权利，合适吗？”

    “我巳经有辩护律师了。”俊次小声反驳。

    “就是那个叫风见的律师吧？”康夫问凉子。

    “估计是吧。”

    “他帮忙起诉了HBS和我们的老师，对吧？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

    俊次微微点头。他的视线不断地下垂，整个人又萎缩起来。

    “那是专业人士间的诉讼，应该会得出一番结论。可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要做的，也是你希望的审判，和那个并不相同。你还要放弃吗？”几乎像在威胁似的，井上康夫慢吞吞地责问着大出俊次。真是一幅难以想象的光景，大家都看呆了。

    “通过那位风见先生去说服大出的父亲，会怎么样？”发言者是山野纪央。最先对这个柔和甜美的声音作出反应的是佐佐木吾郎。

    “纪央，好主意。”说着，他还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表示崇拜的动作。一美在一旁斜眼瞪着他。叫得这么亲热，想干吗？

    “确实是好主意。发一封信函给他吧。还是书面形式比较好。”康夫说。

    “我来写好了。”凉子应道。

    “不行，你可是检察官。没办法，还是我来吧。”康夫皱起眉头说道。法官也挺忙的。

    “这对俊次的老爸来说也是白搭，你们根本不懂。”惠子使劲高叫着，声音却越来越弱，因为她发现大家只关注大出俊次，并不在意她的话，“俊次，你说该怎么办？”她露出了恳求的眼神。

    大出俊次抬起头，看着凉子：“到底谁来做辩护人呢？”从崩裂开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干了，在他的下巴上结成硬块，“你做检察官，那谁来当辩护人？没人想做的吧。”

    “我来做。”野田健一说道，带着满脸悲壮的表情。他挺起肩膀，努力站稳脚跟，仿佛脚下的地面马上要翻转过来一般，有股知其不可而而为之的气概。“我、我来做辩护人。”

    “小健，你可是陪审员。”

    没等向坂行夫的话音落下，井上康夫就宣布：“驳回。野田也不行。”

    “为什么？”

    “你冷静一下，”井上康夫笑道，“你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和藤野一样，大出的父亲也不会对你放心，还会觉得这是个圈套，想陷害他们。”

    健一立马成了个泄了气的皮球。

    “你当陪审员原本也不太合适。你是遗体的第一发现人，说不定会对被告抱有偏见。这么说吧，如果辩护人以你可能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为缘由要求你回避，你也只好回避。”

    这个井上康夫真厉害。凉子不禁在心里为之咋舌。

    “可是，”康夫口齿伶俐地继续道，“陪审员中还有胜木，她处在会被认为有意维护被告的立场上，检察官有权要求她回避。但她和你的影响正好正负抵消。所以，你们还是待在陪审团里吧。人手不够，有什么办法呢。”康夫又推了推他的银边眼镜。

    “怎么搞得跟真的一样。”

    “井上，还是你的脑子好使。”

    那对高矮组合同时发出感叹，发言内容却截然相反。这便是这对组合的特点。

    教室的角落里，有人正高举双手，不停挥舞：“我说……对不起，那个……”

    “请讲。”凉子催促道。那是个有点面熟的男生。是哪个班的？

    “哐当”一声站起身后，那人朝大家点了点头。

    “呃，我是四班的久野。哦，那是在二年级的时候。现在是二班的，大家好。”他慌忙向大家鞠了一躬。

    凉子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身旁的男生身上。那人正平静地注视着大出俊次。久野时不时会俯视他一眼。

    “这个……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来争当大出的辩护人的。”

    “知道，知道了。”高矮组合插话道。

    “我说，大出的辩护人――刚才是井上吧？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同学，他说要没有偏见的人才行，是吧？”

    “是的。”井上康夫答道。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你竟然连年级第一的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哼！

    “如果不是三中的学生，是否也可以呢？”说着，他再次俯视身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脸朝凉子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

    凉子吃了一惊。他身着的校服竟然不是三中的。大家穿的都是夏季校眼，乍看之下都差不多，但衣领的形状确实不一样。

    “嗯……应该可以。”连井上法官都有些为难了，“会有这样的外校生吗？”

    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久野赶紧指了指身边的男生：“有啊，有啊。就是他。喂，你站起来呀。”

    那个男生被久野拽了拽袖子，便站了起来。他是个小个子，给人的印象和野田健一有点相像。

    野田健一看到他，不由得脸色大变。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后，我们还上过同一家补习班。可柏木很快就不来了，所以没什么交往，对他也不特别在意。这样不是正好吗？”久野说。

    凉子刚要开口，却在意起野田健一的表情来。她很困惑：野田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你们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到这里来的吗？”

    面对康夫的提问，久野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喂，到底是怎样？”

    “他说有点感兴趣，才过来的。我是陪他来的。外校学生不是不能进来的吗？喂，你也说点什么呀。”久野捅了捅身边的男生。那人略显犹豫地站了起来。

    他的容貌既清秀又干净，不过个头稍差一点。看到他，萩尾一美似乎有点兴奋。体格瘦弱，肤色白晰，有点像女孩。他真的跟野田健一很像，但像的并不是容貌，而是整体印象。

    “我是神原，”自报家门后，他行了一礼，“是东都大学附中三年级的学生。”

    萩尾一美兴奋地叫了起来：“东都大附中！好厉害！精英！”

    东都大学附中确实是私立中学里的名门。

    “神原……什么名字呢？”

    井上康夫皱起了眉头。他曾报考过东都大学附中，但落榜了。倒霉的他在考试时得了流感，没能发挥出正常的水平。

    “神原和彦。”

    久野像完成任务似的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开始向陪审团中的女生们推荐神原：这家伙很不错的。

    “野田，”凉子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野田健一不再惊讶，而是死死盯着神原和彦。听到凉子的话音，他这才回过神来：“哎？”

    “怎么了？”

    健一的眼神中闪烁着回答的意愿，凉子看得很清楚。可他开口说出的却是：“没什么，就是有点吃惊。”

    “是啊。”井上康夫眉头紧锁，眉间深深的皱纹仿佛要裂开来一般，“引人外校生的提议确实不错。”

    “是吧？”久野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可是，对不起，我认为神原也没有做大出辩护人的资格。他不是认识柏木吗？尽管声称很少交往，可大出胜也许不会认可。”

    大出胜依然会认为，这是让受害人的朋友当被告的辩护人。

    没人反驳。久野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可是……”他刚要开口，感觉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头，便立马住了口。

    “这个嘛……”神原和彦开口了。

    他看看井上康夫，又看看大出俊次。呆呆的俊次与他眼神相接时，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我觉得该由大出来决定。”

    佐佐木吾郎轻轻吹了声口哨。

    山崎晋吾“嗯”了一声。

    “如果大出不接受，我就当不了他的辩护人。只要大出接受，那就行了。”

    俊次的目光游移不定。事情发展得太快，他的脑袋有点跟不上。“我、我……”

    “你能接受吗？”井上康夫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想催促大出拒绝这个提议。

    就算他头脑敏捷，处事冷静，判断力出众，可一旦被伤到青春期的自尊心，他还是很难把控自己。毕竟他只是个初三学生。

    抛下磨靡蹭蹭的大出俊次，井上康夫将矛头直指神原和彦。

    “你怎么会想到来参加这种麻烦的课外活动呢？完全不符合常识嘛。”

    “他不是附中的吗？”久野笑着拍了拍神原和彦的屁股，“不用担心升学，暑假里闲得发慌嘛。”

    “只是为了解闷就来参加，可有点难以接受啊。”

    井上法官的自尊心开始竖起倒刺来。真理子的身子缩成一团，向坂行夫正尽力忍住让自己不笑出来。

    “不行吗？”久野将请求援助的目光投向藤野凉子。凉子正打量着俊次游移不定的眼神。决定权交到自己手中，这对大出俊次而言也许是生平头一遭。

    “我也觉得应该让大出来决定。”

    话音未落，便遭到惠子的反击：“怎么连藤野也说起这种胡话来了？真荒唐。”

    “有什么荒唐的？”

    “这家伙是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把俊次交给他呢？”

    即使是被吵吵嚷嚷的惠子当面说成这样，神原和彦也依然不动声色，既不焦躁也不争强好胜，只是显出一点点悲悯的神情。是出于对大出俊次的同情吗？

    “虽然没有跟柏木深入交往过――”神原和彦说道。

    久野在一旁“是啊，是啊”地附和起来。

    “可我觉得他不是个受气包，不会受制于人，受人欺负后也不会想不开。”

    “是啊。”有人小声应和。

    凉子一下子没认出这个声音，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那是佐佐木。

    “其实，我也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是吗？”教子和弥生咕哝道。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相当超脱，很难亲近。”

    “嗯，明白。”向坂行夫表示赞同，又感慨颇深地频频点头，“我虽然不了解他，但听你这么一说，就觉得是这么回事。”

    凉子想起了古野章子提过的，柏木卓也对于胡乱改编契科夫话剧的反应。

    “算是一种大人腔吧？”山野纪央偏了偏脑袋，发现大家都在注视她，便不由得眨巴起眼睛，“就是所谓的少年老成。就算少见，可也是有的。”

    “纪央你也很老成，是因为喜欢古典音乐的缘故吧。”佐佐木吾郎谄笑道。萩尾一美似乎又要发作了。这时井上康夫插了进来。

    “这种少年老成的性格也会招来灾祸。那些盯上他的恶棍会说，‘这家伙看着就来气，办了他！’”随即又造作地加上一句，“刚才这句话不是以法官的身份说的。”

    这句话让大出俊次恢复了本性。他立刻作出反击：“要说来气，看着最来气的就是你！”

    “哦，是吗？”康夫故意低头鞠了一躬，“我很荣幸。既然你又这么神气了，那就快点作出决断，到底要不要神原做你的辩护人？”

    大出俊次再次露了怯。惠子，你觉得怎么样？藤野，你怎么看？凉子心想，他会不会向大家求援呢？

    这时，神原和彦又开口了：“我认为大出没有杀死柏木。这是一桩冤案。成为辩护人的理由仅此就足够了。我觉得大出值得同情。”他的语气很平淡。

    “怎么样？到底是外校学生，想法就是不一样吧。”久野开始插科打诨起来，“至少我们都不觉得大出值得同情吧？”

    大家都摆出一副无法回答的表情，纷纷逃避这个尖锐的问题。“光是觉得还不够。”井上康夫依然顽固，“至少得给出点依据来。”

    “可是，既然这样……”

    用表情拦下凉子的反驳后，神原和彦沉稳地提问：“你是藤野同学吧？”

    凉子的心“噗通”猛跳一下：“是、是啊。”

    “有传闻说，大出和他的同伙在圣诞夜的午夜时分，将柏木叫到这幢楼的屋顶并推了下去。是这样吗？”

    凉子的心跳声更响了。他怎么会知道？

    “是的。大致如此。”她有点晕场。

    “这就说不通了。”神原和彦对井上康夫说，“据我所知，柏木不会听别人一句话就半夜三更乖乖跑出去。如果说他受到威胁，那就更不可能了。”

    “嗯。”向坂行夫又点点头。野田健一仍在继续观察神原和彦。

    “要是柏木被被告抓到了什么把柄呢？这样的话，即使有违他的个性，也不得不出去了吧？”

    面对井上康夫的反击，神原和彦的脸上首次露出笑容：“这样的问题应该留到法庭上探讨。”

    凉子不由得在心底表示佩服。那对高矮组合则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同样的想法。并排而坐的两人同时拍打一下高低差巨大的膝盖，异口同声道：“精彩！”

    既不是起哄，也不是调侃，他们确实在表示佩服。

    “嗯……是啊。”这是井上法官作出让步的瞬间。为了交还决定权，井上康夫转向俊次询问：“那接下来就全看大出的了。”

    俊次的脸上露出了凉子和惠子从未见过的神情，仿佛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件拼命想去理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事物。

    他似乎伸出了一根天线，一根面对老师的说教、警察的训诫时从未出现过的天线，拼命想捕捉神原和彦这个不速之客发出的电波。

    “我说你……”

    “嗯。”神原和彦点了点头。

    “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是的。”

    “我老爸的事也听到了吧？”

    代替正面回答，神原和彦说了句：“很痛吧？”

    俊次按住嘴边的伤口，背过脸去，继续问：“你不怕吗？”

    “不是有真正的律师替我转达吗？没问题的。”

    “我老爸可不是吃素的。有时候风见先生也拿他没办法。”

    “那样的话，你又要挨揍了？只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面对对方的反问，俊次哑口无言。该怎么回答呢？

    “必须让你的父亲理解你的心情，让他不再对你使使用暴力。”神原和彦说逍，“你是无罪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你才来参加校内审判。必须向你的父亲传达这一点。”

    谁都说不了什么。能对此话作出回应的只有大出俊次。

    “我不信，”大出俊次吐出来的还是他的口头禅，“我说，你是个傻瓜吧？”

    “是傻瓜可就糟了。我可是你的辩护人。”

    经过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俊次开口道：“我的辩护人是世界第一的大傻瓜。我真不幸。没有比我更不幸的了。”

    神原和彦笑了。凉子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放心的神情。是因为大出俊次这座坚固的堡垒已经坍塌了一角的缘故吗？

    不过真正严峻的还在后面。

    “我也不信。”惠子小声道。

    “有什么办法，没有更好的了。”俊次说，“总比你强多了。”

    尽管被俊次数落了一句，惠子仍带着羞怯的微笑看向神原和彦：“拜托了。要是不能让俊次无罪释放，我可饶不了你。”

    “好啊，就这么定了。”久野拍手道。受他的影响，在场的学生也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掌来。就连山崎晋吾也有节奏地拍打起他那双千锤百炼的厚巴掌来。凉子却无法加入其中。她只觉得不知所措。辩护人没有当成，又要从对立的角色重新开始，该从何处着手才好呢？

    “肃静，肃静！”井上康夫用手掌拍了几下桌子，皱起了眉头。他的手似乎很痛。“接下来，各位就着手去做各自该做的事吧。”

    “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事呢？”

    面对真理子的提问，井上康夫冷冰冰地回答：“陪审员什么都不用做。”

    “请、请稍等一下。”野田健一举起了手。大家都觉得不解，井上法官更是显得相当诧异，回头瞪了健一一眼。健一赶紧缩起脖子。“还有什么事？”

    “神、神原和彦还没有助手呢。”

    对啊……

    “我不是有两名事务官吗。”凉子道。

    “实际上只有一名。”佐佐木吾郎说道。

    “你什么意思嘛。”萩尾一美又撒起了娇。

    “人手不够。连陪审团的人数也没凑齐。神原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算了吧。”

    “我无所谓。”神原和彦说道。

    健一却不肯轻易罢休：“我来做辩护人的助手。”

    井上康夫盯着健一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我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不适合当陪审员。既然如此，我站到替大出辩护的一方不就行了？这样也容易取得大出父亲的认可。”

    “少了一个你，陪审员数量就成偶数了，审判不成立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与偏向大出的胜木的平衡关系也会打破。”

    面对这番驳斥，野田健一竟然毫不畏惧：“胜木的问题来自她的心态，既然当了陪审员，她就得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立场。至于审判不成立……我认为，现在就如此心虚，就没必要搞什么审判了。”这下轮到井上康夫吃瘪了。

    “神原必须有一个熟悉三中情况的助手。绝对有必要！”

    面对健一的强烈主张，井上康夫屈服了。“你希望野田做你的助手吗？”他将包袱抛给神原和彦。

    神原和彦平静地望着健一：“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拒绝。”

    藤野凉子很惊讶。野田这是怎么了？自神原和彦出场后，野田健一的言行总有点不对劲，可也不能据此反对他的主张。

    “那就这么定了吧。”她说。

    “有劳了。”神原和彦将这句简短的话抛给健一。健一则毕恭毕敬地对他鞠了一躬。

    “好吧，那就按这个制度开始运作吧。看来要忙活一阵了。”井上康夫一边叹气一边说，“有谁知道哪里可以买到法官在法庭上使用的木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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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决意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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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大家离开后，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大出俊次，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

    当神原和彦提出还要跟大出俊次说几句话时，法官井上康夫也想留下来旁听，被野田健一挡了回去。

    “被告和辩护人沟通，法官待在旁边算怎么回事？”

    “可马上就开始秘密会谈也不太好吧？”

    带着沉稳的表情看着两人斗嘴的神原和彦谦逊地说：“其实，我只是想对大出作个详细的自我介绍罢了。”

    俊次哼了一声，故意不看着神原和彦：“井上怕我突然揍你或威胁你，才这么警惕吧。”

    “哪有这回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叫上山崎了。”井上康夫皱起眉头，“大出，你不是已经认可神原当你的辩护人了吗？”

    井上康夫摆出大道理，训斥仍在不断发牢骚的大出俊次，一旁的野田健一看在眼里，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野田健一曾经见过神原和彦。

    他不会忘记的。就在学校的边门旁。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就是《新闻探秘》节目首次将柏木卓也的死搬上荧屏的那一天。

    当时，健一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连长相都很陌生，只知道他不是三中的学生。

    他们聊了几句。他看完电视节目，想哀悼柏木卓也，于是来看看发现遗体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柏木的朋友，说不定是小学时的好友。健一当时这样考虑，才告诉他自己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当时对方的表情十分阴郁，自己还安慰了他几句。

    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应该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吧。对方又作出了怎样的反应呢？

    大出俊次没好气地靠在椅子上，神原和彦坐到离他稍远的课桌上。神原和彦的身高和野田健一差不多，坐到桌上后，双脚便悬在了空中。大出俊次的个子比较高，坐在初中生规格的椅子上，两腿显得很长。

    大出俊次的举动往往也超越了初中生的规格。处理与他相关的事件，恐怕必须采用校内审判这样突破常规的手段。

    而这件事，只有藤野凉子才能做到。从与大出俊次相反的意义上说，她也超出了一般初中生的规格。不过相比“规格”，用“水准”这个词似乎更合适。

    “野田。”

    听到喊声，健一深吸一口气，带动嘴里的唾沫发出滑稽的声响。大出俊次像看到脏东西似的投来厌恶的目光。

    “我跟你见过一次，对吧？”

    健一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此事。如果换作自己，肯定会隐瞒下去，即使不知为何要隐瞒。

    “你说你在边门那里发现了柏木。你还记得吗？”

    大出俊次的脸明显地扭曲起来，简直像一具捏坏的泥塑。

    “还有这事？”他低声哼哼着，给了两人一个白眼，那架势好像马上要从椅子上起来大打出手了，“你们早就认识了吧？这不还是想搞鬼吗？”

    被大出俊次一吼，健一心中那个卑微的自己又缩作了一团。神原和彦倒依然不动声色，保持着四平八稳的语气：“偶然相遇罢了，并不是早就认识的。是吧？”

    健一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怒目瞪视自己的大出俊次频频点头。

    “那时，电视台播放了关于柏木的节目。我想起了柏木，就到这所学校来看看，正好野田也在。”

    尽管眼神凶狠依旧，大出俊次倒没有离开椅子动手的意思。

    神原和彦为何要提及此事？简直像看穿了健一的心思。野田健一也很想看穿神原和彦的底细。这个在发现柏木卓也遗体现场遇到的少年，主动要求担任大出俊次的辩护人。作为与事件毫不相干的外校学生，他为何会如此起劲？他有什么企图？必须尽快打探出他的真实意图，向藤野凉子汇报。

    也许，神原和彦想搅黄校内审判……

    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不是。健一搞不懂他的心意。只是出于一时兴起的好奇心，还是为了消磨时间？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也许神原和彦没把大出俊次当回事？如果他以为能和大出讲得通道理，那就大错特错了。

    若真是如此，这份单纯的正义感会酿成悲剧，抑或是喜剧？

    “当时，我们说过几句话吧？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不过，有一点，我要向野田道歉。我撒了一个谎。”神原和彦说道，“那时，你问我是哪所学校的，我回答的是英明中学。”

    是这样的吗？健一也记不清具体对话了，记得的只是他的……他的……

    “其实没必要撒谎，可不知为什么，我当时不想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真是对不起。”

    第一次见面时，神原和彦没有说过“对不起”吗？

    “英明确实也考过，但没考上。”那是一所比东都大附中还要高一个档次的私立学校，神原和彦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想显摆一下呢。”

    “没事，别放在心上。”远远传来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个身在远处的野田开了口。

    “你们那会儿都干了些什么？”

    大出俊次简直像个猜疑心结成的硬块，似乎只要一打开开关就会一跃而起，把眼前的事物破坏殆尽。

    “没干什么，真的。”神原和彦仍然温和地笑着。

    面对对方如此可怕的眼神，他怎么就不害怕呢？

    “只是回忆起柏木的事罢了。野田也是如此吧？”

    大出俊次抬起身子，转脸盯着野田健一，满脸不信任的表情。

    “野田说，如今事件变得扑朔迷离，连柏木是不是自杀的也搞不清了。可无论如何，柏木肯定有自己的秘密，别人是不会明白的。”

    我或许说过这样的话吧。净是些“不清楚”“不明白”之类不中用的废话。

    “野田可没说你的坏话。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为他证明。”

    神原和彦真的笑出了声。他愉快地晃动起穿着运动鞋的双脚。可是，话语的余音尚未消失，大出俊次便怒吼起来。

    “什么屁话？我还怕这种家伙背后说坏话吗？”

    “野田是辩护人的助手，他要是有了偏见，可就麻烦了。”分明是开导、教诲的口气，“你还要感谢野田。我们在那种情况下见过面，我又主动提出做你的辩护人，所以他感到奇怪甚至有几分怀疑。他在担心你，因此主动要求做我的助手。”

    目露凶光的大出俊次疑惑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野田健一担心大出俊次？难以理解。

    野田健一也很惊讶。这个神原和彦什么都看透了，作出的解释又正好搔到了自己的痒处。

    他记得野田健一，察觉到健一也记得自己，那确实不难推测出健一的想法，可要若无其事地表述出来，还是需要一点心理素质的。

    “我只是想搞好这次审判。”健一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近得多。老是惊慌失措可不行。“既然决定下来，就要做到尽量公正。仅此而已。”

    神原和彦点点头：“是啊，对不起了。”

    又是“对不起”。

    “大出。”神原和彦在桌上挪了挪屁股，将身体转向大出俊次。

    大出俊次条件反射似的瞪起眼睛，一脸“你想怎样”的凶相。神原和彦却毫不躲闪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搞这次审判没事吗？”

    健一看到大出俊次的脸上露出了迷茫，仿佛扑了个空。事到如今，为什么还问这个？

    “不是你们要搞，我才答应的吗？”他的嗓音有些变调，“你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我老爸必须理解我的感受什么的。”

    “那当然是真心话。”

    “所以……”

    健一刚开口，就遭到俊次劈头盖脸的怒吼：“你给我闭嘴！”

    “我觉得这么做会伴随着危险。”

    “是怕我老爸吧？”

    “不是。”神原和彦摇摇头，“是另一种危险，你不明白吗？”

    大出俊次愣住了。

    健一一下子明白了：“是说大出家着火的事吧？”

    “是啊，你奶奶不是被烧死了吗？”神原和彦对着大出俊次点了点头，“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警方的调查有进展吗？报纸上说那是一起纵火案，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对此警方是怎么说的？这非常重要。”他加强了语气。

    “纵火就是纵火。哪个混蛋把我家点着了。”在神原和彦的引导下，大出俊次的语气也开始认真起来，“反正不是老爸干的。这事跟混蛋老爸发飙一点关系也没有。”

    健一不禁想把脸埋进双手中。没明白，还是没明白。他不顾再次遭到怒吼的危险，坐到离大出俊次最近的椅子上去。

    “这件事确实和你父亲没有关系。可这到底是谁干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完，健一抬头看了看神原和彦的脸。靠得近一些，就发现他长得和自己并不像，至少比自己帅多了。刚才藤野凉子被他指名道姓地问话时，好像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这一幕又在健一的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侦查有进展吗？”

    “嫌疑犯找到了吗？”

    在这番双重夹击下，俊次来回看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眼角仍带有一丝愤怒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困惑。健一心想，虽然相貌不同，我们俩却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对双胞胎兄弟。这又是为什么呢？

    俊次低头答道：“乱糟糟的，大概正在调查吧。家里也来过几次，问了老爸不少事…”

    调整语序并归纳内容后，这番话的意思便是“不了解具体的调查进度”。这种混沌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是这样啊。”眨了眨眼睛，神原和彦继续问，“听说火灾前有恐吓电话打来，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难不成我在撒谎？”

    “不，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确实有恐吓电话打来。”俊次抛出这句话，一股新的愤怒又浮现在他的脸上，“那些混蛋警察，从一开始就怀疑老爸和我在撒谎，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问了很多遍。”

    问题是，大出父子都不记得接到恐吓电话的日期。

    “这又有什么问题？一般不是都这样吗？骚扰电话接过就忘了呗，可不是吗……”

    大出俊次夹杂着脏话与怒骂的抱怨又开始了。可以听得出，自从茂木记者那期片面报道的《新闻探秘》节目播出以来，大出家曾收到过许多带有恐吓性质的电话和书信，如果一一认真对待，就没法正常生活了。因此，一家人的感觉也变得迟钝起来。

    “可火灾发生前，恶作剧的风暴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算是这么回事吧。”

    “那还得分开考虑才行。”神原和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灾前的恐吓电话共有几通？”

    “两通？不，是三通。”

    大出胜接到过两次，大出俊次接到过一次。

    “打恐吓电话和纵火的是同一个人？”

    神原和彦在自言自语，似乎并未要求对方回答。俊次却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桥田呗。”

    “桥田？”

    健一赶紧为神原和彦说明。当着大出俊次的面不能用“跟屁虫”之类的字眼，为了简明扼要地介绍桥田佑太郎，野田健一着实动了一番脑筋。

    “是少年的声音，还是青年男子的声音？”

    “谁知道呢？是一种很怪的声音。我老爸也这么说。”

    费了一番口舌才明白，打恐吓电话的人似乎用了变声器。

    健一不由得暗暗佩服。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见面还不到两小时，就已经能从俊次的口中问出有用的话来了。

    「我认为大出没有杀死柏木。这是桩冤案。」

    神原和彦当着大家面如此断言过。就是这句话起的效果吗？人出俊次与他人面对面认真交谈的场景，健一之前根本无法想象。教师们很难让俊次端正态度，恐怕连多次训导他的警察也做不到吧。

    俊次果然很想听到“你是受冤枉的”这句话吧？他一直等待着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即使这份等待因为他的暴力和意气用事，很难得到大家的理解，但他确实在持续不断的失望中苦苦等待着。

    你没有杀人。他一直等待着有人站出来说这句话的时刻。

    “我觉得不是桥田。”

    “怎么可能！”

    别老是一惊一乍的，神原和彦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假如他是纵火犯，警察早就找上他了，毕竟从事件前后的状况看，警方完全有理由怀疑他。”

    “就是啊。那小子恨我……”俊次毫不掩饰怨恨的眼神，“是个叛徒！”

    这不叫背叛，叫分道扬镳。健一在心底嘀咕道。

    “警察问过你关于桥田佑太郎的事吧？他们在此基础上得出与他无关的……”

    “哪有？根本没问过。”

    面对大出俊次的回答，神原和彦的表情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问吗？一点都没问？”

    “所以说，那些家伙都是笨蛋。”

    “等等，等等。”神原和彦跳下桌子，双手抱胸，“那桥田以外的学生呢？可能与事件相关的那些学生？”

    还是几乎没有人接受过调查。关于柏木卓也的死以及三中的骚乱，警察只问过俊次：“无论是玩笑还是恶作剧，会往你家打电话说‘杀了你’的会有谁？在同学当中是否有人选？”

    俊次说出了桥田佑太郎的名字，大出胜也有同样的主张。因此，桥田是犯人的说法，其实是大出家提出来的。

    “警察却没有对此迅速采取行动。”

    “是啊。你说他们是不是一群笨蛋？”

    凡事都用“笨蛋”一骂了事可是个恶习。健一差点想如此劝说俊次，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他向神原和彦询问了一件刚想到的事。

    “打恐吓电话和纵火的，会不会是不同的人？”

    神原和彦稍加思考后摇了摇头：“从时间上来看，两者结合得太紧密了。这几通恐吓电话和之前的批评电话是不同的，不过也能从中明确一个重要的情况。”神原和彦郑重其事地说，“三中的骚动或许并不在大出家纵火案的调查范围之内。”

    “哎？”健一和俊次同时惊呼起来。

    “我说你是不是笨蛋？搞搞清楚好不好？怎么可能呢？”

    “当然可能。”神原和彦悠然反驳道，“警察看清了事件的本质，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向你询问柏木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或许是跟不上神原和彦的思路，俊次只能在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着“笨蛋”。

    “为什么？”健一问，“为什么警方能如此断定呢？”

    “估计是作案手法吧？”神原和彦断言道，“这种纵火方式不像初中生的手笔。”

    消防署和警方都勘察过火灾现场，或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作出了判断：这起纵火案的作案手法绝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那么简单。

    “是这样啊……”健一的认知一下子被彻底翻了盘。

    “嗯。”神原和彦朝野田健一点了点头。只有大出俊次还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一个人被抛在话题外干着急。

    “恐吓电话的内容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下次就轮到你了，我要杀了你。’就是这么说的，不可能记错。”

    与这个“下次”对应的，可能是柏木卓也的死或井口充的重伤。如果是前者，那纵火就是对杀死柏木卓也的大出俊次的惩罚；如果是后者，那便是来自桥田佑太郎的复仇。而大出胜和大出俊次一直在一厢情愿地主张后者。

    “也可能是不相关的外人想利用三中的骚乱，让大出蒙受不白之冤。”神原和彦的猜测颇为精妙，“恐吓电话只是个幌子，故意制造出与三中的事件相关的假象。”

    “是想搭顺风车吧。”健一说。得到神原和彦的肯定后，健一心中涌出的喜悦超过了自己的预想。

    大出俊次则露出了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这对他而言可谓空前绝后：“你们是说，不是针对我的？”

    “从如今警方的行动来看，可能性很大。”

    “那又是针对谁的？针对我们家的什么人吗？老太婆吗？”俊次瞪大了眼睛，“有谁会对那个痴呆老婆子下手呢？”

    健一差点忘了，这起纵火案有一名牺牲者，那就是大出胜的母亲，也就是大出俊次的祖母。这是一起纵火杀人案。

    健一再次感到，大出俊次对祖母被杀一事没有动什么感情。这可能是误解，或许他的内心正沉浸在悲伤中。可是，听“老太婆吗”这一句的语气，丝毫感觉不到悲痛和哀悼之情。

    “不知道。”神原和彦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这也不是我们可以随意猜测的。”

    大出俊次还没有刹住车。“是老爸吗？”他咕哝着，视线停留在半空中，淡淡的恐惧浮现在他的眼底，“我老爸威风得很呢。发了大财，冤家也多了。”他的脸阴沉沉的，“生意上的敌人多得不得了。所以，即使我们是受害者，警察也会不依不饶地调查我老爸……”

    大出木材厂在经济复苏的大好形势中大赚了一笔。对此，健一也有所耳闻。大出俊次不是正穿着昂贵的衣服吗？浸透了汗水的衬衫后脖领处，透过面料可以看到标牌，说明这不是超市或卖场里挂着卖的货色。

    成功人士背后总是潜藏着黑色的感情漩涡。某些人对于大出胜成功的怨恨，正在那件过于昂贵的衬衫上凝聚成深重的黑暗。这一切，便是健一他们尚无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严酷现实。

    健一突然对此有了几分切肤之痛般的感受。他问道：“如果询问风见先生，他会不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呢？”

    俊次这次没有激动，只是摇了摇头，平淡地说了句：“这和他没关系。”他似乎被各种疑问和谜团搅糊涂了，没有注意到刚才对他刨根问底的竟是野田健一。

    “大出，”神原和彦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大出俊次身边，“正因为这些问题的存在，我才会问，搞这次审判没事吗。”

    神原和彦到底在担心什么，健一也明白了。一旦开展校内审判，大出俊次身边的那些状况就会重新出现。

    “如果取消校内审判，这起事件就会逐渐被人遗忘。尽管你无法洗清冤屈，但电视台不会再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学校也不会为此频频召开家长会了。”

    一旦大张旗鼓地开展校内审判，事情便会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如果纵火犯的目的是想让俊次吃点苦头的话……

    “他会对这种为大出伸张正义的活动感到不满，从而可能再次闹出事端。”

    大出俊次直勾勾地盯着身边的神原和彦，眼睛都不眨一下。

    神原和彦轻轻点了两次头：“如果纵火犯只是搭了三中骚动的顺风车，而真正目的在别处……”

    他或许会再次兴风作浪。毕竟，已经平息的事态再次被炒热，就会出现再搭一次顺风车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看纵火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如果目的早已达成，那即使还有搭顺风车的机会，他也不会出手。如果前一次纵火并未达成目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老爸又会成为攻击的目标，是吧？”

    大出俊次嘴角僵硬。他的视线仍在游移，仿佛在空中找寻着大出胜。怎么办？老爸，我该怎么办？

    “轻易下结论是很危险的。”

    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如果不加以关注，那会更加危险。

    “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即使窗户全部打开，没有安装空调的教室也依然闷热异常，可健一的胳膊上却起了鸡皮疙瘩。

    “藤野、井上和北尾老师也都没有注意到。”

    大出俊次像是清醒过来似的重新将目光投向神原和彦：“是啊。那你怎么会想到的呢？”

    神原和彦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大概因为我一直是局外人吧。”

    “真的很危险吗？有多危险？”

    “还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

    “不，不是”健一立刻反驳，“大出的祖母已经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死了。这事我们竟然都忘了。”

    “没忘啊。”神原和彦说，“至少藤野没忘。大出家的火灾正是促使她想要举办校内审判的原因。”

    她想到，就在我们集体沉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大出家死了人。

    这样想来，凉子确实做得很对。健一的脑袋乱作一团，毫无头绪，只会一个劲儿地出汗：“藤野的父亲可是警视厅的刑警啊。”

    这句从乱糟糟的心头不经意冒出来的话，却让神原和彦作出了强烈的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是的，应该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健一补充说明道，“她说过，对于这次事件，她曾跟父亲仔细商量过，还向父亲表达了她自己的想法。”这次轮到神原和彦视线游移了。他的脑子也明显有些混乱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提出话题的健一竟然把握不住脉络了。大出俊次焦躁起来。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提过的问题，藤野的父亲应该早就想到了吧？”

    他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女儿呢？譬如说，女儿的心情可以理解，可当校内审判重提这些旧事时，会在意想不到的方面产生严重的影响。

    “因为他是个笨蛋。”大出俊次又吐出了他最拿手的台词，“根本没想到呗。要不就是觉得我们家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如果真是“怎样都无所谓”，那就等于否定了凉子为大出俊次证明清白而组织的活动。

    “在大家的劲头好不容易被鼓动起来的时候，这些话说出来等于当众泼冷水。”神原和彦用手擦了擦汗，好像已经恢复平静了。他身上的白衬衫由于汗水的浸润，有好多处变成了半透明。“不过对大出不能不说。”

    俊次应道：“所以你三番五次提到要我自己决定，是不是？”

    神原和彦点了点头。大出俊次也对他点了点头。还挺像一对真正的辩护人和被告，健一心想。

    在这个瞬间，辩护人与被告的关系确立了。

    热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公示牌上的纸片哗啦哗啦直响。学校里已经没人了？难道全都睡着了？要不，是全都死了？

    “我说……”大出俊次望着墙上的纸片，用干巴巴的语调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死柏木。”

    间隔一次呼吸的时间，神原和彦回应道：“明白了。”

    “我根本不了解那小子……”

    “嗯……”

    “只是……”俊次皱起了眉头，“觉得那小子阴阳怪气的。”

    这番出人意料的感言使健一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响。阴阳怪气？

    “是个怪怪的家伙。”大出俊次简短地加以说明，对他而言，用上这样的词汇已经算尽力了，“但是，我可没有杀死他。”他已经不用卷舌的语调了，“虽说谁都不信，可我真的没杀死他啊。”

    俊次的表情就像一下子放掉气的气球，五官皱成一团。

    “要证明这个就这么难？难道我们家里还得有谁被杀死吗？”说到最后，他的话音有些发颤，像在叹气一般。

    “你想洗刷冤屈吧？”神原和彦问道。他并不是在确认，而是在严厉地逼迫：“既然如此，校内审判非办不可。”

    “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吗？”俊次的声音带着哭腔。原来大出俊次也会哭啊。

    “所以要说服你的父母，尤其是你父亲。”

    “这可能吗？开什么玩笑！”

    “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关键是决心。”

    健一终于听懂了。决心。对，这才是关键词。

    神原和彦的这些话，并非要给校内审判泼冷水，而是在测试大出俊次的决心，让他知道要参加校内审判，获得坐上被告席的资格，必须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

    要想彻底改变现状，必须承受比什么都不做、等待大家渐渐忘却此事严酷得多的压力。

    难以置信。为何会想得如此周到？他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此时此刻作准备了呢？

    “又要挨老爸的揍了。”

    “要想办法做到不挨揍也能成。”

    “说得轻巧。”大出俊次又提高了嗓门，“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老爸有多可怕。”

    这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神原和彦抽回身子重新坐好后，竟然笑了起来。“虽然不了解大出的父亲，但我了解我的父亲，所以我并不害怕。”

    俊次不停挤弄着被眼泪刺得通红的眼睛。野田健一竟瞬间忘记了呼吸。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

    “我啊，其实是个养子。现在的父母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虽然我不喜欢这么说。”

    大出俊次半张开嘴，表情很是滑稽。健一注意到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后，赶紧抿紧了嘴。

    “我的亲生父母都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在发酒疯的时候。”不带半点吞吞吐吐，神原和彦口齿清晰地说了下去，“如今想来，我父亲也是个值得同情的人。要是当初能让他接受治疗，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可是，我母亲当时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经常遭到父亲的打骂。

    “只要不喝酒，我父亲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神原和彦七岁时的一天，父亲跟往常一样喝醉后撒起了酒疯，结果打死了母亲。

    “邻居帮忙叫来了救护车和警车，却为时已晚。”他平静地说，“父亲也受了伤，被警察带到医院。后来听说，他有好几根手指都骨折了。”

    在医院接受治疗和审讯的时候，父亲的酒慢慢醒了。

    “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他想必非常害怕。他冲进医院的厕所，用清洁箱里的抹布打结后连接起来，套在了空调的排风管道上。”

    他上吊自杀了。

    “我那时还很小，很多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经常和母亲一起挨揍。

    “我知道有些男人喜欢打老婆和孩子，虽然原因各不相同。我也知道被殴打是很可怕的，说习惯了可能有点夸张，但至少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害怕暴力。我想大出的父亲肯定不会像我父亲那样疯狂。怎么样？也许我这么想太不知轻重了？”

    大出俊次一声不吭地坐着，似乎有点失魂落魄。谁又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健一清晰地回想起初次偶遇神原和彦时心头冒出的感想，就在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

    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看来这并非错觉。神原和彦真的是看到对岸的风景后又归来的少年。

    “对不起，我作了个怪吓人的自我介绍。”他略带害羞地说，“怎么样？能让我做你的辩护人吗？”

    你拥有坐上被告席的决心吗？

    你作好面对现实的准备了吗？

    大出俊次抽着鼻子，身上一股汗味儿。健一的身上也有汗味儿。神原和彦的额头上，汗水正呈直线往下淌。

    “哈哈，你真是笨蛋。”大出俊次的表情既像在哭，也像在笑。？

    同一时间，另一间空教室里，检方的三名学生也在开碰头会。他们是藤野凉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

    “对不起。”凉子开口便向他们道了歉。

    萩尾一美吃了一惊：“哎？为什么要道歉呀？”

    “你们举手表示愿意帮助我时，我还是大出的辩护人，可现在却变成了检察官。”

    “那是没办法的事。”佐佐木吾郎安慰道。

    凉子点了点头：“没办法。提议召开校内审判的是我，事到如今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当陪审员，所以只能当检察官了。”

    “你当检察官也挺合适的。”佐佐木吾郎说道。

    直视着这名性格直爽、为人谦和的同学，凉子说道：“不，我并不合适。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

    这次换作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两个人同时吃惊了。

    “在准备为大出辩护时，我已经确立了方针。”

    她要验证大出俊次在案发当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4020电子书到两点，即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时间内的不在场证明。

    “我觉得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即便不考虑其他因素，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大出的清白。”

    在此之前，她从未认真调查过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大出自己作出的辩解也一直是含混不清的，其中肯定有遗漏的细节，只要找出来就能够得到验证。

    “可是，转到起诉大出的一方后，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呢？”单纯的萩尾一美反问道。

    佐佐木吾郎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明白吗？也是，你怎么会明白呢？”

    “说什么呢？”

    制止住正要撒娇的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满脸严肃地问凉子：“是举报信的事吗？”

    凉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为大出辩护，就完全可以不提举报信的事。”佐佐木吾郎说。

    “嗯……”

    “可作为检察官就不行了，立场正好相反，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那封举报信就是起诉大出俊次的最重要依据，无法回避。”佐佐木吾郎缓缓说道，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

    听到别人这样说明后，凉子更加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那么，有什么问题吗？”一美问，“只要认为检方相信了举报信的内容并起诉被告，这样不就行了？”

    “你、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呀？”

    “你好过分哦，干吗这么瞧不起人？”

    凉子问两人：“你们觉得那封举报信可信吗？”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面面相觑。

    “对四月播放的那期《新闻探秘》，我不能完全赞同其中的主张。”佐佐木吾郎说，“可既然站到了检方这边，就必须当节目内容都是事实，并以此为前提采取行动。我也怀疑大出他们和柏木之间或许有过什么关联。”

    萩尾一美用力点了点头。

    “辩护方到底会如何出牌，就不得而知了。神原和彦会和你一样走验证不在场证明的路线，还是会选择证伪举报信的内容？一切才刚刚开始，估计神原自己也不知该怎么着手吧。”

    “是啊……”

    “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将举报信推在前面。”

    “那么，有什么问题吗？”佐佐木吾郎问道。虽然说出了和萩尾一美一模一样的问句，可意图却完全不同。

    叹了一口气后，凉子说：“我不相信那封举报信。不仅仅是凭借直觉，还有确凿的根据。”

    对面的两人大吃一惊。凉子说起了那天在保健室发生的事。听到三宅树理低声发笑时，她的心中产生了几分恐惧和疑惑。

    “浅井松子死后，大家都觉得是她写了那封举报信。甚至有传言说，这封信不是松子一个人写的，三宅树理肯定帮了忙。”

    “正好相反。是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并让浅井松子帮忙。”

    面对萩尾一美的断言，凉子反倒犹豫了。

    “我身边的女生都这么说。”

    “因为你们都讨厌三宅树理。”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是冷静的判断。她们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平等的友谊。三宅树理总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浅井松子。”

    凉子点了点头：“是啊。可我觉得这不是传言也不是想象，而是确信如此。三宅树理的笑声，我听得清清楚楚。”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这事我也对爸爸妈妈说过。因为实在没法一个人闷在心里。在学校里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还在为当辩护人做准备的时候，北尾老师曾经问我校内审判是否会用到举报信，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并向北尾老师说起了这件事。”

    凉子向两人叙述了她与北尾老师交谈的经过。

    听完后，佐佐木吾郎沉吟道：“豆狸掌握了什么证据啊……”

    “可他没有公开。”凉子说道，“是为了保护学生吧？”

    “是吗？我觉得豆狸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罢了。因为三宅树理比较麻烦，不想去碰她，难道不是吗？其他老师也和他差不多。”遇上这种话题，萩尾一美总会说个痛快。

    是啊。三宅树理的确比较麻烦，所以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这不是说津崎校长，而是在说凉子。因此，想当大出俊次的辩护人的凉子会采取逃避态度，觉得还是封锁掉举报信为好。

    但现在这一手已经不好使了。为了促成校内审判，凉子已经表态过要当检察官，并拿定主意，只有自己能够胜任。可仔细想来，自己之前不过是在说漂亮话罢了。

    凉子觉得自己无法面对两位同伴，于是低下了头，说：“怀抱着如此的心态，却不得不将举报信推到风口浪尖起诉大出俊次有罪。老实说，我觉得挺可怕的。”

    “可怕”这个字眼一出口，她便真的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你们做我这样的检察官的助手，不觉得后悔吗？”凉子训斥自己，对眼前的伙伴不能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那样很不公平，“如果你们觉得这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要退出，也没有问题。”

    萩尾一美扭扭捏捏地斜视着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挠了挠头，对着凉子破颜一笑，说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藤野，人会笑，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

    凉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说不定三宅树理会在保健室里发笑，并非出于你推测的原因。三宅树理是个很特别的人，无论她与浅井松子的友谊是怎样的形式，她们毕竟关系不错。浅井松子因交通事故生命垂危，对她的刺激一定很大。所以，当时她的心理状态一定非同寻常。”

    “这倒也是……”

    “校内审判的目的不就是发掘真相，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白的交代，不是吗？那无论是当辩护人还是检察官，要做的事情不是都一样的吗？”佐佐木吾郎嘿嘿笑着，“所以没问题的。”

    接着他又收起笑容，面向凉子。

    “我刚才稍微有点吃惊。没想到藤野也有思绪被搅乱的时候。女生间的关系真够复杂的。”

    我被搅乱了思绪吗？

    “一美你也有问题。”佐佐木吾郎瞥了一眼一美，“某个人这样想；依据推测应该如此；这样考虑比较妥当……这些都不是‘事实’，不是吗？你并非‘知道’些什么，而只是‘这样觉得’罢了。就算老师们这样推测，也不会变成事实。”他探出身子继续说，“我们干脆将这些直觉和推测统统归零。事实是，举报信确实存在，藤野自己就收到过一封。而且我们认为，信的内容有可信的部分，并非纯粹的恶作剧。我们就回到这种好似一张白纸的状态，重新开始。”

    先忘记三宅树理的事。

    “这样的话，首先应该做的，自然是找出举报人。因为他可能是凶案的目击者。”

    “不用找，不就是三宅树理吗？”

    佐佐木吾郎不禁对任性的一美合掌膜拜起来：“你还是退出吧。求你了，回家去吧。”

    “干吗这么挖苦人呢？”

    听完佐佐木吾郎一番话，凉子惊得目瞪口呆，过了许久才终于能眨眨眼睛，活动身体。她的内心深处有一大块坚冰逐渐松动，开始融化了。

    统统归零，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

    “怎么找呢？”

    “发出书面通知，要求他主动承认。我觉得这样最妥当，你觉得如何？”

    “通知的对象限定在三年级学生内，就行了吧？”

    “嗯，应该可以，只是不能局限于女生。”

    “如果还是找不到，又该怎么办？”对萩尾一美而言，这已经算最像样的问题了。

    佐佐木吾郎笑了：“那就对我们很不利了。”

    “会输掉官司吗？”

    “那倒无所谓。我们输了官司，却弄清了真相，不也很好吗？”

    藤野凉子以前真是太小看佐佐木吾郎了。凉子曾经只觉得他是个处事机敏、比较好相处的男生。

    输了官司也能弄清真相。佐佐木吾郎说的一点不错。我追求的是真相，不是官司的输赢。

    “如果举报信的内容是真的，那举报人不可能一直躲躲藏藏，一定会主动与我们接触。老师们不是对举报信置之不理吗？但我们不会这么做。只要传达出这个意愿，他肯定会主动站出来。说不定不是三宅树理呢。”他说道，“说不定是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某个人。三宅树理是举报人这一点，或许是大家一厢情愿的错觉。”

    “就是三宅树理嘛。”

    佐佐木吾郎没有理睬萩尾一美的又一次执拗。

    “如果果然是三宅树理，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凉子又觉得身上发冷，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这次的原因和之前不太一样。

    “我能理解藤野同学心中对三宅树理的郁结。可是作为检察官，你不能害怕这一点，想说什么就对她直说吧。”

    这时，教室的门上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凉子应了一声。

    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的，竟是音乐社的山野。

    “我可以进来吗？”

    教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嗯”了一声。

    纪央迈着轻盈的脚步进入教室后，随手飞快地带上了门。她站在门口，快速又小声地说：“是北尾老师告诉我藤野在这里的。”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心中有什么事还没拿定主意。

    “既然已经决定要当陪审员，或许我不该来告诉藤野这些话。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一直不敢说，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是……”她猛地抬起了头，“这是小松的母亲要我来转达的。”

    凉子端正了坐姿：“浅井松子的母亲？”

    山野纪央挺直腰板，正视着凉子：“昨天我去了小松家，想跟小松的母亲打个招呼，告诉她我要当陪审员。”

    这种认真严谨的作风非常符合纪央的性格。

    “也许会遭到‘别用这种事来烦我了’之类的斥责，所以……”

    “嗯，嗯，嗯。”佐佐木吾郎一个劲儿地点头。

    “小松的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的谈资，报纸和电视台来采访，他们也全部拒绝了。”

    “是啊……”

    “可我反而受到了鼓励。如果同学们想努力找寻真相，他们也愿意出力，有必要的话，随时都愿意作为证人出庭。”

    “哇！”佐佐木吾郎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凉子的心中又有一大块坚冰融化了。

    “谢谢山野同学。你能把这件事告诉野田他们吗？他们应该还在刚才的那间教室里。”

    “这样好吗？”山野纪央似乎很惊讶。

    “我觉得应该由你去告诉他们。”

    “我可是陪审员……”

    “你是浅井同学的好朋友，也是和他们一起参与校内审判的伙伴。真的要谢谢你。”

    山野纪央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明白。那我去了。”说着，她抬了抬手臂，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我可以对他们说‘加油’吗？”

    “当然可以啊。”

    纪央笑着离开了。凉子回头一看，发现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是满面笑容。

    “怎么样？”佐佐木吾郎颇为得意地说，“说明藤野揭竿而起的行动是完全正确的。纪央也确实很可爱……”

    一美抬腿踹了他一脚。

    “我们来明确一下从明天起该做的事。”凉子取出笔记本，“我得先写好呼吁举报人出面的文稿。”

    “这个就麻烦你了。那我们需要向谁了解情况呢？”

    “警察，还有相关人员的家人。”首先便是柏木的双亲。

    “柏木君还有个哥哥。”一美说，“也上过电视。虽说长得和柏木不怎么像，但也是个帅哥。”

    “你看这个眼睛最尖了。”

    “我是女生嘛。”

    凉子也笑了，一直堵在胸口的苦闷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检察官藤野凉子了。

    6

    JR线新桥站的检票口，豆狸津崎正男正用一块大号的白色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天气闷热异常，火辣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水泥路面和道路旁林立的高楼外墙上。车站前照样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多半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新桥不愧为上班族的街区。

    津崎心中暗忖。这番忙碌工作的景象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自从辞职以来，他一直关在家里，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一边目睹市中心的喧嚣，一边对自己“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境况发出感叹。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再就业，毕竟不工作会导致经济危机。眼下虽然不至于没有饭吃，但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十年后，十五年后，等积蓄耗尽，自己可就得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了。

    当教师的路已经被完全封杀了，津崎自己也没这个打算。他的教师生涯中，有两个学生死去了，即使没有来自教育委员会的限制，他也不可能有重新站上讲坛的自信了。

    每个人都在顶着酷暑忙碌着。季节改变，时间不停流转。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的我，今后还能做什么呢？

    “津崎先生。”

    听到有人喊自己，津崎正男这才回过神，看到森内惠美子正向自己跑来。她穿着凉爽的白色连衣裙，身子有些消瘦，不过已经恢复了精神。

    “真是有劳了。”低头鞠了一躬后，森内惠美子露出笑容。

    “啊，好久不见。”津崎愣了一下。

    森内惠美子笑得更灿烂了：“您夏天总是穿开领衬衫啊，以前我就一直想，现在上哪儿才能买得着呢？”

    “是啊。冈野老师以前常常提醒我，说不戴领带可不好。”一开口就提冈野，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在对受他的排挤耿耿于怀，不过津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说出了口，“但我喜欢开领衬衫。我们走吧。”

    他们要去的事务所就在马路对面那栋商住楼的三楼。

    “好的。”森内惠美子应了一声。津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来她也很紧张，说不定昨晚一直在回忆城东三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没有睡好觉，眼角处出现了几根红血丝。

    乘坐狭窄的电梯上三楼，来到要去的房间门前按响对讲器的提示铃，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话。陈旧的铁门没有挂招牌和姓氏牌，只是孤零零地贴着一条印有“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字样的黄色胶带。

    看着眼前的光景，津崎不由得纳闷：这种地方靠得住吗？虽然现在才担心恐怕为时已晚。

    森内惠美子委托该事务所作了某项调查，听说是她母亲的熟人推荐的，说这里的人做事情很认真。

    今天是来了解调查结果的，而津崎正男应了森内惠美子的请求一同前来。

    对讲器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您好！”森内惠美子的嗓音有点尖。

    房间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看上去就是家普通的事务所。室内共有三张桌子，桌子后方是一排橱柜。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放在靠窗处，为了遮挡耀眼的阳光，百叶窗是拉上的。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人从桌子后站起身，走上前来。他发际处的头发已经花白，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裤子，没有打领带，却中规中矩地穿着皮鞋。

    惠美子介绍了津崎正男后，那人便递上了名片。原来他就是所长河野良介。

    “您是校长先生吧，我听森内小姐说起过您。”

    “是前任校长。”纠正对方后，津崎和惠美子并肩坐在了沙发上。河野所长亲自走到事务所角落里的小厨房，从一台老式冰箱里拿出水壶，将里头的大麦茶注入茶杯，稳稳当当地端了过来。

    “我想让津崎先生一起听调查结果，所以……”河野所长在对面坐下后，惠美子开口说道。

    河野所长朝津崎点了点头，随即将早已放在茶几上的大文件袋拉到自己手边。文件袋上用漂亮的字写着标题。

    「森内惠美子委托调查事项资料」

    和冰箱一样有些年头的老式空调正在呻吟，不过室内还是比较凉爽舒适的。

    “我想马上向您汇报调查结果，请问您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没问题。胜俣先生今天不在吗？”

    “到外地去了。”回答惠美子的问题后，河野所长转向津崎补充道，“胜俣是我们事务所的调查员。森内小姐的案子就是他负责调查的。”

    惠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是个办事很认真的人。只是听听他说的话，心里就会轻松很多。最让人宽慰的是，他一开始就明确对我说，邮件失踪绝不是出于我的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津崎玩味了一番这个词的意义。

    他们在讨论毁弃举报信的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森内惠美子一直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思考着。

    她最后想到的结论是：举报信确实送到了信箱里，可在自己拿到并阅读之前，会不会被什么人偷走了？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恶作剧，将举报信偷走、撕毁并丢弃，又被别人拣到后寄给了HBS电视台？还是偷信人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怀有鲜明的敌意，将举报信撕毁后直接寄给了电视台？

    初次听到这番猜想时，津崎一边吃惊，一边担心起森内惠美子的精神状态来。能够得出如此异想天开的假说，说明她正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内心的苦闷又是何等深重。

    “恶作剧的情况另当别论，如果是故意这么做的话，你能想到，谁会对你抱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我想不出，可说不定就有这样的人。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往往很难知晓。经过这些是非，我对此已经深有体会。”

    确实如此。津崎完全能理解森内惠美子的心情。

    “在别的老师面前，我不会提出这种假设，说了也只会被他们用一句‘被害妄想’打发掉。或许他们还会觉得，我事到如今还在说谎逃避责任，从而更加鄙视我。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收到举报信，更不会把信撕毁丢弃。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所以无论动用怎样的手段，我也要查出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森内惠美子和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过此事。佐佐木警官告诉她，动用警力调查并不现实，但可以委托私家侦探去做。

    津崎终于认同了森内惠美子的做法。他原本就愿意相信惠美子，听了她的介绍后更是觉得，虽然她的假说有异想天开的成分，但仍然值得调查。

    河野所长打开文件袋。坐在津崎身边的惠美子屏住了呼吸。

    河野所长从袋子里拿出一大叠文件夹，放到桌上后，又从这堆文件中抽出了几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

    “请看。”

    接过照片，森内惠美子的手不由得发起抖来。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津崎。河野所长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别担心，照片不会咬人。”

    惠美子苦笑起来。一张照片从她手中掉落，飘然落在桌面上。这是一台设置在信箱内部的摄像头拍摄的照片，拍到信箱的顶盖被掀开，有长长的棋子一般的东西伸了进去。

    津崎不假思索地将这张照片拿到手里。

    “啊，是这个人！”惠美子高声叫道，两手紧紧攥住一张照片。津崎朝她的手上看去。

    拍摄的位置应该是公寓入口处，背景是一排排整齐的邮箱。照片中的人物微微扭动脖子，左脚向前迈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注意四周的动静。人物在动，因此照片有些许模糊。

    那是个女人，穿着无袖衬衫和中裤，一身夏装说明照片是最近拍摄的。她留着长发，脑后系着一根马尾辫，脖子上黏着几根乱发。

    她的手里拿着一些信件和一根筷子似的东西。津崎将这张照片跟自己手里的那张对比观看。

    “您认识这个人吗？”河野所长问道。惠美子点了好几下头，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照片上。

    “是我们公寓里的，就住在我隔壁！”

    “是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

    “是的。”

    “森内小姐住在四〇三室吧？那这一位是……”

    “四〇二的。”似乎正在记忆中搜索确认，惠美子微微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嗯，是的。是四〇二室。”

    “知道她的名字吗？”

    惠美子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名字嘛……垣……是垣谷，还是垣内呢？”

    “跟她没有交流吗？”津崎问，“你们不是紧挨着的吗？”

    “我不和邻居们往来。我是租户，而且我原本就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

    “知道她的具体姓名吗？”河野所长问道。惠美子立刻投降了。

    “不知道。她家门口有没有挂姓氏牌？”

    “她的邮箱上有名字。”河野所长微笑道，“她叫垣内美奈绘，三十一岁，没有工作。在你来之前就住进这栋公寓了。”

    森内惠美子的瞳孔微微发亮：“我想起来了，刚搬过去的时候，我去打过招呼。”

    “当时她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印象？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隔壁也住了个女的，比较放心，仅此而已。”

    “你没有和垣内美奈绘说过话，相互借用过物品，或听她抱怨过什么吗？”

    森内惠美子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照片上。她按顺序翻看这三张照片。一张是垣内美奈绘到垃圾堆放处扔垃圾；一张是垣内美奈绘站在公寓的公用走廊上；还有一张是垣内美奈绘打开自家房门准备出门。津崎十分惊讶：照相机得藏在什么地方，才能拍到这些照片呢？

    “记得是在去年暑假……”

    听到惠美子说起和学校有关的事，津崎便探出了身子。

    “几个我班上的学生，嗯，大概有七八个吧，到我家来玩过。”

    说着，惠美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津崎，似乎在征求这位前校长的同意。津崎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学生们闹得很欢，后来我送他们去车站，回来时正好遇到这位隔壁邻居，就对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刚才太吵了，影响到您了。’”

    终于放下照片，惠美子用手指按住额头，陷入沉思。她和这位叫垣内美奈绘的邻居关系疏远，不使劲想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会搞错人吧？”

    “绝对不会。”河野所长的回答十分明晰，“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物业人员目击到垣内美奈绘掏你的邮箱，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最早那次是在今年的新年，直到最近还看到过一次。胜俣调查员去了解情况时，物业人员马上向他透露了这一情况。

    惠美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津崎替她询问：“既然知道了，为何不采取措施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没看见吧。”河野所长说，“作为物业，他们不愿意和住户发生矛盾。”

    “这又不是矛盾不矛盾的问题。我的隐私遭到了粗暴践踏，并且还涉及盗窃行为。”

    面对像个女学生般撅起嘴的惠美子，河野所长的脸上挂着劝慰的笑容：“您说得很对。可除了现场制止，物业也采取不了进一步的措施，如果垣内美奈绘死不承认，就拿她没办法了。毕竟对于物业公司而言，住户就是客户。”

    而客户就是上帝，是吗？

    “不过，正因为及早抓住了物业的这根软肋，我们的工作才得以顺利开展。在他们的暗中协助下，我们在很多位置安装了摄像头。”

    怪不得照片内容会如此丰富多彩。

    “简直难以置信。”惠美子直愣愣地发着呆，额头渗出了汗珠，“这么说，偷出举报信、擅自阅读后将其撕毁并寄给电视台的人，就是这个垣内美奈绘？”

    “可能性百分之百。”河野所长答道。

    “为什么呀……”惠美子发出不解的叹息。

    “说一句不中听的，您有没有得罪过她？”

    “没有啊！”

    河野所长打开了从文件袋中取出的文件。

    “垣内美奈绘明显怀有敌意，她是在故意为难森内小姐。这一点从物业人员的目击证言上能够得到证实。”

    因为垣内美奈绘没有翻找过别人的邮箱，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不仅如此。物业人员还看到过，在你外出时，垣内美奈绘来撬过你家的门。这种情况只有过一次。”

    是在今年三月中下旬的时候。当时森内惠美子还没有离开学校。“她拿了一根像是铁丝的东西，试图撬开你家的门锁。你有没有注意到门锁周围有损伤呢？”

    惠美子已经脸无人色了。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对外行来说，撬锁的难度太大了。估计那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

    “你有没有发现屋里的东西被翻过，或者家具被移动过？”津崎忍不住问道。森内惠美子被恐惧攫住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摇了两三下头。

    “这么说，室内没出问题。”

    “是这样没错……”惠美子的身体看上去整整缩小了一圈。

    “森内小姐没有得罪过垣内美奈绘吧？”河野所长再次确认。

    津崎与惠美子一起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问题并不出在森内小姐这一边。”河野所长断言道。

    津崎和惠美子面面相觑。

    “那算是受到了没来由的怨恨？”津崎问道。

    “嗯，”河野所长咕哝道，“难说。真是件令人不解的案子。”将打开的文件递给惠美子后，他继续说，“胜俣调查过垣内美奈绘的情况。这是调查结果。”

    通过这份资料，津崎也能了解到森内惠美子的邻居垣内美奈绘的个人情况。结婚、丈夫有外遇、为离婚争执不休、纠纷无法解决。

    森内惠美子读着报告书，河野所长会不时添加说明。津崎不愧是位教育工作者，光是在一旁听着，就能想象出垣内美奈绘这名女性的大致样貌。

    遭遇否定的自我、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无处可去的现状，这样的垣内美奈绘的邻居却是个被学生热爱的老师，还是一名年轻貌美、事业一帆风顺的女性。“森内老师成了她的出气筒。”最直接的感想从津崎嘴里漏了出来。

    “她的心理状态或许正是如此。”河野所长的脸上没有了笑意。

    垣内美奈绘单单选中了森内惠美子作为她的攻击对象。江户川芙拉尔小区里不是明明住着其他单身女性吗？

    “之所以选中森内小姐，垣内美奈绘也是自有她的理由。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拿森内小姐来出气。”

    “可是我没有得罪过她。”惠美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真的没有吗？请您再好好想想。多么细小的事都行，您和垣内美奈绘之间到底有没有瓜葛呢？”提问后，河野所长悄悄站起身来。惠美子双手抱头，使劲回想。津崎只能在一旁看着她，无能为力。

    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河野所长端着另外几只杯子回来了。大小不一的杯子里装着冰咖啡。

    “这位名叫垣内美奈绘的女性，”等河野所长放下杯子后，津崎开口道，“估计已经因为心中烦恼而变得精神不正常了吧？”

    “大概是这样的。”河野所长答道。

    “那么，她选择森内老师作为攻击对象的理由，或许在她的心里是成立的，而在别人看来完全不着边际。有这种可能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或许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是徒劳吧……”

    津崎还没有说完，森内惠美子便出其不意地抬起了头。她脸上的五官都变了形，好像被人猛抽了一下似的。

    “当时……我不知道垣内结过婚，所以不知道他们在闹离婚。”

    津崎和河野所长都注视着她。

    “那是去年九月或十月的事了。”惠美子低声说，“垣内和一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男子在家门口争吵。那男人要走，垣内拖住了他，模样十分狼狈，情绪也很激动。”

    那男人甩开她走了。垣内美奈绘坐在走廊上哭，连鞋子也没穿。

    “我正好有事要出门。不，不是……”惠美子使劲摇了摇头，“是因为听到隔壁有人争吵，以为出了什么事，才开门出去看的。我看到了这一幕，觉得很尴尬。”

    惠美子十分同情这个住在隔壁的女人，毕竟大家都是女人。惠美子也跟男朋友吵过架，能理解她的感受。

    “我跟她打了招呼，问她要不要紧。”

    “垣内美奈绘有什么反应？”河野所长立刻询问。

    “她立刻逃回屋里去了，我也没再做什么。正因为有过这样的事，我就更不会和邻居来往了。”

    “之后，您跟垣内美奈绘见过面吗？”

    “应该有过，可我不记得了，因为我根本没在意。”

    “垣内美奈绘事后有没有跟你打招呼，说一句‘前些天让您见笑了，对不起’之类的话呢？”

    “没有。”惠美子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津崎，“只是住在隔壁而已，又不亲近，她会说这样的话反倒不正常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津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河野所长故意把资料翻得哗哗直响。

    “这件事就是导火索。应该说可能性非常大。”

    “怎么会这样？”津崎觉得难以理解，“森内老师不是在关心那位叫垣内美奈绘的女性吗？”

    “可对方不这样想吧？狼狈不堪的场面被人看见，她会感到无地自容，还觉得这是被森内小姐看了笑话。森内小姐并没有这么做，可垣内美奈绘就是这么认定的。她不愿意正视自身的问题，却把资任归咎于别人。”

    “真是莫名其妙。”惠美子低声喃喃道。

    “我们从垣内美奈绘的丈夫垣内典史那里也了解过一些情况。这些就是他的证言。”

    惠美子瞪大眼睛，接过那一册资料，立刻埋头阅读起来。

    “你们的工作真是既周到又细致。”

    私人侦探社原来竟是这样的。津崎不得不感到佩服。河野所长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这也是从物业那里得到的信息。要了解垣内美奈绘的事，问她那个‘分了手’的老公才最清楚不过。当然，所谓‘分了手’的说法并不准确。”

    “物业的人认识垣内美奈绘的丈夫？”

    “此前完全不认识，连他们夫妇分居的情况也没注意到。为了垣内美奈绘偷窃信件的事，他们还想悄悄地去找她的丈夫呢。”

    物业对住户的关心难道就仅限于此吗？没有住过公寓的津崎实在难以接受。

    “物业人员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晰，不过大约在四月份的时候，垣内先生曾问过他们，住在四〇二的垣内美奈绘最近是否有过反常行为。”

    一开始是打电话来问的，几天后他又特意跑来了，他刻意避开了垣内美奈绘，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

    “他对物业的人说，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正打算跟妻子离婚。可离婚的事情谈不拢，担心妻子神经过敏。”

    津崎发现森内惠美子看资料看出了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情况从垣内先生本人那里得到了确认。他说，当时美奈绘会在凌晨或深夜打电话给他，以死相逼。”

    “她要自杀吗？”

    “是的。她丈夫一开始觉得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可电话打得多了，就渐渐担心起来。美奈绘或许会因一时冲动真的去寻死。只是她一个人死掉倒也罢了，要是她打开煤气造成爆炸，那就得连累别人了。所以他才去找了物业的人。”

    津崎的目光重新落在垣内美奈绘站在公寓门厅的那张照片上，注视着她瘦弱的肩膀和单薄的后背。

    只是她一个人死掉倒也罢了。也不知这是不是垣内典史的原话。可无论如何，这也太寡情、太刻薄了。

    “只是担心不要连累别人啊。”他不由得轻声说了出来。

    “是啊。”河野所长苦笑道，“胜俣在这份材料里也写了，垣内先生正与一名女性同居，该女性已怀有身孕。关于离婚的原因，他认为都是妻子的不是，而在我们看来，双方显然都有问题。不过，他们的婚姻确实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觉得他们还是早点离婚，各自开始新的人生为好。”

    森内惠美子吊起了眼角：“河野先生，你这么为他们着想，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河野所长笑了：“刚才那只是我的个人感想。我们的委托人当然是森内小姐您了。”

    津崎面无表情，心里却像河野所长一样在苦笑。他感到了一缕久违的亲切感。森内惠美子本来就有点孩子气。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弄清楚，森内小姐的隔壁住着一个麻烦的女人，由于一些毫不相干的原因，竟然迁怒于森内小姐，单方而对森内小姐抱有敌意。她的行为给森内小姐带来了严重的影响，致使森内小姐辞去了教师的工作。”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森内小姐”，似乎在提醒惠美子，她不是什么“小惠”或“森内”，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我原本就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森内惠美子眼里的泪水溢出了眼眶，流淌到脸颊上。

    “蒙受不白之冤确实很难受，简直是一场灾难。您很坚强，也终于挺过来了。”

    森内惠美子赶紧从包里取出手帕按在脸上，放声痛哭起来，前倾的双肩上下抖动着。

    “这位垣内美奈绘如今又处在怎样的状态呢？”津崎问道，“还在偷盗邮件吗？还会继续攻击森内老师吗？”

    “不好说。”河野所长直率地说，“所幸的是，垣内夫妇之间还有一位叫金永的律师。这个人倒是很厚道，一方面规劝只顾自己的垣内先生，一方面也十分同情美奈绘，正在想办法采用温和的方式促成他们的协议离婚。由于美奈绘很固执，现在的局面依然僵持不下。不过只要这方面的状况有所好转，美奈绘的心情也会平稳下来吧。”

    期待外力作用，静观其变。

    “只是这样会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即使顺利离婚，美奈绘的挫折感和失落感也不会马上消失，甚至可能加重。这样的话，不要说停止迁怒于森内小姐的行为了，或许还会做得更过火。”

    这对森内惠美子而言，简直是场巨大的灾难，绝不能听之任之，逆来顺受。

    “我建议森内小姐离开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搬家吗？”

    “也许搬家这条路也值得研究。垣内美奈绘可能会追踪过去。”

    涕泪四流的森内惠美子听到这里又吃了一惊，发出惊呼：“哎？她会追来吗？”

    “有这种可能。”

    “怎么会这样！这还有完没完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恨之入骨呢？”

    “这确实毫无道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据理力争也是徒劳。我们接手过类似的案子。”河野所长继续说，“通过这些案子我们发现，与对方在空间和心理上拉开距离，等对方自行冷静下来才是上策，并且必须谨慎小心，不能刺激到对方。”

    河野所长建议森内惠美子先回老家住上一段时间。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房间暂时空置，即使浪费房租，也顶多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先回老家安顿下来，再找新的房子。四〇三空置的情况最好连物业都不要告知。邮件可以让胜俣去取。只要不告诉任何人，隔壁的垣内美奈绘就搞不清惠美子到底是不住在那里了，还是外出了。

    “遇上要拿东西或别的情况必须回四〇三时，您也不要一个人去，可以让您母亲陪同，或者叫上胜俣一起去。”

    新居所确定后，搬家的事必须干净利落地一次性完成。

    “具体的日子由我们来定，为的是不让垣内美奈绘察觉到。”

    “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搬吗？”惠美子终于止住了眼泪，“可她没有工作，不会长时间外出吧？”

    河野所长微笑道：“我们会事先调查清楚，也可以请垣内先生配合一下。”

    “利用他们离婚调解的日子吗？”津崎问道，“那不是要上家庭事务法院的吗？”

    “就垣内夫妇目前的情况，还没到需要正式办理的程度，正在律师的参与下进行调解。”

    一旦进入正式的调解程序，垣内先生一方也必须作出让步，比如需要他承认自己的不忠，可他不会愿意这么做。他希望通过金永律师来想办法摆平此事。

    “垣内先生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尽会想些对美奈绘而言不近人情的方法。不过，他并非完全缺乏常识，至少会担心给他人增添麻烦。他的本意或许是不希望美奈绘在离婚前犯下刑事案件，因为这样会影响他的生活。”

    津崎忽然同情起垣内美奈绘来。这个女人有她自己的盟友吗？会有谁在她身边，给她安慰吗？

    会有谁在她身边……津崎莫名联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思绪多少有点混乱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脸。她同样没有盟友，正置身于深深的孤独之中。

    “这种半夜躲债逃跑似的做法或许会让您生气，”河野所长继续说，“但是，如何在不被垣内美奈绘追踪的前提下搬家，确实是首要的课题。我们可以介绍一些熟悉此类业务的搬家公司，具体事务交给他们去办，您完全不必担心。我也会在一旁监督。”

    “那就拜托了。”森内惠美子的话语带着鼻音。

    “问题在搬家之后。森内小姐，您准备怎么办？”

    还是要证明自身的清白，对吧？

    “垣内美奈绘让您蒙受了不白之冤，并通过媒体广为宣传。若只是写信给城东三中倒也罢了，她竟然将无中生有的陷害捅给电视台。电视台方面也有问题，没有调查清楚就无端指责，说您是毫无责任感的教师。对此，您准备怎么办呢？”河野所长用手指轻敲文件，紧盯着惠美子。

    津崎心想：他简直是在挑拨。

    “证据已经齐全，如果您要反击，怎么做都行。您也可以利用媒体，我们能够提供渠道。”

    听他的语气，这番提议并非空头支票。

    森内惠美子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使劲地捏苕手帕。

    “可这样……”虽然知道越俎代庖并不妥当，津崎还是开了口，“又要重提城东三中的事件，学生们不是又要受到伤害了吗？”

    听了此话后，河野所长的眼里便射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强烈目光，连说话的语调都发生了变化。

    “那么，森内小姐受到的伤害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就无端受到伤害这一点而言，森内小姐和城东三中的学生们并没什么两样吧？森内小姐所受到的伤害甚至更为具体，难道不是吗？”

    “是的。可是……”

    “津崎先生，身为教育家，您认为将这起事件束之高阁，真的合适吗？在某一天――无论何时，十年后也好，二十年后也好，您能够问心无愧地向您的学生说明真相吗？您的学生听后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感谢森内老师吗？他们会说‘原来森内老师为了不给我们增添负担，竟一个人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真是太感谢了’这样的话吗？”

    森内惠美子低下了头。

    津崎只得独自承受这番苛责。

    “我们已经基本查清，是哪个学生写了举报信。”

    津崎向两人说明，写举报信的是当时身在二年级一班的女生三宅树理。森内惠美子惊得说不出话来。河野所长在震惊的同时，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

    “津崎先生，您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森内惠美子小声说，与其说是在责问，倒不如说是在抱怨。

    “非常抱歉。我当时觉得，还是不告诉你为好。”他又转向河野所长，“那名女生不会跟垣内美奈绘有什么关系吧？”

    津崎会这样提问也是出于无奈。这里总不会又有什么偶然吧？

    河野所长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他满脸严肃，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举报信内容的真伪与森内小姐毁弃举报信的事件根本是两码事。森内小姐蒙受的不白之冤与三宅树理没有任何关系。”

    津崎听着旧空调的呻吟声，陷人了沉思。

    森内惠美子是清白的。她没有扔掉举报信，这一点完全可以证明。应该向学生们说明这一切……

    好吧，无论如何，这件事早晚要告诉他们，那就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吧。

    津崎抬起头：“城东三中的三年级学生要针对柏木卓也的事件开展校内审判。”

    河野所长和森内惠美子双双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昨天才正式决定的。法官、检察官、辩护人和陪审员的人选都已确定，他们正在着手准备。”

    “审、审判？”

    “被告是大出。”

    森内惠美子更觉莫名：“他们只是一群初中生，怎么审判呢？”

    “是冈野老师打电话来的，我也是昨晚才听说，具体安排我并不清楚，只是他们似乎并非想要搞成真正的审判。说来也是，即使判决大出有罪，学生们也无法对他执行处罚。”

    河野所长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瞪得浑圆。

    “他们只想查清真相。媒体和我们老师都不告诉他们真实情况，他们受不了了，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追根究底。”

    “这不是胡闹吗？”森内惠美子嘀咕道。

    “森内老师，”津崎转向她说道，“冈野老师打电话给我，不只是为了通知我，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

    “哈哈，”河野所长说，“估计现任校长想对津崎先生说，不要对校内审判提供协助。是不是？”

    一语中的。津崎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

    “是的。他这样要求我，也要我转达森内老师。”

    “是吧？是吧？”

    “学生会以怎样的方式举办校内审判，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我是他们曾经的校长，森内老师也曾是柏木的班主任。我们被学生们询问或要求提供证言的可能性非常大。”

    代理校长冈野也是如此判断的，所以才来提前打预防针。

    “只要学生们有要求，我会满足他们。”津崎说。

    森内惠美子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我有这样的义务。”

    “津崎先生……”

    “我不想说你也有这样的义务，所以我要请求你，请你也配合学生们的校内审判。”

    转机出现了。森内惠美子而言，校内即将举行的这场审判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真是太好了！”河野所长不合时宜地高声感叹，“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森内小姐，津崎先生的话一点也不错。您就在那样的场合证明自己的清白。您看怎么样？”

    他甚至曝起嘴唇，吹了一声口哨，爽朗地笑了起来。

    “多么勇敢的学生啊。真好，真是敢想敢干，连我也忍不住要为他们两肋插刀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津崎和森内惠美子面面相觑。？

    这一天，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来到城东警察署。

    两人平时都与该警署的少年课无缘，一进门便顿觉有些压抑，开始紧张起来。

    “你父亲不是在警视厅工作的吗？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呢“怎么会？完全是两回事嘛。”

    刑警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们要找的佐佐木礼子也出去了，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姓庄田的男警官。这人面相很和善，不像个刑警，倒像电视剧里那种老好人的角色。年龄也不大，大概三十出头吧。

    对庄田警官而言，凉子和吾郎算是稀客，听说他们来访，他竟亲自跑到前台迎接，还显出很惊讶的态度。从见到两人的时刻起，他的一根眉毛就一直往上挑起。

    “我已经打了佐佐木警官的传呼机，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她并没有跑远。”庄田警官说，“这个人闲不住，一有空就去附近的游戏中心和便利店里转一转。”

    “冒昧来访，真是过意不去。”

    两人一起打过招呼后，就在庄田警官安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

    凉子看了佐佐木吾郎一眼，开口道：“今年暑假，我们要搞一项课外活动，想请你们协助。”

    凉子开始说明后，庄田警官的眉毛吊得更高了，而且还是只有一根，真奇怪。

    “等一下，请等一下。”举起手拦住凉子的话头，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翘起的眉毛这才回到原来的位置，“你们要搞审判？”

    “是的。”

    “你们要审判大出？”

    “不是真的要为大出定罪。”佐佐木吾郎不失时机地插话道，“只是想以审判的方式弄清柏木事件的真相。”

    “等等，等等。”庄田警官连声叫停，“还是等佐佐木警官回来后再谈吧。先喝点冷饮怎么样？想喝什么？”

    不一会儿，他们就喝着庄田警官拿来的冰可乐，聊起了家常。庄田警官说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凉子察觉到，说话之余他一直观察自己和佐佐木吾郎的神态。

    “真是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佐佐木礼子冲进了刑警办公室。她满脸是汗，肩上背着个大包，包里露出一捆宣传海报。“哦，是藤野凉子和……哎，你叫什么来着？”

    “佐佐木。”

    “哦，是佐佐木吾郎。呃，你是学生会委员吧？”佐佐木警官连珠炮似的说着，从背包里抽出一条毛巾来擦汗。手帕已经不管用了。

    这位警官竟然记得我们的全名。凉子既感到佩服，又有些不愉快。看来佐佐木警官对我们学校的了解要比想象中更加深入。

    “大热天的，你们特地跑来有什么事吗？已经放暑假了吧？”

    面对佐佐木警官心急火燎的发问，庄田警官笑眯眯地说：“别急，先喝点冷饮去去火。一会儿有你吃惊的。”

    凉子从头开始讲起。随着凉子的叙述，庄田警官的眉毛又吊了起来，不过这次是两根一起。佐佐木礼子的眼睛则瞪得越来越大。

    “难以置信。”佐佐木礼子仍用搭在脖子边的毛巾擦脸，其实脸上已经不再出汗了，“真是难以置信，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凉子和吾郎异口同声道。

    “大出竟然会同意，也真是难得。”

    “其中有很多曲折。”

    而且今后还会有许多曲折，因为还不知道俊次的父亲大出胜会怎么想。

    “但我们认为，既然已经开始，就一定要干到底。我们要查明真相。”凉子十分干脆地说。

    刹那间，佐佐木礼子的眼中显露出同情与怜悯。她又看了看庄田警官。

    “我说，藤野同学。”

    “嗯。”

    “你们要起诉大出，可以这样说吧？”

    “是的。”

    “根据还是那封举报信吗？”

    “不只是这个。”

    “好，我重来一遍。主要的依据还是那封举报信，对吧？”

    “是的。”凉子这次不得不认同。

    “既然如此，当你们明白举报信上的内容是不可信的，又会怎样呢？”

    凉子默不作声。佐佐木吾郎也抿紧了嘴唇。

    “事实上，我……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封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举报人是谁，我们也知道了。”佐佐木警官有些吞吞吐吐。

    凉子拦住她的话头：“此事就不劳相告了。我们也知道。”

    “可你们听到的只是传言吧？”

    “这样说来，佐佐木警官您掌握的情况也差不多吧？无论是内容的真伪，还是举报人的真身，也都只是一些推测吧？”

    佐佐木礼子大为惊讶，半张着嘴，很久都没有合上。庄田警官颇感兴趣地探出了身子：“确实如此。我们也没有向本人确认过。”

    “喂，庄田警官。”

    “没事，说说何妨。你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种‘推测’的呢？”

    “我们认为，应该先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虽然当着佐佐木吾郎的面现学现卖他昨天的话不免有些难为情，可凉子还是得这么说，“我们决定，首先要找出举报人。”

    “我们向三年级全体同学发出了邮件。”佐佐木吾郎补充道。昨晚他们三人为此忙了一宿，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所以都有些睡眠不足。现在这个时候，萩尾一美正要去邮局投递，尽管她牢骚不断，说这样会导致皮肤粗糙。“是呼吁举报人主动站出来承认的信件。”

    礼子似乎能听到自己重重合上嘴巴的声音。她就这样僵在那里。

    “你们觉得举报人会响应你们的要求吗？”庄田警官问道。

    “但愿如此。”

    “是啊。可要是没人响应，你们又该怎么办？不就失去了起诉大出的根据吗？”

    凉子沉住气，坚定地对庄田警官说：“可举报信本身不会消失，可以视为间接证据。我们来验证这个间接证据。”

    “并据此进行审判。”佐佐木吾郎说。

    庄田警官的眼睛越发明亮了。他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行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喂，庄田警官，你这么说太不负责任了吧？”佐佐木礼子已是满脸怒容。

    庄田警官笑道：“有什么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大力支持这次校内审判。”

    “怎么可能搞好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他们还只是些初中生。”

    “哎呀，可不能这么说。以前面对一些案子，我们不是常常会说，‘还只是初中生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这一次的意义可完全不同了啊。”

    佐佐木礼子从脖子上拉下毛巾，用两手不停揉搓。

    “藤野同学。”她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恫吓。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将那封举报信公开摊上桌面，会让某人受到伤害？”

    来了。凉子早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

    “我们全都已经伤痕累累了。”

    “可是……”

    “我们不想就这么不闻不问，让伤口慢慢淡出我们的视野。”

    并不是等待愈合，而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

    “万一――只是万一的情况，举报人主动站了出来，你们能保护得了吗？”

    “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保护。”凉子提高了嗓门，“可我觉得在保护举报人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先做的事。”

    “什么事情？”佐佐木礼子有些困惑。

    “到目前为止，老师和警方都在保护那位举报人，一直关注着、保护着，是不是？可你们有没有直接听过举报人想说的话呢？”

    佐佐木礼子倒吸一口凉气。庄田警官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认为举报人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过度保护。举报人是在乞求信任，希望别人相信自己说的话。所以我们就相信‘他’好了。”

    四周嘈杂的人声、电话铃声包围着他们，凉子却一次都没转移视线，自始至终直视着佐佐木礼子的眼睛。

    “请您一定要协助我们的校内审判，拜托了。”凉子与佐佐木吾郎一起鞠了一躬。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好呢？”庄田警官说。

    佐佐木礼子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却没有开口阻止。凉子与吾郎对视一眼，不禁微笑起来。

    “请告诉我们柏木去世后，你们搜查时了解到的情况。我们不会要求提供原始资料，那种资料我们也看不懂。”

    “是啊。我们也不能把正规资料拿给你们看。不过我们可以为你们整理一份参考资料，以回答你们提问的形式。可以吗？”庄田警官回头征求佐佐木礼子的意见。

    女警官呆板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柏木的死亡推测时间、死因、遗体的状态、现场有没有遗留物品，还有案发当夜附近居民的证言，你们肯定去调查过吧？”

    “这些情况在家长会上说明过了。”

    “我们也从老师和父母那里听到过一些零星的信息，可还是想正式确认一下。”凉子又正了正坐姿，“佐佐木警官，如果您确认过大出在案发当夜的行动，也请告诉我们。这对我们将是莫大的帮助。”

    佐佐木礼子咬了一下嘴唇。城东警察署在搜查中并没有确认过大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没有必要。至于我个人有没有向他们询问过，在目前阶段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明白了。”

    一直眯着眼睛思考问题的庄田警官这时问起：“你们也会向老师们了解情况吗？”

    “是的。”

    “那么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

    “有这个打算。”

    “会作为证人传唤到庭吗？”

    “有可能。”

    “这么说，我和佐佐木警官也同样有可能？”

    佐佐木礼子立刻作出反应：“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我们也不想站在任何一边。这次审判不是为了争输赢，我们只想弄清真相。哦，对了。”凉子举起一根手指，“刚才我们要求提供的资料，请同样交给辩护方一份。对于这些基本的事实关系，双方必须公平地掌握。没有问题吧？”

    庄田警官笑了。他快要对面前这两位初中生高举白旗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佐佐木礼子，说道：“没问题吧？佐佐木警官，我们就配合一下吧。”

    凉子直勾勾地看着仍在犹豫不决的女刑警，有一句话冲到嘴边又费劲地压了回去。您是在为三宅树理担心吧？

    问出来就太多管闲事了。

    “好吧。”女刑警叹了一口气，“我们就来准备这份资料吧。”

    “非常感谢！”一直默默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的佐佐木吾郎突然大声表示感谢，室内甚至荡起了回声。

    “我们该如何与大出一方联系？他的辩护人又是谁？”

    “是个外校的学生。”

    凉子介绍完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困惑的神色又回到了佐佐木礼子脸上。

    “外校的学生？还是柏木的朋友……”

    “我们也有点担心，但仅就昨天的情况看，应该没有问题。再说还有野田跟着他。”

    “据我了解，野田好像不太适合这样的工作。老实巴交，也挺没骨气的。”

    交谈到现在，凉子觉得佐佐木礼子的这句话最让自己恼火。说来真不可思议，可她就是不想听别人这样说野田健一。

    此刻，凉子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的，是野田健一在图书馆里挺身而出帮她赶走流氓的模样。那当然是野田健一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又中了邪之后的特定表现，不过也算是的一个侧面。在这次校内审判中，他说不定还会展现出这一面。

    野田健一从一开始就支持凉子，他先是要当陪审员，后来又主动要求当辩护人的助理。他如此积极地参与校内审判，并不是因为在自己与父母的冲突中欠了凉子的情。健一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有必须认真参与校内审判的内在动力。

    这或许只是凉子的一厢情愿。如今她已经站到起跑线上，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她要依赖一切可以依赖的东西。

    “野田可是很有骨气的。”

    凉子的语气很强硬，让佐佐木吾郎吃了一惊。佐佐木礼子更是目瞪口呆。

    “哦，是吗？对不起，刚才我失言了。”女刑警苦笑一声，将攥在手里的皱巴巴的毛巾往就近的桌上一扔，“既然这样，我也得抓紧时间动手干了。”

    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出了城东警察署，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城东第三中学。他们觉得必须马上将取得佐佐木礼子的支持这件事向北尾老师汇报，同时也要通知辩护方。

    北尾老师不在教师办公室。当凉子他们正要离开办公室时，他正好回来了。

    “哦，是藤野同学啊，你听到妹妹转告你的事了？”

    “没有，我还没回过家。”

    “这样啊。我这儿正好有要紧事，正在召集相关人员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大家都在图书室，快去吧。”

    图书室的阅览室里，除了被告和陪审员，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已到齐。萩尾一美看到凉子他们进来，赶紧朝他们招手。

    “啊，太好了。你们不来，我一个人正心慌着呢。”

    “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也担心着呢。”佐佐木吾郎说着，坐了下来。

    辩护方的两人在阅览室的书桌上摊开笔记本和活页纸，正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凉子探头过去，野田健一便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用不着这么戒备森严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

    凉子笑着回过头来，看了看北尾老师：“我有事要向大家通报，可以先说吗？”

    “有话快说。”说话的是井上康夫。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惫。

    “你怎么了，热感冒？”

    “说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写《校内审判简要说明》，一宿没睡嘛。”

    “说到睡眠不足，我们也一样。”

    对呼吁信和得到佐佐木警官支持一事，凉子都作了简要说明。

    “我们觉得一些基本事实应该由双方共同掌握，才请求佐佐木警官也给辩护方一份资料。这样做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神原和彦答道。

    野田健一汗流不止，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辩护人神原倒显得相当淡定。

    “太有帮助了。我们正在按时间顺序整理以往的事件呢，时间全用这上面了。”

    在笔记本上拼命写着的就是这些吧。

    “要寻找举报人吗？”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野田健一，他诧异地看着藤野凉子，似乎在怀疑她精神是否正常，“藤野同学，你不会真的以为举报人会主动站出来吧？”

    凉子只当没听见。

    “三宅可不会这么老实。”

    “停！”凉子猛地拦住他的话头，“这是检方的工作方针，没必要听取辩护方的意见。”

    健一显出惊慌的神情，他用求援的眼神看了看辩护人神原。看来，有关三宅树理的是是非非，健一已经跟神原讲过了吧。

    “我觉得这样的工作顺序是正确的。”神原和彦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知道举报人是谁后，也能告诉我们吗？”

    凉子一下子答不上来了。她还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这也应该是双方共同掌握的信息。”法官井上康夫又发话了，“或者说，作为法官的我要作出这样的裁定。”

    “可举报人是我方的重要证人。”

    “是啊，那是我们的王牌。”

    佐佐木吾郎不失时机地提供援助。不料满脸倦容的井上法官立刻抖擞起精神，用手指推了推银边眼睛。

    “什么王牌不王牌的？别搞错了，这不是真正的审判，没必要这么在意输赢。目的在于弄清真相，对不对，藤野？”

    凉子缄口不言。她发现自从当上法官，井上康夫便一下子神气起来，对自己也是“藤野、藤野”直呼姓氏，毫不客气。

    “明白。不过，要是举报人自己不愿意，就不说了。要视情况而定。”

    “也就是说，是带有保留的吧？辩护人，这样可以吗？”

    “可以。”野田健一还在晃晃悠悠地摇着脑袋，似乎在说：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可能的，藤野同学，不行啊……

    凉子有些生气了。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亏自己刚才还在佐佐木警官跟前帮他说话。可惜野田健一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们的劲头都很足嘛，像玩真的似的。”双手抱胸靠窗站着的北尾老师嘿嘿笑着，“藤野同学，要通报的都说完了吧？下面就由我来说几句。首先，既然柏木的父母愿意跟你们见面，那后天就由现在这些人前去拜访。正规的审判是没必要向他们打招呼的，可你们搞的并不是正规的审判，还是去一次比较好。”

    “不是正规的审判”这句听着有点刺耳。

    “其次是关于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他们说，只要你们有要求，他们愿意出庭作证。”

    井上康夫皱起眉头：“我们还没提出要求呢，准备工作倒做得真快。”

    “学校也有学校的情况。”

    凉子马上就猜到，是冈野老师打过电话了。他才不会说“学生们要搞校内审判，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而是正相反，肯定叮嘱过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不要给予配合。

    “井上说得不错，这次审判不是吵架，不必纠缠于谁胜谁负。以何种方式处理问题、要当哪一方面的证人之类的事，都可以协商解决。还有……”北尾老师故意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在场的学生，“森内老师方面也有新的进展。我在一小时前接到了津崎老师的电话，真是个令人震惊的新情况。”

    北尾老师讲起森内老师没有收到过举报信的事。听得出了神的学生个个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地高叫起来的是萩尾一美，“竟然是隔壁女人的恶作剧？这不成悬疑电视剧了？”

    “一美，你少咋呼。”

    “实在难以置信嘛。”

    凉子也有同感。怎么听都像一段编得绘声绘色的谎话。

    《新闻探秘》节目组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在节目中，茂木记者完全将森内老师定位成一名不负责任的教师。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森内老师的话当回事，才根本没想到要去调查此事吗？

    媒体真是可怕，凉子心想。如此重要的事实被媒体过滤掉后，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到现在才弄清楚，真不容易。”

    “森内老师找的那家私家侦探社看上去不怎么样，其实相当能干。”说着，北尾老师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笑了一下，“那家侦探社的社长听说你们要组织校内审判，还十分感动，说你们都是勇敢的学生。”

    他还说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说，让津崎老师大吃一惊。

    “只是匹夫之勇罢了。”井上康夫一边忍住哈欠一边说。神原和彦微微一笑，凉子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怎么了？过了一天，心态应该调整好了吧。只要能查清真相，自己做检察官也没什么不好。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满脸若无其事的神原，就像看到了无数用纸折成的蛇，内心深处会涌起反感的情绪――做辩护人的原本应该是我，“我想，如果请森内老师出庭作证，是不是能让她对毁弃举报信的事提供证言呢？”北尾老师说，“当然，是否毁弃举报信，与举报信内容的真伪并无关系。可森内老师确实为这不白之冤深受其苦。如果能让她在学生和家长面前证明自己清白，多少能让她轻松一些。森内老师毕竟还年轻，今后的人生长着呢。”

    “明白，我们会考虑的。”神原抢在凉子之前回应了北尾老师。这又让凉子很不痛快。

    “可是，老师，”萩尾一美将视线投向北尾老师，“即便她没有毁弃举报信，森内在柏木事件里也派不上用处哦。”

    “这话可真刺耳。”

    “这是事实。她对柏木这样的学生不感兴趣，不太会有什么了解的。”

    “是啊。”凉子也点了点头，“我们会向森内老师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希望她做好思想准备。”

    “啊，一定要有准备。”北尾老师缩起脖子扮了个鬼脸。？

    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三宅树理把自己关在父母口中的“万用房间”里。母亲时常在这里熨烫衣服或做些缝缝补补的手工活，父亲则将这里当成绘画用品保存室。有时妈妈会在这里打印一些参加学习会时要用的文件，因此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和一台文字处理机。树理正坐在文字处理机前。

    树理也想过沿用借助尺子手写的方法。但这次要写的东西字比较多，表达方式相对复杂，用那种方法太费事了，她便决定悄悄借用母亲的文字处理机。

    光是写信件的抬头，她就有些犹豫不决。

    「《新闻探秘》制作部茂木先生收」

    也许写“采访记者茂木先生收”会更好？树理以前只是因为好玩摆弄过一阵子文字处理机，并没有正式学习过怎样使用，光是厘清假名与汉字的转换方法就费了不少劲。

    今天父亲出门时说晚上会比较晚回来，因为公司里有应酬。妈妈吃过晚饭后就一直抱着电话听筒，说最近她们的学习会要组织聚会，要一个个打电话联系。估计她今天不会用到“万用房间”。

    即使如此，树理还是反锁了房门，这样才能放心地背对房门，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显示屏上。

    「我对这次校内审判抱有期待。」

    一个个敲出假名再转换成汉字。这番重复的工作她已经干了两个小时，眼睛都有点累了。

    「他们总算要认真对待我写的举报信了。」

    这样写是不是显得比较孩子气？写成“有被他们认真对待的可能”是否会更好？

    三宅树理要将藤野凉子组织的校内审判通报给《新闻探秘》的茂木记者。茂木记者肯定会非常高兴吧？他肯定会跑来采访吧？那大出俊次不就又要以罪犯的身份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了吗？

    活该！

    大家正慢慢遗忘那起事件，这种现状树理绝对无法忍受。松子死后不久，树理认为大家会发挥恶毒的想象，说不定立刻会有人指名道姓地痛骂她。有一阵子她根本无法入眠，以至于什么事都不想做。

    现在情况发生了重大转变。冈野老师明确表示，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学校也没有办法把“他”找出来。真是太好了。树理又可以隐藏在安全的烟幕后面了。

    经常来看望自己的尾崎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她一厢情愿地觉得树理是受害者，这也是城东三中的官方认知。

    通过这次的事件，树理有了一种切身的体会。学校对“受害者”无能为力，只要自己表现得像个受害者，学校便只能无条件让步。

    所谓的社会或许就是如此。

    「我认为，茂木记者一定要报道这次校内审判，让全国观众了解三中发生的事件。这也是为了死去的柏木卓也……」

    “树理。”母亲的喊声突然在离背后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树理吓得跳了起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母亲就站在自己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表情僵硬。

    “这是什么？你在写什么？”

    母亲的眼睛紧盯着文字处理机的显示屏。她转动眼球不停地阅读下去，脸上的血色正随之迅速消退。

    “什么呀？你在写什么，树理？”

    门是怎么打开的？不是已经反锁了吗？

    树理的嘴唇一开一合，拼命地呼吸着空气。胸口闷得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母亲扯开了尖嗓门：“你为什么要反锁房门？就算反锁着，还是能从外面扭开的。可把妈妈吓坏了，不知道你在里头干什么，担心死了。”

    母亲上前抓住树理。

    “你把妈妈关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快回答，树理。树理！树理！树理！

    7

    八月二日？

    井上康夫发奋写出了《校内审判简要说明》，并于昨天送到了风见律师的事务所。拜他所赐，大出俊次今天上午九点就被风见律师的电话叫醒了。对暑假中的大出俊次而言，这实在太早了点。

    “俊次，你真的拿定主意要参加校内审判了？不会是被别人赶鸭子上架，下不了台了吧？”风见律师说。

    俊次这时又困又热。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很。这栋周租公寓的空调设备实在太陈旧，无法精确设定温度。要么冷得像南极，要么半点不制冷。俊次半夜里为了不被冻死而关掉了空调，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浸泡在汗水里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大出俊次好不容易才用睡意蒙胧的嗓音反问了一句。他的脑袋已经被热气蒸得云山雾绕，混沌一片。

    风见律师爽朗地笑了：“我是在问你的态度。难道我叫你别参加你就不参加了？你的决心只有这么一点吗？”

    俊次从枕头底下摸出空调遥控器，按下启动开关，让冷气直接吹到自己脸上。

    “那个做法官的井上干劲很足，写那份简要说明估计花了很大的力气吧。”

    “他要你做什么？”

    “你父母要是反对，要我去说服他们。”

    吹着冷气的大出俊次一点点找回了记忆。井上康夫那张戴眼镜的优等生的脸；平时战战兢兢，一说起审判就来劲的野田健一，还有主动提出“我来为你辩护”的藤野凉子，现在已经成了检察官。真是可惜，这女孩真不错，长着一双美腿，最近胸也变大了，更添几分性感。如果她老爸不是警视厅的刑警，自己早就把她搞到手了。看到佐佐木吾郎紧跟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扑上去揍他一顿。

    还有，自己的辩护人换成了神原和彦。

    这家伙最让人搞不懂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说的话倒是句句在理，比老师们的话好懂多了。

    听说他从小挨发酒疯的老爸的揍，后来他老爸竟然打死他老妈后自杀了。那小子成了孤儿，又当了别人家的养子。这样的家伙好像挺特别。

    那小子不怕我，可是……

    “我说，辩护律师，”俊次说，“指的可不是你。”

    “明白。”风见律师低声笑道。

    “那个辩护人是个怪人。”

    “神原和彦。”

    “井上那小子连这个都写给你了？”

    “除了简要说明，还有一封信。”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兜圈子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们。”

    “你愿意相信他们吧。”

    俊次无言以对。他动了动快被冷风冻僵的身子，换了个位置。以前家里自己的房间虽然又旧又破，很不中用，但毕竟住习惯了，如今反倒有些怀念。唉，那个家是一去不复返了。

    “神原那小子跟我说话时竟然不害怕。”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好像看高我了。”

    这次轮到风见律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反过来说，你也挺佩服他的，是吧？”

    俊次有点迷惑了。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对那小子……”

    “不管怎么说，这事总得跟你父母打个招呼。叫上神原，一起到你父亲的事务所碰个头吧。”

    “你也去？”

    “嗯，我对你的辩护人很感兴趣。”

    单方面指定好时间，风见律师挂断了电话。大出俊次感到很不痛快。他将电话听筒朝床上一扔，把电话机带离了床头柜，“哐当”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俊次不管电话机，径自去冲了个澡。回来后，他一边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脑袋，一边呆呆地看着电话机。

    他拣起电话机，给神原和彦家打了个电话。？

    在公寓的门厅里等了一会儿，神原和彦就来了。他上身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

    “这不是跟校服一样吗？”俊次道。

    “就是校服。”神原答道，“对学生来说，这就是正装。”

    大出俊次穿着色彩艳丽的背心和裤管肥大的短裤，每件都是意大利名牌，看着挺休闲，但价格会让人眼珠子都掉出来。俊次的父亲常说，真正的奢侈就是如此，连日常服饰都要越贵越好，所以连他的睡衣价格都是五位数。

    “大出你的穿着倒是挺夏日风格的。”神原淡淡地说，“我们走吧。”

    俊次原本想说些壮胆的话，现在却只能默默跟在神原后面走出门厅。自己怎么会想说壮胆的话呢？好像怕见到老爸似的。幸好什么都没说。

    从冒出念头到开口之前还要重新考虑一遍，大出俊次从来没有过这种习惯。这算是他最近新开发的自我调控系统，不过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我说，刚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嗯。”

    “接电话的是你老妈吧？”

    当时，大出俊次听到的是一名中年妇女装腔作势的声音。

    “是啊。”

    “她称呼你会用敬语？”

    神原和彦点了点头，微微有些害羞：“被你听到了。”

    “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又不是大户人家。”

    话一出口，俊次马上想到，说不定他们家确实很有钱？这次是话已出口才去重新考虑，看来“新系统”也会有疏漏。不过要是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去考虑。

    听她那穷酸大妈的口气，怎么可能是有钱人？

    “我的父母喜欢这样叫我。”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孩子？”

    “不知道，我没怎么注意过，下次问一下好了。”神原说道。他好像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后，俊次开始觉得不自在了，觉得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真的不太妥当。

    这番想法随即化为言语：“那是怎么样的？”

    那时，他们正好停下脚步在等红绿灯。神原和彦抬头看了一眼大出俊次。两人的身高差在十厘米以上。

    “什么‘怎么样的’？”

    “就是说养子啊。你不是住在别人家吗？”

    俊次心想：我怎么总说不好呢？又不是要向这家伙找茬。找茬打架我可是最拿手的，简直能拿个冠军头衔。现在我并不想这么做，可为什么说出的话听起来总像在找茬呢？

    夏日的阳光让神原鼻尖冒汗，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不温不火。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见得是外人。”他答道。

    “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神原微笑道，我想也是。我懂你的意思。”

    俊次越发不明白了。

    “你跟柏木也这样说过话吗？”

    听到这话，大出俊次一个娘跄，差点绊倒。别突然改变话题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这个小不点走路已经够累的了。

    “什么叫‘也这样’？”

    “随便聊天，说说家里的事。”

    “怎么可能？我跟他没什么来往。”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理科准备室大打出手呢？”

    无名火条件反射般升了起来。我跟谁打架关你屁事……

    俊次的“新系统”再次发挥作用：这家伙可是自己的辩护人。他用拳背擦了擦鼻子。

    神原没有催俊次回答，依然领先俊次一步走在前面。刚才只讲了一遍路线，没想到他已经牢牢记住了。

    去年十一月的哪一天来着？我确实跟那小子干过一架。不光是我一个人，桥田跟井口也在。

    那次打架有那么严重吗？想想倒也是。井口那小子大呼小叫的，我踢翻了桌子，柏木那小子鼻子出了血。

    为什么要打架呢？总有个起因吧。可打架要有什么理由？讨厌的家伙就是讨厌，看不顺眼的家伙看着就来气。

    才没有什么理由呢。

    可俊次还想在记忆中寻找。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神原和彦正站定身子，看着自己。原来是俊次不知不觉中先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俊次简短地回答，“忘了。”

    “是吗？”神原说。俊次发现他的表情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自己多心了吗？

    大出木材厂在毗邻的大出家烧个精光后，将遗址改成停车场，用来停放运送木材和其他材料的卡车。停车场是临时的，没有铺设混凝土地面，但设置了红色的锥形路标和停车挡块。公司的建筑只是被消防水淋湿，很快复原了，表面上看好像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来到这里后，神原和彦一直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一副很诧异的模样。他是在纳闷房屋烧毁后的废墟到底在哪儿吧。

    俊次在一旁为他作了说明。神原听后显得更惊讶了。

    “烧得这么彻底？”

    这家伙又在说傻话了。

    “烧毁并不是烧得一点不剩的意思，只要房子烧得不能住人，就算烧毁了。现在烧剩下的东西全都清理掉，重新整过地了。”

    “你懂得真多。”神原的讶异更甚几分。俊次很得意，还想继续卖弄一番，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老爸和老妈几乎每天都在跟保险公司交涉。

    火灾保险和财产保险的赔付金还没拿到。不只是单纯的拖延，似乎连手续都停了。原因不得而知，保险公司好像对大出家很有意见。为此，老爸的血压一路高涨，老妈整天嗷嗷乱叫。

    因此，俊次站在能够望到事务所大门，也许随时会看到老爸从窗口探出头来的地方，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此时，那扇窗户打开了，探出头来的不是老爸，而是风见律师。时机未免太凑巧，俊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老在那里站着会中暑的。快点进来吧。”

    神原和彦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风见律师则对他挥挥手，好像在说“不用客气”。接着，他打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你父亲到工厂那边去了。”没等大出俊次开口，风见律师便抢先告诉了他，“有客人。”

    走进事务所的大门后，神原饶有兴致地看着写有“大出木材加工”字样的公司招牌。那些文字雕刻在一整块琥珀色的古木上，并且上了墨，看上去十分气派。

    说是事务所，其实这里只能算个玄关。五坪左右的空间里拥挤地放着一套待客用的桌椅，可见这里只是个对外的接待处。即使有大出胜专用的豪华办公桌，俊次也知道，老爸每天在这张桌子旁处理业务都坐不满一个小时。他真正的办公室在二楼，需要从屋后的楼梯上楼。办公室后方是通往工厂的通道，那里时常会堆满临时搬来的木材。当然，这是违反消防法的。

    风见律师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厨房里的冰箱，拿出大麦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他自己的那杯早就放在桌子上了。

    “请坐吧。天真热，要把空调温度开得再低一点吗？”

    神原和彦作了自我介绍，风见律师递上名片。一个是穿校服的初中生，一个是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小老头，两人竟然都是辩护人。

    风见律师和神原不同，他身材宽厚，不算小个子，只是比较矮罢了。他到底有几岁？不知道。就连这位老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大出木材厂的律师，俊次也不清楚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呢？

    老爸跟丢了工作的津崎校长算账时，这位律师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没人告诉过俊次，俊次也不感兴趣。好像作为精神损失费诈到些钱，当时俊次并不想了解清楚，只是觉得豆狸活该。

    开始时，神原和彦觉得坐在风见律师的正对面很不自在，于是挪了挪位置，总算平静下来。

    “欢迎，欢迎。”风见律师显得十分兴奋。俊次每次看到他，他总是挂着笑容，但今天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同，是发自内心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俊次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被豆狸叫到校长室去的情景。虽然因为被叫去太多次，记忆有些模糊，但确实跟眼下的情景很像。不同点在于，现在俊次身边坐着的不是桥田和井口，而是神原和彦。

    “我读过校内审判的简要说明。估计那位井上成绩很好吧？”

    “好像是，我不太清楚。”

    “哦对，你和他不是一个学校的。”

    “我是东都大学附中的。”

    “是吗？我曾有个读过东都大附中、毕业于东都大学法学部的同行。他后来当上了法官。现在在哪儿来着？是札幌吧。”

    这是辩护人之间的交谈。一滴汗水从俊次的额头淌下，流到他的眼睛里。他开始不停地眨眼睛。

    俊次又发现了一个不同点，那就是风见律师的声音。豆狸也是个笑嘻嘻的小老头，这一点跟风见律师差不多。但两人的说话声音很不同。即便是在教训人的时候，豆狸的话语也含着笑意。而风见律师就算真的在笑，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

    “我先问一下，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出社长肯定会发火？”风见律师用他平直的声线轻快地问，“‘学校里搞审判，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做被告？俊次你是个笨蛋！’你们估计他会有这种反应，才会紧张成这样吧？”

    这个小老头有什么好乐的？这叫什么表情？俊次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不断萎缩。你还算真正的律师吗？尽会拿别人的苦恼取乐。

    “他不会同意吗？”神原一本正经地问。

    “应该不是非要他同意的吧？”风见律师的语气更轻快了，“这原本就是俊次的事，当成一次课外活动不就行了？”

    “您是说，不用告诉他？”

    一贯沉稳的神原和彦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有什么不可以呢？这跟父母有什么关系呢？当然，除非你们打算让大出社长为俊次出庭作证。”

    神原扭扭脖子，表示他有些困惑。

    风见律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神原，那期节目你看过吗？就是那档《新闻探秘》。”

    “看是看过……”

    “在俊次面前有点难以启齿，我想说，大出社长就像节目里反映的那样，有时候会有点缺乏常识。”

    难以启齿的话不是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吗？

    “所以他不适合当证人，让他出庭只会起到反作用。由于俊次平时品行不端，被警察管教过多次，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已经给法官和陪审员留下坏印象了，可别再雪上加霜。”

    俊次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来喊道：“喂，你怎么老说我的坏话？”

    风见律师丝毫不为所动：“我说的都是事实。”

    “老爸冲到学校大吵大闹时，你不也在场吗？你不算同犯吗？”

    “我没有一起去。他为了收拾事态，事后才叫我去的。”

    风见律师很镇静。花白的长眉毛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出俊次。

    “亏你还是我们家的辩护律师。”

    “就校内审判而言，俊次的辩护人可是这位神原同学。到时候我应该去旁听一下吧？你们允许旁听吗？”他询问神原和彦。被怒气冲冲的大出俊次和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风见律师夹在中间，神原有些左右为难。

    就在此时，工厂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怒吼，声音怪吓人的，惹得俊次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神原不解地看向俊次。见此情景，风见律师解释道：“是社长，他正火冒三丈，不过那是为了别的事情。”

    就像一下子泄了气似的，俊次猛地跌坐下来：“来的是什么客人？”

    “是银行里的。”

    又传来两三声怒吼。俊次缩每了脖子。这次并非在害怕，而是因为觉得丢脸。

    “你不过去调解一下吗？”

    “融资方面的交涉并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语调既轻松又冷淡。俊次和神原都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风见律师，他正在若无其事地喝大麦茶。

    愤怒和责问纠缠在一起，堵在俊次的喉咙口。开口前三思的“新系统”因此失效了。但气不打一处来的他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亏你还是我们家的辩护律师。”

    风见律师立刻反驳：“律师又不是打杂的。”

    他的话音里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俊次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由于生气，他的胃变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又烫又硬。

    “一切都看俊次自己。”风见律师冲着神原而不是俊次说，“俊次如果想参加校内审判，和他父亲说‘我想参加’就行。如果他父亲发怒了，不让他去，那就对他说，‘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想参加。我要洗清身上的杀人嫌疑。’”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向大出胜屈服。

    “我会在一旁掩护你们。我会说，‘凭我的力量无法用俊次满意的方式证明他的清白。’”

    神原和彦将目光落在桌面上，点了点头：“事实也是如此，即使前任校长被开除，也没能洗刷俊次背负的恶名。”

    “正是如此。当然，并不是大出社长和我赶走了津崎校长，不过确实就津崎校长的问题同教育委员会交涉过。”

    俊次吃了一惊：“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

    “看来社长没和你说。”

    “你是怎么交涉的？”

    “津崎校长的多次失误，将一名学生的自杀事件造成的影响逐步扩大，形成无中生有的谋杀幻影，并导致一名女生死亡。无论在管理学校还是在对待媒体方面，津崎校长都失误连连。作为相关人员家长的代理人，我对此提出抗议。我还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作好准备，为了恢复你的名誉，随时可能将城东三中告上法庭。”

    教育委员会对此的反应，用俊次的话来说就是吓得快尿裤子了。

    “我不是去找茬的，只是提醒他们，有失误就要负起责任。如果你愿意，”风见律师挑了一下眉毛，“你可以对散布谣言、说你杀死柏木的同学，以及那个写举报信的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你可以起诉学校里的学生。你想这么做吗？”

    “老爸他……”

    “在这方面，你父亲应该比较容易点头。关键是你的想法。”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彦。神原对他摇了摇头。

    “没用的。”神原说，“官司或许会赢，可我不认为你的心情会因此变轻松。”

    俊次的胸中突然卷起一股旋风。我心里怎么想是我的事，你别他妈的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乱说一通。反正我不痛快，我看你们全他妈的不顺眼！

    脸颊发烫，太阳穴边汗水直淌，旋风越刮越猛，胸腔几乎炸裂。必须大吼一声，不然非憋死不可。俊次刚摆开架势要高声吼叫，“哐当”一声，事务所内侧的门猛地打开了。

    满头大汗的大出胜粉墨登场。他上身马球衫，下身穿长裤，腰间系一根宽皮带，皮带扣金光闪闪。

    “啊呀，先生您来了。”

    又短又粗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头，小眼睛，宽鼻翼的大鼻子，简直就是“粗鲁老爸”的活标本。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到了大出俊次：“哦，俊次也在。”

    俊次说不出话来，就跟舌头被吞下去了似的。

    “是为了刚才我向您说起的那件事。”风见律师依然坐着，带着一成不变的笑脸，用平板的声调说道，“就是校内审判的事。俊次的辩护人来向社长您打招呼了。”

    神原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我是神原和彦。”

    俊次无动于衷，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汗。

    “怎么着？”

    在自己那张转椅上坐下后，大出胜拉开抽屉，胡乱翻找起来。

    他没有朝这里看上过一眼。可大出俊次依然怕得像一只被蛇盯上的的青蛙。

    “学校里要开展审判。这里有一份学生写的简要说明，等会儿您看一下。”

    大出社长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看不到骨头的胖手指捏着一块廉价的备用印章，凑近眼睛确认着。

    “不是不跟学校打官司了吗？风见先生，连校长都被开除了。”大出胜的语气十分愉快，“罪有应得！那些不知赚钱辛苦、只会装模作样的家伙就该落到这样的下场。混账老师个个都这样。”

    俊次又流出了羞耻的汗水。老爸口中的“混账老师”让他感到害臊不已。

    “这次是我打官司。”话出口后，连俊次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是我的声音？这话是我说的？

    大出胜正要关上抽屉，听到这句话，他这才抬起头，看着儿子。

    “啊？”

    “这次是我的审判。”

    看了看风见律师和儿子俊次，大出胜爽朗地笑了：“怎么，你雇佣了风见先生？你准备干吗，想要告谁？”

    不是要告谁！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膝盖在发抖，颤抖通过身体一直传到脑袋，连牙根都快合不上了。

    “是那个叫藤野的小丫头吗？尽说你坏话的那个？”

    “不对！”俊次的声音如爆炸般震耳欲聋。包括俊次自己在内的在场所有人刹那间全都惊呆了。

    不对，风见律师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怎么了？”大出社长皱起眉头，隔着桌子朝俊次探出身子，“有什么不对？”

    “说我坏话的不是藤野。”

    仿佛将整座大山的错归咎于山中的一粒石子。

    那么是谁？谁都一样，你这么在意干吗？反正都是些傻话，是穷鬼们在发牢骚。”推着桌子移开转椅，大出社长攥着印章站起身，“风见先生，银行的家伙回去之前，你先别走。你给保险公司打过电话了吧？”

    “这事等会儿再说。”风见律师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大出社长大跨步走向门口，拉开了，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突然回过头来。

    “喂，你好歹也是个应届考生，多少得用功一点吧？你让大忙人风见先生劳驾前来，我可是要按小时付钱给他的，明白吗？”

    “劳驾前来”几个字还故意说得抑扬顿挫的。

    “不是白来的。别总让风见先生陪着你们玩。”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神原和彦叹了一口气，发出吹口哨一般的声音。

    风见律师笑了起来看到了吧？就是这副模样。”

    他的笑并非出于无奈，而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井上算是白忙了。简要说明根本不需要，不声不响地干就行。明白了吧？”

    大出俊次终于从魔咒中解脱出来。他依然汗如雨下，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上全是汗水，闪闪发亮。

    “行了。俊次也算说过一句了。要是等会儿挨骂，你就可以说，‘我不是巳经说过了吗？，”

    开什么玩笑？这不又得挨揍吗？

    “大出社长接下来要烦心的事也多着呢，”像是听到了俊次心里的抗辩似的，风见律师继续说，“他没那么多精力关注这件事，你会挨揍的可能性也很小，放心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至少俊次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叫‘烦心的事也多着呢’？这是什么意思？”

    风见律师毫不迟疑地说：“既要和保险公司交涉，又要考虑重建或购买新住宅。再说社长还有他的本职工作，还要办你祖母的七七法会。你母亲今天为此事去了寺庙。”

    俊次今天从一大早就没见过母亲。不过家里经常如此，他也没在意。大出佐知子是个有事没事都喜欢往外跑的主妇，在家里坐不住。这方面她和俊次一样，所以无论俊次在什么时候出去溜达，她也从不会生气。

    “总之，校内审判就看俊次自己了。”风见律师拍了一下大腿。他没有站起来，倒像是在催促两位初中生动身。“神原辩护人，加油！别被人罢免了。”说着，他发出了响亮的笑声，“不过要是没招了，也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会给你出主意的。”？

    大出俊次和神原和彦再次来到烈日暴晒下的大街上，感觉像是被人赶了出来。

    “我们这一趟看来是多此一举了。”神原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汗，说道。那条手帕折缝清晰，显然是用熨斗烫过的。

    俊次不知道该放声大笑，还是该大发雷霆。他只觉得有某种不知名的感情闷在胸口，堵得慌。

    “我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

    俊次低头俯视着神原。还有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风见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神原和彦摆摆手，像在空中描绘一幅画似的：“我也说不好。呃，一直这么……心直口快吗？”

    “他跟老爸谈生意的时候是怎样的，我可不清楚。”

    “说来也是……”

    “不过在对付豆狸的那会儿，他可是我们的得力帮手。”

    俊次说完也注意到了，今天的风见律师可不是这样。他既没有帮老爸，也没有帮自己。如果硬要帮他站个队，那应该算在自己这边？不，他是站在“校内审判”一边的。

    “他好像只是一个劲地劝我们干下去。”

    神原这家伙总是会把我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嘛。”神原走着走着突然跳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说，别拿法庭当游戏玩’，然后阻止我们。”

    “我们又不是在玩游戏。”

    神原没有作答。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可总觉得有些别扭。”

    “什么？”俊次问道。什么别扭不别扭的？

    “不清楚。胡乱猜测也没什么意思。”

    随即，他又说了句让俊次差点绊倒的话。

    “我马上要去桥田那儿，你怎么样？”？

    今天照样很炎热。赶到碰头地点时，野田健一已是汗流浃背。

    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店内，神原和彦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到健一后，便朝他挥了挥手。神原身上的校服洁净又端正，让健一自惭形秽。

    令人吃惊的是，神原并非孤身一人。大出俊次也在一旁，正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啧啧有声地吸着奶昔。看到健一走过来，大出侧目瞪了一眼，推给他一杯奶昔。

    “吃过午饭吗？”神原问道。

    “嗯。”健一应了一声，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桌上的托盘里放着揉成一团的汉堡包的包装纸。“是去桥田那儿吗？”

    健一问的是神原，大出却抢先回答道：“是啊。我不去可以吗？”

    “刚才吃午饭时我们商量了一下。”神原说，“吃饭时间跑去桥田家似乎不太好。”

    不可思议的是，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待在一起，竟然不会给人不自然的感觉。一般情况下，这两个人应该像油和水一样难以融合吧。就像两种有着不同习性和栖息地的动物，若不幸相遇，恐怕大出会成为捕食者，而神原就是他的猎物，会发生欺凌或敲诈事件。

    也许就算成了同班同学，大出也不会拿神原怎么样。因为他不但找不到茬，还会遭到反击。

    至少在眼下，两人看起来似乎很投缘。或者应该说，很像一对被告和辩护人。

    “我才不去见桥田呢。见了也没意思。”大出故意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一把将空的奶昔纸杯捏瘪，再“啪”的一声扔进托盘。

    “风见律师怎么说？”健一问神原。神原瞟了大出一眼，笑道：“他说，我要是不想当大出的辩护人，可以去找他商量。”

    健一也笑了。

    大出俊次则满脸不痛快：“没我的事了吧？我回去了。”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店门口走去。

    “刚才说的事，就拜托你了。”神原赶紧追了一句。

    大出头也不回地答道：“知道了。真啰唆！”

    “是不在场证明的事吧？”

    “嗯，最好能再回想起一点。”

    大出俊次是不是还没意识到不在场证明的重要性？对此，健一感到很担心。

    神原向健一说起与风见律师见面时的情形。健一原本也想一起去拜访，可大出不同意，说他不想拖着两个跟班。健一手头还有没做完的事，就决定不去了，事后再碰头沟通。

    风见律师挺不错的。他觉得校内审判对大出非常重要。”

    健一放心了：“好啊。”

    “大出的父亲嘛，真人比电视里还要生猛得多。”神原和彦半开玩笑似的说，“看样子，大出没办法反抗他父亲。”

    健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了摆脱这个念头，他收拾起大出俊次乱扔在托盘里的垃圾来。

    神原是不是也这样呢？无法反抗醉酒发疯的父亲。当时只有七岁的神原，估计比现在的大出俊次更加害怕。

    对于家庭暴力，健一实在无法想象。他从没有挨过父母的打，最近连挨骂的情况都没有。烙印在健一心中的家庭暴力，并非他遭受到的，而是自己差点要实施的，比拳打脚踢更恶毒的“暴力”。

    将纸杯之类的垃圾紧紧揉做一团后，健一说：“大出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在老爸面前的畏缩样，才不让我一起去吧？”

    “估计是。”神原和彦干脆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想，他这方面的顾虑会越来越少。不过现在他还是挺在意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健一心想，为什么自己对大出而言就像一堆没用的垃圾呢？

    “所以我刚才问过他一些你在场时他会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果然心细如发，考虑周全。

    “我问他，你现在每天都干些什么？他说什么也不干。”

    几乎每天都闷在临时居住的周租公寓里。

    “打打电视游戏什么的，连游戏中心也不去了。”

    “一个人打游戏很闷的吧？”

    桥田和井口都不在身边。

    “他在四中也有些死党，还跟毕业生有来往。”这些都是健一打听来的，“他跟这些人都断绝来往了？”

    “好像是。应该说，《新闻探秘》节目的影响力相当大。”

    该节目第一次播出是在四月十三日，就算过去三个多月，依然在观众们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大出家发生火灾后，又播放过一期没有茂木记者出现的修改版，可当时大家都厌倦了，也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相，什么是推测，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即使是参与校内审判的人，也都没有理解火灾给大出留下了多深的创伤。自己的家化成灰烬，祖母也被活活烧死，这对大出的打击要比旁人想象的大得多。难怪他会一蹶不振。”

    大出俊次一蹶不振了？真的吗？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没有出现这个外校的神原和彦，大家竟然都会忽略这一点。

    “我说，”神原把头靠了过来，健一也把头靠过去一点，“大出现在好像和周围的人完全隔离了，所以我想，对藤野他们正在查找举报人的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为好。”

    “明白。”

    “当然，如果有什么动静，就不得不告诉他了……”

    举报人不会主动站出来的。”健一说，“藤野这么做，肯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野田，你昨天也这么说过。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了解三宅树理啊。”

    神原眨了几下眼睛：“刚才我也问过大出，他觉得写举报信的会是谁，要怎么看待这封举报信。”

    “他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一口咬定就是三宅树理写的，还骂了她很多脏话。骂得很凶。”神原说道。健一一下子就能想象出来。

    “骂人的话放在一边，举报人是三宅树理这一点应该没错。”

    神原和彦看着野田健一的眼睛，问道：“不好意思，我又要刨根问底了。你在这方面并没有有力的证据，对吧？”

    “证据？那确实没有，只能依靠传言和直觉。”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因为了解三宅树理的缘故。

    “你如果是三中的学生，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这话健一自己听来都像在强辩。

    “大出也是听过传言才相信三宅树理是举报人的吗？还是他对三宅树理干过什么坏事，间心有愧才这样认为的呢？”

    “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神原苦笑道：“骂了不少‘丑八怪’‘笨蛋’‘肥猪’。”

    “肥猪是在骂浅井松子吧。”

    谩骂的同时把自己做过的坏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确实很符合大出俊次的作风。

    “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都受过大出俊次的欺负和嘲弄。尤其是三宅树理，程度更为严重，连我都见到过好多次。”

    正说着，健一不由得有些惊慌。神原和彦会不会问他有没有上前制止？不过对方只是用眼神催促他讲下去。

    “三宅树理本就是个有点古怪的女生。老实说，我不喜欢她。”

    “原来如此。”

    “她几乎没什么朋友，大概只有浅井松子一个吧，可浅井松子对她而言更像个随意使唤的家丁。”健一滔滔不绝起来，“浅井松子倒并不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和音乐社的成员们相处融洽，这是在她死后才得知的。即使长得胖，也没有因此被人讨厌。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正因这份善良，她才会和没有朋友的三宅树理交往。这种事情，旁人都能看出来。我很清楚，因为我才是不受欢迎的人。”

    健一期待神原会对他说：你才不是这样的。

    然而，神原一直在沉思，让健一的希望扑了个空。

    过了一会儿，神原和彦看着脚边低声说：“是死后才知道的？”

    “哎？”

    “浅井松子是不错的女生。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不知为何，健一突然感到一阵压抑，让他无法回答。

    “死后才被人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这样认为吗？”

    对方在要求自己回答。看来不能沉默了。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罢了……”语调依然平稳，但听来似乎像在责备健一，“活着的时候，就算别人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自己明白就行，即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明白。”

    健一心想：他责备的好像不是我。可神原和彦明显在生气。他低头看着麦当劳店里的地板。

    他在生谁的气呢？

    “浅井松子死得真亏。她太倒霉了，如果能早一点……为她做些什么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说得好像三中的全体人员害死了浅井松子似的。神原是在为这个生气吗？

    “我们要去见三宅树理吗？”

    听到健一的问题，神原这才抬起了头。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见了也没什么意思吧。”

    “也是。”健一毫无目的地用手指按着托盘。他总想干点什么。

    神原眉头紧锁，凑过脸来，低声问道：“三宅树理真的那么难看？”

    健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差点笑了出来。神原和彦的问题太奇怪了吧。

    “她脸上的粉刺很严重。”

    神原皱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哦……”他提高嗓音，“是这么回事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青春痘。看着都觉得可怜了。”

    “不是觉得可怜，是真的很可怜吧。这可不是她本人的错。”

    “这个……倒也是。可她的性格也很蛮横，应该说是自我意识过剩吧。奇怪的是，她还处处跟藤野凉子作对。”

    “女生之间嘛，这并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健一在心里嘀咕着。把藤野凉子当竞争对手，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因为这样才招人讨厌吧。

    “这样的话，”神原和彦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三宅树理一开口，形势就会立刻对我方有利了。”

    他的语气有点没心没肺的。健一再次凝视起神原的脸。

    这家伙，说不定还是挺冷酷的？

    父亲发酒疯，殴打妻子致死后自杀身亡。神原和彦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的背后，分明隐藏着极为少见的惨痛经历。

    为了抛开这个念头，健一再次强调：“三宅树理绝不会坦白。”

    “会的。”神原立刻反驳，“可以想办法促使她坦白。”

    “你不了解三宅树理，她可不是这样的人，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坦白。她极度自卑，又对大出俊次恨之入骨。”

    “大出对她做了足以令她痛恨的事吧？既然如此，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当然的。”神原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踌躇。

    “理所当然……可我们站在为大出辩护的立场上，对吧？”

    “为他洗刷杀死柏木的冤屈罢了，没有必要包庇他欺负同学的事实。只要在这方面觉得痛快，三宅树理自会说出真相。”

    让她痛快？在法庭上？野田健一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压跨了――三宅树理站在证人席上回答辩护方的问题：是的，写那封举报信的是我，我被大出他们欺负得很惨，觉得这是个报复的好机会。

    三宅树理痛哭流涕，却能口齿清晰地回答问题。她已经不害怕开口说话了。

    接着，神原辩护人让被告站到证人席上：大出，你有没有欺负过三宅树理？

    大出俊次不可能好好回答，于是神原辩护人进一步追问：你认为三宅树理为什么要冤枉你？你有没有线索？

    那都是丑八怪的胡言乱语。完全是放屁。

    那么三宅树理为什么要写举报信陷害你？

    谁知道啊？我就是个受害者。

    对三宅树理而言，你就是个加害者，难道不是吗？

    健一又开始流汗了：“大出怎么会承认他欺负过三宅树理呢？”

    “不承认就不能洗清杀人嫌疑。”

    他果然很无情，竟要逼迫大出做出如此选择。

    当然，有条不紊地证明捏造举报信的过程以及三宅树理的动机，是最正确的辩护方法。因为所谓辩护并不意味着包庇。

    健一的汗水流淌出一条发亮的轨迹，从太阳穴延伸至脸颊。

    “这么做，会挨大出的揍的。”

    “就要做到不挨他的揍。”

    “三宅树理也可能在开口之前自杀啊。老师们不就是害怕这个，才不敢碰她的吗？”

    “如果她想自杀，那早就自杀了。”

    曾与神原和彦在学校边门处相遇的情景再次浮现在野田健一的脑海中。他有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是的，这家伙知道对岸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神原拿过托盘，站起身来，“我们该出发了。”？

    桥田佑太郎与母亲光子和妹妹三个人一起生活。母亲在当地开了一家名为“梓屋”的烧烤店。那是一栋狭小破旧的木结构二层建筑，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他们的住宅。

    桥田将井口从教学楼三楼窗口扔下去的事件，造成了全校性的轰动，而野田健一在此之前从未关注过桥田佑太郎。对于这起事件，他也只是冷淡地理解为大出俊次的两个跟屁虫在狗咬狗。

    当时，桥田佑太郎一直坚持来校上学，这反倒成了议论性话题，健一也曾因此稍稍留意过他，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自从举报信东窗事发、《新闻探秘》节目播出以来，大出俊次就一直拒绝来校，追随他的井口充也不上学了。桥田佑太郎却反其道而行之，还参加了篮球社的活动。

    打架事件那天，井口充是为了找桥田佑太郎的茬才来学校的，结果身负重伤。这下可好，真不得不长期休学了。

    走在去“梓屋”的路上，野田健一向神原和彦讲述了这些经过。健一没有去过“梓屋”，不过在出门时多次经过那里，所以他知道具体地点，用不着打听。那是和天秤座大道或其他小型商业街都不沾边的一家孤零零的店。健一时常会担心，这家店撑得住吗？

    “桥田会不会不在家？不过，现在担心这个也已经晚了。”健一突然想到，那家伙不会去了少教所吧？

    “不用担心。北尾老师说他在家，正在帮母亲干活。”

    健一暗暗吃惊：他问得可真周全。

    “我听说桥田不仅和井口不合，还主动和大出拉开距离。”神原和彦说。

    “这样的传闻确实有。”

    “所以野田你真的对他们不怎么关心啊。桥田一个人来上学，你也没觉得有什么含义，对吧？”

    他的口气既非责备也非失望，似乎只是在确认事实。于是健一承认：“我不善于跟那些家伙打交道。我根本没法理解他们。”

    “我明白。”

    “真的吗？”健一禁不住看了看神原的脸，“东都大学附中没有这种人吧？你们个个都是优等生，不会有人因为学习好而遭人嫉恨吧。我要是能上大学附中或英明这样的私立名校，说不定能更加自由自在了。”

    “也不是一个也没有。”神原微笑道，“就算有，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因为让学校知道的话，就会立刻被勒令退学。”

    能进入这些名校的学生如果放到一般的学校里，肯定个个都能进前十名。但即使全是优等生，聚在一起后还是能分得出优劣，也会出现无论如何用功，成绩也上不去，并因此而自暴自弃的学生。

    “也会有欺凌事件。”

    “有吗？”

    “有啊。不过都是玩阴的，比如根据父母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编排上下关系。像我这样的，自然会被排在最底层。”神原和彦笑道，“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工匠。”

    神原的父母――养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一次都没提到过。健一犹豫片刻，问道：“你的父母都是干什么的呢？”

    “和裁。”神原和彦立刻爽快地回答道。健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和裁？

    “就是缝制和服的裁缝。”

    “啊，是这样啊。”健一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奉承的话来，只能干着急，“那、那不是传统工艺吗？”

    “哪有这么高级，不过是给百货公司做点手工活而已。”

    “这么说，你父母都是在家里干活的？”

    “基本上是吧。一年中会有几次跟着师傅到京都去帮忙，都是在赶制能乐戏服的时候。”

    这不就是传统工艺吗？真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朋友呢。野田健一越发兴奋了。

    “做这种工作最酷了。比银行、证券公司之类的更有意义。”

    “干这个赚不到钱，真的指望不上啊。”

    可即使如此，神原的养父母不是供他上了名校吗？

    “那是因为我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去。”神原和彦毫无顾忌地继续说，“虽说我已经改了姓名，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与那起事件的关联。可父母还是会担心，万一有人注意到，传出什么风声，我就会成为欺凌事件的受害者。”

    据说大学附中或私立中学更擅长应对这类事件。

    “在家里也会讨论这些事吗？”

    “是啊。”神原继续毫不在意地说，“毕竟我自己就记得清清楚楚，就不需要对我隐瞒。”

    让养子和过去一刀两断，这说起来简单，要做得彻底着实不容易。但神原的养父母依然在努力着。

    健一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对方已经坦诚相告，自己却仍然隐藏着心中的秘密，这也太卑鄙了。一吐为快的冲动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其实，我曾想过要杀死我的父母。事到如今，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

    等等。神原和彦谈及的过去，是他七岁时父母之间爆发的事件。而健一的秘密，是最近自己差一点主动闯下的大祸。这根本没有可比性，更不能轻描淡写地来一句：我们都走出了黑暗过去的阴影。

    健一想说些别的话题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地流汗。

    这时，神原停下脚步，说道：“是那家挂着招牌的店吗？”

    前方三十米开外，一顶红色的遮雨棚上挂着一块招牌，上头用油漆写着“梓屋”二字，这条路有一点左拐的弧度，所以即使离得很远也能看到。

    “招牌都褪色了。”

    “是吧？所以我说，他们还真撑得住。”

    神原和彦观察了一下沿街的建筑。这里和城东三中学区内的情况基本相同，是商业区和准工业区的混合地带，而住宅区位于离车站相当远的地段。

    “仓库、物流中心什么的很多啊。”

    陈旧的木结构房屋、崭新却十分单薄的铅笔楼、个体经营者的商铺兼住宅组成的街道中，零星混杂着一些窗户很少的大型建筑，整体给人杂乱无章的印象。道路也不宽敞，狭窄的双车道还不时有大型货车开过，这些车也许和街道中那些大型建筑有关。

    “这里是通往北边主干道的近路。以前曾是大型化工厂或电线工厂的地方，现在都成了仓库。”

    健一以当地人的身份向神原和彦作了介绍。神原则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在学生时代，比起自家周围，人们往往对学校周边的环境更加熟悉。而上小学或初中时就到远离自家的地方上学的学生，与在自家附近上学的学生相比，看到的日常景色也会截然不同。想到神原肯定也是如此，健一便不由得羡慕起他来。他知晓的世界要比自己大得多，他不熟悉这里，但更了解外面的世界。

    “在那些仓库里工作的人，下班后时常会去梓屋坐一坐，喝上一杯，他们都算老主顾了。这么看来，梓屋所处的地段也不算太差。”

    靠近梓屋时，两人都不知不觉地放轻脚步，停止了谈话。

    梓屋只有一间门面，拉门关得紧紧的，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抬头一看，二楼的晒台上晾晒着许多物品。有T恤衫、浴巾、围巾和内裤。健一看到了女孩穿的内裤，连忙转移视线。

    “他家的出入口在屋后吧？”神原和彦说着，向边上那条狭窄的弄堂里张望。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垃圾箱和自行车，可看样子要绕到屋后去也只有这一条路。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袖子：“有没有听到自来水的声音？”

    两人侧耳静听，确实有“唰――唰――”的流水声。

    “有人吗？”神原朝弄堂深处喊了一嗓子，没有回音，依然只有“唰――唰――”的流水声。

    房屋侧壁的护墙板破损不堪，上头钉了不少白铁皮，很不美观。神原和彦侧过身体，开始向弄堂深处走去。

    “有人吗？”他不紧不慢地喊道，嗓子有点沙哑。健一看到有蟑螂从白铁皮下面爬出来，吓了一大跳。

    “有人……”

    水声停止了。弄堂尽头的细长空间处探出一个脑袋。因为背光，看不清脸，不过那个脑袋的位置相当高。

    “是桥田吗？”神原和彦间道。那颗高高的脑袋并不答话。

    “你是城东三中的桥田佑太郎吧？”

    健一没有走进弄堂的勇气，只是在原处高喊喂，我是野田，野田健一，城东三中的。”

    那颗脑袋还是一动不动。神原和彦的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就像越狱的囚犯被探照灯盯上似的。

    “我说你们，”是桥田的声音，他的全身终于露了出来，“在那里干吗呢？”？

    原来要去梓屋的后门，不能走沿街一侧的弄堂，而是要从别的小路绕过去。

    那儿是梓屋的厨房，从敞开的拉门处可以看到里面脏兮兮的煤气炉和油腻腻的铝合金水槽，还有烤鸡肉串的烤架，这里的烧烤用的不是炭烤。

    桥田佑太郎正在那里洗菜，箩筐里堆满了洋葱、青菜和大蒜。怪不得刚才会有自来水的声音，现在水龙头还在滴水，大概是太陈旧了关不紧吧。

    那里也是进入桥田家生活区域的入口。有一架楼梯紧靠着门口通向上方，坡度很陡，走上去几乎要磕到鼻尖。下面连个脱鞋的地方都没有，估计他们是穿着鞋上楼的。

    违章搭建是确凿无疑的，也许还触犯了消防法。要是楼下的煤气炉或烤架引发火灾，住在楼上的人根本无法通过这架楼梯逃生。楼梯上还堆着不少旧报纸和垃圾袋，只留下一只脚能踩进去的空间。

    这种地方，即使桥田佑太郎招呼他们进屋，健一也不会应声进入。神原尽管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大概和健一差不多。他早早地坐到门口堆放的啤酒箱上，不停拍打着肩膀和袖口处粘上的蜘蛛网。

    屋后的小路看来像是私人修建的，宽度只有一米多，路面上没有铺任何东西。对面是另一排建筑的背面，新旧不一的外墙有着各式各样的颜色，述靠墙放着外置热水器、空调外机，组成极不规范的马赛克图案。各户人家房屋之间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间隔。

    这边烤着鸡肉串，对面就得饱受烟熏之苦吧？其中有一栋挺豪华的三层房屋，漂亮的外墙看来没多久就会被熏黑。不，现在已经熏黑了。健一按常识推测，桥田一家和街坊邻居应该冲突不断。

    “呃……那个……”

    由于桥田佑本郎的脸上毫无表情，连能说会道的神原和彦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求援似的看了野田健一一眼。

    “刚才我说过，我是野田健一”

    桥田佑太郎用迷惑的眼神看了看健一。他上身穿着件湿漉漉的T恤，下身是长至膝盖的中裤，脚上拖着一双塑料凉鞋，浑身都散发着汗臭味儿。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们是同年级的。”

    健一的语气畏畏缩缩，像在努力辩解着什么。桥田慢吞吞地转动脖子，将视线移到神原脸上。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我倒是认识，可这家伙是谁？

    “他是神原和彦，在校内审判中担任大出的辩护人。他不是三中的学生，大家都认为以他的立场能够作出更公正的辩护。北尾老师也同意了。”

    健一是小个子，神原也半斤八两，何况他现在还坐着。而即使在篮球社，桥田佑太郎也算个子高的。如今他一声不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健一觉得，他们跟桥田之间的区别简直像大人和小孩，还不仅仅是因为个头上的差别。怎么说呢？桥田他有点显老。并不是少年老成的意思，而且他看上去如此疲惫与滞重。这家伙还有点驼背吗？即使如此，也要比我们高出好多。

    “校内审判的事，你还不知道吧？虽说应该有信寄来。”神原和彦像小鸟一样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水龙头还在滴水。刚才桥田一直没在意，可现在却突然转身猛拧一下，水龙头立刻像受到惊吓似的沉默了。

    “我老妈，”桥田低声说，“在别处听说了。”声音闷闷的，健一根本听不清。神原和彦的表情却一下子开朗起来。

    健一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条小路上同样闷热异常。换作自己，在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也生活不下去。符直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乱糟糟、臭烘烘，店堂里也是脏兮兮的，真的会有客人来吗？住人的地方恐怕会更糟，那不得跟垃圾场似的？

    “你们，”缓慢地挪动一下位置后，桥田佑太郎靠在铝合金水槽的边框上，用依然沉闷的嗓音问道，“干吗来的？”

    神原和彦的眼睛发亮了：“想请你当辩护方的证人。”

    桥田的眼角颤动了一下：他的脸晒得黑黑的，眼白的部分变得分外抢眼。

    “我们要证明大出没有杀死柏木。你一直和大出在一起，或许能证明去年圣诞夜的那天晚上，大出并不在三中的屋顶上。”

    桥田转过脸朝店堂里看去。健一吃了一惊。有人来了吗？

    “呃，桥田，你妈妈呢？”

    没有回答。店堂里好像没人。

    “你有一个妹妹，是吧？”

    还是不回答。桥田佑太郎的视线已经回来了。他没有看健二他们，而是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损了的塑料凉鞋的鞋尖。

    “我嘛，”桥田开口了，神原和彦朝前凑了凑身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样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是说，你跟那个事件没关系，还是跟校内审判没关系？”

    神原的表情和语气丝毫没有变化。

    “事件。”

    “就是柏木的死吗？”

    桥田佑太郎的眼角又开始颤动了。

    “不是自杀的吗？”

    “嗯。可说是大出杀人的传言至今也没有平息，电视节目也拿这个大做文章。对此你也很清楚吧？我们开展校内审判，就是要洗刷这种嫌疑――洗刷大出的不白之冤。”神原和彦订正道。

    “作为大出的朋友，你同样蒙受着不白之冤，难道不生气吗？”健一补充道。

    健一咽着唾沫等待桥田的回答，没想到桥田朝他伸出脖子，把他吓了一跳。

    “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吗？”健一看了看神原，他不动声色，示意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回答。

    “我是神原的助理。辩护人的助理。”

    桥田的脖子缩了回去。他又将视线落到了塑料凉鞋上。

    “傻不傻？”

    健一看看神原，他正微笑着，视线一刻不离开桥田。

    “为什么？”健一天真地反问道。

    “要说真相……”

    “真相怎么样？”

    “不是很清楚了吗？我们没杀死柏木。”

    “我也相信是这样的。”神原和彦说。

    不耐烦地用拳头擦了擦鼻子底下和脸上的汗水，桥田佑太郎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神原和彦。

    “为什么？”

    “因为那个传言不像是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不就结了嘛。”

    健一插嘴道：“桥田，你没有写那封举报信吧？”

    桥田佑太郎猛然抬起身子，就像一条沉睡的蛇被触碰后突然惊醒似的。他回过头来盯着野田健一，冒着凶光的眼神仿佛要吞掉对方一般，眼角的颤动更剧烈了。

    “不是你写的吧？”神原和彦不慌不忙地说，”到底是谁最早提起举报信是你写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桥田佑太郎这条蛇又回到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他弯腰曲背，靠在铝合金水槽上，手肘几乎碰到盛放蔬菜的箩筐。

    “这种事谁会知道。”

    “我想，大概是大出。”神原应道。

    健一的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凭什么能断言呢？

    桥田佑太郎依旧眼神涣散，一言不发。健一快要跳出来的心又回到了胸口。

    “大出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杀死柏木，一定会对举报信感到生气。

    “他心里一定很想揍那个举报人。”

    “就在这个时候……”健一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神原的话头，一吐为快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按住心口，尽量保持沉着，不让自己说得太快。“有人提出，写举报信的人会不会是和大出一伙的。也许是在家长会上提出的吧，传到大出的耳朵里，他就开始怀疑你了。按大出的脾气，到了气头上他就会一口咬定是你干的。于是他让井口来教训你，那场架就是这样打起来的吧？”

    这是健一早就想好的说法，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

    桥田佑太郎看着野田健一，那眼神就像看到一只稀有的昆虫飞过眼前似的。

    “不知道。”一句话就把健一给打发了，“反正我不会再去三中了。”

    “哎？要转校吗？”

    没有回答。初中属于义务教育范围，不可能提前退学。

    “井口的情况怎么样了？”神原和彦问道。语气依然如此平缓。

    这家伙也太天真了吧？

    健一又是一惊，比看到蟑螂时受到的惊吓强多了。

    但桥田佑太郎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懒洋洋地动了动眼皮。

    “那家伙也不回三中了。”

    “是吗？我们可以去医院看望他吧？”

    “出院了。”

    “在家休养？”

    “正进行恢复训练。”

    对话居然成立了！健一在一旁屏息静气地观察两人。

    “我把话说在前面，”桥田佑太郎说道，神原和彦仰视着他的眼睛，“井口不会配合你们搞审判的。”

    “身体状况还不行吗？”

    桥田佑太郎沉默地摇摇头，表示他不想再说话了。他猛地转身面向水槽，手肘碰到了装满蔬菜的箩筐。箩筐滚到水龙头下方，蔬菜撒了一地。桥田咋了一下舌。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神原和彦从啤酒箱上站起身，从胸口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放在水槽的边缘上，“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桥田佑太郎看也不看，只顾大钯地抓起蔬菜放回箩筐。

    “我们告辞了。影响你干活了，真是对不起。”一直到最后，神原的语调都是那么明快。说完这句话，他催促健一离开这里。他们转向了狭窄的小路，正要走开……

    健一想说话的冲动又发作了。他的心也随着话语一起窜到了喉咙口。有一句不错的台词，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时候。

    “桥田，你能回到家，真是太好了。”

    正要将装蔬菜的箩筐放回水槽边缘，桥田佑太郎的动作停止了。

    “那并非重大的伤害事件，只是一时冲动，而且是井口先挑起的。大家都明白着呢。”

    “快走吧。”神原和彦用力扯着野田健一的袖子。

    “七百万。”桥田佑太郎小声嘟嚷道。

    “哎？”

    “行了，走吧。”神原抓住了健一的胳膊。

    桥田佑太郎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野田健一：“要付七百万！这也‘太好了’吗？”

    健一的腿一下子软了，又被神原猛地一拉，差点摔倒在地。

    “对不起了。再见。”神原和彦说着，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野田健一像个醉汉似的踉跄着脚步，被辩护人拖着往前走。？

    神原和健一顺路来到学校，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朝里张望。正在打电话的北尾老师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便向办公室里其他态度冰冷的老师们微微鞠了一躬，走了进去。

    打完电话后，北尾老师从办公桌的一端拿起了一叠崭新的文件，递给两人：“这是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写的。”

    正是昨天藤野凉子报告时提到的搜查资料。

    “这么快！”

    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实关系，考虑到你们肯定想早点确认，佐佐木警官就连夜赶出来了，你们可要心存感激哦。”北尾老师说，“佐佐木警官也想见见你们。特别是神原同学，她还对你不了解。”

    神原和彦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因为时不时会出一些状况，你们得常来学校露个面才行。不是要监视你们，毕竟每次都要联系你们会很麻烦。”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运动服的北尾老师饶有兴趣地看看神原和彦，又看看野田健一，“怎么样？你们这对小不点搭档还合得来吗？”

    “小不点搭档”这个说法挺风趣。

    神原笑了笑：“嗯，没有问题。”

    “野田就别提了，你也别太投入。虽说不用担心升学，可初三的暑假真的那么空吗？”北尾老师并未要求对方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交给检方的那份，之后萩尾会来拿。藤野和佐佐木好像去见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了。要不要等萩尾来，再认真检查看看两份材料的内容是否相同？”

    “不必了。”

    听到神原和彦的回答，北尾宠师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是略带嘲弄的意味，还是表示满意呢？

    “还有，今后会产生复印费、邮资、车费等费用吧？请全部开出清单，我给你们报销。万一出现大笔的支出，就事先告知我。”

    检方的邮资也是老师付的。

    “这是课外活动，让你们自掏腰包就不对了。”

    “知道了，谢谢。”神原鞠了一躬，“我们去见了桥田。”

    北尾老师的表情有些僵硬。他那张脸黝黑而健康，一点不输桥田佑太郎。

    “是吗？情况怎么样？”

    “只是见个面而已。”

    “是吗？”北尾老师重复了同样的问句，“也要去见井口吗？”

    “想去，但有些难度吧？听说他出院了，在家疗养。”

    “是听桥田说的吗？”

    “是的。”

    北尾老师皱起眉头：“我觉得井口恐怕不行，太强人所难了。”

    “有这么严重吗？”

    “他直接休学了。”北尾老师长叹一口气，“明年春天得重读初三，来不来三中还不知道。他本人似乎不愿意来。”

    这是明摆着的嘛，健一心想。还来三中上学，就得和以前被他欺负过的学生待在同一年级，老大大出俊次又不在了。

    “桥田也说不会来三中了。”

    “是吗？他跟我说过，如果井口必须重读初三，那他也重读。”

    健一的脑海里现出一个有些猫背的高个子身影。

    “转校的事现在还不清楚。桥田如果第二学期来上学的话，还是赶得上的。”

    “不会受处分吗？”

    “先动手的是井口，好多人都看见了。在那种情况下，桥田也可能受重伤。都是些笨蛋，打什么架呢？”北尾老师说着，一下子转成了训斥的口吻。

    要付七百万。

    桥田低沉的嗓音又在健一耳畔响了起来。

    “对不起，老师。”神原和彦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们想早点看这个。”

    北尾老师也不耐烦似的朝他们挥了挥手：“行啊。去吧，去吧。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这些了。”

    “图书室还能借用一下吗？”

    “当心被其他同学看到内容。”

    健一和神原快步赶到图书室，却发现图书委员都聚在这里，像在开什么会。他们便去了附近的一间空教室。

    文件中有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报告，还有几张照片复印件和教学楼屋顶简图。文件全都钉在了一起，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有了这个就好了。”

    两人分头快速阅读起来。一时间，教室里只剩“哗啦哗啦”翻动纸张的声音。

    神原和彦念到：“死亡推定时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4020电子书到两点之间。”

    “只有两小时啊，范围缩得真小。”

    当时遗体明明已经冻僵，却还能得出如此精确的结论。柏木卓也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在记忆深处回望着野田健一。

    “最低限度而言，只要验证这两小时内的不在场证明就行。”

    “高处坠落致全身重创，直接死因为脑挫伤。遗体有多处骨折和跌打伤，都是柏木从屋顶坠落时与水泥地面撞击后造成的。”

    朗读的声调稍显古怪。健一抬头看了看神原，只见他眼圈毫无血色；右眼皮不停跳动。他本人似乎并未发觉。

    “坠落至死会导致大量外伤同时产生，即使能明确死因，也需要进一步辨明外伤的生活反应（注：指机体在生前，即机体的循环和呼吸机能存在时受到刺激后发生的反应。），而这是极为困难的。”神原和彦继续用呆板的语调念道，“柏木的遗体仰面朝天，所有的伤害全部集中在与地面接触的一侧。头顶、前额和脸部都没有外伤。如果在坠落之前发生过打斗，遗体的手臂上往往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即所谓‘防卫性创伤’，但这些在柏木的遗体上并不存在。服装也并无明显凌乱的迹象。”

    “神原。”

    “指甲也无异常。柏木身上的外伤全都是坠落后造成的……”

    “神原辩护人。”

    “啊？”神原和彦总算朝这边看过来了，整张脸一片惨白。

    “你不要紧吧？”

    “什么？”

    他似乎不明白野田健一在担心什么。

    “你的脸刷白刷白的。”

    他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是吗？”

    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虽是同班同学，但彼此间的关注程度只及得上教室里放置的物品。与此相比，神原与柏木之间倒是要亲密许多。

    健一后悔了，有关遗体的书面材料应该由自己先看。

    “没事。”神原和彦朝他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时，嘴角有些歪曲。“你那里应该有照片吧？”

    “什么照片？”

    “柏木遗体的双手的照片。”

    健一翻开有照片复印件的那份资料。找到了，左右手的手掌各有一张。拍摄遗体的照片就这两张。

    “手指的这儿，”神原比划着第一个指关节，“有细铁丝之类的东西所造成的压痕。左右手都有。”

    不用深入思考，健一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是屋顶上的铁丝拦网造成的吧。”

    柏木卓也爬上拦网时，铁丝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压痕。

    在坠楼之前不久，他紧紧抓住过铁丝拦网。死后身体冻僵了，压痕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神原的眼皮一直在不停抽搐。健一不忍心再看了。

    “仅凭一道压痕，什么都说明不了。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爬上去的，留下的压痕都一样。”

    健一迅速插话道：“辩护人，还不如看看这个呢。”

    他将另一张照片复印件贴着桌面滑了过去。

    “通往屋顶的门上的挂锁。”

    那锁已经打开，却仍挂在锁扣上。

    “这把挂锁的钥匙保管在总务室的钥匙箱里。这在家长会上已经说明过了。”

    大家都认为，出事那天晚上跑到屋顶上去的人去总务室偷了挂锁钥匙，可是……

    “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柏木卓也的遗体被发现后，已经确认过挂锁的钥匙就在总务室的钥匙箱里。

    “总务室里的钥匙并未被动用。无论是柏木卓也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偷出总务室的钥匙用过之后再偷偷放回去的情况。”

    对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而言，都没有返还钥匙的必要。

    神原和彦的鼻梁上起了褶皱：确实如此。那挂锁又是怎样被打开的呢？”

    “最终都没有搞明白。文件中的说法是‘用某种方法打开了’，仅此而已。”

    也许是认定为自杀事件后，警方觉得没必要对此加以深究了。

    “真是马虎。”神原似乎很不高兴，脸色依然苍白，“不过这种挂锁本就是便宜货，到五金店花二百日元就能买一把。”

    从照片上看，锁的构造十分简单。

    “用的时间也很长了，对此岩崎总务也确认过。”

    “旧了，松了，是吗？”

    “嗯，所以想打开总能打开的。我觉得这番推测不无道理。”

    神原和彦抱起胳膊：“你是说用工具撬开它？那应该会留下痕迹吧？”

    健一指着佐佐木警官撰写的报告上的某一段：“没有这样的痕迹。挂锁也没有损坏，现在还是能锁上的。”

    “那是用了备用钥匙？”看到辩护人一脸严肃的模样，作为助手的健一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

    “对不起，我觉得不必这样深究。”

    这种挂锁是批量生产的，又很旧、很松……

    “其他挂锁的钥匙只要大小差不多，多捅几下也许就能捅开。”

    “真的吗？”

    “嗯。以前家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自行车的锁结构也很简单，往往很容易就能打开，所以锁好的自行车也会被偷。”

    神原和彦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血色开始渐渐恢复了。

    “野田，你不觉得这是一条重大线索吗？”

    “啊？”

    “通往屋顶的挂锁处于想打开就能打开的状态，谁会知道呢？”

    “三中的学生都……”说到一半，健一就明白了，“对啊，全体学生都了解通往屋顶的门上了锁，可一般不会知道挂锁有问题啊。”

    “是啊。除非有人为了去屋顶事先调查过。”

    “拿着相似的钥匙去试过到底能不能打开？”

    不，这样会有一个问题。

    “柏木在死前一个月内都没来上过学。”

    “说不定他在不来上学之前已经试过钥匙了。”

    “这个……怎么说呢？”

    在此期间并非没有换锁的可能，细心如柏木卓也，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要不然，在开始拒绝上学到坠楼而死这段时间里，柏木曾经来过学校？”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屋顶，需要什么工具。若果真如此，那他应该来过不止一次。

    “我们找找看目击者吧。如果找得到，那这种可能性就会变得很高。”

    “可如果有目击者，他们早就自己说出来了吧？”

    “目击者也许没有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柏木本就不是全校学生关注的焦点，对吧？”

    确实如此，若不是同班，根本不会知道他没来上学，那即使在校内看到他，也不会多想什么。

    健一飞快地将之前的讨论写在笔记里。神原翻看着其他几页文件，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这里写着柏木的遗体被发现时携带的物品。”

    健一探头去看，抢先读了出来：“上衣口袋中，纸巾一包。”

    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了。

    “开挂锁用的工具说不定已经扔掉了。”

    估计是个小玩意，越过拦网扔下去，警方很难找到，以后要找估计也很困难。

    “租台金属探测器不知道贵不贵。”健一认真地说。

    神原和彦笑了出来：“那大可不必。把这些事实和推测向陪审团讲清楚就很管用了。毕竟大出根本不是个事前会去踩点的人。”他开始像演戏似的模仿大出俊次的口吻，“屋顶上那门锁，又怎么样？撬掉它不就完了？井口，你去修理间拿把老虎钳来……”

    他学得惟妙惟肖。健一笑道：“说得对。”

    血色又回到了神原的脸上，这样就好。

    “比起这个，还有一点更重要。那天晚上柏木出门时连自己家的钥匙也没带，这能作为他不打算再回家的证据吗？”健一说。

    这应该算是“间接证据”，或者是“旁证”？

    “怎么说？”

    健一不再深入叙述，又开始翻阅起资料了。他眨了好几次眼睛，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皮一直在抖吧。

    “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你那边写着那天晚上进入学校的路线吗？”

    “有的。”健一翻出对应的部分给他看，“就是这儿。没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只写着‘迟到窗’。”

    “迟到窗？”

    健一作了说明：“一楼北侧男厕所的窗坏了。我们学校的房子太老，到处都有破损。”

    “迟到窗”也属于这一类，由于窗框变了形，月牙形的窗锁已经不中用了，即使扳下去，也卡不住锁扣，看上去好像锁住了，实际上却还开着。只要知道这个窍门，就能自由出人教学楼。

    “在三中的学生里，这是一条有名的脱身之道，是高年级学生毕业时会传给低年级学生的信息之一，所以大家都知道。”

    如果迟到了想偷偷进来，或者想从学校里溜出去，便可以利用“迟到窗”。

    “老师们自然也知道，曾提醒过很多次，还修过那把锁，不过都没什么用。不把整个窗框都换掉是修不好的。’

    神原和彦低声问道：“野田你也用过迟到窗吗？”

    “我倒没用过。行夫……哦，就是向坂他经常迟到，所以用过那扇窗。”

    “向坂挺胖的，他能通过就说明那扇窗尺寸不小。”

    “嗯。不过钻窗需要一点窍门。”

    “这窍门，柏木知道吗？”

    “估计是知道的吧。”点了一下头，健一果断地加了一句，“连我都知道了，柏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神原稍稍睁大眼睛：“你和柏木不一样吧？柏木可没有向坂这样的朋友。”

    这算什么评价？

    健一反问道：“柏木在补习班里是怎样的学生？是不是和他在学校时不一样，是有朋友的呢？”

    至少有神原吧，健一心想。

    “不是不是，”神原和彦不经意地说，“我说的是他在三中的朋友。”

    健一感觉他在有意回避。

    “存在入校的途径是一条对检方比较有利的信息。也许大出会是利用‘迟到窗’的老手吧？”神原说道。

    “嗯，是啊。”

    健一耐不住教室里的闷热，站起身打开了窗户，裹挟着校园内尘埃的风立刻涌进来，把文件吹得哗哗作响。神原用手按住纸，继续翻阅着。

    简直像真的一样。健一心想。

    像真的什么？翻阅搜查资料的辩护人，还是暑假里热衷于课外活动的初中生？

    待了不到一小时后，他们离开了那间空教室。要点几乎都记在脑子里了，健一还把重要事项一条条列了出来，今后恐怕还要反复查看。因为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实。

    出了学校的正门，行走一段路后，神原和彦停下了脚步。

    “野田。”他打开书包，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野田健一，“这个你看一下吧。”

    心存疑惑的健一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他刚要打开信封，又被神原制止了。

    “还是回家后看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里面是关于我亲生父母那起事件的报道，以及说明我是神原家养子的资料。”

    “哎？”健一愣住了。

    “我也给了大出。”

    这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如果他认为我说的关于我父母的事是假的，那就不好了。不要让他以为我在故弄玄虚，编造我父亲也有暴力倾向的谎言。”

    这种情况，健一从未考虑过。这是为什么呢？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接受，你会不会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你还是看一下比较好。”

    “好的。”健一将信封放进书包，“大出也把这个拿回家了？”

    “他呀，”神原和彦很少见地撅起了嘴巴，像个幼儿园的小孩，“稍微看了看，就说‘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健一瞪了一下眼睛随即笑了起来。他觉得很开心。

    “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这很像大出的风格。”

    你已经取得了大出的信任。健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也说明大出俊次很看重这次校内审判。除了神原和彦，他没有可以如此信赖的人。

    “那我就回家开列证人名单了。如果你想到要加上什么人，就打电话给我。”野田健一说。

    “明白。我回家再看一遍《新闻探秘》。剪报已经做好了。至于家长说明会的会议记录，北尾老师说他会想办法弄来的。”

    两人在前方的路口处分了手。

    回家后，健一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神原给他的信封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并在桌前不停地来回踱步。

    最后，他还是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封中都是报纸和杂志上的报道。报纸显然并未重视这起事件，连杀人犯和他妻子的照片都没有。杂志上的报道内容比较详细一些，却并没有深入分析事件本身，文章的重点似乎是酒精依赖症及其最新疗法。

    杂志的报道中刊载着照片。

    成为养子之前，和彦姓“高桥”，父母的名字分别是“博”和“朝子”，两人去世时都只有三十五岁。

    我们的辩护人和他母亲长得真像。

    高桥朝子很漂亮。至于高桥博，就像他那普通的姓名一样，是个到哪儿都会遇上的普通人，连职业也是最普通的“公司职员”。

    健一粗略看了一下户籍副本，确认了神原和彦的养子身份。他这才觉得，这一切确实应该仔细确认。随后，他将文件全部塞回信封，用透明胶带封了口，放回书包里，明天见到神原后就还给他。

    接着，健一便开始开列证人名单。

    8

    八月三日？

    检方的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辩护方的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四人在北尾老师的带领下拜访了柏木家。

    “我就是去打个招呼而已。要是我也参与其中，校内审判就失去意义了。”上午九点在三中校门前集合后，北尾老师开门见山道，“你们得亲自说明开展这项活动的原因和意义。”

    四名初中生今天全都穿着校服。听了北尾老师的话，他们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走吧，半路还要绕去花店一次。”

    是啊。跟在北尾老师身后的凉子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他的意思是要去买供奉在柏木卓也灵前的鲜花。

    “忘记了吧？”

    “嗯，反正是老师掏腰包。”

    藤野和佐佐木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到了柏木家，门口对讲机里应答的是女性的声音，开门出来迎接的却是一名男性。他就是柏木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

    “正等着你们呢。”他眯缝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他一一扫视完来访者们的脸，又立刻转过头去，殷勤地请他们进屋。

    一行五人被领到起居室。在起居室里等待他们的是卓也的母亲柏木功子，还有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健一马上认出了他，他是《新闻探秘》第二次报道这起事件时，接受记者采访的那个人。

    “我是卓也的哥哥。”年轻人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身，抢先朝健一他们鞠了一躬。四名初中生赶紧在狭窄的起居室门口鞠躬还礼。

    “特地为我们抽出宝贵的时间，真是万分感激。”首先开口的是北尾老师。他的话语里透着恭敬与诚恳，完全不同于和学生说话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口吻。

    柏木功子的眼里早就蓄满了泪水，柏木则之则显得垂头丧气。两人一直在凝视着眼前的学生们，仿佛视线被紧紧粘住无法移开。

    卓也的哥哥很快失去了刚开始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坐回椅子上后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我们和宏之提起这件事，他要求一同参加，所以……”这句话是对北尾老师说的。柏木则之的视线再次回到健一他们脸上。“他是大一学生，和你们比较接近，所以……让他在场没关系吧？”

    “当然没问题。”藤野凉子答道，嗓音清晰，似乎一点也不紧张，说完还深施一礼。一旁的佐佐木吾郎赶紧学着她的样子鞠躬。

    “不好意思，”柏木功子擦了擦眼角，像要逃跑似的站起身子，我去拿些冷饮来。”

    “多谢了。不过，能否让我们先祭奠一下卓也呢？”北尾老师说着，走上前去。

    鲜花簇拥的遗像放在了起居室窗边较明亮的位置。牌位也在那儿，却没有安放祭坛。大家轮流上香合掌时，健一心里暗忖着。

    这间起居室收拾得整洁干净，简直像一间样板房。房间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堆满杂志的书报架、不知装了什么玩意的盒子、揉作一团的衣服，在这里统统都看不到。看来这是个爱好整洁，讲究品味的家庭。所以，放着卓也遗像和牌位的那张小桌子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室内装饰的整体平衡被它破坏了。

    然而在健一眼里，这一点恰恰更凸显出柏木卓也的死带给这个家庭的影响。死亡的痕迹打破了柏木家的平衡。

    柏木还活着的时候，搁置小桌子的那个位置是故什么的呢？是观叶植物，还是干脆空置着？卓也的父母和哥哥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位家人变成鲜花围绕着的相片，被摆在那个地方吧？

    “过会儿你们去看看卓也的房间，一切还保持着原样呢。”

    听到柏木功子的话，四位初中生又齐刷刷地低头鞠了一躬。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一拍，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柏木卓也的房间？我可不想看。保持着原样？那更不想看了。冒出这个念头的只有我一个吗？

    磨得铮亮的整块木板制成的矮桌上放着杯装的冰冻大麦茶。柏木功子手拿四方形的托盘，坐在通往厨房的过道旁的高脚凳上。她似乎无法待在健一他们身边，只能独自远离起居室。

    在北尾老师的催促下，大家一一起身报出姓名和自己在校内审判中担任的角色。

    “真是难为你们了。”柏木功子哽咽着说，“你们都跟卓也同岁，却如此辛劳，真是过意不去。”

    “没什么的。”凉子摇了摇头。她看到柏木功子哭了起来，只得闭上了嘴。

    谁能接口呢？健一垂着头，翻起眼珠打量着凉子和神原和彦。

    这时，北尾老师身边的藤野凉子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她开口之前却被柏木宏之抢了先。

    “爸，妈，可以进入正题了吧。”他将视线转回四名初中生的方向，“这次校内审判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却仍带着些许执拗。

    “是如何得知的呢？”北尾老师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这幢公寓里就有三中和卓也同年级的学生，是那学生的母亲告诉我母亲的。那学生和卓也没什么来往，不过多少知道一些情况。”

    为了确认，宏之还去三中见过代理校长冈野。

    “冈野先生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宏之微笑着，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呈现出略带孩子气的羞涩和紧张，“我去学校并不是为了表示抗议。”

    北尾老师依然毕恭毕敬：“不，我想冈野会道歉，是因为他觉得卓也的同班同学将你弟弟死亡的悲剧当成了解谜游戏。”

    宏之眨着眼，用诧异的眼神凝视着北尾老师：“哦，这倒是没想到。有谁这么说过吗？”

    健一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都瞪大了眼睛。

    “在部分家长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这就奇怪了。明明只有我们这些遗属才有说这种话的权利。”

    “他是在为管教失当道歉吧？”柏木则之的声音比宏之小很多。

    北尾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如果柏木先生有同样的感受，也可以理解。”

    “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柏木宏之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必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师。把弟弟的悲剧当成解谜游戏的想法，我的父母从来都没有过。我们完全理解你们的意图。”柏木宏之注视着检察官藤野凉子，后半句话是对着她说的。

    凉子镇静地承受着对方的目光。

    “暑假过后大家都要参加升学考试吧？我是过来人，完全懂得考试的分量。你们怎么舍得把宝贵的时间白白荒废在游戏上呢？你们都是认真的人，觉得不解开这个疙瘩就无法真正解脱，才鼓起勇气来作这样的挑战。作为卓也的遗属，我们不会阻止你们。“柏木宏之的语气强而有力。

    他作出了全面支持校内审判的声援。可健一并不觉得高兴，因为柏木宏之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似乎在生气。

    健一心中暗忖：是的，他在生气。他现在的态度和表情，都和《新闻探秘》节目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绝不会阻挠，反而会大力支持你们。”柏木宏之露出笑脸，眼神却依旧冷若冰霜，“只是可能的话，请不要惊动我父母。”

    凉子低声嘀咕了一声。原来即便内心强大如凉子，竟然也会脸色惨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宏之不慌不忙地问。

    “对不起。”凉子端正坐姿，“感谢您能理解我们的心意。”她有点喘不上气来，“校内审判的主要目的是弄清真相。”

    “嗯，所以我理解你们。”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柏木的父母和您或许并不希望如此。”凉子说到“您”时，舌头打了个滑。

    “我也想知道真相。”柏木宏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直地看着凉子。“藤野同学，我的父母亲已经疲惫不堪了。卓也的死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家长会上众说纷纭，奇谈怪论四处横行，还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举报信，这些更使他们的身心饱受煎熬。事情稍有平息的时候，HBS的那个茂木记者又出来搅浑水。”

    柏木功子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快藏到托盘背后去了。柏木则之也缩着身子，用透着依赖与恐惧的眼神看着正在滔滔雄辩的儿子。

    “对我的父母而言，比起真相，他们更希望事件能早日平息，让卓也回归安宁。可我有不同的意见，所以……”

    “我说……”柏木则之的低声呢喃传入了宏之的耳朵。

    宏之一下子紧闭嘴唇，回头看向父亲。

    “其实，我和你母亲也不是不顾事实真相。”

    “我知道啊。”

    “只是觉得，到头来也只能认为卓也是自杀的……”

    “不是‘觉得’也不是‘认为’，是‘事实’。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些同学也一样。父亲，你还是不明白啊。”

    柏木则之不吭声了，与其说是被说服了，倒不如说是被儿子的气势压倒了。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也想通过你们来了解事实真相。拜托了。”柏木宏之将两手放在膝上，俯身行礼。

    “啊，那个……”佐佐木吾郎开口了。他坐在藤野凉子的身边，看到凉子浑身僵硬，便赶紧出来救场，“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吗？”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您还认为大出俊次是凶手吗？”

    柏木宏之发出短促的笑声，就好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似的：不知道。我判断不了，所以才会期待你们啊。”

    “是这样啊……”佐佐木吾郎知趣地退下阵来，包裹着厚肩膀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半透明了。

    “老师，我想问，HBS电视台还会来采访吗？”柏木宏之问道。

    北尾老师眯起眼睛：“跟你们联系过了？”

    “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说不定马上就会来，毕竟大家都喜欢议论这件事。对那位茂木记者来说，这也是个连续报道的绝好机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如果他们来采访，校方准备如何应对呢？”

    “我们不会把学生课外活动的情况告知媒体。”北尾老师答道。

    “就是会拒绝的意思？其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说完，柏木宏之点了点头。这模样看上去像个临阵发抖的古代武士。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疑问在健一的心中逐渐扩散。说是“疑问”，其实更多的是“反感”。柏木卓也的这位哥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头啊？

    “那今天还要做什么呢？关于卓也，你们没什么要问的吗？”宏之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藤野凉子。凉子有点心不在焉，竟然没注意到。

    她和我一样，既惊讶又失望，觉得无法应对。因为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首先，我们想知道柏木在去世那天的活动情况。”答话的是神原和彦，他的语气一如往常。

    柏木宏之诧异地看着神原，好像刚刚意识到他的存在。也许对宏之而言，神原是个局外人，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好意思，”神原对卓也的父母行了一礼，再将目光投向柏木宏之，“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的行动。目前能够确认的一点是，二十四日半夜前，柏木在三中。他是一个人单独去的，还是和什么人一起去的？是被叫出去的，还是自己主动去的？这些细节都有待调查。”

    “连警察都不知道，”宏之说，“可能他们原本就没有仔细调查过。”

    “是的。”神原和彦维持着一贯的姿态，“我觉得让你们家属告诉我们柏木当天的行动状况，正是弄清真相的第一步。”

    柏木宏之看着神原和彦。他一定在想：这家伙是什么来头？

    “这是检方和辩护方都必须掌握的基本事实。”

    他的语调是如此平静，也看不出丝毫压抑感情的迹象，根本不像在谈论一桩死亡事件。

    健一也在想：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会做成书面资料，明天交给你们。这样可以吗？”

    “好的。”？

    “你们将成为法庭上交锋的对手，要来最好分别前来。”宏之终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要不然我们也很难办。没问题吧？暑假里我有的是空闲，只要来个电话，我可以为你们凑时间。”“明白。”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不约而同地答道。两人对视一眼，凉子首先低下了头。

    “谢谢了。”

    神原和彦先后向柏木则之、柏木功子和柏木宏之深深鞠躬。凉子、吾郎和健一也随他一同鞠躬。真正的检察官和辩护人不会像这样连连鞠躬吧？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进去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改天再来瞻仰。”在北尾老师的巧妙推脱下，大家躲过了四人同时挤进卓也房间的尴尬一幕。

    来到公寓外，一看手表，发现只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但感觉上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

    “呃……该怎么说好呢。”佐佐木吾郎长出一口气。

    “慢说，先走起来！”北尾老师催促着四位初中生赶紧上路。

    转过一个街角，跨过两道路口，等看不见柏木家的公寓时，北尾老师才终于忍不住似的长叹一口气。

    “好可怕啊。”这哪像老师说的话啊。所谓“语出惊人”不过如此吧。

    “我刚才难受死了。”佐佐木吾郎用手帕擦着脸说道。手帕是新的，却有点皱巴巴的。“小凉，你没事吧？”

    “我还好。”凉子答道。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脖子也被汗水浸湿了。凉子今天梳着马尾辫，有一缕短发贴在后脖子上。若不是在当前这种状况下，能近距离着到这番景致，会让人觉得很幸运吧。

    “那位大哥哥劲头可真足。”佐佐木吾郎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是吧？可总觉得有点讨厌。似乎不是那种‘大家一起查出真相’的态度啊。”

    “又不是青春热血电视剧。”北尾老师也满头大汗。他没像佐佐木吾郎那样带手帕，只能不停地用手擦。

    “神原，”前方缓缓迈动步子的凉子突然提高了嗓门，“你没对我们撒谎吧？”

    怎么回事？北尾老师、佐佐木吾郎和野田健一都站定了身子。凉子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神原和彦朝凉子走近了两步：“撒什么谎？”

    凉子大大的黑眼珠在盛夏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健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一位才够可怕呢，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

    “久野不是说过，神原你、久野和柏木在小学五六年级时是同班同学，上初中后也去过同一个补习班。”

    “柏木很早就不去补习班了。”佐佐木吾郎连忙补充道。他这是在帮哪一方？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佐佐木吾郎就是这种性格。

    凉子紧盯着神原和彦的脸：“可是，柏木的母亲好像根本不认识你。上小学时就是儿子的朋友了，当母亲的会不认识吗？”

    凉子这么一提，健一也认为确实如此。在那种场合，藤野居然还没放过这样的细节。

    凉子的表情和语气都是一副挑畔的姿态，神原却好像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我母亲认识柏木，也记得他的长相。他到我家里来玩过。”

    “哦，是这样的吗？”佐佐木吾郎扭了一下膝盖，插上一句。

    “是啊。虽然只有两三次。”

    这倒挺新鲜的，柏木也会去别人家玩啊。

    “那时他还是小学生嘛。”神原和彦笑道，“不过他说过，他不太喜欢这样。他觉得到别人家去玩、和别人亲密无间什么的，有点不太像样。”

    这哪是小学生的感觉啊。

    你去柏木家玩过吗？”

    “没有。”神原摇摇头。

    “一次也没有？”

    “没有。估计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没去过吧。他说过，他妈妈不喜欢别的小孩到他们家去玩。”

    “有其母必有其子。”抱着胳膊的北尾老师点头说道。他一直在出汗。“他家里太干净了，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布景。”

    健一也认同神原的说法。

    “再说，柏木总是病怏怏的，估计这也是一大原因吧。”

    “确实如此。”

    “所以，我刚才也是第一次见柏木的母亲。估计他母亲听到神原和彦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我。反正她没问，就不说出来了。”

    “柏木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的秘密吧？”北尾老师说。

    “也许吧。神原和彦又笑了笑，再次转向凉子，：“我可没有撒谎。这样总行了吧？”

    “知道了。”凉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

    马路对面有座小小的儿童公园。现在是盛夏，在那儿玩的孩子很少，绿化带边的长凳都空着。

    “我们到那边的树荫下去乘个凉吧。”

    北尾老师朝左右望了望便开始过马路，一边走还一边在裤袋里摸索着什么。

    “老师，那儿不是人行横道。”

    “少啰唆。佐佐木，你去跑一趟。”

    前面有台自动售货机。

    “挑大家喜欢的买，我请客。我要咖啡。啊，我快要晕了。”

    健一正想说：我早就晕头转向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忘乎所以。

    不过作为助手，向辩护人嘀咕几句应该没问题吧？

    “柏木的哥哥给人的感觉怪怪的，是不是？”

    神原和彦没有正面答复，而是说：“比起大发雷霆或不愿配合，总要好得多吧？”

    那是当然……但还是有点奇怪。

    这时健一又注意到了。他马上转移了视线。

    你又显出那种“见过对岸风景”的眼神了，神原辩护人。虽说只是一刹那，但我确实看见了。

    造就了那样的眼神的，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怎样一个瞬间？？

    汗流浃背的凉子决定先回家换件衣服。佐佐木吾郎以“顺路”为由把她送到了家门口。“三十分钟后在城东图书馆碰头……”凉子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她家的大门开着，父亲藤野刚像一尊金刚似的站在门口。

    “啊，”佐佐木吾郎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你父亲吗？”

    “凉子，你回来了？”藤野刚说道。音量很大，站在路旁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好，你是……”这是在问佐佐木吾郎。

    “佐、佐佐木吾郎。”佐佐木恭敬地鞠了一躬。

    藤野刚用余光看着他问凉子：“就是你的事务官佐佐木吗？”

    “嗯。”

    不知为什么，藤野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一起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看到两个初中生有点犹豫，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点进去。

    “不好意思。这……不要紧吧？”佐佐木吾郎惴惴不安地问。

    “什么要不要紧的？”

    佐佐木吾郎的脸颊有点抽搐。

    “你父亲好可怕，不愧是魔鬼刑警……”他本想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但失败了。“简直是个大魔头……”还是失败了。

    “你没必要听我爸的话，回去吧。”凉子突然生起气来。

    老爸那模样算什么呀？高高在上的，哼！

    “不，作为事务官，检察官去哪儿我就到哪儿。打扰了！”佐佐木吾郎大喊一声，朝藤野家的大门走去。

    没办法。凉子也只得进了屋。

    来到走廊上时，母亲邦子带着凉子的两个妹妹热热闹闹地迎了出来。妹妹黏着妈妈，不停嚷嚷着，看打扮大概是要出去购物吧。

    “请进，你是佐佐木同学吧。我们家凉子受你的照顾了。”

    “哪里哪里，受照顾的明明是我。”

    瞳子和翔子躲在妈妈背后吃吃地笑着。

    “姐，是你男朋友吗？”翔子说。

    “有这两个孩子在，家里就不太平了。”邦子轻轻抚摸女儿们的小脑袋，“我带她们出去一下。家里有冰咖啡和冰茶，凉子，你拿他喜欢的招待他就行。对了，还有冰淇淋。佐佐木同学，你多坐一会儿吧。”恭敬地留下这番话，邦子带着两个一刻不停歇的小鬼出了门。

    凉子气鼓鼓地在看着他们。带上房门时，翔子探进脑袋，说了句：“姐，加油！”

    “我掐死你！”凉子恶狠狠地说着。房门终于关上了。“啊，逃走了。”

    “是你妈妈吗？”

    “是啊。真没劲。”

    “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啊。”佐佐木吾郎一副很感动的模样。凉子也对他不爽起来。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父亲在起居室等着他们，脸上仍保持着金刚像的表情。咖啡桌上摆着两只装有大麦茶的杯子，明摆着吩咐他们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两只杯子都是招待客人用的水杯，父亲不记得凉子平时用的杯子了。

    “先坐下吧。”

    佐佐木吾郎坐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失礼了！”

    “这么热的天，难为你们了。”藤野刚的语气显得很不痛快。

    “爸，你干吗那么不爽呢？因为我当了检察官吗？”

    受到女儿先发制人的攻击，藤野刚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啊。”

    “除此之外也不会有别的吧。”

    “你说你要当辩护人，爸爸才没有反对。校内审判这种事……”

    “我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呢，一不小心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嘛。”

    “一不小心？真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啊！”

    佐佐木吾郎坐正姿势，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向爸爸说明一下呢？”

    “哪有这个时间？”

    “怎么会没有？一会儿寄信，一会儿召集同学，一会儿打电话，不是做了那么多事吗？就不能抽时间向爸爸汇报一下？”

    汇报？简直让人火冒三丈，凉子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

    “我凭什么要把学校里的事一件件汇报给爸爸呢？”

    泥塑金刚般的藤野刚彻底气成了活金刚。这一瞬间，佐佐木吾郎倒是回过了神。得想办法补救，这是我的职责。

    “慢慢来，藤野同学，请等一下。”他考虑了一下，插话道，“藤野同学的爸爸，也请等一下。”

    藤野父女齐刷刷地转过脸来，都是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佐佐木吾郎心中暗忖：要是这就怂了，佐佐木吾郎的招牌可就砸了。

    “呃，这个嘛……藤野同学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其中有着种种缘由，您还不太清楚吧？”

    “听说了一点。”

    “听说了多少呢？”凉子不失时机地插话道，“听谁说的？听妈妈说的？不就是些传闻吗？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慢慢来。”佐佐木吾郎安抚凉子，“别火气冲天的。”

    接着，他讲述了从开始策划校内审判到目前为止，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为了不被打断，他的语速很快，也不能遗漏要点。凉子要不是在气头上，一定会佩服他的口才。

    听讲的过程中，藤野刚的脸部表情一直在变化。这尊金刚像的表情就像得了胃溃疡似的。不过他好歹听得进佐佐木吾郎的话。

    掌控住事态的佐佐木吾郎获得了自信，开始进一步说明他们正在开展的活动，依然是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我们刚刚去拜访了柏木的父母。”

    藤野刚似乎相当惊讶。这尊金刚像终于变回父亲的模样。他依旧满脸不悦。

    “柏木的双亲有些萎靡，但他的哥哥却显得热血沸腾。”？

    这不是佐佐木吾郎的个人感受。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回来时都莫名地不愉快。

    藤野刚没有纠缠于这一点，只是低声道：“他们肯见你们，已经很难得了。你们应该心怀感激。”

    “是的。”佐佐木吾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老爸这居高临下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凉子的反感化作言语，从喉咙里飞了出来：“佐佐木，你不用对我爸低声下气的。反正没什么关系。”

    “说我没关系？”

    “可不是吗？都那么久了，你一直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爸爸可是一直在为你们担心。”

    “哦，是吗？哼！我可一点都感觉不到。”

    父女俩的声调又开始高起来。佐佐木吾郎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能服输。

    “所以你们都别急，冷静点好不好？藤野先生、藤野同学。”

    他对两人都用了敬语。

    “对了，藤野同学，你是有事想找父亲商量吧？没有注意到是我的不对。”

    “找我商量？

    “啊，不，我和藤野同学都想过，可当时确实没这个工夫。是这样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努力解释着，“我们就像被一股激流一路冲下来，受形势所迫才确定了现在的方针。藤野同学不是主动要当检察官的，可是没办法，大出被他老爸揍得鼻青脸肿跑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事儿要黄了。”

    藤野刚激昂的情绪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名初中生说服。这实在有些异常。

    “那位神原同学是怎样的人？”

    佐佐木吾郎瞥了凉子一眼，见凉子无法回答，他便答道：“我们也不太清楚，但觉得他不是坏人，头脑也挺好的。”

    “据说他是柏木的朋友，这是真的吗？”

    “凉……藤野同学刚才还怀疑过。感觉真是灵敏啊。”

    佐佐木吾郎转述了来这里的路上凉子与神原和彦的对话包括柏木功子不认识神原的事情，以及神原对此作的解释。

    “这也不是没有过，就是比较少见罢了。”藤野刚说道。他这时的声音和表情都已经相当平静了。

    凉子仍然是怒气冲冲的。父亲的冷静只会令她更加生气。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是傻瓜吗？

    “多谢款待！”佐佐木吾郎突然端起杯子，将里面的大麦茶一饮而尽，“啊，真爽。”

    他刻意的举动不仅没能给凉子消火，反而让凉子十分失望。做什么都像个傻瓜。我们都是傻瓜。

    只有一个人不是傻瓜，那就是死去的柏木卓也。这个想法有如一缕寒风，穿过凉子的心头。

    “爸，”凉子低着头，仍然不想正视父亲，“为什么我不当辩护人而去当检察官，你会这么不高兴呢？”

    佐佐木吾郎的喉咙里传出“咕咚”的声音。

    藤野刚毫不迟疑地说：“还用问吗？你是为了洗刷大出的冤屈才发起校内审判的吧？你要做他的辩护人，这本就是你的目的啊。”

    “嗯，是的。”

    “所以你当了检察官，这一切就说不通了。”

    “不，不会说不通的。”

    藤野凉子又遇到了这番诘问。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佐佐木吾郎。这位能干的检察事务官已经为她扫清了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后，凉子仰面回答父亲：“校内审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查明真相。无论当检察官还是辩护人，就这一点而言，都是一样的。”

    藤野刚瞪大了眼睛：“别说不着边际的漂亮话。”

    “这不是漂亮话。”

    “你不是怀疑三宅树理吗？”

    “我要把一切清零，重新启动。”凉子强硬地说，“不让已经存在的怀疑扰乱我们的判断。所以我们呼吁举报人主动站出来承认。”

    “就是这样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也开始帮腔。

    藤野刚看看凉子又看看吾郎，欲言又止了好多次。每当看到藤野刚要开口，佐佐木吾郎便会屏住呼吸，凉子则坚持不眨一下眼睛。

    “如果举报人不站出来，你打算怎么办？也许最终还是找不到这个举报人。”

    “即使如此，举报信依然存在。”

    藤野刚直视着凉子的眼睛：“你相信举报信的内容？”

    “因为我是检察官。”

    “作为检察官，光自己相信还不够，还要在法庭上当着法官和陪审员的面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可信的。”

    凉子当然知道这一点。可父亲的粗嗓门似乎增加了这个问题的重量，直压得凉子喘不过气来。

    “你能证明吗？”藤野刚的语气比起发问，更像在折磨凉子，“凉子，你要好好问问自己。不能也没关系，不想干就赶快罢手。这样的话，老师们也会松一口气吧。”

    凉子回想起被高木老师抽耳光时的疼痛，还有楠山老师和高木老师到处动员学生抵制校内审判的事。

    我会让这些家伙松一口气吗？

    输掉官司倒没什么大不了的。输掉官司照样也能获得真相。吾郎的话一点没错。

    可现在我绝不能认输。

    凉子扬起头，注视着父亲严肃的脸，宣告道：“我会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

    佐佐木吾郎叹了口气，发出的声音像漏气似的。

    “是吗？”藤野刚说着，垂下了双肩，“是这样啊&”

    爸爸，你死心了，还是放心了呢？

    “既然如此，我给你们一个忠告，抽到下下签的孩子们。”语气像在开玩笑，目光却锐利得吓人，“这次审判可不要扯上大出家的火灾。那是绝对碰不得的。”

    相比忠告，更像在严令禁止。

    “理由呢？不告诉我们吗？”

    “因为这和柏木卓也的死没有关系。”

    “那场火灾可能是有人看过《新闻探秘》后的恶作剧吧？”

    “即便这样，也没多大关系吧？”

    “爸爸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佐佐木吾郎相当震惊，连自己慌忙间喊出了“爸爸”都不知道。

    “那桩案子是爸爸你负责的吗？”

    “不是。但我知道一些情况，所以我要提醒你们。”藤野刚的语气多少缓和了一些，像在语重心长地劝导小孩子，“那场火灾死了人，在我们这里也算桩大案，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明白吗？”

    凉子的心绪难以平静。知道的那些情况到底是什么？

    “如果举报人提及了那场火灾，那倒会变成一条意外的重要线索。”也许是想勉强露出笑意吧，藤野刚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

    “明白了。”藤野凉子干脆地说，“可是，爸爸。”

    “什么？”

    “如果有必要，我传唤你出庭作证时，你会说出来的吧？”

    “哇哈……”佐佐木吾郎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在大出家临时居住的周租公寓的门庭，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两人与大出俊次见了面。

    “辩护方针有两个。”神原和彦弯起一根手指，“其一，是验证大出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再弯起另一根手指，“其二，是验证大出没有杀害柏木卓也的动机。

    大出俊次大叫一声：“验证这个验证那个，有屁用啊！”一如既往的态度，“那小子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可十一月时，你们不是在理科准备室里打过一架吗？”健一无意反驳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罢了，“不能说跟他没说过话吧。”

    “等等，别一下子跳到这件事上。”神原插到两人中间。

    一边是瞪着健一的大出，一边是极力装出无所谓模样的健一。

    “先从不在场证明开始。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到什么地方去过？都做了些什么？昨天要你回家后写下来，你写了吗？”

    “这个，呃……”吞吞吐吐，有气无力，表明他没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却一点不放在心上。

    健一开始在准备好的笔记本上作记录。他首先写下：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被告人的行动。

    “我说――”神原和彦把脸凑过去，看着大出俊次。神原拥有一张女孩般漂亮的脸蛋，如果凑得太近，大出也许会害羞吧。意识到这一点的他赶紧抽回了身子。

    “怎、怎么了？”

    “别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发笑，好好回答行不行？对大出你而言，圣诞夜是个怎样的日子呢？”说着说着，神原自己先笑了起来，“在我们家，我爸会买蛋糕回来，我妈会做烤鸡，准备一桌好菜。”

    “唔哇……”俊次夸张地装出一副呕吐的样子，“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啊？”

    “哎？怎么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你多大了？又不是小学生，还搞这些？”

    “哦？那野田家里又是怎样的呢？”

    健一听了很犯难，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对神原家的圣诞夜，他打从心底羡慕不已。

    “我们家嘛，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所以……”

    野田家不会准备圣诞大餐。平时母亲祖经常不做饭。父亲一早用电饭煲做好米饭，冲上速溶味噌汤。晚上吃的也是这锅饭，菜肴是从外面买来的。爸爸回家晚，健一几乎都是一个人吃晚饭的。母亲呢？有时吃有时不吃。

    自那件事之后，野田家的状况多少有些好转，但在吃饭问题上依然是老样子。

    “我父亲的公司会在圣诞节办派对。”

    “哇？这也够夸张的……”大出俊次又嚷嚷起来。

    “上小学时，爸爸经常带我去。”

    读初中后，父亲还想带他去，但他不想去了。跟在父亲后面和父亲的同事见面，太小孩子气了。

    “所以说，在我们家，圣诞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是这样啊。这么看来，我们家确实是有点与众不同。”神原和彦显得有些吃惊。大出则不停嚷嚷着“奇怪”“变态”“恶心”等词语，一个劲地攻击着神原。

    “都初二了，还跟父母一起吃蛋糕，真恶心。”

    健一说：“藤野凉子会烤蛋糕给妹妹们吃。妹妹们可开心了。”

    “藤野当然会这样，她是好孩子嘛。”俊次继续说。

    “大家一起吃蛋糕的家庭也挺多的。大出，我们毕竟还是初中生嘛。”健一说道。

    俊次目露凶光：“你现在挺有主见的嘛。怎么着？当辩护人的助手就了不起？”

    “那大出你说说，前年圣诞夜你在哪儿？”神原和彦问。

    俊次吃了一惊。

    “大出木材厂也会聚集员工办派对吗？”

    “谁会去搞呀？”

    “这么说，你父母都是在家里过圣诞夜的？就算不吃蛋糕，晚饭总是要吃的吧。那是怎样的气氛呢？”

    “怎样的气氛？”俊次撅起嘴想了想，表情立刻变得扭曲起来。

    “挨了老爸一顿揍。”

    “去年？”

    “笨蛋，前年啊！你问的不是前年吗？”

    俊次被认识的高中生叫去参加圣诞派对，喝了很多酒，回家时在大门口吐了一地。

    “被老爸打翻在地了。老爸正好也在那时回到家。黑漆漆的，又打又骂。”

    当时大出俊次还是初一学生，在圣诞夜过了半夜才回家，还喝了很多酒，挨骂自然免不了，更何况……

    “我吐在老爸脱下的鞋子里了。”俊次开心地笑道。看来别的还在其次，他呕吐的地方最成问题，对此他似乎还挺得意。

    “去年也去参加派对了？他们没叫你去吗？”

    “叫了，我没去。”俊次答道。

    “是不是因为前年的事情，家里不让去了？”

    “不是。说起来，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健一刚想说“就问你是怎么回事”，被神原和彦用眼神制止了。

    大出俊次靠在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老爸他……叫我不要出去。”俊次说，“嗯，就是这样的。”

    “那不让你出去的原因是什么？还记得吗？”

    俊次拉了拉耳朵，有点坐立不安：“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为了前年圣诞夜的事情。”

    “你妈对你说什么了吗？”

    “老妈出去了，到什么酒店去了。每逢圣诞节或过年，总会有些活动。”

    俊次的语言很混乱。在神原和彦的帮助下，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就是边吃边看表演的那种，去看那个了。每年都是这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这么说，那时家里就剩下你跟你父亲两个人了？”

    神原和彦拦住了野田健一的话头：“还有奶奶。”

    哦，对了。是叫富子吧。

    “傻老婆子总是在家，哪儿也去不了嘛。”

    “有人陪她吗？护理员之类的。”

    “有吗？因为是圣诞夜，估计都休息了吧。”俊次答道。

    “公司里的员工呢？”

    “都会调休吧？”

    “是这样啊。那你母亲出席宴会，大概几点钟回家呢？”

    俊次翻着眼珠子，是真的在考虑，还是仅仅装出一副正在考虑的模样呢？

    “不知道。”

    “你父亲一直在家，还是出去了？”

    “好像是有什么聚会吧？他从傍晚起就穿上了西装。”

    健一渐渐明白，并不是大出俊次的记忆靠不住，而是大出家原本就是这样的家庭。家庭成员间很少关心对方在做什么。夫妇间也许多少有一点信息交流，对于大出俊次却几乎不闻不问。

    和健一家比起来，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置之不理。

    神原和彦改变了一下提问方式：“大出，你白天出过门吧？跟桥田和井口一起。”

    “就出去了一会儿。”

    “去哪里？”

    “游戏中心、便利店之类的。”

    “大概是白天的几点？”循循善诱之下终于了解到，他们三人那天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这是有原因的。

    “桥田的老妈不是开着一家烧烤店吗？”

    “是啊。”

    “圣诞节时生意好得很。桥田也要回去帮忙。”

    井口家在天秤座大道开了家杂货店。圣诞节时，买小礼物的人比较多，自然是赚钱的好时机。

    “这么说，井口也……”

    “在街上晃悠的时候，他一直在抱怨过年也拿不到零花钱。可见他家里都是些小气鬼。”

    俊次摆出一副蔑视的表情。健一注意到，其中还带着另一种神色：无聊，没劲。

    言听计从、可以随意使唤的小喽啰。对大出俊次而言，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就是这样的角色。但是，他们家都是开店的，圣诞节之类的旺季时，多少会受到家业的束缚。即使并不想主动去帮忙，也容易被父母的唠叨说服。和做俊次的小弟相比，这才是必须优先考虑的。

    对大出俊次而言，圣诞夜就是如此无聊，连小弟们也不像平时那样跟着自己了……

    健一回过神来，发现俊次正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被他看破了，健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我那天也去了天秤座，陪向坂行夫一起挑选送给他妹妹的圣诞礼物。真是人山人海，不愧是旺季。”

    话题岔开了。自己的脸色没什么异常吧？

    “那是在几点？”神原和彦问。

    “是下午。大概四点半左右吧。”

    “你不会遇上大出了吧？”神原笑着问道。

    正要否认的健一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看到柏木卓也了。”

    “哎？”神原提高了嗓门，“在哪儿？”

    为什么一直都没想起来呢？不，即使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麦当劳。天秤座里的。”

    “就是昨天我们去过的家？”

    “是啊。天秤座里还有另一家麦当劳，不过他就在昨天我们去的那家。”

    “大概什么时候？”神原和彦的语气很认真，“好好想想。”

    买完东西正要回家时，两人想去麦当劳坐一坐，那就应该是……

    “五点钟吧。反正在那前后。”

    “柏木跟什么人在一起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靠窗坐着，一个人在吃东西。”

    对了……健一的记忆开始复苏。当时柏木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吃东西，倒不如说是把食物塞进肚子。他似乎毫无品尝食物的兴致。

    “这事必须向柏木的父母确认。原来柏木当天也出过门。”

    “如果他是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去的话……”

    “说不定是去见什么人的。”

    “原来那小子也不是老闷在家里的呀。”俊次似乎很吃惊，“老师还说他一步也没离开过家门，完全是胡说嘛。”

    “那是指他不上学以后？”

    “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听哪位老师说的？”

    “好像是楠山吧。”俊次怪库怪调的语气突然变了，突然回想起的往事让他激动起来，“对了，就是楠山！那混蛋还说，柏木卓也都是因为我才不来上学的。”

    神原和彦没有接他的话。野田健一将大出家的人名写成一排。

    “我们要向你祖母的护理员了解情况，能替我们打个招呼吗？”

    俊次咂着嘴，问道：“叫我去打招呼？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明明都是为他好啊。

    “桥田家和井口家的店就由我们两个去拜访。”神原对健一说，“他们或许还记得和大出见面或通过电话的事。”

    “电话？我吗？”

    “你不打吗？一般总要打个电话，说好马上要去什么地方吧？”神原相当冷静，依然步步紧逼，“他们两人都要在家帮忙，不可能是他们来约你的吧？应该是大出你主动去约他们的吧？那你必须打电话或者跑到他们家去叫他们，不是吗？”

    “也许是这样的吧。”俊次只得吞吞吐吐地认了下来，“可不管怎么说，时间也不对啊。柏木那小子从屋顶上跳下去是在半夜里，那时我在家里啊。”

    “这个得按时间顺序慢慢梳理。”健一解释道。

    “是啊。”神原和彦点点头，“三中方面，我们首先要见的就是那位总务。”

    “因为他当天就在那儿。”

    俊次没好气地扭过脸去。他猛地一甩腿，光脚穿着的鞋子飞到了对面的墙上，“吧嗒”一声，又顺着墙壁滑落下来。鞋帮被踩瘪的运动鞋露出了鞋底的商标。健一眼尖，一看便知那是个意大利名牌。

    “啊！”俊次挪了挪屁股，回头道，“老爸说过有客人要来。”

    神原和彦微微瞪大眼睛：“是圣诞夜那天吗？”

    “是啊。好像就是因为有客人要来，才叫我晚上不要出门的。”

    “这一点也必须确认。”健一赶紧记了下来。

    “所以说，大出你那天晚上是待在家里的？”

    “就是这么回事。”俊次跷起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来回晃悠着，“谁会半夜三更到学校里去啊？再说还下着雪呢。”

    “那位客人来了吗？”

    晃悠着的脚停了下来，俊次撅起嘴，皱起眉头。

    “没来吗？”

    “不知道。说是要来，那就是来了。反正是老爸的客人。”

    “可既然你父亲要你留在家里的，那估计是要把客人介绍给你，或者要你跟客人打个招呼吧？健一忍不住插话道。

    俊次又扯开嗓门高声说道我老爸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呢？我才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呢。”

    “就是说，你不记得自己跟客人打过招呼，对吧？”神原和彦确认道。俊次“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白了，说清楚这点就行。”

    俊次朝健一哼了一声。你这个助手神气什么？谁把你当回事了？健一故意重重地长叹一声啊……可惜了。要是你当时跟那位客人见了面，那就有家人以外的人可以验证你的不在场证明了。”

    “少啰唆，你给我闭嘴！”

    “我是辩护人的助手，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没人请过你，你这个笨蛋！”大出俊次说话时露出了脏兮兮的舌头。看来这家伙还抽烟呢。

    “要验证不在场证明，就必须仔细扎实地做好这些工作。你虽然没请我，但我的确在帮助神原辩护人。”

    “怎么着？”大出俊次怒容满面。

    这时，神原和彦突然问道：“为什么要打架呢？”

    俊次摇晃着身体，笑了起来：“没打架啊，是吧？野田。”

    “不是说现在，是说去年十一月的事。”

    俊次不再摇晃身体，转头看向神原。神原也看着俊次，眼睛也不眨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

    “在理科准备室里，你是怎么跟柏木卓也打起来的？你必须原原本本、毫不遮掩地跟我们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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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决意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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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八月四日？

    照顾大出富子生活起居的家政妇樱井伸江很快联系到了。大出俊次从家里的通讯簿中找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一方面是由于大出富子的精神状态，更重要的是，大出佐知子认为在必要的情况下，需要在半夜或樱井伸江的休息日里叫她来，因此记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樱井伸江在电话中主动提起她也是城东三中的毕业生。当神原和彦有板有眼地提出想向她了解一些情况时，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她还说：“到我家来吧。虽说家里不太宽敞，空调也不太好使，可说话方便啊。”

    于是，辩护人神原和彦和助手野田健一老实地领了她的情。她说上午比较方便，他们便约定十点见面。

    除了樱井伸江，去大出家服务的还有一位叫佐藤顺子的家政妇。她比樱井伸江年长，工作内容是承担所有家务。想要联系她，只能给家政中介公司打电话，结果却是无功而返。“家政妇不能将雇主家庭的隐私透露给外人。你们是学生吧？如果觉得自己是学生就什么都能打听，那就太天真了。社会可不比学校，可是有社会规则的。”接电话的男性事务员非但没有告知联系方式，还顺带教训了他们一通。

    樱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离大出家约有三站地铁的路程。辩护人和他的助手决定不坐地铁，而是骑自行车去。考虑到骑车会让人汗流浃背，他们在装有采访用品的帆布小包里添了一件替换用的衬衫。神原和彦说，相比T恤衫，衬衫会显得正式一些，下身也不能穿牛仔裤。

    在野田家，健一和母亲幸惠的“互不干涉条约”依然管用。即使这样的关系不怎么友好，也足够维持和平。幸惠对健一的生活和交友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像以前那样为半点小事就钻牛角尖。由于幸惠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好，母子见面的时间一直相当有限。

    对于校内审判的事宜，健一向父亲健夫作过详细汇报。对健一的主动表现，健夫感到颇为吃惊，甚至有些不安。而谈到神原和彦，父亲只是笼统地问他：“这孩子没问题吧？”健一便也只能简单地回答：“没问题。”

    “大概和藤野凉子一样没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就因为他是名校的学生？好学校的孩子也不见得个个都优秀啊。”

    “我就是知道。”

    父亲不吭声了。父亲觉得自己愧对健一，所以无论健一做什么，他都不会强烈反对。健一有些看轻父亲，不过正因如此，他现在能平等地和父亲对话了。然而，健一也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今天吃早餐时，健一向父亲说起了今天的活动安排。父亲的反应令他十分吃惊。“最近你好像特别来劲啊。”

    正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的健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审判游戏到底有没有意义呢？老实说，爸爸觉得很值得怀疑。那对你真的有好处吗？”

    父亲用了“审判游戏”这样的说法，但健一并没有生气。父亲的语调也很平稳。

    健一咽下面包后问道：“你不担心我的升学考试吗？”

    “当然担心。但这件事不作一个干净的了断，恐怕你也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去吧。”

    “嗯……”

    “你们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里结束这个活动。不然的话，不止是你爸爸，所有参与活动的学生的家长都不会答应。”

    “明白。”

    “这就好。”健夫说完，端着空盘子站起身，“出门要小心，去别人家也要懂规矩。”

    健一心底冒出了很多疑问，就像沉淀在河底的淤泥突然被翻腾起来似的。爸爸，你觉得我们家现在正常吗？爸爸的创业梦怎样了？因为我的异常举动而一度搁置，难道准备一直维持现状？对于那件事，妈妈了解多少？她是怎样看待如今的我的呢？

    觉得我“特别起劲”的只有爸爸吗？爸爸向妈妈提起过这件事吗？换作以前的我，是绝对不会和校内审判沾边的。这种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大出洋相的事，我一定不会参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条。

    想来也奇怪，如今的我确实不像从前的野田健一了，不是吗？

    “爸爸，我们上门去拜访人家，是不是应该带点礼物呢？”健一脱口而出的问题和他的想法并不相关。

    将洗好的盘子扣在沥水板上，野田健夫回过头来反问：“要带礼物去吗？”

    “礼尚往来嘛。带点点心什么的？”

    父亲健夫笑了起来：“你们还是初中生，用不着这样。带礼物去反倒有点做作了。”

    受父亲的影响，健一也笑了是啊。”

    在约好的地点碰头后，健一向神原和彦说起此事，神原也笑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野田和父亲的关系真是融洽。”

    神原和彦的注意力一直在自行车锁上，恐怕没有注意到健一脸上的僵硬表情吧。

    “谈不上融洽。”

    “是吗？”神原跨上自行车，回过头来，“你们好像无话不谈嘛。”

    “你们家都不沟通的吗？”

    “也不是，不过没有野田你们家里那么融洽。这次校内审判的事，我就没说。”

    太意外了。

    “一点都没说？”

    “是啊。这只是朋友交往的一部分，用不着一五一十地汇报。”

    健一觉得，这番话和神原和彦之前用实际行动表现出的对校内审判的态度，似乎有点矛盾。

    “我的父母都是在家工作的，经常见面，反倒不怎么说话了。”

    “他们不担心你吗？”

    从七月三十一日起，神原和彦就投身到外校的课外活动里，还经常和外校学生一起外出。他的父母不觉得奇怪吗？

    “我又没做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

    “今天你出门时，是怎么向他们交代的？”

    “去图书馆。”神原随口说道。

    这不是撒谎吗？不过这种程度的谎言也没什么，应该还在允许范围之内吧。

    我和父亲关系融洽？怎么可能，我还曾想要杀死双亲呢。我们家是与众不同的。对于险些分崩离析的过去，大家都心怀愧疚。因此我们父子间的交流就像隔着一条停战线的两国外交官。而在普通的家庭里，稍微撒些小谎，根本不用在意。

    这番话不能出口。不泣能说，甚至不得不说的那一刻总会到来。在盛夏的烈日下，健一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樱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精致优雅，就跟新建的一样。外墙由两种色调的墙砖装饰而成，扶手、窗框等细节处也相当时尚别致。这是一座适合单身女性居住的公寓。

    大出俊次评价樱井伸江是个“照料老太婆的大婶”，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可按照野田健一的标准，她可是个大美人。年龄三十出头，性格文静又温和。她身穿花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显得年轻而富有朝气。她那带着几分少女气息的笑容让健一害羞不已。他在进门处换鞋时费了好大的劲儿，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我知道校内审判的事。你们真了不起。”隔着铺了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面对面坐下，樱井伸江开口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

    “除了大出家，雇佣我的人家里还有在三中上学的孩子，不过不是三年级的学生。”

    “这事大家都在议论啊。”神原和彦含着笑意着了野田健一一眼，继续问道，“是赞扬，还是批评？”

    “呃，一半一半……也不是。”樱井伸江也笑了，“应该是四六开吧。”

    “赞扬的占六成？”

    “很遗憾，正好相反。大家都担心校内审判会影响升学考试。”

    健一掏出手帕来擦汗。还好带的是块新的。

    “想不到这事儿在一二年级的学生中也成了话题。”

    “有些人家所有的孩子都在三中上学，社团活动也会扩大传播范围。这算是条特大新闻，大家都很感兴趣。”

    接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先后做了自我介绍。当樱井伸江知道神原是东都大附中的初三学生后，不由得重新将他打量一番。

    “原来你还是外校的啊。真是更让我吃惊了。”

    “这次活动能顺利开展，多亏了神原。除了他，没人能做得了辩护人。”脱口而出后，健一有点惊慌了。这话是不是侮辱了樱井伸江的东家？

    樱井伸江却点头苦笑道：“也难怪。俊次确实是个坏学生，只因为现在还处于义务教育阶段，才没被学校赶出来。如果是在高中，他早就被退学了。”

    说得太干脆了。健一将手帕攥得紧紧的。神原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如果俊次能够借此机会重新做人，那就好了。他会对你们的友情和男子汉气概心怀感激吗？”

    “会有一点吧。”神原和彦笑道，“不过，发起校内审判的是女生。俊次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她另眼相看。”

    “是叫藤野凉子吧？听说她不仅是个优等生，人也长得漂亮。”

    了解得真清楚。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

    “藤野如今变成检察官了吧？俊次为此还大失所望呢。”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面面相觑。大失所望？那个大出俊次？

    “藤野要做辩护人的时候，俊次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健一完全没看出那时的大出俊次有多么高兴。“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神原说，“俊次的父亲又吵又闹，搅了我们的局。俊次也真可怜。”

    看来对这个人不需要事先说明情况。健一打开笔记本，握好铅笔准备记录。他决定将接下来的谈话全部交给神原。我不能开口，一开口会说漏嘴的。

    “大出家着火后，你去过他们家吗？”

    “每周去三次。上周五，对，就是在八月二日那天结束的。”

    “另一位佐藤阿姨呢？”

    “她没去。火灾过后她立刻辞掉了。”

    樱井伸江脸上开朗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你们是辩护人，是要证明俊次清白的，对吧？”

    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异口同声地说了声“是”，一齐点了点头。

    “为此你们想问我什么呢？”

    “我们首先要确认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俊次的不在场证明。”

    樱井伸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我就无能为力了。那天我休息，没去大出家。

    “整天都没去？”

    “是的，整天都不在大出家。”

    直接扑了个空。怎么会这样？愿意大力配合的人物就在眼前，我们却什么也得不到。

    “佐藤阿姨呢？”

    “她是调休的吧？反正也没去。我呢……”樱井伸江将一只手按在胸口，“只要有需要就会加班，休息天有时也会去。但佐藤绝对不愿意这样做。”

    “那是因为，佐藤阿姨是负责全部家务的，而你负责照看俊次的祖母，对吧？”

    “调查得真仔细。是听俊次说的？那孩子记得佐藤和我的名字吗？”她不仅知道得多，还十分敏锐。

    “好像不怎么记得……”

    樱井伸江有点不太高兴。她又露出少女般的微笑：“是吧。因为家政妇入不了他的眼嘛，他父母就是这样的。”在这句带刺的话语里，她对大出夫妇的看法一览无余，“佐藤是个很能干的家政妇，工作认真，手脚麻利，还烧得一手好菜。她总说最好能早点和大出家解除合同，因为她受不了整天像奴隶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

    正因如此，佐藤顺子基本对大出家的事不闻不问。

    “一位资深家政妇竟会如此讨厌自己的服务对象，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还算走运，因为照顾大出富子不怎么费事。”

    “这么说来，就算我们找到佐藤顺子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恐怕她根本不会和你们见面。你们联系过了吗？”

    神原和彦谈起向中介公司打电话被一口回绝的经过，樱井伸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有做真正的辩护人的觉悟吗？”樱井伸江稍稍探出身子，轮流看向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神原答道。

    “那你们能保守秘密吗？不会向外界透露大出家的情况？”

    “不会。”辩护人做了个为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健一赶紧学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樱井伸江仰起身子靠在椅背上，“刚开始时，蝥察还怀疑过佐藤。”

    健一赶紧做了笔记。

    “是指纵火吗？”

    “当然，还会有别的吗？”

    雇主与家政妇之间可能会有的矛盾，在大出家和佐藤顺子间全部存在。其中最严重的就是经济间题。

    “每个月，大出夫人都会找点茬，想少付点钱，为此总是与中介公司纠纷不断。”

    “以公司方面而言，客户有投坼，就必须确认事实，所以每次都搞得佐藤顺子很不愉快。

    “佐藤阿姨和你同属一家派遣公司吧？”

    “是啊。不过我们的合同形式不同，所处的地位也不一样。我签的是钟点工合同，一般会按小时计算工资。佐藤是套餐合同，是按天数计工资的。”樱井伸江说明道，“签套餐合同的基本算是正式员工，而我只是零工。因此我比较通融，时常会根据客户的需求，在清晨或半夜去工作，相应小时工资也会提高。明白吗？”

    健一一边点头一边急速记录着。

    “佐藤阿姨不愿通融，大出家的态度也一直很恶劣，导致佐藤阿姨的不满情绪高涨不下，是这样吗？”神原和彦问道。

    “是啊，她可是真的不想干了。”

    “因此怀疑她积怨过多，终于忍无可忍，便放了一把大火。”

    “这可不是警察的推理，是大出夫人讲的。”

    听说还在街坊邻居中四处散布。

    “就这样，佐藤算是被害惨了。”

    “那这个嫌疑解除了吗？”神原又问。

    “完全解除了。”樱井伸江答道，“据说纵火手法太专业，绝不是一个心怀怨恨的家政妇能做到的。可大出夫人不买这个账。”她伸出下嘴唇，扮了个苦瓜脸，“她总是怀疑家政妇，一直唠叨到现在，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樱井伸江说得很起劲，语气也越来越随意。

    “火灾发生在夜里，呃，应该说是半夜吧？”神原和彦问。

    “应该是一点钟左右。”

    “那就算这样，大出的母亲还会怀疑佐藤阿姨？”

    “说她是大半夜特意跑来放火的。佐藤的家在杉并区的井草，谁会在半夜三更从那么远的地方……”说着，樱井伸江眼珠一转，“对了，佐藤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因为她和家人睡在一起。”

    “那你呢？”

    樱井伸江指了指地板：“我也在家睡觉，不过是一个人。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既然纵火手法是专业的，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健一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感到有些头晕，两人的问题竟然牵出了一起大案，尽管这违背了提问的意图。看来大出家的火灾是确凿无疑的纵火案，而且犯罪手法相当老练，以至于警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所为。

    既然如此，那大出和他父亲接到的恐吓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之中怎么可能有专业的纵火犯？不，这也说不定。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总之，出了这种事……”樱井伸江伸手去拿面前的大麦茶，杯子上凝结的水珠让她的手指打了滑，“佐藤算是遭了罪。所以她是不会配合你们的。再说她也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要她说大出家的坏话，那倒会有好几箩筐，不过这对你们的辩护起不到任何作用。”

    神原和彦的左手食指抵在鼻尖上，一副兴奋的模样。他陷入了沉思，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识间做出的动作。

    “听说火灾发生之前，有恐吓电话打到大出家，对吧？”神原保持着这副姿态，皱起眉头看着桌面，“当时，你听大出家的人提起过这件事吗？”

    “听是听到过……”樱井伸江朝野田健一使了个眼色，眼角露出笑意。

    “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什么时候？日子记不清了。反正火灾过后一见面就会提到。”樱井伸江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辩护律师，你一认真思考就会摆出这副模样来吗？难看死了。你明明长得挺俊的。”

    神原和彦眨了眨眼，像刚刚察觉到似的放下手指：“哦，对不起。”

    “这是你的习惯？”

    “好像是。在家里总是挨批评。”

    “习惯也得好看点嘛。”

    看到樱井伸江很开心，神原陪着她笑了笑。但健一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这里。是樱井伸江的哪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火灾前恐吓电话打来时――好像还不止一次――大出家的人们议论过此事吗？”

    “有没有呢……”樱井伸江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一般来说，总要议论一下的吧。比如‘今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说得可吓人了’之类的。”

    “或许是电视节目播放后，骚扰电话太多，大家都麻木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吧。”樱井伸江干净利落地说，“说到底，那原本就不是个普通的家庭，常识往往不适用于他们家。”她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忠告神原和彦。

    “你有没有接到过恐吓电话？”

    “没有。我想佐藤大概也没有吧。”

    “确定吗？”

    “是的。如果她接到过，肯定会告诉我。而且大出家规定家政妇不准接听电话。”

    说接电话会侵犯他们的家庭隐私。

    神原紧闭嘴唇，手指又挪到了鼻尖上：“难道就没办法和佐藤阿姨见上一面吗？”

    “没办法。见了也是白见，她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这是公司的规定。”

    健一抬起头，说道：“可是你现在不就在说吗？”

    “我已经离开那家公司了。”

    她不仅终止了与大出家的家政服务合同，还告别了家政服务这项工作。

    “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我当时要是在大出富子身边，是决不会让她那样死去的。”

    就像放下了百叶窗帘一般，樱井伸江的脸笼罩上一层阴影。她每眨一下眼睛，阴影就加重一层。健一觉得，在她轻快的话语背后，其实隐藏着十分沉重的心绪。

    “听说夫人――就是大出的母亲，一心以为发生火灾的那个晚上，我也在富子身边呢。”

    听说她还在火灾现场高喊：樱井在干吗呢？

    “这种介入他人家庭的工作我已经厌倦了，想干点别的。”

    如今这种人并不少见。好像是叫自由职业吧？

    “关于纵火，”神原和彦不依不饶，“你没有接受过警察的询问吗？”

    “问了。什么时候回去的，夜里身在何处，等等。”

    “其他的呢？譬如，知不知道有谁对大出家怀恨在心？”

    樱井伸江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警匪片看多了吧？”

    “也许吧。那到底有没有被问到呢？”

    樱井伸江双手抱胸：“没有。当时学校里出了不少事，我认为只能朝那个方面怀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说，大出富子不是个会招人嫉恨的人。”

    “听说她有些老年痴呆，这是真的吗？”

    “年纪大了，多少有点吧。但并不是经常处于痴呆的状态。”樱井伸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和我在一起时，她只是有点耳背、牙口不好、腰腿无力等一般的衰老症状。到处徘徊、发出怪叫之类的，都是我不在她身边时才会有的表现。我问过她才知道，这种情况几乎都是在她被大出社长怒骂或被夫人找茬，脑子混乱时才发生的。”

    “俊次和祖母的关系如何？

    “说不上来。我在富子的房间里待上一天，那这一整天都会看不到俊次的脸。”

    “即使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嗯，那房子虽旧，却很大呀。”

    正在记笔记的健一开始担心起来。虽然问出纵火案的情况也是个大收获，但这毕竟跟校内审判不相干。总说这个是不是跑题了？

    “关于纵火，”神原和彦还在往那条道上引，“除了作案手法是专业的这一点，你还听说过别的线索吗？”

    “从警察那儿吗？”

    “警察也好，大出家的人也行。”

    樱井伸江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这和俊次君的不在场证明没什么关系吧？”

    “是啊。那就请教一些别的情况吧。有关俊次的……”

    樱井伸江眯起眼睛：“那起对四中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吗？”

    神原和彦本来要问的似乎是别的问题，却被樱井伸江的气势挤偏了方向：“连《新闻探秘》节目也提到过，那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社长花钱摆平了，才没有闹大，连辩护律师也出马了。那可是真正的律师。”

    “是风见先生吧。”

    你们怎么知道的？惊讶的表情在樱井伸江脸上一闪而过。

    “可结果不还是闹得很大吗？都上电视了呢。”

    “所以，”樱井伸江提高嗓音，“社长嚷嚷着要告HBS电视台。照他的说法，那根本不算事件，只是小孩子打架，并且已经付过医疗费了。打架和抢劫伤害事件的区别，就像土豆和陨石一样。”

    “可是，听前来采访的茂木记者说，对HBS而言，那起事件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决定性？”

    “出了如此严重的事件，家长都能花钱摆平，真是无法无天。既然是这样的父子，那会杀害柏木卓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健一在笔记本上记录到：使HBS的茂木记者更加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实的。

    “俊次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呢？”

    “什么样……”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随即她又很干脆地说，“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啊。”她高声断言，又转向健一，“你应该知道的吧？他经常迟到，对不对？”

    “是、是的。”

    “他不可能遵守纪律。他受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嗯，是有这种感觉。”

    “是吧？我觉得吧，说不定吃点苦头对他更有好处。当然这话不该对你们说。”

    “他不是已经吃足苦头了吗？”

    神原和彦应对的语气过于沉稳，使樱井伸江的气势削弱了不少，于是她沉默了一阵，才眨着眼颇为不满地说：“哦，是吗？”

    “俊次跟柏木以前有交往吗？”

    “不知道，”再次做出双手抱胸的动作，樱井伸江扬起脸说道，“他的同伴是同年级的两个人。”

    “桥田和井口。”

    “对，就是他们，还有高年级的同学。”

    “高年级同学？”

    “初中时候的。现在他们都上了高中，已经完全变成小流氓了。俊次就是因为跟他们混在一起才变得越来越坏的。”

    樱井伸江叮嘱道，这是大出夫人对前来家访的班主任老师讲的。她并非有意在一旁偷听，只不过正好听到这么几句。

    “不良少年间也存在上下级关系。俊次很害怕那些高年级学生。他们约他出去，他从不敢拒绝，还被榨去了好多钱。”

    这样的事，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都没听大出俊次讲过，估计今后也不会讲吧，毕竟有关面子问题。

    “也就是说，在那些高年级学生的面前，俊次就是小弟了？”

    “是啊。”

    “桥田和井口则是俊次的小弟。”

    “大概吧，不过那两人我不熟悉。他们从不到大出家来。”

    “不到大出家去？”神原稍稍提高声调，“做小弟的不会老老实实地上大哥家去吗？”

    “啊呀，你不知道吗？”樱井伸江几乎要拍上神原的肩膀，“家里不是有个可怕的老爸吗？他们怎么会来呢？”

    据说三人帮经常待在井口充家。关于这一点，樱井也叮嘱了好多遍，那是她无意中听说的。

    “夫人常常会发火，嚷嚷着‘又泡在井口家了’。那家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天秤座大道开了一家杂货店。”健一答道。

    “所以大人们也顾不上他们。”

    “这一点，大出家也一样。”樱井轻蔑地说，“孩子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全都不知道。连孩子在不在自己房间都不知道，也从没放在心上。只有发现孩子早上没起床，才知道前天晚上没回家。”

    “这么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是这样的？”

    面对神原急速插入的提问，樱井点了点头：“是啊。什么时候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也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除此之外，就要看那两个小弟肯不肯开口了。”

    这估计也很困难。

    “社长和夫人也指望不上。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点什么，只要认为这些信息对俊次不利，也会包庇的。”

    这个人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阻止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了。

    “如果俊次跟柏木有来往，你应该会知道吧？”

    樱井伸江没有马上回答，她紧闭嘴唇思考了许久。

    “来往？柏木不是不良少年吧？”

    “不是。”健一答道。

    “既然如此，和俊次的关系就限于受他欺负和敲诈，或者为他跑腿之类的。”

    “大概是这样的吧。”这次是神原和彦回答的。

    “那个叫什么来着……井口，对吧？就是他们经常去他家的那个，你们去问问他的父母吧。我是不会知道的。估计佐藤也一样。”她马上补充道，“就算知道他欺负别人，我们也不会清楚他欺负的到底是谁。俊次的父母估计跟我们差不多。”

    因为欺负人的地点肯定不在大出家，一定是在外面的。

    “大出富子没有好儿子、好媳妇和好孙子。”樱井伸江又嘟嚷了一句。

    神原和彦没有任何反应，健一见状也默不作声。

    “她死得太惨了。即使不用如此自责，我也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因为那天的休息日是早就决定好的。”

    绕了个圈子，话题又转了回来，好像该说的都说完了。正像健一察觉的那样，神原和彦说了声“多谢了”，便低头鞠了一躬，像是要为话题告一段落。

    “我的话对你们有用吗？让你们白跑一趟了吧？”

    “没有的事。你让我们明确了一点：向本人询问是最重要的。”神原露出了同谋犯一般的亲切笑容，“还有，俊次的父母大概不会这样轻松地与我们见面吧。”

    “哦，是拿我当准备活动啊。”樱井伸江也笑了，“不过跟他父母见了面也白搭。真的，听我的话准没错。”

    收好笔记本，健一站起身来。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他已经不像来时那么愣头愣脑的了。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打电话来。”

    “好的，拜托了。”

    “加油啊，辩护团队！”

    辩护团队来到室外，推着自行车往背阴处走去。神原和彦一直不吭声，也不跨上自行车。

    健一忍不住说道：“不知怎么的，感觉不太好。

    神原用一只手控住自行车，回过头来，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住了鼻尖：“味道不对啊。”

    健一笑了：“你的鼻子没毛病吧？”

    “没有。可那股味道真的很讨厌。”

    樱井伸江是个尽心照料大出富子的家政妇，还是个大美人，对两人很热情，所以应该是个大好人。

    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味道不对。

    大出家的内部状况很有问题，叙述这些状况的樱井伸江的话语也让人不太舒服。

    神原和彦刚要开口，后方便传来樱井伸江的高声喊叫：“喂――喂，你们等一下！”

    她沿着人行道追了上来。健一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啊，还好，还好。总算追上你们了。”樱井伸江用手在脸旁扇着风，气喘吁吁地说，“我想起一件事。”

    关于纵火的手法。

    “是警察跟消防署的检证人员说的，我正好听到几句。”

    那个人是个烟火师。

    “烟火？就是那个‘咚’地一下升上天的烟火吗？”

    一贯镇静的神原和彦也按捺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健一只好把想到的全说出来了：“你说的烟火师，就是制作、燃放烟火的工匠吧？”

    “应该就是。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樱井伸江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大清早就有不祥的预感，是一种有什么事要发生的预兆，而且是完全无法回避的事情。

    大门口的对讲机响了，藤野凉子跑到门口，挂着门链子将大门打开一条缝。

    “早上好！”

    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记者正站在门外。？

    “我从没指望受你邀请登堂入室。”跟在快步走向长椅的凉子背后，茂木记者垂头丧气地说，“去咖啡店坐会儿不行吗？到有空调的地方去吧。”

    凉子已经在儿童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两条长椅面对面平行放置着，凉子坐右侧那条的正中央，暗示让茂木坐在左侧的长椅上。今天是八月里的一个大晴天，气温高达三十度。中午十一点半的公园既没有玩耍的孩子，也没有散步的人和打门球的老人。看来，在太阳偏西、气温稍降之前，公园里会一直空荡荡的。

    “老是待在空调房里，可是要得关节炎的。”凉子说。

    茂木记者看着公园四周的树木投下的阴影，眼中带着几分敌意。叹了一口气后，他在左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上身穿着一件时尚的亚麻布薄西装，脸上的眼镜也与以前见到的有所不同，大概是夏天专用的款式，镜片是淡绿色的。

    “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想请你一起吃个饭。”

    开什么玩笑。“还没到中午呢。”

    “早上起得早，我的肚子已经空空如也了。陪我吃一点……”茂木记者瞟了凉子一眼，“还是算了吧。”

    他终于死了心，脱下西装后小心翼翼地对齐袖子折叠好，转身放到长椅靠背上。等他重新转过身来面向凉子时，手里却像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张复印纸。

    即使这张纸被他折叠成三层，凉子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

    “这是你们寄给所有三年级同学的一封信。”

    果然如此。

    “寻找举报人的信。呼吁大家参加校内审判的那封我也有。”

    凉子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要说我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们学校里有你的内线吧？这点花招很容易猜到。”

    “哦，那你不关心这位内线是谁吗？”茂木记者故弄玄虚地说。他在暗示什么吗？凉子转动脖子，正视茂木记者。镜片在反光，她看不到茂木记者的眼睛。

    “我的同班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里，就有被你的《新闻探秘》打动的人。所以……”

    “你说的没错，可这次是另有来源。”为了吊起对方的胃口，茂木记者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们收集到有关举报信息了吗？”

    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不过通知才发出去三天，也难怪。“我觉得那很困难，因为大家都要准备升学考试嘛。”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的两个妹妹去学游泳了，在她们回家之前，我必须回去。”

    这是瞎说的。

    “没收集到什么信息吧？”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茂木记者却自以为跟凉子很熟了。脸上表情也像是面对朋友时才会有的。

    “我昨天得到了一个新信息，是真正的特大消息。那个寄出举报信的人给我打电话了。”

    有意装深沉的凉子听了这话，还是不由得脸色一变。怎么会有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呢？她好不容易才将这句反问咽了回去。

    是女性的声音。”茂木记者继续说，“不是小姑娘，是成年女性。”

    “成年女性？”

    “嗯。声音有点低，大概是用手帕按在嘴上说的吧。我可是听人说话的专家，耳朵是不会出错的。”

    凉子的内心翻江倒海。这么说来，举报人不是三宅树理，是成年人？是个什么样的成年人？

    随即她的想法又转了回来：“那人是瞎说的吧。你们是电视台，不是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打电话或写信来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茂木记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那个人跟你是怎么说的？”

    “要我去采访你们的校内审判，并制作《新闻探秘》节目。”

    说是为了让校内审判不偏离正道，要茂木记者去监视。

    凉子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监视？你有什么权力监视我们？

    “你是与事件毫不相干的入，凭什么来监视我们学校的活动？”

    茂木记者不为所动：“媒体对于报道对象而言，总是毫不相干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能做出公正的报道。”

    “你要报道这件事吗？”

    “对《新闻探秘》而言，这确实是一篇对三中的一系列事件意味深长的后续报道。”

    烈日炎炎，茂木记者的额头出汗了；凉子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附近有汗水在往下淌，也是天热的缘故，不是因为心慌意乱。

    “我们不接受你的采访。”

    “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已经有一人或两人为此失去生命，这起事件完全具有刑事案件的可能性。”

    “我想老师们也不会让你去采访的。”

    “啊呀，”茂木记者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藤野同学，你可是勇敢地抵制了校方的反对，才发起了校内审判，不是吗？现在情况对自己不利了，就又想躲到校方背后去了？这一手可太不光明正大了。”

    面对十五岁的少女，茂木记者的攻击确实有些过分了。然而，尽管令人气恼，他的话语却是无懈可击的。凉子咬紧了牙关。茂木记者则显得游刃有余，笑盈盈地看着凉子。

    “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女性，”茂木记者继续之前的话题，或许是受心理作用的影响，凉子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从容不迫了，“可是一直在担心呢。她担心不公正、半吊子的校内审判会伤害某些学生。说那样会冤枉无辜的人，使其终身摆脱不了阴影。”

    不仅如此，真相也会被永远尘封。

    “她真是这样说的？

    “是啊。我作过记录的。”

    “举报人口中的‘真相’，指的应该是举报信的内容，对吧？”

    “是啊。”茂木记者点点头，“那位女性只是一味强调她看到柏木卓也被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杀害的现场。”

    凉子开始恢复平静了。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开动脑筋。“那就怪了。她为什么不跟我们检方联系呢？你手里的这张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在校内审判中，大出已经成了被告。”

    “这道理还不明白？”茂木记者提高嗓音，“她不相信你们检方。一开始要做大出俊次辩护人的学生后来竟成了检察官，怎么看这场审判都不可能公正。结果明摆着，肯定会判大出无罪，检方败诉，还高呼‘败诉万岁’。”

    这样的结果也是城东三中最能接受的。

    “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他怀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烦恼。举报信只是个恶作剧。柏木的自杀虽然遗憾，三中的体制却没有什么大问题。各位同学，请刻苦用功，加上柏木的那份，回到中考复习中去吧。”

    这时，一直在心头的茫茫黑雾中摸索的凉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应该寻找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凉子正面凝视茂木记者：“茂木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茂木记者的双肩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在追求什么呢？通过这次采访，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呢。”茂木记者微微一笑，“报道事实真相。”

    “那么，你觉得那封举报信说的是事实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我的采访还不够深入。”

    “可是你在节目中，不是已经将大出当成杀人犯了吗？”

    茂木记者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凉子：“等等，这是个误解，这么想也太草率了。我当时告发的并不是大出，而是放任如此之多的疑点既不追究也不调查，为明哲保身而隐瞒事实的城东三中的体制。”

    出口没有找错。凉子终于理解对方的意图了。说来也是，这家伙刚才也提到了“体制”……

    “所以说，我支持校内审判。”茂木记者在长椅上挪动位置，靠近凉子，“你们不愿意受校方的欺骗，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查清真相，非常了不起！应该为你们鼓掌欢呼。所以我想帮助你们。”

    凉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树上的知了正叫得起劲。

    “茂木先生，你讨厌学校吧？”

    “哎？”好像被人绊到了似的，茂木记者晃了一下。

    “你一定讨厌学校。对学校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你是在偷换概念。”

    是吗？对不起。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嘛。

    “所谓学校，是社会中‘必要的恶’，可是现在……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今后连‘必要’都不存了，只剩下‘恶’。学校会成为‘社会的恶’。”

    “所以怎么攻击它都是无所谓的，是吗？”

    “不是攻击，只是纠正‘恶’的部分而已。这次的事件不正是如此吗？通过校内审判，就能挤出三中积聚许久的脓血。”

    “你为什么能如此满怀自信地说我们学校的坏话呢？”

    “事态不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吗？”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需要外人的帮助。”

    短短的一瞬间，茂木记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还是头一次看到啊。虽然明知不能高兴得太早，但凉子还是觉得很痛快。

    “学校这一体制是如此顽固。老师们太狡猾，为了保全自己，会凭空说瞎话。这一切你们都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吗？”

    “这种情况，我以前报道过好多次了。”

    “都大获全胜了吗？都狠狠地教训了那些坏学校吗？”凉子的音调一下子提得很高，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不只是茂木记者和凉子之间，连整座公园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好热，简直酷热难耐。

    “你不想得到信息吗？”茂木圮者改变了进攻策略，“我可是跟举报人在电话里交谈过的。”

    “是不是真正的举报人，还不清楚吧？”

    “嗯，可以这么说。”茂木记者的脸上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表情，“那人很兴奋，语速很快。‘我做了什么，我是这么想的，我希望怎么样’，我连插句话的空隙也没有。可她说得太起劲，结果说漏了嘴。”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在该说‘我’的时候，她竟然说成了‘我们家树理’！”

    知了声又响成了一片。

    “就是那个一直被传言说成是举报人的女孩，对吧？”

    被汗水浸湿的衬衫紧贴在背上，凉子觉得难受极了。

    “全名是叫三宅树理吧？”

    给茂木打电话的是三宅树理的母亲？凉子感到一阵晕眩。怎么会这样？

    “见了面，听过说话的声音，就能确认。我还录了音，拿出来一放，对方也不得不承认。”

    “你要去采访她吗？”

    “当然。”即使汗流浃背，茂木记者的内心似乎畅快，说起话来像哼歌一般轻松，“这正是记者的工作。”

    真了不起。

    “所以我要继续采访下去。无论是对大出，还是对三宅树理。”

    令人懊恼的是，凉子无法阻止他。

    虽然无法阻止，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对抗的手段。

    “给一张名片。”凉子伸出一只手，茂木记者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从放在长椅靠背上的西装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凉子。

    想想办法。集中注意力，想想办法。将目光投在名片上，凉子努力激励着自己。现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想想办法。

    我不能禁止他采访，也不能阻止他采访。那么，该怎么办……

    利用他。

    凉子看着茂木记者的脸。看着那双藏在浅绿色镜片后面的眼睛。

    “尽快查明真相，挤掉城东三中淤积已久的脓血、治愈相关者的心灵创伤。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那你的目的跟我们的一样。”

    没事，我现在相当镇静。

    “我们的追求是相同的。那么，你是否能协助我们？”

    茂木记者瞪大了眼睛：“你说协助？”

    “希望你能成为我们检方的证人。”

    “证人？”茂木记者首次露出畏缩的神情，“要我出庭作证？”

    “这还用说吗？”

    说出你一开始就编好的故事――话到嘴边又换掉了。

    “请你在法庭上将四月份那期节目中展开的推测重新陈述一遍。你可以说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柏木是被大出三人帮杀害的；柏木与大出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复杂纠葛，而这就是杀人动机。”

    这些正是检方要证明的东西。

    “你不是报道这类事件的专家？你能够论证柏木与大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吧？所以要拜托你。”凉子低头鞠了一躬。

    “我说，藤野同学……”茂木记者的话音中透出了困惑。

    “什么？”

    凉子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诚挚表情。这时可以参考神原和彦主动提出要当辩护人并遭到众人质疑后，镇定自若力排众议时的表情。

    这些事情才正是要在法庭上辩论的吧。

    既然无法将茂木悦男排除在校内审判之外，就干脆拖他上法庭。

    “请求我协助的含义，你自己清楚吗？”

    “什么含义？”

    “这等于是完全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了。”

    凉子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当然相信了，这还用说吗？所以我才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了嘛。”

    嗔觉灵敏的茂木悦男对这种说法不会没有反应。

    “怎么说？”

    来了，来了。他的鼻翼在掀动。

    “你是掌握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才当检察官的？”

    上钩了。他并不知道我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的细节。“这个随你怎么想。”凉子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刚才真是吃惊不小。原来你在四月份做节目时，并没有完全相信举报信的内容。你不是说采访还不够深人吗？不过这也难怪，就连我们当时也是一头雾水呢。”

    言外之意好像在说：现在不同了。

    茂木记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小孩子家想欺骗大人，那可没门。”

    “胡说什么，我可没骗你。”

    “连我都没有得到的信息，你们这些初中生怎么弄得到手呢？”

    “那是当然，你是专业的，我们都是些外行初中生。不过我们可是当事人。”凉子将手掌按在胸口，“因此能掌握到一些外部人物不可能掌握的信息。”

    凉子的大眼睛与茂木悦男的小眼睛，四目相对。

    “难以置信。”茂木记者说道。

    凉子扮出一个笑脸：“好吧，我提供一个证据给你。虽然是别的事。”

    “别的事？”

    “你刚才不是向我透露三宅树理母亲的电话吗？作为回报，我也要告诉你一点情况。”故意稍作停顿后，凉子继续说，“森内老师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本该送给她的那封举报信中途被人偷走了。”

    茂木记者大惊失色。凉子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张的神情。啊，真痛快。

    “在节目里，你把森内老师贬损得够厉害的，说她毁弃了如此重要的举报信，既无责任心又无能。但你并没有去仔细证实过吧？这可是个重大失误。如果森内老师去告你，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说的是真的？”

    完全上钩了。茂木记者大汗淋漓。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他问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内部人物。你还是早点确认，妥善应对为好。”凉子说得像在为他着想似的。

    “嗯，这个嘛，我也会去调查的。”

    “请便。”凉子莞尔一笑，“你可以在确认这件事之后，再决定是否做我们这边的证人。到时候请给个答复，可以吗？”

    茂木记者不怎么痛快地点了点头，太阳穴处淌下了汗水。

    “就算你只想采访校内审判，也是站在我们一边方为上策。”

    “方为上策？”

    觉得好笑，是吧？行啊，现在你尽管笑好了。

    “难道不是吗？老师们捂得紧紧的，辩护方也不会轻易松口。最让人担心的还得数大出的老爸。这次你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再是挨顿揍就了事的了。如果你愿意光荣负伤，我也不会拦着你。”

    不能得意忘形。凉子调整一下呼吸。

    “与其横插一杠，还不如让我们搞好校内审判，这样你也能顺利采访。等到确实地弄清真相后再报道不好吗？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

    茂木记者的脸上又浮现出令人讨厌的冷笑：“你是说，你会透露信息给我？”

    凉子装出一副非常生气的模样：“怎么可能！我是检察官，透释信息给你，审判不就搞砸了吗？”随后她又轻笑道，“可如果你是我们的证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烦人的蝉鸣又停了，大概树上的知了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头了吧。

    “明白了。”

    茂木悦男轻轻抬起双手，高举过头顶，又点了好多次头。

    “明白、明白。明白了。我接受藤野检察官的提议。”

    成功了。凉子在心里欢呼道。

    “可是，如果森内老师的事纯属子虚乌有的话……”

    “绝不可能。”

    必须马上跟她联系，一定要让森内明白，让她协同作战。

    “合同成立。”凉子猛地站起身，飞快地伸出右手。慢了一拍，茂木记者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双方简短地握了手，两人的掌心汗水淋漓。

    “说定了。在我们完成校内审判之前，你不能做出任何破坏审判的举动。”

    “知道了。”

    “也不能接近三宅树理。她是我们的王牌。如果她溜了，我们就不好办了。”

    “明白了。你要我保证多少遍才够？没想到藤野凉子你还有这么难缠的一面。”

    “请你称其为‘慎重’。”

    茂木记者笑了，笑得出人意料地开朗：“审判允许旁听吧？”

    “有这个打算。”

    “不会有记者席吧？”

    “如果你想确保旁听，就去想别的方法吧。”

    “放心，我有的是门路。”

    茂木记者哼了一声，眼光流转之际留下一个微笑，便转身走出了儿童公园。凉子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剩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凉子膝盖一软，身子一晃，眼前金星直冒。

    “小凉！”有人高喊着飞奔过来，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想抱起凉子。是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也探过头来看着凉子的脸。

    “你没事吧？”

    “哎？哎？哎？”

    一下子冒出许多冷汗，都渗到了眼睛里。

    “你们俩在这里干吗？”

    “还问我们干吗呢！”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两人一同扶住凉子，让她坐在长椅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萩尾一美拿出熨平的蕾丝手帕，在凉子脸旁扇着风。

    “我们到你家去，听瞳子说你跟着一个陌生大叔到公园去了。”

    “所以赶紧找来了。”

    今天，原本约好三个人一起研究佐佐木警官写的那份报告的。

    “我们看到你在跟那个记者争论着什么，就藏在了那边的树丛里。我都做好了准备，一旦那家伙有不轨举动，就跳出来教训他。”

    “我还说要叫山崎来呢。”

    “是吗？”凉子无力地笑了。现在想来确实挺可笑的。

    “我们之间的谈话，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两位检察事务官互相谦让似的对视了一眼。

    “我们知道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好的……”

    “没事、没事。”

    “是从小凉你要他做我们的证人那段开始。”

    借用一美的手帕擦了擦脸，凉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觉得怎么样？”

    佐佐木吾郎立刻回答：“是个好主意。这是管住那个记者的最好方法。我听着听着，就觉得特别兴奋。”

    赞不绝口。是吗？原来我干得真不赖。

    “我也是这么想的。”话出口后，一美又缺少把握地加上一句“既然小凉这么想，吾郎也赞成的话。”

    哎？一美也叫我“小凉”了吗？

    今天萩尾一美涂了口红，头发上插着好多闪闪发亮的发卡，看起来不像是来当检察事务官的，倒像是要去看电影。这样确实符合一美一贯的作风。

    “小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个的？”

    “临时想到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真行啊……”吾郎嘀咕道。

    “谢谢。不过我们不能光顾着高兴，必须尽快通知森内老师。”

    “森内没有问题的，她一定会理解。”

    “如果她不理解，让她理解不就行了？”

    “你理解吗，一美？”佐佐木吾郎问道。

    “我不理解没关系，只要森内理解不就行了？”

    凉子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我的事务官真是一对黄金拍档。

    “还有，三宅树理的母亲……”

    凉子简单明了地向两人说明了情况。

    佐佐木吾郎听后脸色大变：“糟了……”

    “我们不能再傻等举报人自己站出来了。我们要主动去找三宅树理。”

    “结果还得这样啊……”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果然是三宅树理。可是，怎么是她妈妈承认的呢？”

    “别老在这儿聊了，我们找上门去吧。”

    那报告怎么办？

    “一美，佐佐木警官的报告就拜托你了。你仔细读一下，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制作事件列表。辩护方已经这样做了。”

    “啊，又是我留守啊。昨天不是也扔下我一个人吗？”

    昨天，凉子和吾郎去柏木家拜访时没带一美去，让她做了些事务性工作。

    其实安排她工作是假，因为一美说过“柏木的哥哥长得帅”，所以不想带她去。

    今天要向三宅树理摊牌，说服她做检方的证人。带上早就对三宅树理有严重反感的一美，只会起反作用，所以更不能带她去。

    三宅的妈妈为什么要给茂木记者打电话呢？

    “不知道。她这么慌乱，估计是有原因的吧。”

    三宅树理和她母亲之间说不定也没有好好沟通。三宅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给茂木记者打过电话。

    “走吧。我已经没事了。”

    藤野凉子站起身，率领两名检察事务官走出了公园。？

    辩护方的两位学生走出樱井伸江的公寓后，便回城东三中去了。

    “要是能马上找到岩崎总务就好了。不过他一直很忙。

    “暑假里也很忙吗？”

    “即使放暑假，老师们也要来学校，毕竟还有社团活动呢。”

    他是否愿意配合校内审判还不清楚。老师们很可能已经对他吹过什么风了。

    “总务的态度，怎么说，一般而言应该是偏向现有体制的。”

    “现有体制。”神原和彦重复一遍后，笑道，“还是先见了再说吧。”

    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岩崎总务辞去了三中的工作。在城东三中，由本校员工承担保安、清洁之类事务性工作的总务制度已经不存在了。健一未曾察觉到这番变化，如今便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

    “和保安公司签订了非常驻性质的保安协议。”

    楠山老师被太阳晒得黝黑，就像刚去夏威夷或关岛度过假似的。考虑到他这副身板和样貌，也会怀疑他是不是趁暑假去工地上帮工了。当然，野田健一不会向楠山老师提起这些猜测。

    楠山老师被晒黑的原因，就在于正在操场和体育馆刻苦训练的一二年级学生。对运动社团而言，暑假是他们的“旺季”。

    为避免碰上楠山老师的尴尬局面，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从边门进入学校，走人西侧走廊。如果北尾老师在学校里就好了，否则会比较麻烦，因此两人准备进人学校后直奔总务室。就在他们关上边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楠山老师的喊声。楠山老师身穿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好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真是出师不利啊。

    你叫野田吧？来这儿干吗？是为了那个“过家家审判”吗？你也是成员之一吧？

    “你们来一下。”

    健一还以为自己要被带到教师办公室去，谁知楠山老师却打开了旁边的总务办公室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些办公桌和橱柜。楠山老师就近拉过一张转椅坐下，让健一和神原站在自己面前，已然一副老师训诫学生的架势。

    “以前没见过你啊。这么说来，你是辩护人？”楠山老师开门见山，看神原的眼神相当凶恶。

    “我是神原和彦。”

    “是东都大学附中的吧？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掺和到别的学校的麻烦事里来，闲得发慌吗？你好自为之吧。”

    说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难听点就是粗鲁无礼；从好的方面看是值得依赖，从坏的方面看就是刚愎自用。健一很清楚楠山老师的这副德行，可现在见了面，还是有些害怕。现在就是这样，劈头盖脸的，一上来就吓唬人。

    总务办公室装有空调，却没有打开。所有窗户都紧闭着，房间里热得像桑拿房。然而，神原和彦虽然也在不住地出汗，脸上的表情仍然不温不火。

    “我们来是为了做一些必要的调查，为辩护做准备。我们本想去教师办公室请示许可，现在可以向您请示吗？”

    楠山老师板着脸，瞪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彦：“调查什么？”

    “调查内容恕无法告知。我们来是想和岩崎总务见面的。”

    楠山老师突然高声大笑起来。他告诉两人：岩崎总务辞职走人了！城东三中废除了专职总务制度，由保安公司派人实施夜间巡视。

    “代理校长和教育委员会交涉过了。这个区域里有另一所采用保安公司的学校，因此是有先例的。不过费用不能报销，要学校自行负担。今后就得过苦日子了，最受影响的就是运动社团的器材。哦，你是体育盲，反正跟你没关系。”楠山老师对野田健一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侮辱。

    在害怕和愤怒之前，健一首先感到的是震惊。这算什么态度？这是老师应该对学生说的话吗？

    “这样的话，岩崎总务的工作都会由校工和老师们承担吗？”神原和彦站得笔直，语速不紧不慢。楠山老师又向他投去凶恶到似乎要咬人的目光。

    “这些事情和外人无关。”

    “我现在是参与校内审判这一课外活动的成员。”

    “什么课外活动？是谁在什么时候批准的？嗯？”楠山老师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嗓门也拔高了，“外人和差生一起搞‘过家家审判’，简直笑死人了。野田，到时候你考不上高中，哭着求我，我也不会管你。还有你……”

    “神原，”神原和彦冷静应对道，“我叫神原和彦。”

    “如果你行为不轨，我们可是要通知你的学校的。你父母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不管管你？”

    健一察觉到神原的脸上这才掠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

    “我的父母都是认真负责的人。”神原也稍稍提高了嗓门。

    敲门声响起，没等任何人作出反应，房门便被拉开，北尾老师出现在门口。

    接下来的一瞬间可谓意味深长。北尾老师满面怒容，楠山老师一脸厌恶，而这两副表情只在他们的脸上维持了一秒，便立刻换成了两张笑脸。

    “我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了。对不起，楠山老师，这两位学生由我负责照看。”

    “课外活动是吧？好啊，好啊。”故意用愉快的声调说着，楠山老师站起了身。他的眼神依然凶恶，投向健一的视线和刚才一样带着侮辱的意味。

    “他们声称是来向岩崎总务了解情况的。”在说“了解情况”这几个字时，话音里分明带着厌恶，“且不论外校学生，连野田也不知道岩崎总务已经辞职，这不免令人吃惊。我说你，得到岩崎总务那么多照顾，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才会没注意到他不在学校了吧。”

    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健一不由得垂下眼帘。

    “毕竟在放暑假嘛。”北尾老没有理会楠山老师的挖苦，“这事也没向家长汇报，知情者仅限于几名PTA的委员。对了……”北尾老师朝楠山老师笑了笑，他的脸也晒得像鞣制过的皮革，一笑起来，眼角处会出现很深的皱纹，“第二学期开学后，我们来为长年照顾大家的岩崎总务写封感谢信，您看怎么样？”

    “哦，好啊。”楠山老师心不在焉地答道。

    北尾老师乘胜追击：“运动社团的同学受他照顾最多了，如今他不在了，大家一定觉得很遗憾，应该能写出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吧。”

    “我会考虑的。好吧，他们俩就交给你了。”为了表明自己并非败退，而是战略性撤退，楠山老师又加上一句，“野田，你可要好好复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健一没有答复他。楠山老师出门时反手带上了总务办公室的门。由于他用力过猛，移门关上后又反弹开，现出一道十公分的缝隙。

    北尾老师伸手重新关好移门后，苦笑道：“中招了吧？”

    “对不起。我们轻举妄动了。”神原和彦笑道。健一也想笑一下，笑出来之前身子却发颤了。我就是如此胆小懦弱，真是没用。

    “楠山老师在学校里守株待兔，专等你们这些参与校内审判的成员前来自投罗网。他有意埋伏在这里，逮到谁就大肆恐吓，就像刚才那样。”北尾老师看着健一的脸，咧嘴一笑，“别垂头丧气的，我知道你怕楠山老师。其实我也讨厌他。”

    怎么这么热？北尾老师在办公桌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哗――”的一声，空调吹出一股带焦味的风。

    “你们也坐下吧。”说着，北尾老师在刚才楠山老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见神原和彦没坐，健一也跟着站着。反正已经不紧张了，站着还挺轻松的。

    “我和陪审员们也说过，除了返校日，平时不要来学校。实在有事要联系，可以先打电话给我。”

    一直到校内审判平安结束为止，北尾老师每天都会来学校。“藤野他们呢？”

    “那天之后还没来过。不过藤野他们有杀手锏，楠山老师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

    “杀手锏？”神原看着健一。

    “哦，神原还不知道。”北尾老师笑道，“为了这件事，藤野凉子被年级主任打过一个耳光。她母亲来学校抗议，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体罚。所以高高在上的老师们见到藤野凉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是的。”健一点了点头，“这就是校内审判的……”

    “免罪符，对吧？”神原和彦笑得很开心，“真是名符其实的杀手锏，藤野可真行。”

    “比起她，她母亲更厉害，连我都心悦诚服。”北尾老师说。

    神原和彦吃吃笑道：“我们今后得随身藏一台录音机，刚才楠山老师的话可真是过分。”

    “不必太在意，”北尾老师对健一说，“他的话不符合老师的身份，也缺乏成年人的气量。别理他。”

    健一也垂头丧气地强装笑脸：“可是，神原，如果他真的告到你学校去，也很麻烦的吧？”

    “怎么，楠山还说过这样的话？”

    “是的。”

    听到神原的回答，北尾老师的脸阴沉起来。真是不像话。

    “我不怕。反正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估计楠山不会这么做，不过，如果真的发展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北尾老师发出了明确的宣言，“慎重起见，你把班主任的名字告诉我，还有办公室的电话，记得吗？”

    “我们那儿叫作初中部学务管理科。”

    就在北尾老师和神原和彦一问一答的当儿，那台散发着焦味的空调终于开始制冷。大家身上不再出汗了。

    “老师，能告诉我们岩崎总务家的地址吗？”

    听到神原和彦的请求，正在做记录的北尾老师停下了手里的笔：“还是想跟他见面？”

    “是的。因为他当天在现场。”

    “不见不行？”

    健一看了看神原和彦。神原答道：“有这个必要。”

    “不好办啊。”北尾老师咕哝道，“最好不要把这个人牵扯进来。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岩崎总务什么也不知道，因为这次他辞职，就有让他承担责任的意思。”

    柏木卓也深夜潜入学校、跳下屋顶的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觉，就连边门处有一具尸体他也从未察觉。

    一直到我发现为止。健一心中暗想道。

    岩崎总务也很倒霉。一切都是因为那场雪。大雪遮盖了一切。

    然而，神原和彦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反应：“这样的话，这个处分也下得太晚了吧？”

    “我说神原，别这么苛责好不好？”北尾老师灰心丧气地说。

    “可不是吗？既然要追究他的责任，不早该这么做了吗？”

    北尾老师挠了挠理得很短的头发：“确实很早就有过这种意见，说总务的职责就在这里，巡夜不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吗？”

    津崎校长庇护了他。

    “校长说岩崎总务没有受过安保培训，当天又是那样的天气。要是学校里有学生打架还另当别论，只是有人偷偷溜进来跑到屋顶上，他没发觉也情有可原。”

    当时，教师和PTA成员中都有人同意津崎校长的说法，对岩崎总务采取同情态度，结果便没有处分他。

    “冈野有不同的想法。他认为，既然津崎校长都自行了断了，岩崎总务不受任何处罚根本说不过去。后来才有了新的变化，”北尾老师的叙述开始带入几分牢骚，“PTA中有人原本就认为岩崎总务负有责任，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连串事件，没顾得上责备他。等后续时间大致平息，也就是最近，追究岩崎总务责任的说法又浮出了水面。

    “同时也有人认为，岩崎总务不在学校会省掉不少麻烦，是吧？这样他就不会参与校内审判了。”神原和彦干脆地说出了意见。

    北尾老师瞪大了眼睛：“喂，我要你们放过岩崎总务可不是这个意思。岩崎总务年纪大了……”

    “明白，您不这样想，但PTA的成员和校长那边就难说了。”

    北尾老师眨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因如此，得让他们知道，让岩崎总务辞职这一手不管用，就算从他口中得不到有力的证言，只要他出庭，便会有相当的意义。”

    “藤野怎么说？”

    “还没和她商量过，估计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健一突然插话进来：“岩崎总务说，‘那天夜里并无异常，学校一片寂静。’这番证言对检方非常不利。如果大出他们叫来柏木，或者强迫他来，带到屋顶上再将他推下去，肯定会有动静的吧？”

    “嗯。”神原和彦点点头，“你说得对。可就算这样，藤野也不会听任那些要排除岩崎总务的人。再说好好间一下岩崎总务，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至今没有出现的信息，今后也不会出现。”

    “问法得当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故意套口供也不太好吧？”

    健一转过头看了看北尾老师。北尾老师正在仔细端详健一，四目相对后，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怎、怎么了？”

    “你还挺行的。”

    什么意思嘛，老师。

    “其实我对你并不怎么了解。不过教师之间经常会交换看法，这种交流远超你们学生的想象。”

    关于学生的性格、成绩、能力、个性、长处短处，等等。

    森内老师和教理科的高桥老师都说过，野田或许是故意装出一副老实巴交、软弱可欺的模样，就像戴着面具似的。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健一大吃一惊，完全愣住了。

    “你现在的样子很帅气啊。这才是真正的野田健一，以前一直隐藏着吧？至于隐藏的原因，我就不问了。”北尾老师笑道，“其实学校本是个复杂的环境，绝不是天堂或乐园。你大概也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吧。无论如何，你绝不是没用的人。”

    “更不是差生。”神原和彦接过话头，“刚才那位老师根本不了解野田。”

    “楠山老师说你是差生？他长着那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

    “可是，我的，成绩……”健一结结巴巴。

    “那也是一副面具吧？不光是你，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有些学生觉得当优等生反而会不自在。一般而言，这类学生到了高中或大学都会露出锋芒。”

    “说得和明星似的。”神原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懂你的意思。”

    北尾老师和神原和彦都笑了，健一也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起笑了起来。

    我确实戴着面具。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老师，辩护人，我心里有一个真正的秘密。只有这个不是面具，而是我的本性……

    “那柏木又是怎样的呢？”神原冷静地问道，“老师您是如何看待柏木的呢？”

    北尾老师把捏紧的拳头放到鼻子底下，两人以为他在思考，可谁知他立刻打了个大喷嚏。

    “空调冷过头了。”他关掉了空调，“神原，你所了解的柏木是个怎样的人？”

    “用提问来回答提问吗？”

    “好老师都这样。我当真想听听你对柏木的感想。你不就是为了柏木，才主动跳进了三中的是非漩涡吗？”

    谁知神原和彦竟摇了摇头：“不，我参与校内审判，并不是为了柏木。”

    “是吗？真的吗？”北尾老师反问道，“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为了柏木。就算不是，也不会是为了大出俊次吧？难道说，是为了藤野凉子？”问句中带着点嘲弄的味道。

    少见的一幕出现了。神原在考虑怎么回答。健一觉得他是如何摆脱这个问题。

    一种毫无理由的不安冒上健一的心头。这种不安没有内容，仿若幽灵，却切实地存在着，令人焦虑。

    可以说“不自然”，也可以说“不和谐”。总之，神原和彦身上竟会出现本不该有的破绽。

    “是出于对事件本身的兴趣……”这么说通不过吧？”

    “说什么谎呢，你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吗？”

    “想一试身手的野心？”说出口后，神原和彦自己都摇起了头。北尾老师笑了：“有这种野心吗？还有呢？”

    “想耍帅？”

    “给谁看？果然是藤野吗？”

    “藤野很可爱呀。”

    北尾老师大笑起来：“言不由衷啊，亏你说得出来。”

    健一表示异议：“老师，你是说藤野长得难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当然是个美人，长大了肯定更漂亮。可是她不可爱，不是那种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女孩。”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由于神原不再多言，健一一时的亢奋便没了着落。反正我就是觉得藤野挺可爱的。既可爱又善良。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勇敢。鼓起勇气的藤野凉子是最可爱的。

    “如果我……”神原和彦的语气变得平缓起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而选择自杀。”

    “嗯？”北尾老师不知何时恢复了严肃的面容，“自杀？”

    “我绝不会让人们为了我自杀的原因而争论不休。更不用说被怀疑为杀人事件，使他人蒙受冤屈了。”

    北尾老师沉默了。健一也默默注视着神原。神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无论说什么，他总是摆出同样的表情。目光清澈，沉着冷静。

    “我想，柏木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是你所了解的柏木卓也吗？”

    神原和彦点点头：“柏木是个很难亲近的……”

    “这个我也有同感。”北尾老师应道。

    “甚至有点不合群。”

    “对，我明白。”

    “但绝不是个冷漠到就算有人为他蒙冤也不管不顾的人。”

    “可是，如果他知道受冤枉的是大出俊次这样的人，说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了。”北尾老师说着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我觉得柏木卓也是个小大人。”

    身体还是小孩，头脑巳经是大人了。

    “而大出俊次是个大小人，身体跟大人差不多，内心还是个小孩，跟柏木卓也正好相反。”

    小大人和大小人是水火不容的。小大人知道这一点，而大小人不会懂。

    “柏木卓也蔑视大出他们，甚至不把他们视作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在柏木卓也眼里，他们就像昆虫一样。”

    不只是大出他们。那种类型的人在柏木卓也眼里都一样。“经不住眼前诱惑，轻率使用暴力，喜欢惹是生非。对任何事情从不认真考虑，只知道好不好玩。以柏木卓也的定义，这种人划不进‘人类’的范畴。”

    太直截了当了，听得健一直打颤。北尾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故意放低了声音。

    “只是在这里说说。老师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北尾老师冷笑两声，似乎觉得挺无聊，“柏木卓也这样的小大人不时会出现。对老师来说，这种孩子很难教。他们往往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心想，别以为当老师就了不起了。如果被他们视作昆虫，那就完了。”

    “觉得自己最了不起，对吗？”健一忍不住抛出一个问题北尾老师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不，不是这种称王称霸的感觉。大出他们倒是这样的。”

    神原和彦用背书般的语调说：“目前的环境里不存在任何对自己而言有价值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确实存在非常有价值的事物，如今的自己却只是被一大堆垃圾包围着。要到什么时候，该怎么做，才能从垃圾堆中脱身呢？”

    北尾老师直起身子，点点头：“正是如此！这就是柏木卓也。”

    “可我们是初中生啊。”健一嘟嚷道。

    “所以说，柏木卓也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初中生。他会想：‘为什么我不是个大人？我能不能快点成为大人？成为大人要花上太多的时间，这让他痛苦不已。”

    这种痛苦会一直持续到周围的人都承认他是个大人为止。

    “是不是聪明过头了？”健一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北尾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向时间妥协，能理解自己身为孩子的意义。只要明白了，便自然会忘记这一点。”

    但柏木卓也不一样。

    也许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和是否聪明无关。虽然他不是傻瓜，但正是这一点成了他的不幸之源。”

    身为小大人的不幸。

    “就是这样的人在观察‘昆虫’。”北尾老师放低声音。“并不是出于兴趣，而是昆虫就在身边，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视野。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比如捅一下虫子，或者把虫子翻个身。”

    在理科准备室和大出他们打架，就属于这类举动。

    “之后他拒绝上学，并不是因为害怕大出他们。反正对方被捅之后的表现果然是昆虫。问题在于，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了。这才是他无法接受的。干傻事无所谓，但被人看到就丢脸了。”

    北尾老师停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的呐喊声，在沉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喧闹。

    “我们问过大出，关于在理科准备室打架的原委……”

    北尾老师颇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健一的话头却被神原和彦飞快地拦住了。

    “这是辩护方掌握的信息，老师也不能说。”

    哎？是这样吗？健一吓了一跳。作为助手，我失职了吗？

    北尾老师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来。明白，明白。

    “他们打架时，我被其他学生叫到了现场。我以为是大出先动手的，可一问，却说是他被柏木卓也耍了，才打起来的。问他是如何被耍的，他又没法表达清楚，反倒弄得我很狼狈。”

    那两个跟班也一样。柏木卓也则像一尊石雕菩萨，毫无表情，死不开口，到最后也没说出打架的原因。

    “直到现在，我还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可既然辩护人这么说了，也就算了。”

    “对不起，我以后注意。”健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神原和彦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意见是这样的。北尾老师“吱呀”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于柏木，你们要去问问森内老师。还有，”北尾老师看着健一，“教美术的丹野老师跟柏木交谈过几次。这挺让人意外的吧？”

    丹野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教师，学生们为他起了个绰号叫“幽灵”，因为他总是脸色惨白。他身材高瘦有点猫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上课时几乎听不见他在讲什么。学生们上他的课不是睡觉就是聊天，丹野老师也从不发火。就算他发火，学生们也都不怕他。

    “那位老师胆子特别小，凡事一直闷在心里，对谁都不说。他听说我在带头置办校内审判的事宜，就主动来找我了。”

    他说，我可以对那些搞审判的学生讲几句吗？

    “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所以只要你们去问，他一定会说的。不过可别逼太紧，他会哭的。”说着，为了将不知不觉间积聚起的阴霾一扫而光，北尾老师大声笑了起来。？

    “我从没跟三宅树理面对面说过话。要不是为了现在这件事，估计不会有任何机会。”

    烈日当空，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正快步走在去三宅家的路上。

    凉子的情况和佐佐木吾郎差不多。要是不看通讯录上的地址，连三宅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凉子并不了解三宅树理。对于这名同班同学，凉子脑中只有模糊的印象，也从未和她亲密交谈。而三宅树理的母亲是怎样一个人，就更无法想象了。

    如今她却要将一颗炸弹投向三宅母女。

    要是尾崎老师也在场，会不会好一点？

    凉子摇了摇头，将这个没出息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要是尾崎老师在场，我就没有发挥的空间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于树理和凉子来说，都是如此。

    “佐佐木，我觉得我们很难开口。”

    “啊？是因为三宅树理在浅井松子死后一直说不出话的缘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宅树理的母亲知道树理是举报人，且不论她是如何知晓的。或者，她虽然不知道，却是如此坚信的。所以她昨天才会给HBS的茂木记者打电话。可好好的一通匿名电话，她却由于太紧张，透露了女儿的名字。

    “不过，三宅树理并不一定知道妈妈打过电话吧？”

    有可能是母亲想庇护女儿，自作主张打了电话。

    盛夏阳光的照耀之下，佐佐木吾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会、会有这种事吗？”这话虽是脱口而出，不过他的脑子转得挺快，“也能当成一种可能性吧？”

    “等会儿你想办法把树理和她母亲分开，让我跟树理单独交流。只要一会儿就行。我知道这很难，我也会想办法制造机会。拜托了！”

    “知、知道了。虽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会尽力而为。”

    这才是“后援专家”吾郎嘛。

    三宅家是一栋白色墙壁的二层建筑，门牌处镶有一片洋气的钢制圆盘，上面写着一家人的姓名。树理的父亲名叫达也，母亲名叫未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三宅工房”的标志，看来树理的父母可能是搞设计的。

    三宅未来在对讲机里应答后开门走了出来。她的模样并不优雅，和门口的招牌一点也不相称。她身上套了条褪色的围裙，脚上的拖鞋沾有絮状的灰尘。门厅有三叠大小，是个与二楼相通的共享空间，墙上胡乱挂着些装裱过的油画和速写。角落里还堆着些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垃圾还是有用的东西，不得而知。整个空间显得拥塞不堪。

    凉子之所以观察得如此仔细是因为他们刚刚报完姓名，三宅未来就一刻不停地数落开了。

    “你们不知道树理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吗？没听尾崎老师说过吗你们来，得到老师的允许了吗？没有吧？你们往别人家乱闯，不觉得愧疚吗？”她站在高处，祉开又高又尖的嗓门，机关枪似的说个没完，“你们根本就不懂得体谅别人，也不好好遵守学校的规定。树理不愿意去上学，就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也不知道上门来道个歉。现在来也已经太晚了。我们家树理是不会跟你们来往的……”

    三宅未来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抓住这个一纵即逝的空隙，凉子开口道：“伯母。”

    三宅未来眼角吊了起来：“谁是你伯母？别跟我套近乎！”

    凉子没有理睬她。

    “三宅同学的妈妈。”凉子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昨天，你给HBS电视台一位叫茂木悦男的记者打了电话，对吧？对他说，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是吗？”

    三宅未来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如果校内审判不公正，举报信告发的真相就会被封杀。这样的话，‘就救不了我们家树理了’，对不对？”

    三宅未来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什、什么？”她的怒容中掺杂进些许惊慌之色，“你在说什么？”

    凉子依然口齿伶俐：“听说，茂木记者将电话内容录了音，整个通话过程全部保存了下来。”

    三宅未来脸色大变，从脸部外围开始，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珠毫无目的地游移不定。

    她在拼命回忆，慌忙回想昨天打电话时说过的话。

    “哎？我、我说出树理了吗？”她在问自己。

    看到她这副模样，凉子感到痛心，仿佛是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这个人在电话里说出了女儿的名字，可她自己并未察觉，可见她当时有多么兴奋。

    “我们就是掌握了这个情况才来登门拜访的。茂木记者说，接到你的电话后，就准备开始采访。所以我们非常担心……”

    “胡说些什么！”相比怒吼，更像是在悲鸣，“你们操什么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房子并不大，这里的唇枪舌剑会传到树理耳朵里吧？就算听不清内容，也会察觉到不对劲吧？

    出来吧，树理。拜托了，出来露个面吧。

    我才没给电视台打过电话呢。我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你们快走！”说着，三宅未来趿着拖鞋来到外面，伸出手一把推开凉子，准备关门。

    就在此时，与大门相连的短走廊右侧，一扇磨砂玻璃移窗拉开了。三宅树理从窗中露出脸来。

    好啊！凉子感到膝盖又是一阵发软。和刚才在公园里那次不同，这次是因为兴奋。

    “你好，三宅同学。”凉子沉着地向三宅树理打了个招呼为了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她握紧拳头藏在背后。“我们贸然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说完，凉子低头鞠了一躬。佐佐木吾郎见状也跟着鞠了一躬。

    “啊，树理，你不用出来，妈妈会赶走他们的。”

    虽说不在室内，但大门口毕竟晒不到太阳，要比外头凉快多了。可即使如此，三宅未来的汗水依然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树理来到走廊上。她穿着白色长T恤和短裤，光着双脚，一步又一步，她朝门口走来。

    “你不用出来，树理。”

    树理不耐烦地躲开母亲要将她挡回去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藤野凉子。凉子也镇定地看着她。

    她瘦了。

    三宅树理原本就很瘦，现在更是瘦得像只大蚊子。也许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缘故，她的脸白得可怕。

    她的皮肤变干净了。作为三宅树理的负面商标，脸上的粉刺基本消失了，眼睛下方和脸颊处的肌肤变得相当光滑。正如凉子自己，树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是藤野凉子，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检察官二职。我想和你谈谈，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下一秒，七月二十日闷热的体育馆里发生的那一幕几乎重演。三宅未来举起手，眼看就要抽到凉子脸上了今天没有人会从背后抓住三宅未来的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宅未来的理性，或者说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刹住了车。

    三宅未来落下手臂，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伫立在大门内的树理向母亲投去了混合着诘难、斥责与厌恶的锐刹目光。那眼神如同锋利的钢针，能一直扎进母亲心底。

    她听到了。三宅未来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时说漏了嘴，提到了树理。这一切都被三宅树理听到了。

    三宅未来的脸扭曲了。又是这张脸。扇了我一个耳光后，高木老师的表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树理……”三宅未来快要哭出来了，似乎马上要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三宅同学的妈妈，”佐佐木吾郎脸上绷得紧紧的，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给尾崎老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下比较好。你能给她挂个电话吗？事情的原委，我来向她解释。”

    三宅未来浑身打颤，连嘴角都在发抖。回到走廊上后，她一声不吭地朝磨砂玻璃窗后面的房间走去，简直像在逃跑。

    佐佐木吾郎朝凉子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便脱下鞋子，跟了进去。

    门口只剩下凉子和树理两个人。凉子注视着树理，树理却移开了视线。

    “你都听到了？”

    白白的脸颊，尖尖的下领。树理留起了长发，长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刚才亲耳听茂木记者讲的。他来我家找我了。”

    三宅树理的目光不住地晃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你跟你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你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茂木记者说，你妈妈认为是你写了那封举报信。从电话内容来看，我也认为只能这样理解。”停顿片刻后，凉子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那封举报信真是你写的吗？”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她的脸显得更白了，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宅同学，你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因为我有这样的责任。

    “作为检察官，我必须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也不会让大出俊次来伤害你。我会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验证你举报的真相。我保证。”凉子说道，“所以，请参加校内审判，成为我们检方的证人吧。拜托了！

    这可不是炸弹，因为没有爆炸嘛。

    这是个无比沉重的铅疙瘩。我将它抛给了三宅树理，她会接过去再抛回给我吗？只好赌上一把了。

    藤野凉子留给三宅树理一张写有自家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之后便离开了。她对三宅树理说：“任何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你要我来，我会马上跑过来。”？

    三宅母女隔着餐桌对面而坐。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母亲都是在这里以及隔壁的起居室度过的。树理很少待在这里，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是碰巧才来这儿的。对，是碰巧。由于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树理有必要来观察妈妈的情况。

    多傻呀。怎么会给HBS电视台打电话呢？怎么会对茂木记者说出我的名字呢？

    妈妈总是这样，越说越起劲，直到忘乎所以。即便是现在，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依然值得怀疑。她脸上正挂着讨好树理的笑脸，看着树理。

    然而，更傻的不是我吗？

    我一时冲动，竟会去写那样的信。竟会动用万用房间里的文字处理机，结果被妈妈逮个正着。

    真想抽个耳光，一把抓过来，再狠狠地揍一顿。

    对谁？妈妈，还是我自己？

    树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死掉算了。

    “树理，尾崎老师马上就来。”母亲蹭上前来，柔和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她来之后，你就把藤野凉子他们的事告诉她，让她去教训他们。只要尾崎老师向冈野老师说一声，那些人就会服服帖帖的。”

    没明白。妈妈还是没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关于校内审判，树理听尾崎老师仔细说明过。尾崎老师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还一有空就来家访。所以，藤野凉子一开始是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后来又转当检察官，这个变化过程树理也全知道。

    树理不想采取任何行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尾崎老师也认同她的态度：在一旁静观就行，这事与你无关。

    尾崎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只有她才会站在树理这边。她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还说了好多遍。

    说是说过，可是……

    就连尾崎老师是否真是这么想的，我也越来越搞不懂了。

    树理曾经认为，校内审判就是个笑话。听说藤野凉子要当辩护人时，她笑了。后来听说藤野凉子要改当检察官时，她又笑了。当什么不都一样？说到底，不就是玩“过家家审判”吗？

    可尾崎老师并没有说起过，藤野凉子向所有初三学生发出了寻找举报人的信。那封信寄到我家了吗？就算寄来，也会被妈妈毁掉的吧？可我还是得看一下，这样多少能预料到今天发生的事。

    不，不可能预料到。谁会想到妈妈做出了那样的傻事呢？

    刚刚听说校内审判时，树理的父母曾经怒不可遏，口口声声说要向学校提出抗议，要求校方出面阻止。后来也是被尾崎老师劝住的，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只要不参与就是了。

    就是啊，妈妈。你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呢？

    藤野凉子竟然说要我做他们检方的证人。她那张假正经的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无论看多少次，都叫人来气。

    “树理，你不用理他们。”妈妈嗲声嗲气地说，“树理只要考虑如何考上好学校就行。三中的事就忘了它吧。上了好的高中，自然会有配得上树理的朋友。还管什么藤野凉子呢？”

    藤野凉子不用管，校内审判也不用管。可是，妈妈，事到如今，我不管不行了。你还不明白吗，妈妈？

    树理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脸颊。掌心光滑的触感真叫人开心。

    自从树理不去上学后，母亲改变了家中的饮食习惯，主动采用了以前树理说过好多次都被驳回的建议，还买来树理想要的化妆品，带她去看皮肤科专家。于是，曾经如此严重的粉刺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刚才，藤野凉子也看到了吧。树理变漂亮了。只要脸上没粉刺，只要从无法淹饰体形缺憾的校服中解放出来，树理就是个完全能与凉子匹敌的可爱女孩。

    可是，好不容易变可爱了……

    这样下去，我又会被茂木记者推到风口浪尖，会成为他暗地里打探、调查和追究的对象，他把妈妈的电话录了音，留下了证据。以前，树理是举报人的说法不过是个传言。既然是传言，就算是记者也做不了文章。可现在不同了。

    今后，在节目里受指责的将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三宅树理。是写了举报信的三宅树理。

    树理低下头，躲开妈妈自下而上的目光。

    在四月份播出的节目中，茂木记者操之过急，将大出俊次当成了杀人嫌疑犯，结果让自己陷人难堪。在后续报道的节目中，他不再露面，节目的立场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估计是受了大出家火灾的影响。

    而现在，茂木记者可以将四月那期节目的方向性错误全部归咎于三宅树理，说自己上了举报信的当，并大肆渲染举报信的荒诞不经。

    将一切全部归咎于树理一个人。

    还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态，那就是将浅井松子死亡的责任也扣到三宅树理身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为了避开这些，我只能做检方的证人，藏在藤野凉子身后。

    她不是说要保护我吗？那就让她来保护我吧。

    可是，藤野凉子真的能保护我吗？她是有充分的自信，还是在充优等生的面子呢？

    树理回想起浅井松子徘徊于生死线那天，自己躺在学校保健室的白色围帘后冒失地笑出了声。当时藤野凉子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又现在眼前。

    那一幕无法抹去。凉子不可能忘记，那她还说要保护我吗？还声口口声声说，树理是重要证人？如果我相信了她的话，会不会上了她的当呢？这难道不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树理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的一切，都是好出风头、管不住嘴的妈妈犯下的错。

    你自己知道吗？知道的话，就该向我道歉，说自己“犯了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说“对不起”。

    “天真热啊。树理，要不要吃冰淇淋？”妈妈打开冰箱又关上，开始在桌上摆弄玻璃器皿。这个人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绝望之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树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

    藤野凉子并没有说“我相信举报信的内容”，并没有说“我相信树理”。

    真阴险。

    虽然阴险，也只能指望她了。已经别无他法了。

    妈妈在盛有冰淇淋的玻璃碗里添了一把勺子，放到树理面前。

    “树理，妈妈不介意那件事。”母亲自我辩解似的说了起来，“你写那样的信，只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妈妈能理解你。”

    想这样糊弄过去？想这样回避自己犯下的过错？

    树理现在仍然发不出声音。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这样就不用拼命抑制想大喊大叫的冲动了。

    我必须考虑对策，必须自己开动脑筋。在谁都靠不上的情况下，要保护好自己，使自己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

    这时，浅井松子的脸浮现在树理眼前。

    马大哈松子。老好人松子。

    我还有松子。松子死了，但她依然能够帮助我。我能够让松子做我的帮手。

    树理感到，紧紧裹挟着自己的黑暗中，射入了一缕阳光。

    我能行。

    是的。不是还有这一手吗？在藏到藤野凉子背后之前，还可以藏到浅井松子背后去。

    树理看向桌面，寻找着什么。母亲赶紧递来交流用的小白板。自从树理无法说话后，便一直使用这块小白板与他人交谈。

    “你要说什么，树理？”

    树理拿起笔，目光落在白板上。这么做没问题呜？一旦开了头，就无路可退了。

    “吃冰淇淋啊。都快化了。”

    树理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话，再调转白板给母亲看。

    「我要协助藤野他们，说出以前没有说过的真相。」

    妈妈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

    当晚八点，藤野家的晚餐结束了。凉子帮助母亲邦子收拾盘子搬进水槽。今天父亲藤野刚难得地回了家，还赶上了晚餐，这神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爸爸，今晚要住下来吗？”瞳子毫无顾忌地问道，惹得大家苦笑连连。

    “住下的。”藤野刚答道。

    父亲最近一直待在某桩凶杀案的侦查本部。那是由亲戚纠纷引发的一起两人被杀、三人重伤的悲惨事件。起因是与遗产继承相关的土地房屋买卖，凶手是受害人的一名男性亲戚，现逃亡在外，好像还有多名同犯。

    在眼下的异常行情下，即便不是资本家或大地主，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家庭将自己居住的土地卖掉也能发一笔大财。类似的案件便因此层出不穷。“真是利令智昏啊。”父亲用苦涩的语调说道。虽然知道这类话题不适合在餐桌上谈论，但由于土地买卖和遗产继承与母亲的工作有关，会有许多共同语言，结果还是忍不住扯到这上面来。

    “这么看，那些同犯都是花钱雇来的？”

    “估计是吧，都是些小流氓，跟那些靠驱赶住户收房子赚钱的中介公司串通一气。”

    “既然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还不能把他们抓起来吗？”

    “受害人全都生命垂危，没法取得证言。那些没有卷进案子的亲戚也和受害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头绪很多，乱得很。”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坐在电视机前的翔子飞快地站起身，抢走了电话听筒：“喂，这里是藤野家。”

    两手沾满泡沫，正用海绵洗碗的凉子，从妹妹脸上绽开的不怀好意的笑容里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姐……”翔子将听筒按在胸口，轻轻跳了跳。

    “我的电话？”

    “嗯。”

    凉子赶紧擦手。翔子脸上满是诡笑。

    “是个男――孩――子打来的哦。”

    父母亲一齐抬头看着凉子。“一定是佐佐木。”凉子说道。

    “不是吾郎哦。”翔子又跳了起来。见凉子伸出手，她故意将电话听筒举得远远的。

    “那是谁？那个‘神原’，是谁呀？”

    哎？凉子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是神原和彦，请凉子同学听电话。”

    凉子恨不得马上给她一个耳光，但还是忍住了，只是一把抢过了电话听筒。

    “翔子！”妈妈邦子斥责道。

    “凉子同――学。”

    “翔子，别吵！”凉子喊道。

    真想踢她一脚。

    “喂，我是藤野凉子。”

    对方顿了一下，说道：“我是神原和彦。刚才是你妹妹吗？”

    神原和彦似乎在笑。凉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起。我把电话转到我的房间去。”

    按下通话保留按钮放下听筒，凉子说了声“是校内审判的事”，便飞快地朝走廊跑去。翔子还在欢闹，连瞳子也开始帮腔了。真是两个不懂事的傻妹妹。

    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凉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静下来。

    “让你久等了。刚才我妹妹瞎闹腾，真是对不起。”

    “不，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该道歉的是我。本想明天再说，可总觉得放心不下。”语句简短，也很沉着。即使在电话里听起来，神原和彦的说话声也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出什么事了吗？”凉子问。

    “嗯，有一个最新得到的信息，我认为应该跟检方共同掌握。”

    最新信息？我这里也有。是有关三宅树理的，她愿意配合我们。

    “你的父亲是警视厅的刑警吧？”

    “是啊。”

    “是负责杀人、抢劫、纵火的吗？”

    “纵火案有专门的侦查组。我爸爸负责的是杀人案、抢劫案。”凉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不负责纵火案啊……”神原和彦也放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嘛。”

    “嗯，”神原说，“我们是从某人那里得到的信息。”

    “不能说出信息来源，是吗？”

    “是的。不过信息是确凿无疑的。”

    “明白了。是什么呢？”

    “大出家的火灾确实是纵火。并且纵火犯不是外行，是专业级别的。警察正朝着这个方向侦查。”

    凉子用沉默催促对方讲下去。

    “不过，这事原本就跟我们的校内审判没关系，对吧？”

    “是啊。”

    “所以只要记得有这么回事就行。那家伙是个‘烟火师’。”神原和彦说。

    “哎？什么意思？”

    神原作出说明有人听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在这么说。从前后文判断，他们讲的是作案手法。‘烟火师’可能是某种黑话、暗号或俗称。”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

    凉子的心跳又开始加剧了。专业级的作案手法、“烟火师”，还有不分青红皂白训诫自己和吾郎，说“别碰大出家的火灾”的爸爸那张可怕的脸。是因为案件有这样的背景吗？

    “我想，藤野同学的父亲或许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才打电话来的。可这不是你父亲的专业范围……”

    “为了满足好奇心，问一下也没关系。”凉子说道。

    “真的吗？”神原和彦提高了嗓音，“那你能告诉我，提起这件事时你父亲的反应吗？”

    凉子的心跳明显变快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没有理由，怎么会在意呢？”

    “说得也是。”神原和彦笑着，又颇为慎重地补充道，“我感觉，如果你父亲知道‘烟火师’的含义，一定会要求我们搞校内审判时别触及这件事的。”

    凉子重新握紧电话听筒，叹了一口气。真让人懊恼。

    “神原，你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

    “哎？”

    “你的感觉早就应验了。我爸叫我别碰大出家火灾的案子，说得可凶了。那张脸简直要吃人似的。我当时只是理解为，他让我们不要把这件事和柏木的死混为一谈。现在看来，好像不止于此啊。”

    “是这样啊？”

    “我决定接受我爸的忠告。你最好也这样。”

    “明白。谢谢。时候不早了，对不起。”

    挂断电话下楼来到起居室时，凉子发现大家正严阵以待。真讨厌，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八卦？

    “都说了些什么呀？”翔子依然很兴奋。凉子没理她，径直走到母亲身边、父亲对面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爸爸。”

    “怎么了？”手里捧着茶盅的藤野刚笑盈盈地看着凉子。

    “有一种纵火手法，叫‘烟火师’，你知道吗？好像是什么黑话。”

    藤野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飞快地将茶盅放到桌上。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凉子眨眨眼睛，看着父亲。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是‘烟火师’。”

    “你从哪里听说的？”

    “不是我听说的，是辩护人不知从哪里听到的。他觉得爸爸或许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和大出家的火灾有关。”凉子说完便沉默了。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正经。

    “真让人吃惊。”父亲看着母亲的脸，说道，“那个辩护人是叫神原吧？耳朵是怎么长的啊？”

    “真有这么让人惊讶吗？”

    “你有没有问他，是在哪里听到的？”

    “他说信息来源保密。”

    拿起茶盅啧啧有声地喝了几口，藤野刚又连呼了几声“吃惊”。

    “这确实是指某种非常特殊的纵火手法。这种手法很夸张、很招摇，就像放烟火一样，故意让人知道某处着火了。”

    “这不就怪了吗？”母亲邦子插嘴道，“难道是为了好玩？”

    “并非出于恶作剧目的。我不是说了嘛，那是职业罪犯。就是说……”藤野刚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凉子，“是一种故意引人注目、却不造成人员伤亡的纵火手法。”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为了让着火的屋子里的人快点逃走？”

    “就是这个意思。”

    “哦，还是一种尊重他人生命的专业纵火手法呢。”

    听到凉子的揶揄，邦子不禁笑了。父亲藤野刚依然板着脸。

    “你们千万不要碰大出家的纵火案。”父亲严肃地说，“昨天我不是说过吗？你告诉神原，让他把‘烟火师’这个词忘了。”

    “不用我忠告，他已经对我说过，‘你父亲会这样说吧？’”

    啊，我太老实了。眼见父亲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严厉，凉子感到有些后悔。

    “真是后生可畏，”藤野刚说道，“你遇到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凉子话音未落，大门口对讲机的提示音响了。妈妈邦子按住了立刻就要跑出去的翔子和瞳子，自己走了出去。很快，她就带着一副像是吃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似的表情回来了。

    “凉子。”

    “是谁？”藤野刚问。

    “三宅树理，”邦子深吸一口气，“是跟她父母一起来的。”

    10

    八月五日？

    岩崎总务――准确地说是前总务，他的全名叫岩崎义弘。

    总务室外应该挂过姓名牌，可健一对此毫无记忆，甚至从未留意过那块牌子。

    其实城东三中所有学生都是如此。大家不仅不叫他“总务”，甚至连姓名都不称呼，直接叫他“小老头”。

    从北尾老师提供的地址来看，岩崎总务就住在城东区。健一和神原以为只要挂个电话就能马上见到他，可谁知电话打过去，提示音响了三遍后开始播放语音：这台电话的号码已经变更。

    新号码的区号不仅不是东京都内的，甚至也不是同属东京周边的千叶、神奈川或琦玉的。

    “他搬走了。”

    健一用手指压了一下电话机的挂叉，又输入了刚刚听到的号码。两人此刻正在野田健一的房间里，能自由使用电话分机。无论健一的母亲幸惠在不在家，这里都会很安静，更何况今天是母亲去医院的日子，在神原和彦来之前，她已经走了。

    呼叫音响了。健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神原则坐在健一从厨房搬来的脚凳上，将胳膊肘搁在了窗框上。

    “喂，我是岩崎。”

    有人应答了。健一朝神原点了点头，说：“我是城东三中三年级的野田健一。”

    神原稍稍靠近健一，将耳朵凑了过来。

    “您是在三中当过总务的岩崎叔叔吧？”

    也许是吃了一惊，对方稍过片刻才有答复：“嗯，是啊。”

    尽管已经事先和神原商量过了，可健一的表述依然是结结巴巴的，在说明自己在校内审判中属于辩护人一方的过程中，夹杂了好多句“呃……”“那个……”“对不起”。

    “岩崎叔叔，您听说过这次的校内审判吗？”

    对方又没有立刻回答，这次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您有没有听哪位老师说起过呢？”

    说不定北尾老师事先跟他联系过呢。健一的心里一时冒出了天真的期待，可他马上想到，如果真是如此，那北尾老师肯定会告诉自己岩崎总务搬家的事。

    “你是野田同学？”岩崎大叔的嗓音特别沙哑。健一想到小说里看到过的所谓“公鸭嗓”的说法，大概就是指这种嗓音吧。

    “你现在打的可是长途电话。我这儿是青森市内。”

    怪不得这个区号看上去如此陌生。

    “你是用家里的电话打的吧？等会儿要被爸爸妈妈骂的。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过来。”

    “可这不太礼貌吧？”

    “没事，没事。”

    健一照他说的那样报上了自家的电话号码，挂掉了电话。神原和彦将高脚凳拖近一些，在健一身边坐了下来。

    “真是个好心人。”

    不过他重新打来电话后，也可能会来上一大通说教。

    电话铃响了。健一飞快地拿起听筒，岩崎的公鸭嗓又响了起来。

    “野田同学是一个人担任辩护人吗？”

    这个问题说明他知道校内审判的事。

    “不，不止我一个。”

    “有大人跟你一起？”

    “校内审判是三年级同学中的志愿者发起的，不过是以暑假课外活动的名义，由北尾老师担任顾问。”

    “哦，是北尾老师啊。”电话里传来岩崎的嘟哝声，他似乎有点放心了。

    “您的联系方式，也是北尾老师告诉我们的。”

    “哦，”他好像并不生气，“我说，野田同学，”但从他的公鸭嗓里很难感受到热情，“估计你们都知道了，我辞去了城东三中的工作，现在有保安人员进驻学校了吧？”

    “是从这个暑假开始的。我们也是听北尾老师说的。”

    “所以，我跟你们的活动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多少还是有点生气吧。表面上说是辞去了三中的工作，可事实也许是被炒了鱿鱼。

    “我在离开前听冈野老师提过校内审判。我当时相当吃惊。”

    “哦。”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想问去年十二月的事？”

    “圣诞夜……”

    “就是那孩子――柏木去世那天夜里的事，对吗？”

    “是的。”健一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

    “这跟我已经没关系了，因为我已经承担了责任。”

    果不其然，岩崎总务不是一般的辞职。所谓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废止总务制度，只是个对外的借口罢了。校方是在以此追究岩崎总务没有阻止柏木卓也死亡的责任。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了，明白吗？”

    健一沉默了。岩崎总务也沉默了，电话里只听得到他的鼻息声。

    “什么都不能说了，明白吗？”

    神原和彦做了手势，示意“把听筒给我”。健一正要将沾满汗水变得湿滑的听筒递给他时，岩崎总务又开始说话了。

    “冈野老师说，不能向媒体记者说起此事。其实我也……”

    神原和彦将听筒按在耳朵上。岩崎总务还在诉说。

    “觉得有些不堪回首。有学生死了，我也很难过。”

    “嗯。”神原和彦应道。岩崎总务没有注意到电话这头换了人。

    “所以，你们放过我吧。我也很难过。北尾老师那里我会去解释的。你们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嗯。”神原和彦又应了一声。

    “那我挂电话了。”

    电话挂断了。神原撅起嘴，慢慢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他被封了口。”神原说。

    然后，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被炒鱿鱼了。”

    两人面面相觑，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岩崎叔叔真倒霉。”

    “不过他确实有责任。毕竟在一个静悄悄的雪夜，他居然没有察觉到有学生进入校园。”

    “对了，”神原敲了一下桌面，“那天晚上的天气也要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静悄悄的雪夜呢？”

    在神原和彦的记忆中，那天的北风刮得很猛。

    “虽说没到暴风雪的程度，述是能时不时听到北风呼啸的，尤其是半夜里。静悄悄的雪夜说不定只是我们的想象。”

    要调查过去的天气也很方便，问问气象台的对外联络窗口就行，连忘了写暑假日记的小学生也能办得到。

    “可是……”

    “作为辩护方，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

    健一的反问让神原吃了一惊。

    “如果那是个静悄悄的雪夜，不是对我们更有利吗？如果是大出将柏木带上屋顶，总会有动静的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强调说，如果有说话声或脚步声，岩崎总务一定会听到的。”

    神原和彦的疑惑立刻消失了：“正因如此，还是确认一下为好。要是我们主张‘静悄悄’，检方却拿出了相反的气象资料，我们不就被动了吗？”

    确实。只考虑有利还是不利，是会掉入陷阱的。法庭上讲究的不是“想象”或“印象”，而是“事实”。

    “明白了。我来调查好了。”健一赶紧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岩崎总务那边不行就算了吧。”神原辩护人说道，“他的证言，就引用城东警察署佐佐木警官写的报告吧。”

    “是啊……”

    那份报告真的非常有用。一个晚上就赶出来了，大概费了不少心吧。

    一想到城东警察署，健一心里就觉得难受。因为他总会联想到自己，想到如果那个晚上自己再往前跨一步，也会得到城东警察署的“照顾”吧。

    这件事早已过去，可每每回忆，原本已经远去的波涛就会重新拍打向他的胸口。野田健一是被向坂行夫和藤野凉子挽救的。他们两人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维护着健一。

    可是，健一却站到了藤野凉子的对立面。她会怎么想呢？不管以怎样的方式，健一参加校内审判就是想助藤野凉子一臂之力。这份心意，到底有没有传递给她呢？

    “放松点，这只是课外活动。”神原和彦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神情，“别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嘛。”

    “我没、没有心事重重啊。”

    健一的掌心又开始出汗了。我现在的表情肯定相当不知所措吧。

    “不过也确实挺难卸下包袱的。对不起

    “为、为什么要道歉？”

    “一不注意就忘了。我是说，你是柏木遗体的第一发现人。真是对不起。”

    健一觉得郁闷。不是这么回事。我之所以会心事重重，完全是另有原因。我有难以启齿的重大秘密，和案件本身毫不相关。虽然两者存在着联系――藤野凉子，所以我……

    说吧。还是说出来比较轻松。坦白的话语冒出心头，冲上舌尖。

    电话响了。

    健一吓得跳起了身。神原和彦也被健一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在呆若木鸡的健一跟前伸出手，拿起听筒。

    “是野田同学吗？”

    是岩崎总务。神原对着健一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声来。

    健一赶紧把耳朵凑了上去。

    “是的。”神原应道。或许是因为两通电话不连续的缘故，岩崎总务并没有察觉到电话那头不是野田健一。健一竖起耳朵昕着。

    “我说，呃……”岩崎总务似乎很着急，“怎么说呢，这……”

    好像很难开头。

    “我并没有恶意。我也有我的难处。三中的老师和PTA成员们没完没了的责备，我实在听够了。我刚刚回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去东京了。我上了年纪，做不了总务那种繁重的工作了。”

    神原和彦默默地听着。听筒里传来岩崎总务的鼻息声。

    “野田同学，那孩子是自杀的。我跟老师们说过好多遍了，我至今依然是这么认为的。”

    健一和神原对视了一眼。

    “我不知道校内审判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可柏木确实是自杀的。那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他的父母也这样说。我好多次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估计他没有朋友吧。”

    神原和彦小声“嗯”“哦”地应着。

    “我当了很多年总务，在许多学校都见过这样的孩子。等他们长大后就会好了，问题就在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过了这个阶段就没事了。柏木真是遗憾。”

    孤零零一个人的柏木卓也。

    “我要是校长，就会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忘了它吧。总是翻来覆去地旧事重提，结果还是死去的孩子最不幸。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没必要回应他。

    岩崎总务继续说：“虽说我的意见根本没用，但我还是想说这些话。我并非无动于衷。”

    听他的口气，似乎有点生气了。是对让好端端的大人重新打电话来的初中生生气，还是对特地打电话来表明处境的自己生气呢？

    “谢谢！”神原和彦说道。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挂掉。“关于我那天夜里的行动，我向老师们都汇报过了，警察们也知道。”

    “好的。”

    “还有，呃……怎么说呢。”

    又出现了停顿。健一不自觉地重新握紧手里的自动铅笔。

    “有人在某天傍晚见过一个有点像柏木卓也的男孩。据说那男孩当时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健一手里的自动铅笔落到了地上。

    “我觉得你们该去见见那个人。你们是辩护方，是为大出他们辩护的吧？既然如此，那个人的证言或许会有参考价值。”

    “好的，谢谢您！”

    神原和彦的声音很清晰。岩崎总务可能是太兴奋了，居然又没听出来。

    “那是在柏木的事件过后很久偶然听到的，也没有对老师们说过。知道得太晚了，说了也没什么用。”

    “可对我们而言却是十分宝贵的信息。请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天秤座大道不到一点，有一家小林电器商店，知道吗？是一家又卖家电又卖香烟的店铺，那里的人都知道。”

    健一一下子没想起来，神原和彦却应一声：“知道的。”他紧握着电话听筒。

    “我有时会去那家店里买接线板、电热壶之类的小东西，跟老板认识。听他说，有一天吃晚饭的时间，店前的电话亭里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打电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叫人很担心。小林老板记住了这个人，说他肯定是那个自杀的男孩。你们去问问他吧。”

    由于写得太急，接连折断了两次笔芯，健一才将这条信息记录了下来。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为了让柏木顺利去到天国，你们也早点忘了他吧。这样对他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没说够，还是把握不好挂电话的时机，岩崎总务干咳了几下，才“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健一记完了笔记，电话听筒却依然紧贴在神原和彦的耳边。

    “神原。”

    神原和彦一动不动。

    “神原辩护人。”

    “啊？”神原大吃一惊，像是有人捅了他一下似的。健一很高兴。一贯镇静自若的神原辩护人原来也会大惊失色啊！

    “真令人震惊。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掌握这条信息。竟然被我们发掘出来了。”

    健一握着自动铅笔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嗯。”

    神原慢慢将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他的手已经不颤抖了，可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马上就去吗，小林电器店？”

    “不，不急。电器店老板又不会逃跑。倒是……”目光从电话机上移开后，神原和彦终于恢复了镇静，“我们先去找大出吧。如果不没完没了地盯着他，他可是会逃走的。”

    说到“没完没了”这几个字时，神原和彦模仿了岩崎总务的口气，随即笑了起来。？

    大出俊次没有逃走，但确实是一副马上就要逃走的模样。

    在大出家暂住的周租公寓，门厅的接待空间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暂时沉默不语。

    辩护人神原和彦首先打破沉默：“又挨打了？”

    俊次气鼓鼓的。平时穿着讲究的他，难得随意套了一身皱巴巴的运动套装，头发翘得乱糟糟的，应该是睡觉时压出来的。直到刚才为止，他还在怄气睡闷觉吧？健一心想。

    “是提起不在场证明的事后，你父亲才发火的吧？”

    俊次左边的嘴角肿了起来。眼睛也是红红的，不过这也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他老爸不可能会揍得他眼底出血吧。

    “你是笨蛋吗？”俊次的声音有气无力，这倒有些出人意料。也许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心灵受到的伤害比较重吧。

    “他说，‘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你自己来调查？你什么也没做，有什么好怕的。别被那些笨蛋同学当猴耍！’”

    健一叹了口气。这确实像大出胜会说的话。

    “看来你父亲还是没理解这对你有多么重要啊。”

    听了神原和彦这番话，大出俊次只是低着头，没有反驳。

    健一耐不住沉默的煎熬，开口道：“律师风见先生应该向你父亲好好说明过吧？”

    俊次不回答。他似乎想要撅嘴，可是这么做嘴角会痛，便作罢了。他说：“不在场证明那种玩意儿……”

    “那种玩意儿？”神原和彦催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是有的。”

    “有吗？”

    “我老爸说，”俊次闭上眼睛，一只手挠了挠头发。“‘那天夜里我一直在家。我说在家，就是在家！’”

    这太符合大出胜的风格了。

    “既然这样，如果请你父亲来做辩护方的证人，他会作出这样的证言吧？”

    “什么啊？我老爸的意思是，这么明白的事情还用得着折腾？”

    “结果还是这样啊……”

    健一努力说出一句同情的话语，俊次却不领情。他从下往上撩起目光瞪着健一：“老爸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个屁！”

    他的眼里凶光毕露。不过这反倒令人放了心。如果挨了父亲的揍就变得萎靡不振，那就不是大出俊次了。

    “你父亲记得那天有客人来吗？”

    对了。俊次说过，去年圣诞夜父亲向他提起那天有客人来，让他待在家里别出去。

    “你问了吗？”

    大出俊次不耐烦地答道：“就是问了才变成这样的，笨蛋！”

    “是因为提到有客人来的事？”

    “不是的！老爸说，‘你烦个没完了！’”

    对这样的父子关系，健一至今仍无法想象，太没有真实感了。父亲就像个炸药包，导火线还特别短，一点就炸。一言不合，马上拳脚相加。

    大出俊次在外头滥施暴力，在家却是被施加暴力的对象。不，正因为在家遭受到蛮横的暴力，才要到外面去发泄郁闷吧？

    可再怎么说，不可能等大出家的状况改善后才召开校内审判。

    “由于来客是第三者，”神原和彦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如果那人在那天确实见过大出你，就一定要请他提供证言。”

    “他是客人，说不定没到半夜就走了。”俊次说道。

    “就算这样，只要他作出证言，说他看不出大出有要在当天跟同伴一起将同班同学叫出去杀害的迹象，这也是好的。总比没有好。”

    谁知俊次立刻抬起头，正视着辩护人：“你还是太天真了。”

    “哪里天真了？”神原和彦也与他计锋相对。

    “你不是三中的，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做。一直是这样的。对吧，野田？”

    健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俊次倒不是真的要向健一确认，他脸上的表情很兴奋，好像连疼痛都忘记了。他探出身子，靠近神原和彦。

    “刚刚还在跟老爸老妈一起吃饭，上街后不到三十分钟，我就要揍人了，揍完还要抄走他身上的零钱。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做什么事，都先想好道理。明白吗？”

    一阵逼人的沉默袭来。健一摒住呼吸。

    神原和彦笑了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大出，你对自己挺了解的嘛。”

    呼吸停滞的时间有点长，健一感到一阵晕眩。不好，辩护人，这可不行。被告都给你白眼了，小心挨揍……

    神原和彦的笑容消失了：“可你没有杀死柏木。你是清白的。所以即便是事实，对自己不利的证言还是不说为好。反正检方也会帮你证明。”

    大出俊次的脸变得毫无血色：“我说你这个混蛋……”

    拳头举到一半。健一心想：糟了。他要发作了。我该怎么办？我扑上去也制止不了他。健一心里一下子转过许多念头，身体却完全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你真相信我是清白的？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老爸就是那样的人。都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

    确实是这样。连我都不能完全相信他，神原和彦凭什么认定大出俊次是冤枉的呢？健一脑中一片混乱，却还在拼命思考。

    “因为你说你没干。”神原答道。

    “你可以当我在撒谎。”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这种争论还是到此为止吧。神原和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争论这些只是在原地踏步，一点进展也不会有。”

    “我受够了。俊次别过脸去，露出后脑勺上睡觉时压得乱蓬蓬的头发，“我不干了！”

    辩护人根本没理他这一套：“你母亲现在在房间里吗？”

    口口声声说“不干了”的俊次又立马慌张起来：“我老妈又怎么了？

    “向你母亲打听不在场证明，还有当天来客人的事。”

    俊次气势汹汹地站起身，几乎要掀翻面前的桌子：“不行！不能把老妈卷进来！”

    俊次悲鸣般的怒吼让健一耳鸣不已。

    神原和彦两腿叉开站定，仰视着大出俊次。他的声音依然柔和：“因为你母亲也会挨打，是吗？”

    俊次垂下双肩，没有回答。

    “我能想象。我不是说过吗？我有过家庭暴力的体验。”他的语气干净明晰，简直像在课堂上读课文似的。

    或许是过了心理的临界点，俊次的脸突然扭曲起来。他摇晃着身子，高声说道：“我问她，她也不说。她也怕老爸。”

    神原和彦飞快地朝健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明白，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平时一贯穷凶极恶的大出俊次，如今竟像个撒娇的小孩。

    俊次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既没有撞墙，也没有踢桌子，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乱糟糟的头发不停晃动着。

    等俊次的呼吸平息下来，神原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既然这样，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人知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家有客人来？家政妇们是不行的，我们找过她们了，扑了个空。”

    “那两个大婶都休息。”

    健一很吃惊。他发现俊次的嗓音复原了。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表情已经缓和下来。

    大出俊次径直坐下来，用运动衫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他低着头，脸朝下。这个姿势挺好，健一现在完全不想正眼看他。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觉得可怜。不，是让人心酸。

    “不知怎么的，老爸他有点怪怪的。”

    “怎么说？”

    “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我一直很小心，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可一问到有客人来的事，他一下子就发火了，就好像突然拉掉了手榴弹的保险栓，爆炸了似的。

    手榴弹的保险栓拉掉才不会立刻爆炸呢，用“踩上地雷”这样的比喻才更合适。不过健一没有插嘴。我想得太多了吧？

    “那客人在生意上那么重要吗？”神原问。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客人……”健一补充道。

    “客人经常来。不只是去公司，也常到家里来。”

    “是至交？”

    “至交？”

    “就是交情很深的老主顾的意思。”

    俊次认真地思考片刻：“大多是来打麻将的。家里有个房间安了自动麻将桌。”

    “这样就能谈一些在外面不方便谈的话题。”

    俊次边想边点头道：“所以这种时候，不要说我，就连老妈也不能进去。”

    健一觉得自己必须插上一句：“这么看，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客人说不定就是来打麻将的，很有可能在你家待到半夜。”

    辩护人和被告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健一因兴奋而拔高的嗓音，在门厅的空间内引起空空荡荡的回音。

    大出俊次皱起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他问神原和彦道：“你认为，我老爸的脾气为什么会这么坏呢？”

    话题转变得很突然，而且为什么是大出俊在问神原这个问题呢？这种事情，神原怎么会知道呢？

    “他以前也很可怕，不过也会有心情好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最近总是动不动就发火……”

    “会不会是家里被烧光，老母亲被烧死的缘故呢？大出先生现在肯定很焦虑吧。”

    神原和彦第一次称大出胜为“大出先生”。

    “这个……我奶奶的事，怎么说呢，他会这么放在心上吗？”

    “警方的侦破工作进展如何？”

    俊次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直起身子。

    “老爸他又被叫去了。就为了这个，他心情很不好。”好像突然想通了似的，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被警察叫去？去问话吗？”神原追问道。

    “嗯。”大出点点头。

    “对此，风见律师有说过些什么吗？”

    “不知道。他跟老爸没怎么见面。”

    神原思考片刻：“好吧，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作为法律顾问，风见律师会不会了解来客的事呢？让你母亲询问一下他？”

    “我老妈什么都不知道。”俊次在庇护他的母亲，“生意上的客人，老爸不会跟她讲。一直都是这样。”

    “可那天晚上，你父亲不是告诉你有客人要来，叫你别出去吗？肯定也对你母亲说过同样的话吧？”

    健一的这次插话获得了反馈。神原看着他，微微点点头。

    “不管怎样，先问问风见律师再说。至少大出你直接采取行动太不要方便了。”

    “如果风见律师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就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

    电梯启动的声音响起。有人正乘电梯下楼。这倒是挺少见的，因为这栋楼一直没有人气，像无人居住似的。

    电梯的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穿围裙的阿姨。她伸长脖子朝这边看一看。

    “啊，小哥。”从她对俊次的称呼来看，应该是大出家新雇佣的家政妇，“有电话。我跟对方说不用等，我们会打过去。”

    话没说完，阿姨闭上了嘴。原来，大出俊次又开始目露凶光了。“谁要你来决定了？”

    看来这位家政妇阿姨对大出家还不太熟悉。听了俊次的话，她没有害怕，反而不高兴起来。

    “不是打给你的，是打给你朋友的。”她转向神原和健一，“你们是野田和神原吗？是一个叫佐佐木的孩子打来的。”

    估计是因为健一不在家，就打到这里来了。看来事情相当紧急。

    “谢谢你。”神原和彦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家政妇阿姨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原来这家的混账小子还有这么规矩的朋友啊。

    门厅出入口边有一台投币电话。神原和彦跑过去打了个电话，很快回来了。

    “四点钟在图书室集合。有新情况。法官也参加。”

    “很紧急嘛。”

    似乎还很重要。

    “嗯，我们不能磨磨蹭蹭的。”

    神原辩护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大出俊次，抿了抿嘴唇，仿佛在做总结发言：“会干下去吧？”

    俊次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运气不错。”风见律师说道，“今天下午一点半到两点我有空。你们能在这个时间来到我的事务所，我就能和你们面谈。”

    “我们一定去。”辩护团立刻答道。

    “好啊，你们就两个人来，不要带俊次。”他说“反正俊次也不想来，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好。”

    “风见先生的直觉真准。”健一感叹道。

    “不是直觉。他了解大出家的近况。”神原和彦说道。

    风见律师的事务所在一幢雅致的商住楼里。除了风见律师，门口的磨砂玻璃上还印着另外两名律师的名字。

    说好的一小时空闲其实是风见律师的午休时间。神原和健一刚到，就被风见律师带到了隔壁的一家小饭店里。随行的还有一位与森内老师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或许是他的秘书。

    走进饭店，服务员招呼道：“欢迎光临，风见先生。”说着便将他们带到一处靠窗的座位。风见律师说了声：“套餐三份。”又解释道，“我和她谈五分钟工作。”

    他对着女秘书接连不断地安排工作上的事宜，女秘书时不时插话确认一些事项，并飞快地记着笔记。这是真正的助手的工作状态。健一看在眼里，内心兴奋不已。

    交代工作共耗时七分钟。女秘书收起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身。风见律师指着神原和健一笑道：“这些孩子很可爱吧？”

    女秘书也笑了，她跟健一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将来，他们说不定会来我们事务所工作。那时可要多加指导啊。”

    “好的。”女秘书说着，走去账台边拿过一个大大的尼龙袋，离开了。

    “那是其他同事的午餐。”风见律师说，“平时我常常在办公室和大家一起吃，可如果让你们也待在那里，你们会感到拘束的。”

    估计午餐时间是风见律师和同事沟通的时间吧。

    “对不起，打扰您了。”

    刚道完歉，三份套餐就被端了过来。

    “吃吧，别客气。你们搞活动时，也要自掏腰包吃饭吧？”

    风见律师说着便手脚麻利地去取筷子。神原和健一在他跟前都有些手足无措。

    “俊次君脸上的淤青还没褪掉吧？”风见律师用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是的。”

    “您了解得很清楚啊。”

    风见律师开始喝味噌汤。

    “趁热吃吧。这是面向中年人的套餐，对你们来说或许分量少了点。”

    两名初中生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健一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那是大出家的毛病。有暴力倾向。”看不到风见律师的眼神，不知他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叹，“我跟大出社长说过，校内审判对俊次很重要，一定要认真对待。看来并没有效果啊。”

    神原和彦讲述了从大出俊次那里听来的情况，并说明了自身方面的处境。

    “你们也真是为难。”风见律师今天的语气平直如往，眼神中却笼罩着少许阴影，“关于俊次的不在场证明，能得到他母亲的证言就可以了。大出社长不用指望，还有那个不知是否在场的客人，你们也别管了。”

    “可是……”

    “别管了。”风见律师正视着神原和彦，高声吐出短促的话语，“这不是建议，是忠告。你们不是专业的法律工作者，不该介入这些分外事。”

    神原和彦并不买账：“想得到亲属之外的证言，这叫‘分外事’吗？”

    “你有什么根据认为亲属作出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效的？你查到过这样的判例吗？”

    饶是神原和彦对此也无言以对。

    “只要证据充分、具体，并且符合人的自然行为和感情，那现在的法官对亲属的证言也不能置之不理。再说，你们的校内审判是有陪审员的，对吧？”

    只要能说服他们就行。

    “让俊次的母亲宣誓作证，将证言书面化后递交给法庭。这样的话，他母亲的精神负担也会比较小。”他继续说，“世上没有不担心孩子的母亲，只要你们耐心说明，诚恳请求，她肯定会配合。这方面我还是不多嘴了。不然就变成大人为你们出谋划策了。”

    宣誓作证？”神原和彦嘟囔道，“对什么宣誓好呢？

    这种事谁都没想过啊，健一心想。

    “事实。”风见律师说道，“事到如今，还不清楚吗？”然后他突然催促道，“吃饭吧，快吃。”

    三人便默不作声地开始用餐。

    吃完后，服务员来收拾餐具，向风见律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放下三杯冰咖啡，走了。

    “我原先专搞房地产方面的案子。律师也是各有专长的。”往咖啡里加了些牛奶后，风见律师继续说，“和大出社长是三年前在某房地产金融公司里认识的。他是该公司的股东，会参与经营策划。”

    “是金融公司吗？”

    “嗯。估计连俊次和他的母亲都不知道吧，大出社长除了自己的公司，还以各种方式参与了好几家公司的经营。既出钱，又动嘴。”风见律师用通裕易懂的方式说道。

    “这么说，您当大出木材厂的法律顾问也没有很久？”神原和彦问道。健一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做好随时记笔记的准备。

    “是啊。怎么了？跟俊次说的不一样吗？”

    “不。不过他好像觉得您跟他父亲已经交往很久了，”

    “哦，是这样啊。那是他的错觉。”

    公司需要一名法律顾问，这样办起事来会方便很多。受到大出社长的邀请，还是在刚认识后不久。那时……

    “他说，反正他们家和工厂迟早要重建，到时候肯定会因为地界的事宜与邻居发生矛盾，以后这些事就拜托我了。”

    风见律师当时说，即使不签订法律顾问合同，也可以就这类纠纷给出建议。

    “可大出社长非要聘用法律顾问。”说到这里，风见律师用小手巾擦了擦嘴。

    “是为了给公司装门面吗？”神原和彦问道。

    “怎么说呢？”风见律师的眼角处露出一丝笑意，“他自家房屋和工厂的重建并没有具体的计划，大出木材厂的业务也没有出现需要律师介入的纠纷，我平时的工作基本停留在审核合同的程度。

    真正实质性的工作，是处理俊次惹下的麻烦。

    “当我搞清楚我起的只是这个作用时，已经晚了。”

    为有钱人家的少爷“擦屁股”――对风见律师为大出家做的工作，健一只能归纳出这种带着轻蔑意味的表述方式。

    “为什么会晚了呢？”

    风见律师用含着笑意的眼神看着神原和健一，微微探出身子。

    “我是辩护律师，你们也是辩护人，对吧？”

    “是辩护人和助手。”健一死板地订正道。

    “一样。你们要保证……不，是发誓，今后绝不出于辩护活动以外的目的，将通过辩护活动得到的信息透露给外人。能做到吗？”

    不就是所谓的保密义务嘛。神原和健一异口同声：“能！”

    “好，那我告诉你们。第一，是因为支付的顾问费比较高；第二，是因为我担心俊次。”风见律师眼神中的阴霾更重了，你们早就知道了吧。大出家就是在大出胜这位暴君统治下的极权国家，他夫人和俊次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民。在公司里时还好一点。风见律师继续说，“虽然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但那毕竟是经常受到外界关注的环境，即使是社长也很难做出无视员工人权的举动。作为经营者的大出社长是个非常会见风使舵的人，公司又在不断发展壮大，只要事业成功，他和员工间自然会建立起相应的信赖关系。不过……”

    说到这里，风见津师稍稍停顿了一下。

    “一些承担事务性工作的员工，尤其是年轻人，往往很难留住。一方面，如今找工作太容易，大家确实对当下的工作不够珍惜；而另一方面，必须绝对服从大出社长的管理也让年轻人很是不满。”

    员工觉得不舒服，就会选择逃走。

    “可俊次不能逃。他是独生子。”

    同样身处高压之下的母亲也不能庇护他。母亲大出佐知子采取的方式是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到外头去寻求发泄。

    “俊次的祖母健在时，情况要好一些，不过那时到底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每当大出俊次在学校或外头闯了祸，与老师发生纠纷，或者得到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照顾”时，风见律师就会像消防员一样赶过去处理。

    “与此同时，我自认也做了不少‘火灾预防’工作。我觉得在那个家庭里，能在社会常识方面引导俊次的，也只有我了。”

    可这份工作并不轻松。

    “俊次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老爸花钱雇来的律师，没资格对他说三道四。从一开始他就不接受我。”

    即便如此，风见律师的说教和耐心劝导有时多少会起一点作用。可是……

    “他马上会故态复萌。其原因就在于他父亲的暴力。只要俊次开始有主见，他父亲就会像发现猎物的眼镜蛇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然后一口咬上去。于是，毒液又开始在俊次的体内循环，这种毒液会让人感到恐惧，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另一方面，即使在眼下这个金钱泛滥的时代，像俊次这样在经济上如此奢侈的初中生也很少见。而且那是一种毫无品味、毫无节制、铺张浪费的奢侈。”

    这同样是一种毒素。

    “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大出社长是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正常人，而有意采取这种教育方式呢？”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神原和彦问道。

    “当然不是。他认为这种教育方式是正确的。他希望儿子能变得跟他一样强悍。他认为，世人都是傻瓜，只要听他的准没错。”

    大出社长想把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影子――不管到哪里，只要有阳光，便会出现在他脚下的影子。

    “我这些年的努力完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明白吗？”

    “明白。”神原和彦应道。野田健一也点了点头。

    “我是律师，不是教师，对这种周而复始又毫无进展的情况，我感到异常疲惫。我考虑过，等俊次确定了要上的高中，或明确决定放弃升学时，提出解除法律顾问合约。”

    这个时机尚未到来，事件又发生了。

    “今年春天，大概二月份的时候，那起大出俊次针对四中一年级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你们都知道吧？”

    健一和神原都点了点头。

    “是看了《新闻探秘》才知道的，只了解个大概。”神原和彦说道。

    “我记得，当时学校里还流传着大出他们会进少教所的传言。”健一补充道。

    “而妥善处理事件，避免如此后果的就是我。怎么样，你们是不是越来越觉得我是个黑心律师了？”

    “将事件暗中了结……”

    “没有的事。走的完全是正规路子。”

    健一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向受害者一方提出调解交涉。慰问金和医疗费都不折不扣地支付了，我还向俊次发出过警告，告诉他这种事不可以有第二次。我让他给受害的那名学生写道歉信，还提出要他去医院看望受害者，可被对方拒绝了。”

    “因为对方害怕了，撤销起诉了吧。”健一说道。

    “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抢劫罪和伤害罪都不是亲告罪，不存在控告和起诉，撤销的仅仅是受害申报而已。”

    风见律师平直的嗓音好似戒尺，健一感到自己被抽打了一下。

    “我原本就主张，这只是发生在相识的初中生之间的打架行为，不是抢劫伤害事件。这样处理对受伤害的学生来说也比较妥当。”

    当然，错完全在俊次他们一方。

    风见律师再次提高嗓音：“如果俊次真的被送进了少教所，大出社长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无论他怎样无理取闹，肯定都是针对受害少年及其父母的敌对行动，也许还会提起诉讼，说这是无中生有、侵犯名誉的冤案。因此我决定说服对方，放弃诉讼。”

    事实上，即使将俊次送进少教所，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啊，不。会变的，变得更坏罢了。”风见律师的眼神变得冰冷异常，“如今的少年审判的做法，我完全不赞同，也不信任。”

    看到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都沉默着，风见律师有些不好意思了。

    “哦，这个和正题无关，只是我的一己之见罢了。”

    说着，他又拿起小手巾，不住地擦着额头。

    “那时，我认为我已经用心对俊次和他的同伴进行了教育。我希望以那起事件为契机，使他们多少改邪归正一点。我还对他们说，要是不改变现在的生活态度，我可就要撒手不管了。”

    只要他撒手不管，就没人帮助大出他们了。

    “因为那时你们还没出现。你们这个自掏腰包吃饭的辩护团。”他笑道。

    “可您在《新闻探秘》和举报信的问题上不都为了俊次……”

    不知为什么，风见律师露出了小老头的颓态，叹了一口气。

    “就当时的状况，我怎么能扔下俊次不管呢？”冷冰冰的眼神消失了，“在举报信的处理上，城东三中的失策十分明显。我当时就认为，那位叫津崎的校长必须负责，于是才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

    虽然大出社长一如既往的暴力行为让人很头疼。

    “那家伙在校长室发飙的时候，我也发火了。我告诉他，在我们遵照程序提出自己的正当主张时，暴力行为会让一切努力都泡汤。”

    神原和彦紧接着提出的问题，差点让健一将喝到嘴里的冰咖啡喷出来：“大出社长是否有过对您动粗的想法呢？”

    “你真是什么都要问啊。”风见律师苦笑道，“这倒还没有过。真是难为他了。”

    “是啊。对不起。”

    风见律师看了看神原和彦，又看了看野田健一：“万一大出社长对你们动用暴力，请马上告诉我。哪怕只是受到威胁也好，要立刻通知我。不要有顾忌，好吗？”

    “好的。谢谢！”神原的回答很沉稳。坐在他身边的健一擦了擦鼻子底下渗出的汗：“不好意思。”

    健一没想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如此地无力。风见律师和神原和彦都吃了一惊。

    “风见先生，我误解了您。我以前一直认为，您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给俊次帮腔的律师。”

    风见律师拍了一下鼓起来的肚子，哈哈一笑道：“从同班同学角度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能观察得再仔细一点，应该能明白的。”

    “这也未必，连很多老师都不明白啊。不过，野田，”他在健一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如此轻易地相信我说的话，也是很危险的。刚才的话在取得确认之前，也仅仅是我的陈述罢了。事实上，俊次就完全是用另一种眼光来看我的，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的。”神原也微微一笑，“可我认为，二月份的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后，您对大出他们的训诫也并非是徒劳的。”

    风见律师扬起洗白的眉毛：“为什么这么说呢？”

    “桥田不就改邪归正了吗？不，应该说他开始为改邪归正作努力了。听说他一直坚持上学，也参加社团活动。因此在桥田身上，您的说教不就起作用了吗？”

    是啊。盘踞在脑中的一个疑问终于化解，健一猛地睁大眼睛。

    “是啊。那时，大家看到桥田来上学还特别迷惑不解呢，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不想跟大出俊次混在一起了。”

    风见律师的眉毛依然上扬着：“这样正面看待他妥当吗？正因为他去上了学，才与井口发生了冲突，不是吗？”

    “这起事件当然很遗憾。不过您的说法有点结果论了。如果桥田一直不上学，或许会以别的形式和井口闹出更大的冲突。”

    神原说得不错。即使不在表面上以冲突的形式爆发，桥田佑太郎的人生也会走入更加偏狭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桥田开始自我厌恶了吧。”风见律师说，“如果我不去居中调停，那就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抢劫伤害事件。对于这一点，他应该也很清楚。虽说桥田是问题少年，可在那起事件后他突然认识到，自己还不想堕落到如此地步。”

    混日子、逃学；顶撞老师、敲诈勒索、小偷小摸，各种坏事翻来覆去地干了不少。从这种越轨状态再往前跨一步，便促成了他们三人袭击四中学生的事件。跨出这一步时并不觉得有多严重，事后回头一看，就会发现那是跨过了一条非比寻常的红线。

    桥田佑太郎看到了那根红线。他决定返回红线内。他知道，此时不回头，就永远无法回头了。

    然而，与他一起跨过这条红线的太出俊次和井口充，不要说红线本身，就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没看清。

    “有可能向桥田获取证言吗？”

    “现在还不知道。跟他见过一次面，那时还毫无头绪。”

    “我想也是。”

    “我们会继续争取。可能的话，不仅要从他那里得到证言，还要让他出庭作证。”

    “不过，仅靠他的证言无法论证举报信内容的真伪。即使桥田有不在场证明，也只能证明他并没有参与举报信陈述的犯罪行为。”

    “可只要举报人一厢情愿地认为，事实上并不在犯罪现场的桥田身在现场，我们不就能据此提出举报信上的内容不可信了吗？”

    风见律师会心一笑：“把握得很好。”

    即使不是在表扬自己，健一也觉得很开心，脸颊火辣辣的。真正受到表扬的神原和彦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稍稍垂下眼帘。或许这就是神原表达害羞的方式？

    “还有，”风见律师压低声音，微微偏了偏脑袋，“检方起诉俊次的材料只有那封举报信吧？或者说，主要材料就是那个？”

    “是的。应该是这样。”

    “是在不知道举报人是谁的情况下提起诉讼的，是吧？”

    “嗯。所以他们要找出举报人。他们向三年级全体同学发出邮件，要求举报人自己站出来当证人。”

    “不错。”风见律师点了点头，“从程序上来说，这种做法是理所应当的。是否真有效果，就难说了。”

    健一接话道：“不会有效果的。举报人不可能主动站出来。”

    神原用余光轻轻瞪了他一眼：“武断的说法可不太好。”

    “可是……”

    “听说那是一名女生，是吗？”风见律师问道。

    “是的，您也知道了？”

    “听俊次和大出社长讲过好多次了。我无法认同津崎校长的做法，可要是对俊次的同班同学下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所以还是停留在追究学校管理责任的层面上。”风见律师很担心地问道，“那名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一直不来上学。”

    “不要紧吗？她那里的情况也很令人不安啊。”

    健一见神原沉默不语，便说道：“没事。检察官藤野凉子做事很认真。”

    “跟你们差不多？”

    “不，比我们更厉害。”神原和彦说，“不好对付啊。愿意帮她的人也比我们多。”

    或许是这样。可健一仍在心里反驳道：三宅树理不会帮藤野凉子，也不会当她的证人。树理那双偏执、古怪的眼睛浮现在他眼前。

    “举报人是个怎样的学生，她的意图又是什么，基本可以猜测出来，但不能因此妄下断论。”像是面对一件易碎物品，风见律师小心翼翼地说，“希望这次校内审判能给这孩子提供一个场合……”

    什么场合？承认自己撒谎并道歉的忏悔台？

    “那个写举报信的女生，”风见律师说着，看向饭店的玻璃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需要有人信任她、倾听她心中的烦恼，和她一起战斗。这种需求十分迫切，就像你们现在为俊次做的那样。”

    时间过得很快，两点半马上就要到了。

    “最后，我再强调一下。”风见律师将账单抓在手中，目光牢牢地注视着辩护人神原和彦，“此次审判的争点很明晰，不要在俊次犯罪的深层原因这种只关乎酌情量刑的层面展开争论。因此……”

    不要去打听大出家的内部状况，法庭上也不要提及。

    “没这个必要。别去碰它。”

    “别碰它？”

    “也不要涉及大出社长的暴力问题。从战术上考虑，这容易导致失败，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让人觉得你们在为俊次争取同情。还有，今天我们说的话不能到外面去讲。”

    他的语气十分凌厉，健一感到了某种压迫力，不由得眨起了眼睛。风见律师说完便站起身来，神原却紧跟着提出了一个问题。

    “风见先生。”

    “你们可别忘了随身物品。”

    “风见先生，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风见律师站定身子。

    “上次在大出木材厂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您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自然。”风见律师笑道，“我是大出木材厂的法律顾问，是真正的律师。他们家的事，和此次事件无关的事，我知道得很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我们不能问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来客的事？”

    风见律师叫他们“别管了”。

    “您那样说，反倒让我更感兴趣了。不好意思，这算天性使然吧。”

    风见律师注视着神原和彦，鼻子里呼出一股气息后坐回座位上。“那和大出社长的生意有关。所以你们不用管，因为那属于大人们的世界。”

    “真的只是这样？”

    “还会有什么呢？”

    “譬如，大出家的火灾。”神原和彦的这句话竟让风见律师堆满笑容的脸抽搐了一下。

    健一屏住呼吸，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神原。只见神原的身上仿佛飘荡着阴森森的鬼气。

    频繁地被警察叫去，大出社长的心情变得很糟，脾气也更加暴躁了，拿家人撒气的情形也增多了。”

    神原和彦盯着风见律师的眼睛里透着冰冷彻骨的眼神，健一以前，从未看到过。虽然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风见律师也露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模样。不仅吃惊，还因此提高了警戒。

    “火灾使大出社长失去了房子和财产，还失去了母亲。操心过度导致脾气暴躁，也是没办法的事。”

    神原和彦紧追不舍：“那场火灾，是有人纵火吧？”

    风见律师不作回答。

    “风见先生，您知道‘烟火师’这种说法吗？”

    风见律师牙痛似的托着腮帮子，故意慢吞吞地回答：“就是专门放烟火的人吧？”

    “一般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风见律师眯缝眼睛，问道：“听谁说的？”

    “信息来源保密。不过……”

    “不过？”

    “同样的问题我们问过藤野凉子的父亲，他已经告诉我们了，还叫我们不要触碰。”

    风见律师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我，就会作出没必要告诉你们的判断。”

    “藤野凉子的父亲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风见律师脸上的肌肉又僵硬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道：“告诉你们这些与校内审判无关的信息，是一种轻率的行为。”

    “也许他觉得如果不告诉我们，我们会瞎猜，那就更不好了。”

    “既然这样，你们满足了好奇心就赶紧忘掉它吧。”

    没必要关注那件事！

    “你们是初中生，涉事要有限度。知道自己的限度，也是成为一个好律师的诀窍。况且……”说到一半，风见律师眨眨眼睛，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这个谜不会存续太久。只要调查下去，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的这个回答，能让你满意吗？”

    停顿几秒后，神原和彦终于回答一声：“能。”随即又保证道，“明白了。以后我不再问了。”

    健一赶紧张口呼吸。他已经憋得很难受了。

    风见律师攥着账单，突然皱起眉头。再次犹豫片刻后，他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帮帮俊次。他也非常需要有人能信任他，与他共同战斗。比起惩罚或教育，这方面才是最需要的。对他而言，这次恐怕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吧。拜托了。”

    风见律师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

    “辛苦了。你们回去吧。”？

    距离跟检方碰头还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时间，健一提议去拜访小林电器店，神原和彦却不怎么起劲。

    “累了吗？”

    “有点。”

    “也难怪，跟专业律师狠狠干了一仗啊。”

    健一故意调侃道，可神原似乎当了真。

    “我说过头了吗？”

    “那倒没有。”

    他们此刻身处地铁车厢内，不能大声说话。车厢里空荡荡的，前排座位上坐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半张着嘴打瞌睡。

    “我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要隐瞒呢？有客人来过就说来过嘛，为什么不能提供证言呢？”

    如果那位客人能提供证言，我们要验证的不在场证明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只是大出社长倒也罢了，没想到连风见先生都这样。”

    真的牵涉到了生意上的事吗？

    “可是，不是这样的话，那还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神原和彦说着，把拳头抵在鼻子下面，用力顶了几下，似乎想赶走什么讨厌的气味。

    健一说出一个刚想到的假设：“他们会不会用麻将赌博？彩头过大也会犯法的吧？不是还有演员和棒球选手因为这个被抓吗？”

    神原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呆，这让健一不好意思起来。

    “哦，我只是随便一说。开玩笑的。”

    神原笑了：“也不差。麻将赌博，嗯，想法还是不错的。”

    真的吗？

    车厢里空荡荡的，可神原和彦依然像在密谈似的将头靠了过来。

    “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到底怎么样？”

    “业绩很好，不是吗？你看他们那么有钱。”

    风见律师不是说过，大出社长在经营上有一手吗？

    “可是上次，风见先生第一次介绍我认识大出社长的时候，”说的是大出俊次带神原和彦去拜访大出木材厂的事，“我们和风见先生谈话时，大出社长进来了。好像是银行有人来，大出社长是来找印章的。那时，大出社长的情绪很糟糕。”

    这事健一也听说过。当时他还庆幸自己不在场，否则他真的会吓尿裤子。

    “我们听到他对银行的人大喊大叫。风见先生说他们是在商谈融资事宜。”神原和彦眯起眼睛，“如果经营业绩很好，为什么要对银行的人发火呢？”

    健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他是个动不动就发火的人。”

    “嗯，也许吧。”神原挠了挠头，重新端正坐姿，“太钻牛角尖也不好。”

    “还是太累了。到图书室后，你先休息一下吧。”

    这是忠实的助手该说的话。

    到达城东三中时，已经快三点了。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神原和彦去图书室，健一则直奔大厅里的公用电话。他要向气象台的对外窗口核实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天气情况。

    暑假只过去了三分之一，气象台的电话应该不难打，可事实上却等了相当长的时间。看来，想赶紧写下七月份天气日记的小学生还不少呢。

    电话终于接通了，接待他的气象台工作人员十分热心，不仅告诉了他具体的数据，还作了通俗易懂的说明。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到凌晨4020电子书，因为经过上空的低气压存在空隙，东京二十三个区都处在降雪渐止的状态。凌晨一点钟过后又下起了大雪。

    风速每秒二点二米，最高不过每秒四米。风向西北偏北。健一说起自己听到过风的呼啸声，对方马上告诉他，那是风吹在建筑物上引起的回声。

    “在城市里，一下雪，路上的车辆就会减少，便很容易听见一些平时听不到的声音。呼啸的风声，有时是风吹在窗框上或吹进空调换气孔时发出的响声。风向合适的话，换气扇的风管会起到风洞的作用，身处室内的人就会听到出乎意料的声响。”

    神原和彦听到的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这么说来，那天可以说成是一个‘静悄悄的雪夜’吗？”

    “从通常的感觉上来说，是这样的。至少不能说风很大。而‘大雪纷飞’这样的表达方式，只能用在凌晨一点钟过后。你在写怎样的报告呢？”对方问道。

    “我想通过清晰准确的表达，让别人能具体生动地回忆起那个雪夜。”

    因为我必须向陪审员说明情况。当然，健一没有这样说。

    认真记好笔记，健一跑上了通往图书室的楼梯。半路上，他遇到了井上康夫。对方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哎？不是要开碰头会吗？”

    “嗯，还有十分钟。”井上康夫一迪用手指推了推银边眼镜，一边打量着健一，“你的衬衫皱巴巴的。”

    “汗味儿很重吧？”健一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少地方吧？”

    “看得出来吗？”

    “躺在图书室窗户边的那个，是神原和彦吧？几乎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啊。”

    “大概在冷却自己的脑袋。”

    井上法官的眼镜闪出一道光：“是该好好冷却一下。检察官等会儿要带颗炸弹来。”

    健一怔住了：“法官，你听到什么了？”

    “嗯，还有十分……”他看了一下手表，又改口道，“还有八分钟就明白了。”

    健一走进图书室，见神原和彦虽然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图书室里看不到其他学生的身影，连图书委员也不在。或许是检方向北尾老师提议后，临时调走了。

    “法官把你当死人了。”

    “知道。”说着，神原和彦也将鼻子凑到自己的衬衫袖子上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臭。”

    “在外面的时候注意不到。从明天起要在腰上挂条手巾，就跟《事件》里的菊地律师那样。”见自己的话没有引起共鸣，健一又补充道：“那是一部老电视剧，在NHK播过。”

    神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好像看过书。”

    “嗯，是大冈升平写的。也有电影，我们家有录像带，我老爸喜欢看。”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开了。井上法官打头，检方的三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临时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实在不好意思。”藤野凉子微微低头鞠了一躬。

    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检方和辩方分坐在两侧，井上法官位居中央。

    “如果只是传达一下内容，打个电话也可以……”

    “可我们觉得不面对面说一下，还是不太好……”佐佐木吾郎接过话头。

    萩尾一美依然我行我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佐佐木吾郎身边。可她刚坐下就立刻皱起眉头，用手捏住了鼻子，以此表达自己的责难：你们两人，味儿真难闻！可健一只当没看见。

    图书室里没有空调，即使打开所有的窗户，室内也依然很闷热。然而，藤野凉子的太阳穴边淌下的一缕汗水，似乎并非因为闷热。

    藤野很紧张，在发抖呢。健一端正了自己的姿态。

    “为了找出举报人，我们确定了一名必不可少的证人。”语言流畅自然，落落大方，可不知为何，凉子没有看辩护方的人，“那名证人说会全力协助我们。她正在写陈述材料，完成后会提交给法官。

    “大概什么时候完成？”法官追问。

    “两三天之内吧。”

    “挺费时间的嘛。”

    凉子调整一下呼吸，看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这名证人就是三宅树理。野田应该知道吧，她现在还发不出声音。”

    健一僵住了。神原辩护人还维持着慵懒的姿态，眼睛却直勾勾地注视着凉子。

    “所以写陈述材料的时间会比较长。她每次不能写太久。”

    “三宅的健康状况如何？”法官井上康夫进一步问道。

    “还是不太好。保健老师尾崎也提出过请求……”

    凉子调整呼吸。她太紧张了，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被高木老师打耳光时，也要比现在更镇静。

    “作为检方，我们要保护好证人。具体而言就是……”

    神原和彦插了一句：“辩方在开庭前不要与她接触，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责难的意思。

    凉子咽了一口唾沫，细细的脖子动了一下：“就是这么回事。”

    “单方面的强硬要求。”井上法官说。他也没有责难的意思。

    “我们也有点过意不去，可不同意这个条件，三宅就不肯配合。她的双亲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像是要制止想说些什么的法官，凉子提高了嗓门，“我们准备在她写出陈述材料前，将她证言的大致内容预先加以说明。这样就不会造成辩护方不利的局面了。辩护方能在开庭前着手调查证言的真伪。”

    “怎么样？”井上法官问神原和彦。

    神原立刻回答：“这是法官裁定的事项。作为辩护方，我们遵从就是了。”

    井上法官推了推眼镜：“说得轻松。那可是重要证人啊。”

    “没关系。”神原和彦看着井上法官，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藤野同学刚才说，那是为了找出举报人必需的证人，而并不是举报人本身，对吧？”

    凉子的太阳穴附近又开始流汗了。

    “那么，三宅树理找出的举报人又是谁？”神原向凉子发问，“这个人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藤野凉子微微抬起下颌，好看的鼻子朝向了天花板。

    “是浅井松子。”

    井上法官藏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缓缓眨了两次。

    “浅井松子目击了犯罪现场，想举报，又无法独自承受压力，于是去向三宅树理商量。她们两人一起写了举报信。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浅井松子掌握主导权，三宅树理只是在帮忙。

    “藤野！”健一发觉自己在高声叫喊，嘴巴不听话似的自己动了起来，“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

    “野田，别这样！”井上法官制止道，“你这样提问是不公平的。”

    可健一停不下来：“你真的相信这种谎话吗？这不是将一切都推到浅井松子身上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健一突然感到脖子被勒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神原和彦拽住了自己的衬衫袖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坐下。”神原不慌不忙地说。

    凉子之前一直不看健一，这时却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死盯着他。

    “我相信三宅树理。”

    即使领子快要被扯破，仍倔强站立的健一，此时也感到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坐下来后，他觉得裤管内侧的汗水凉飕飕的。

    “死无对证，说什么都行。”健一嘟嚷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藤野凉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今后，两大阵营要开始全面对抗了。”井上法官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双方友好协作，一起弄清事实真相的氛围一去不复返了吧。”

    谁都没有回应他。

    “也难怪。既然要对簿公堂，这样也很正常。”井上法官说着，撩了一下落在额头上的头发。

    “还有一个请求。”凉子用强硬到近乎倔强的声音说道，“希望被告不要接近三宅树理。三宅树理担心会受到大出的报复。我们自然会保护她，也希望辩护方控制好大出俊次。”

    “有山崎在。”佐佐木吾郎结结巴巴地插话道，“应该是没有问题，提一下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嗯。”神原和彦应道，“知道了。我们会控制好的。这样对大出也好。”

    健一低下头，强忍着眼泪。他的额头在滴汗。

    “对不起。”凉子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死角，“可这就是我们解到的真相。”

    真相。

    风见律师的声音在健一的脑海中回响。那个写举报信的女生需要有人信任她、拥护她、跟她一起战斗，这种需求十分迫切……

    所以藤野凉子才承担起这个角色吗？

    既然如此，三宅树理为什么不愿承认是自己写了举报信？为什么不主张是自己告发了大出俊次呢？同样是撒谎，说自己真的看到了杀人现场，那健一还能理解。

    可现在的状况简直不可理喻。三宅树理到底想干什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甚至不惜拿死人当挡箭牌。

    他们了解到的真相？

    “既然如此，”夹杂着叹息，神原和彦咕哝一声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就竭尽全力粉碎这个‘真相’。”

    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精神抖擞，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似乎又显得有些沉痛。

    “我们走吧。”

    在健一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后，神原辩护人便径自走出了图书室。健一急忙跟了上去，身体在椅子角上磕磕碰碰的。

    沉默降临到图书室，裹挟着操场上沙尘的热风一阵阵吹了进来。

    不顾心情沉重默不作声的另外三人，萩尾一美朝门口看去。

    “他们刚才的样子好像也挺帅的。说什么‘粉碎’的。”她小声嘟嚷着，又动作夸张地捏住了鼻子，“不过，那两人的汗臭味太重了。”

    11

    八月六日？

    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坐在被鲜花环绕的浅井松子的遗像和骨灰盒前。来到浅井家后，是松子的母亲浅井敏江接他们进门的。她那胖乎乎的体态和温和的面庞都跟松子十分相似，简直像一对年龄差比较大的姐妹。

    提出应该向松子的双亲通报三宅树理证言的是凉子，她认为这样做是出于礼貌。

    一开始，佐佐木吾郎心里有些打鼓，但最终还是赞成了凉子的主张。倒是萩尾一美的一句话戳到了大家的痛处。

    “如果松子的父母觉得这番证言太不近情理，表示绝对不能接受，你们会收回吗？”

    “不可能收回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必要特意去见松子的父母呢？去了，也只让人觉得是在硬找借口。”

    萩尾一美确实有这样特殊的一面。她常给人留下凡事不经大脑的印象，可有时又会发挥超一流的直觉，一针见血的见地，直教人目瞪口呆。

    在学校生活中，一美在这方面的才能一直埋没着，连老师们也并不知晓。佐佐木吾郎称之为“女性的直觉”，但凉子另有想法。她认为一美虽然算不上聪明，却相当明智，还本能地讨厌耍花招。

    “被当作硬找借口也好，受到责难也罢，我还是想跟松子的父母见上一面。”凉子说道，则心里总会过意不去。”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小凉你只管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过我就不去了，我要做的资料还有好多呢。”

    一美使用文字处理机既快又准确。她擅长归纳文字、整理各种记录。这种能力在平时的语文课上无法体现。由于她家里有文字处理机，凉子他们就将整理材料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她。

    现在，凉子与浅井敏江面对面坐着，膝盖上放着萩尾一美整理好的笔记。

    “是这样啊……”浅井敏江望着女儿的照片低吟道。她的眼睛是干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尽。“树理说了这些话？”

    此刻她仍然直呼三宅树理的名字，也许女儿松子在生前也一直是这样称呼的吧。

    佐佐木吾郎不忍面对这位母亲。他看了一眼松子的遗像，随后赶紧低下头来。

    “写举报信是松子提出的，树理只是帮忙而已，是吗？”浅井敏江问道。比起确认，更像是在对着女儿的遗像作翻译。她将凉子说的话，翻译成她们母女间惯用的表达方式。“树理能说话了吗？”

    “还是不行。我们和她是通过笔谈的方式交流的。”

    借助白板进行交流不免令人心焦，不过这对凉子他们不无益处。因为写下来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明了。

    “这么说，看到柏木被杀的人是我们家松子，是吗？”浅井敏江不看凉子他们。她的视线一直投在松子的遗像上。

    “是的。”

    “松子不会在半夜跑去学校的。”浅井敏江微微一笑，似乎在说，这实在太可笑了，“她根本不会在夜里瞒着父母溜出去。”

    “可如果她想这样做，也能做到不让父母发觉的吧？”

    来这里前，凉子已经将要谈要问的话都盘算过一遍了。为了不被感情左右，偏离预设的谈话范围，凉子十分谨慎。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毕竞她有家里的钥匙……”

    浅井家的房屋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二层建筑。

    “松子的房间是……”

    “在楼上，最靠外侧的一间西式房间，现在还保持着原样呢。”浅井敏江说道，“是去年的圣诞夜吧？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又一起看了电视。那天播出的是松子最喜欢的连续剧的特别篇。看完后，松子就洗澡睡觉了，应该是在十二点之前上的床。那天是圣诞夜，会睡得比平时晚一点。松子她从不熬夜。”

    “您和松子的父亲呢？”

    “因为习惯早起，松子上床后，我们也睡了。我和她爸爸都睡得很沉。”将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浅井敏江的视线终于从女儿的遗像上移开了，“藤野同学，你家又是怎样的呢？你要是半夜里跑出去，你父母一定会发觉吗？”

    “也许偶尔会有发觉不了的时候。”

    “佐佐木同学呢？”

    感到视线转移向自己的脸，佐佐木吾郎的上身一下僵硬起来：“跟、跟检察官一样。”

    浅井敏江又微微一笑，淡淡地问：“树理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

    “松子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出门？出去做什么呢？”

    “说是出去散步的。”凉子原原本本地按照三宅树理的证言来回答，“雪景很美，因此想到去外面走走。”

    “树理的这番证言是松子对她说的吗？”

    “是的。”

    “然后呢？”浅井敏江催促道，“为什么要去学校？为什么要到屋顶上去？”

    三宅树理的证言内容全在凉子脑海里，根本用不着看膝盖上的笔记。然而，像是要从笔记上获取某种力量似的，凉子的手掌还是重重地按在了笔记上。

    “据说松子沿着上学的路径绕了一圈，本打算马上回家。可当她走到城东三中边门处时……”

    偶然看到了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还有柏木卓也。

    “她看到那三人正将柏木往学校里拖。”

    松子觉得事态非同小可，于是跟在了他们身后。松子很小心，不让他们发现自己。

    “井口翻过边门，从内侧开了门。他们从一楼的某处进入教学楼，为了不让柏木逃走，大出和桥田一直拽着他。”

    浅井敏江默不作声地点着头，催凉子继续往下说。

    凉子接着说：“松子很担心，便一直跟踪进教学楼内，因为大出他们进去后没有关上门，就这样上了屋顶。”

    为了不被发现，松子在走廊和楼梯上跟踪时，都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当松子走出通往屋顶的门来到室外时，他们四人已经不知去向了。城东三中教学楼的屋顶平台很宽广。

    “上了屋顶后，松子藏在气窗小屋后面，听到人声后探出头去，见柏木正在翻越屋顶上的铁丝网。”

    他那时正在铁丝网顶部最危险的位置。

    “柏木刚下到铁丝网的另一侧，那三人就隔着铁丝网去推他。”

    三人一起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都说了些什么？”浅井敏江尖锐地追问道，她的语气相当凌厉，凉子不由得吓了一跳。“那三人说了些什么？那是个安静的夜晚，周围又没有人，应该听得很清楚吧？”

    凉子根据三宅树理的证言，忠实地回答：“他们说了些‘办了他’‘快跳啊’之类的话。据说松子她很害怕，所以记不太清了。”

    看到柏木卓也从屋顶坠下去后，松子赶紧离开，径直跑回了家。大出他们之后怎样了，松子并没有看到。

    “藤野同学。”

    “嗯。”

    被浅井敏江这么一叫，不光是凉子，连佐佐木吾郎都抬起了头。

    “这些话，都是编出来的。”

    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估计你们心里都明白吧？树理在撒谎。”

    凉子沉默不语。并不是无话可说，但她选择了沉默。

    “如果我们家松子真的看到过这么可怕的场景，她回家后肯定会立刻告诉我们，绝不会一个人闷在心里。她一定会叫醒我和她爸爸，要我们报警，要我们一起去学校。”

    凉子依然沉默着。正襟危坐的佐佐木吾郎移动一下膝盖，他的腿似乎有点发麻。

    “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松子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往常一样轻松愉快吗？”

    “据说，她曾对三宅树理说，她觉得凶手马上会被抓住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柏木卓也的死被定性为自杀事件，案子就此草草收场。为此松子感到十分烦恼，她向三宅树理说起这些事，并决定发出举报信。

    “在不跟父母说一声的情况下？”

    “据说，她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

    浅井敏江的姿态一下子垮了，仿佛一座用沙子堆砌起来的高塔在海水中坍塌一般。

    “松子就是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没有哭，声音很低，有气无力，但并未失控，“所以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就把看到间班同学被杀的事闷在心里。这可能吗？”浅井敏江擦了擦干涸的眼睛，扭头看向凉子一行。

    “过年的时候，松子还穿上了和服。是为她新做的。她高兴得不得了。”

    拍了照片，要看吗？

    “知道柏木是那样被杀害的，她还能在过年时穿着和服去寺院烧头香？还能兴高采烈地拍照吗？松子可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所以说，三宅树理在撒谎。”

    一直低垂着眼睛的凉子，突然被浅井敏江抓住了胳膊。凉子吓了一大跳，佐佐木吾郎也差点跳起身来。

    浅井敏江的手非常温暖。她并没有紧拽着凉子的手腕，而是握着凉子的手掌。

    “对不起。”她看着凉子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藤野同学，你也不相信这番胡言乱语吧？”浅井敏江重新握了握凉子的手，还摇晃了几下，“你一定不会相信。都写在你脸上了。怎么可能相信呢？可是，你站在起诉大出的一方，你的立场迫使你不得不相信树理说的话，对不对？”

    凉子开口了。声音如此之远，远得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或许我们不该来这儿打扰您。可我觉得不来一回，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句“对不起”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您今后可以与辩护方交流一下。如果您的心情平静下来，可以参与校内审判了，不妨联络他们。”

    凉子无法想象接到浅井敏江的电话后，辩护方会作出怎样的反应，提供不了“松子没有这么做”的事实依据，只能表达“松子不是做这种事的孩子”的见解，在这种情况下，神原或许不会接受她。或者，神原他们会考虑到浅井敏江的心情，而放弃请求她出庭作证。

    凉子也衷心希望他们能这样做。

    “明白了。”浅井敏江又将脸转向松子的遗像，照片上映着松子的笑脸，“辩护人是谁？松子也认识吗？”

    “野田健一，您知道吗？

    “不知道……”

    “野田是辩护人的助手，辩护人是外校的学生，叫神原和彦。”

    “如果是藤野同学你该多好啊。”

    这句话在凉子的心头引发的酸楚，要比任何语言都强烈。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会输掉官司。”到目前为止，浅井敏江的口吻从未带有说教的意味，如今却掺杂着成年人特有的苦涩忠告，“这种胡编乱造的谎言怎么可能被人接受呢？就算这样，你们也要进行下去吗？还是算了吧。不然的话，藤野同学，你的处境太可怜了。”

    凉子的手被浅井敏江捏得生疼。

    “松子她经常说起你。说你不仅长得漂亮，头脑也聪明，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是女生们崇拜的对象。松子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落到如此可怜的境地。”

    浅井敏江那双和浅井松子一模一样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后又紧紧地闭上。她将头扭向了别处。

    “你们都还是孩子，逃避一下没关系。”

    凉子在寻找合适的话语。事前准备好的话明显不够用，她只能在脑海中全力搜寻。

    然而，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极为朴素的话。

    “谢谢！”这次换作凉子用力握了握浅井敏江的手，又将手掌抽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如此赞扬我的松子失望的。”

    这话说得不错，非常贴近我此刻的心情。

    这句话果然深深打动了浅井敏江。

    浅井敏江看着凉子的眼睛：“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松子她爸爸和我都不会冲你和佐佐木发火。这一点我们肯定能做到。”

    “我们原以为会被你们怒骂呢。”佐佐木吾郎脱口而出，就像一个密封的瓶子被猛地拔掉了塞子。

    “真是傻孩子。”浅井敏江红着眼睛笑道，“不过，要是你们觉得我骂了你们，你们反倒会好受些，我就骂好了。”

    “不，那倒不是。”佐佐木吾郎缩起脖子。

    老实过头了，不过我也一样。凉子心中暗忖道。

    “我们告辞了。”

    浅井敏江将他们送到大门口。直到最后，她都没哭。或许等会儿跟女儿独处时，她会哭吧，还会怒骂吧。

    来到屋外，一直走到离浅井家相当远的地方，凉子才开口说话。

    “我是个幸福的人。”她依然面朝前方。

    走在她身边的佐佐木吾郎问道：“什么意思？”

    “我得到了别人的信任。你不觉得吗？”

    又走了十来步，凉子的事务官才答道：“是的，检察官。”

    “声音太小了。”

    “是的，检察官！”

    “好！”凉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摇晃一下肩膀，用力朝前迈步，说道，“走吧！今天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个大号信封上用粗犷的字体写着野田家的住址。正中则写着“野田健一亲启”。

    寄信人是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他将柏木卓也在事发当天的行动，以及向父母打听的柏木卓也日常生活情况整理成文后寄来了。信封和内附的一封短信是手写的，三张A4纸的正文则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

    信上写道，同样的材料也寄给了藤野凉子。为了获得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家的通话记录，他已经跟NTT（注：日本电报电话公司 Nippon Telegraph&Telephone的缩写。）的相关分局取得联系，在城东警察署佐佐木礼子警官的协助下，正在办理手续。

    考虑到可能会用得上，信封中还附有一张柏木卓也的脸部照片，就是用作遗像的那张。

    此时此刻，辩护人和他的助手正在他们的活动基地――健一的房间里。今天的计划是与教美术的丹野老师见面，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原本想在城东三中汇合，却由于这封信的到来，健一让神原直接赶来了。

    “嗯，没有什么新发现。”神原和彦将这份材料看了三遍，才回到健一的书桌上，“上面说，柏木拒绝上学后，白天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夜里有时会去书店或便利店，出去的时间一般都不长。”他用手指敲了敲这份材料，说道。

    估计他是考虑到平日里白天外出，遇到巡逻的警察就会受到“为什么不上学”之类的责问；休息天上街又很可能会遇上同学。这两种情况都是柏木卓也不愿意碰到的。

    出事当天的情况也没什么特别。那天，柏木夫妇见到卓也两次，一次是下午一点多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一次是在傍晚，母亲问卓也，圣诞夜的晚餐吃什么好？自己马上要出去购物，问他有什么要带的。

    柏木卓也的回答是，不吃晚饭，也不要买什么东西。材料中还写道，柏木卓也的饮食毫无规律’有时吃了午餐就不吃晚餐’有时白天什么都不吃，到了深夜再吃夜宵。

    “可是，你和向坂看到柏木在麦当劳，是在傍晚五点左右吧？”

    “应该是的。”

    向坂行夫是四点左右打电话来的，两人去天秤座大道为向坂行夫的妹妹买圣诞礼物，在麦当劳店前经过看到柏木卓也的时间，应该就在五点左右。

    “柏木的母亲和他说话的时间还在这之前，准确而言应该不能算‘傍晚’吧？”

    在白天较短的冬季，“傍晚”的定义本身就很模糊。

    “看来，柏木的父母不会――确认柏木进出家门的时叫。不过也难怪，谁家都一样吧？”

    “你家也这样？”健一问，“你父母不都是在家工作的吗？”

    “正因为在家工作，才不会注意这些。忙碌起来也懒得问长问短。”

    是这样啊。

    “你家呢？”神原和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我最近几乎每天都来你家，可都没有和你母亲打过一次招呼呢……”

    “没事。我们家就是这样的。”见神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健一便放心了，“有机会和我老爸见面的话，再正式打招呼好了。我老爸正为我交到了好朋友而高兴呢。”

    “好朋友？”神原露出一副听到健一交到了女朋友的奇妙反应。是觉得意外吗？还没等自己作出判断，健一兴冲冲地说了下去。

    “还说我变精神了呢。”

    “北尾老师也说过，野田健一现在才显露出自己真正的风貌。”

    “别当真啊。说到电话记录……”

    怎么了？神原辩护人在怪笑什么呢？

    “不是很好吗？”神原脸上一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什么很好？”

    “别紧张。北尾老师说得没错，真正的野田健一很优秀。”

    “你又对我了解不深。”

    “我说，”神原和彦将一条胳膊支在书桌上，“你是不是对藤野凉子有意思？”

    意识到自己脸红了的健一变得分外心焦：“你、你说什么？”

    神原和彦将双手放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说道：“我说，野田是不是对藤野凉子有意思？”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也需要放松一下嘛。”

    “拿那么重要的事情来放松？”

    神原吹了声口哨：“重要……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我、我是说……”

    “嗯，电话记录怎么说？”

    任人摆布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我、我觉得，反正一样要电话局提供通话记录，不如把之前几个月的记录也要来。”

    神原马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为什么？”

    变脸跟变戏法似的。这人是怎么回事？

    “这样不就能知道柏木和大出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纠葛了吗？如果有，多半会通电话的吧。”

    “嗯。”神原立刻赞同，“但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为什么？”健一反问道。脸上的热度刚刚开始减退。

    “如果打过类似的电话，柏木的母亲肯定会知道。他母亲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健一回想起《新闻探秘》节目中以及大家一起拜访柏木家时见过的柏木功子，还有她那张因饱受精神折磨而变得憔悴苍白的脸。

    “在葬礼上，柏木的父亲没有断言柏木是自杀的，只是给出暗示，声称柏木在死前确实不太对劲。”神原和彦分析道，“父母注意到了，也有为此担心的理由，可这和大出他们没有关系。”

    “柏木恐怕隐瞒了什么。”

    很多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都会隐瞒。健一在新闻里见过一些事例，其中之一，就是茂木记者曾经做过的一期《新闻探秘》。

    “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也会隐瞒。”

    “野田，你忘记自己是站在哪边的了？”

    神原和彦无意的提问，让健一不禁在心中呐喊：都是你的插科打诨把我的思路搅乱了！

    这样也能算好朋友吗？

    “他隐瞒的可能是其他方面的联络。”神原用余光看着心神不宁的健一，“如果柏木想隐瞒，便不会轻易使用家里的电话。”

    “那用什么？”

    “公共电话。他家附近就有一座合适的电话亭。”

    知道得真多。难道是上次去拜访时确认过的吗？

    “就在路边，他应该会经常使用。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吧？特别是女生之间，总喜欢用公共电话相互联系。”

    那倒也是。打给别人还是公用电话比较方便。

    “不知道那个哥哥和柏木关系好不好。”神原和彦看着信封上一丝不苟的笔迹，继续说，“只有他一个人不和家人一起生活，这点也挺让人在意的。他是不是和父母闹矛盾了？”

    确实如此，当健一看到柏木宏之将筋疲力尽的父母撇在一旁，自己斗志昂扬地冲上阵来时，心里相当不痛快。

    “他确实非常愤怒。但这种愤怒是完全出自正义感，还是带有隐情，就不得而知了。”

    怪了。直觉告诉健一，神原和彦有点不对劲。

    在确实不明实情时，以及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时，神原说话的方式有着微妙的区别。健一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属于后者。

    这就怪了。神原和彦怎么会知道柏木宏之的事呢？

    然而，野田健一的想法很容易表露在脸上。

    神原瞟了一眼健一，目光立刻转移到墙上的挂钟上。

    “不早了，必须去三中了。丹野老师还等着我们呢。”

    健一感到，神原和彦在逃避责问。？

    在课堂外，健一还是第一次和丹野老师见面，因而新鲜感十足。

    作为非常局势下的会谈，丹野老师给人的印象与平时稍有不同也在情理之中。可健一还是有些吃惊。

    今天的丹野老师不像幽灵。毫无威势，总显得忐忑不安，因而经常被学生捉弄；瘦弱苍白，不可依靠――这些印象依然如故，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有点老师的模样了。

    “你就是神原吧。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说着，丹野老师居然主动伸出手来要和对方握手，“你担任的角色似乎任务艰巨。”下一句话又暴露出他的本性，“你不怕大出吗？”这哪里是老师问学生的问题？那表情，那声音，分明是在坦白“我很怕他”。

    和丹野老师握手后，神原和彦微笑着回答：“虽说花了不少力气让他理解我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但总算没挨过揍。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美术教室里充满了挥发油和颜料的气味。就算把门窗全部打开，深深渗入墙壁和地板的味道也很难一下子散尽。

    三人在成排的课桌间随意围坐成一个三角形，这架势比起师生间的谈话，倒更像是同学间的闲聊。

    “我听北尾老师说，野田也很努力。”

    反正只是顺带表扬一下，野田决定不作任何回应。

    “不好意思，我们来，是听说丹野老师您和柏木比较亲近……”

    丹野老师像女生似的将两手举在面前摇了摇：“哪里，根本算不得亲近。”

    他那苍白的胳膊实在太细，短袖衬衫的袖子空荡荡地摇晃着。这一点上，健一和他一样，还为此很自卑，讨厌穿夏装。

    “一年级第二学期，大概在十月份吧。那天轮到他来美术教室打扫卫生。不知怎么的，我们就聊起了绘画。”

    “当时有其他同学在场吗？”

    “还有两个女生。别的男生全溜了。”

    把打扫卫生的工作推给柏木卓也，全都溜去偷懒了。

    健一有过相同的经历。有些男生遇上老实可欺、受了欺负也会保持沉默的搭档，就会把活儿全推给他，自己溜之大吉。在班级教室里很难这么做，而打扫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时，这种现象更普遍些。即便事后遭到批评，也可以推说自己忘了，老师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健一受类似的欺负时，总是跟向坂行夫一起干活。但柏木卓也不一样，往往只会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就算有几个女生在场，她们也是不顶用的。

    回过神来时，健一发现丹野老师正看着自己。健一的这些经历，丹野老师应该记得吧？不，是察觉得到吧？我担任美术教室的值曰生时，倒没受过这样的欺负。

    “柏木不偷懒吗？”

    “嗯，他打扫得很认真。”

    你和向坂也一样――健一仿佛听到了丹野老师内心的声音。

    “还是不说这些了，”丹野老师又忐忑起来，“我不善于和学生沟通。其实我原本就不适合当老师。”

    神原和彦悄悄转动眼珠，看了健一一眼，似乎在问：他是这样的老师吗？健一用目光回答他：没错。不过健一没想到，在面对外校学生时，他会从一开始就毫不设防。

    “东都大附中里也有我这样的教师吗？”

    “有吧。”神原认真思考――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不太喜欢那种公开声称自己适合当老师的人。”

    “原来如此。”丹野老师很高兴。

    健一心想：既然对方如此毫无防备，这边也很难发动攻势。

    “所以，有些话在上课时很难讲出来。而我觉得那时是个好机会，就对柏木讲了。”

    你有绘画天赋，很有灵气。

    “我早就这样想了。一年级的学生上美术课就是学素描，而通过素描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有绘画天赋。”

    丹野老师挠了挠头。他头发花白，是个少白头。他的一举一动却根本不像个三十出头的人。

    “柏木画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形状把握准确，起笔落笔毫不犹豫。这很少见。有些学生的作业乍看也挺好，但仔细观察笔法却像是在画漫画。”

    神原用眼神告诉健一：让他随心所欲地说下去，不进攻，不捕捉，也不诱导。

    “我问他是否正式学过素描，他说没有，只是喜欢看画册。”

    他们的话题又转到喜欢的画和画家上。

    “那两个女生呢？”

    “打扫完了就回去了。这样我和柏木的交谈也更容易。”

    或许她们会认为这是幽灵在亲近幽灵吧。反正柏木在教室里也是个幽灵。

    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想到这里，健一悄悄垂下视线。

    “说到画册，图书室里几乎没有，都在美术准备室里，包括我个人拥有的画册。我就对他说，你方便的时候可以过来看。”

    令人吃惊的是，他后来真的来看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来。这样我也会比较轻松。我知道……”丹野老师又害羞起来，“按理说，我应该在课堂上表扬他。可是，我觉得这样做反倒对柏木不利。被一个幽灵喜欢，只会遭到同学们的嘲笑，这也太可怜了。”

    到底是老师，心里不是挺明白嘛。健一想着，又觉得不妥。

    不对。这种感受并非来自教师的工作经验，而是根植于曾作为一名学生的亲身体验。估计丹野老师在学生时代也被同学硬塞过值日生的工作，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教室扫过地吧。

    “这么看，您和柏木关系不错，对吧？”神原和彦问道。

    丹野老师更害羞了：“哪里哪里，没到那种地步。他就来过这里四五次吧。”

    在柏木卓也拒绝上学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能和他单独交谈四五次也不算少了。

    “看画册时，他会问我问题，我就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见。我也会听听他的意见。我们之间的交谈大致如此，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对柏木卓也来说，他很少在放学后如此消磨时间。”

    “他都问些什么呢？”

    丹野老师眨了眨小眼睛，好像在说：还能问什么？

    “当然是绘画方面的问题。”

    老师的学生时代是怎样的？城东三中的工作又如何？类似的问题从没问过。

    “柏木怎么看都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学生。”丹野老师眨着眼睛，“可他来这儿时，至少看上去挺放松的，只是戒备心有点强。”

    “戒备什么？”

    “不让其他老师和同学知道他和我在这里一起看画册。”

    “哦。”神原和彦轻声应道。

    丹野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很孤立吧？”丹野老师问健一，“他没有朋友吗？”

    “反正我不是他的朋友。”

    “他跟野田你这样的同学，就更难做朋友了。”

    好像话中有话。神原也察觉到了。

    “什么样的学生容易和柏木成为朋友呢？”他问道。

    “坚强又开朗的女生吧。”

    “啊，是这样啊。”

    “柏木曾经提到过一个，叫古野章子。”丹野老师说，“是戏剧社的女生。认识吗？”

    健一心里“噗通”了一下：“她和藤野凉子很亲密。”

    “对，就是她。她参加校内审判了吗？”

    “没有。神原和彦答道。

    “是吗。我还以为关系亲密的女生做什么都要在一起呢。”

    哪有这么简单？也许正因为是好朋友，藤野凉子才不愿意把古野章子也卷进来。

    “柏木是怎么提到古野章子的？”

    “他问起那女孩画画好不好，我告诉他，天赋不错。”

    「舞台艺术也是艺术。」

    柏木卓也是这么说的。

    “柏木知道古野章子是戏剧社的？”

    “好像对她挺感兴趣。他还说，语文课上，古野章子写的读后感很有意思，但老师似乎不太欣赏。”

    「所以说，石野是个笨蛋。」

    柏木说起他的语文老师都不加敬语。

    “柏木有没有提到过其他同学？”

    丹野老师又挠挠头头露出一丝歉意：“很遗憾，他没有提到过大出他们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没有提并不意味着没有关系。而没有提及本身是否也有什么含义呢？

    “他提到过名字的同学好像只有古野章子。”两条细细的胳膊抱在胸前，丹野老师思考片刻，“不过呢，”他注视着神原和彦，脸上又多了几分歉意，“你是神原，对吧？”

    “是的。”事到如今还耍确认？

    “你才是柏木的朋友，对吧？”

    神原和彦缩了缩肩膀：“那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后来上补习班，有段时间也跟他在一起。”

    “但你们是朋友，不然你也不会做辩护人，来参与这种麻烦事吧？”

    “这确实很麻烦，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柏木才来的。”

    丹野老师显得很吃惊：“那是为了谁？”

    “是为了……大出吧。”

    “你这样的学生，怎么会对大出感兴趣？”

    神原反击道：“那老师您会怎样呢？您的学生被指有杀人嫌疑，您难道就无动于衷吗？”

    丹野老师又挠了挠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当辩护人。”

    这不是丹野作为老师的回答，而是他个人的回答。健一心中暗忖着，神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尽管反击吧。

    可神原和彦只是嘟哝了一声：“是吗？”

    “神原，我想问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可以吗？”

    神原似乎有些迷惑，他看了健一一眼。

    “如果是跟柏木有关的话……”健一说道。

    “有啊。嗯，有关系的。大概有吧。”最后一句有点心虚，不过丹野老师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神原和彦的脸，“除了古野章子，柏木还提到过一个朋友。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也不方便问。”

    那位朋友的家境有些特殊――不，是非常特殊。

    健一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估计神原也知道了吧，看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柏木是怎么说的？”

    神原和彦的语气很平淡，但健一明白，他其实非常紧张。

    “那位朋友的父母……”丹野老师慢慢蠕动着嘴。

    健一的手心开始冒汗。

    “闹出了杀人事件，又自杀了。”

    果不其然。

    神原和彦张开嘴，哑口无言。

    成许是意识到了神原的反应，丹野老师放低了声音：“听柏木说，那朋友的父亲杀死了母亲。这说的不会是你家吧？”

    健一再也忍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你怎么会觉得那是在说神原家的事呢？”

    “哎？啊，这个……因为柏木很在意那位朋友，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密吧。我还察觉到，那位朋友不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如果我们学校有这种家境的学生，我们老师应该都会知道的。”丹野老师快速地补充道，“所以，我听说神原主动报名当辩护人时，马上就想到，他应该就是柏木说的那位朋友。作为外校学生，他特意来参加这场活动，因为他们是好朋……”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看到神原和彦脸上偶硬的表情，丹野老师停了下来。

    “您说‘很在意’，那家伙是如何在意的？”对柏木的称呼都换成了“那家伙”。神原抬起头，说道：“具体讲了些什么？”

    “具体？这个……”丹野老师相当狼狈，头发被他挠得一团糟，“这个，所以说……就是……一定活得很艰难吧。”最后，丹野老师用勉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了出来，“双亲都那样了……”

    “他是在担心吗？”

    仿佛一座装满狼狈之沙的沙漏被倒置，丹野老师越来越狼狈，而原本相当狼狈的神原和彦正渐渐复原。

    “是啊，担心，担心着呢。”似乎在感激对方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丹野老师重复着，“非常担心。说如果换做自己，那根本无法忍受，会痛苦一辈子。还有、还有……”

    沙漏的底部脱落了。

    “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世上，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诸如此类。”

    说完后，丹野老师看了看健一，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我不该说出来吧？健一的向答很简单：当然不能说，怎么能直接问他本人呢？

    可事实上，首先提出问题的正是健一自己。

    “那不是我，丹野老师。”神原和彦的话语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不知何时，微笑回到了他的脸上。“您的推理失败了。我不是那个会让柏木如此担心的人。他说的是别人。”

    “是、是这样吗？”丹野老师脸上的汗水混合着“放心”和“沮丧”两种成分。

    “首先，如果我是个要为柏木复仇的挚友，就不会当辩护人，而是去当检察官了。”

    “说、说得也是。”

    “就是这样。”

    “可是，有复仇的必要吗？”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听说柏木自杀，我感到很遗憾。我会想，像他这样单纯的孩子确实有自杀的危险，而绝不会想到大出他们。了解柏木的人大概都会很自然地这样考虑。”丹野老师说道，“神原同学，你也一样吧？所以你才当了辩护人，不是吗？”

    “老师，”健一插话道，“柏木自杀让您觉得遗憾，是吗？”

    看到健一气势汹汹的模样，丹野老师缩起身子：“是，是啊。”

    “就没想到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譬如，老师您当初是否能做些什么来阻止他自杀？”

    你们不是一起看画册吗？不是一起谈论喜欢的画作和画家吗？你不是觉得他很单纯吗？也许你就是柏木卓也在城东三中最亲近的人。既然这样，他自杀了，你难道不觉得后悔吗？

    丹野老师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所以说，我不适合当老师。”？

    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们像两个傻瓜！我们不该来的！

    健一骂骂咧咧地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他想跑，但神原和彦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后面，还说：“我们还是有收获的。”

    “没有！”

    “有的，重要的证言……”

    或许是这样吧。

    “对、对不起。”声音听起来像堵在了喉咙口。神原和彦停了下来，一眨眼就没了影子。他闪进了一旁的男厕所。

    健一为自己毫不顾及他人的态度感到震惊。他也站定身子，脸色再次变得惨白。他想追到厕所里去，双腿却动弹不得。

    等了五分多钟，神原从厕所里出来了。他额头上贴着湿漉漉的头发，下巴也是湿的。

    “真是吓我一跳。”神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刚才真是面如死灰。“真服了他。简直一语中的。”

    我这时该说什么好呢？健一心想。

    “你没事吧？”

    这话也太平淡无奇了。我的心智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吧？

    “柏木他……”健一也开始直呼柏木的姓氏。他咬紧牙关，努力嚼烂对自己的厌恶。“他怎么会知道你父母的事？”

    神原和彦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就算是偶然得知，也不能对别人乱说啊。他居然在神原不在场的情况下告诉别人……”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

    “怎么能算了呢？”

    “我只是为柏木居然会担心我而感到吃惊……”

    逞什么强呢？

    “走啊。”健一揪住神原的衣袖。先到外面再说，我可不想待在这里，还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吧。

    健一二话不说，拉着神原和彦跑下台阶，穿过大楼的正门，来到操场上。盛夏的阳光一下子毫无遮拦地射进健一的眼睛。

    朝校门走去时，健一的后背被神原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别这样。”神原面朝下，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哭什么呢？”我哭了？健一眨巴着眼睛，还以为是太阳太晃眼呢。

    一个人留在世上，那孩子……

    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吗？

    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

    用得着你管？多管闲事！健一用拳头擦着眼睛，在神原和彦前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神原自己都无所谓了，要你担心什么？说到底，你这根本不叫“担心”。

    一定活得很艰难吧。

    这哪是朋友会有的想法？

    “喂，你等一下。”

    “怎么了？又要上厕所？”健-没好气地说着，停下了脚步。他后脖的领子被神原和彦一把抓住。

    “叫你等一下嘛。”

    健一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回过头去。

    谁知，神原却若无其事地问道：“刚才提到的古野章子，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野田健一以前经常看到古野章子，对她一点也不陌生。在学校里，古野章子总是和藤野凉子在一起。

    不过，健一和她说话还是第一次。也许古野章子的视线认真聚焦在野田健一身上，也是第一次吧。对从前的古野章子而言，野田健一这样的男生不过是“学生生活”这个程序自动生成的背景。

    现在，神原和彦、野田健一和古野章子三人身处区图书馆外，占领了背阴处的长凳，以古野章子为顶点坐成等边三角形。古野章子穿着花格子无袖衬衫，下身是白色棉布裤子，显得十分凉爽。

    接到野田健一的电话时，古野章子正要出门去图书馆。健一说他们两人也去图书馆，古野章子不冷不热地表示：要来就来吧。

    “说吧，你们想问我什么？”古野章子的语调有点盛气凌人，两眼直勾勾地怒视着野田健一。健一觉得，刚才打电话时的交谈，和眼下这样的说话语气，都与自己脑海中的古野章子对不上号。她应该是个温柔的女生。

    “这个，就是说……”

    古野章子不顾健一的惊慌失措，坚决发起攻击：“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是在给我添麻烦！”

    健一像是受到了重创。“添麻烦”的说法也太不留情面了。

    “没听凉子说过吗？我不想涉足校内审判，也不希望凉子涉足。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一点好处也没有。可她还是被卷了进去。”

    “藤野可不是被卷进来的。她是中心人物。”

    似乎没想到野田健一会纠正自己，古野章子的眼神愈发愤怒了：“我说你这个人真怪。这摊子事和你太不相称了，干吗勉强自己呢？”

    勉强自己。健一张口结舌，心慌不已。

    你干不了这种活，还是老老实实退回背景里去吧。

    健一只得低下头。古野章子毫不松懈，继续进攻道：“其实你自己也不想干吧？野田你来做大出的辩护人，真是太可笑了。你不是一直受他的欺负吗？”

    “不是这么回事。”神原和彦开口了。他一直想插话，可在古野章子眼里，眼下的场面并非一个等边三角形，只有古野和野田之间的直线。

    “辩护人？还是算了吧。你一退出，校内审判就办不成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看凉子也不想办了，只是她自己说不出口罢了。”

    健一完全被她的火力压倒了。他们坐的长凳，能从阅览室的窗口里看得清清楚楚。这正中古野章子的下怀，戏剧社的同伴此刻就在阅览室里，她不希望自己被想象成正和这两人鬼鬼祟祟地交谈。

    想到自己正被他人看笑话，健一就更是缩成了一团。

    然而，他依然要抗辩。

    “我可是主动提出要参加的。”他低着头，一副没出息的模样，但反驳仍在继续，“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胁。哪怕是面对大出，作为辩护方该说的话我照样会说，该提的要求也照样会提。”

    健一边说边慢慢抬起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支撑起来一样，最后竟能面对面平视古野章子了。眼睛的一角映出了神原和彦的脸。不用向他确认，他一定认为我应该这么做。

    “藤野同学真正的心思，我不明白。可看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很难认为她不是真心想召开校内审判。我们也不能断定校内审判是浪费时间。”

    这次轮到古野章子哑口无言了。她的嘴角微微颤抖，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还有，我只是辩护人的助手。辩护人是这位神原同学。”说着，健一转头看向神原和彦。

    古野章子顽固地坚持无视神原和彦。

    神原眨了眨眼睛，对健一说：“她好像很讨厌我。”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古野章子猛地扭过头来，狠狠地盯着神原和彦，一副马上要一口咬上去的模样。

    “你、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一个毫不相干的外校生！”古野章子恶狠狠地说。

    健一第一次看到“恶狠狠”这个字眼的标准范例。

    “就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弄到这个地步的吧？要是没有你，凉子什么也不会做！装什么正义化身，明明只顾自己痛快，是不是？”

    一颗炸弹爆炸了。炸弹里还藏着一千根钢针、一万根铁钉。

    遭受攻击的神原和彦呆若木鸡，可作为攻击方的古野章子也好像泄了气似的，脸色一片惨白。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足以灼痛皮肤的锐利目光，狠狠地瞪着神原。

    一阵清风从两条长凳间吹过。

    神原又眨起了眼睛，竟像个傻瓜似的端正了坐姿，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健一终于缓过气来。

    就在时，古野章子突然双手掩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不禁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一看，只见阅览室的窗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几名男生离开窗口，朝图书馆的大门冲去。很明显，他们是来解救古野章子的。

    “我、我们快逃吧。”健一战战兢兢地站起一半身子，“我对自己的臂力完全没自信，保护不了你。”

    “这方面我跟你还不是半斤八两！”神原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纹丝不动。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几名男生已经冲了过来。

    古野，你怎么样？没事吧？喂，你们对章子做了什么？

    古野章子的骑士们已然进人战斗状态，一共有三、四、五个，一个个摩拳擦掌，怒发冲冠。

    “他们可是玩真的啊！”健一跳起身，一把揪住神原和彦背后的衬衫。

    这时，古野章子举起双手，大喊一声：“烦死人了！”

    她一边高喊一边站起身，两脚重重地跺着地，不停地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双眼紧闭，两只拳头在身前乱挥一气，简直像个幼儿园的小孩。

    “我能有什么事？他们又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自己要哭的！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群笨蛋！”

    她站得笔直，像男孩子一样用手背用力擦着眼泪。古野章子环视一周她的骑士团，她的骑士们像泄了气似的，全都呆呆地站着。

    “对不起。我没事。”古野章子朝他们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只是在跟神原和野田说话。真的没事，你们回去吧。”

    五骑士回归初中生的状态，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阅览室的窗口依旧人头攒动，其中有几个还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健一发现自己正半靠在神原身上，慌慌张张地赶紧分开。

    “好家伙。”神原发出一声感叹，“古野同学真有人望。”

    “才不呢。”古野章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满脸疲惫，“刚才他们只是一时冲动。你们应该懂的。”她笑了笑，这笑容令她显得更加疲惫，“之后他们又要烦我了。我平时可不是这样。”

    “嗯，刚才你确实有点反常。”

    “你觉得这是谁的错？”话语听来似乎怒气未消，脸上却已是笑容满面。神原和彦和古野章子交谈起来，心脏依然怦怦直跳的野田健一倒被晾在了一旁。

    “野田，坐下吧，用不着这么害怕。”

    一个人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打架不行的。”

    “嗯，我知道。”

    古野章子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我心里积了太多郁闷。”她很不好意思地咕浓道，“在校内审判提出之前，我一直计划在这个暑假里和凉子一起复习迎考。现在倒好，全泡汤了。都快无聊死了。刚才这些郁闷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健一惴惴不安的心此时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不过，我真的和凉子说过，让她不要搞校内审判。”

    神原和彦恢复了严肃的神态：“对不起。”

    “神原来参加，可不是为了好玩。”健一赶紧插话道，“这是个误解。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我……”

    “行了，行了。”

    健一不顾神原的制止，继续对古野章子说：“我是他的助手，离他最近，也最了解他，现在大出也很信任他。因为大出一直没有朋友，应该有人能成为他的朋友。”

    古野章子恢复平静后，用平稳的声音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健一沉默了。

    古野章子嫣然一笑：“我理解野田的心情，但又觉得，大出没有朋友，责任不全在他自己吗？反正我挺烦他的。他的想法无法理解，我也根本不想靠近他。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要和这种家伙当三年同学，真是讨厌透了。有时甚至觉得，要是能考上私立中学该多好。啊，对了……”说着，古野章子明亮的眸子看向了神原和彦，“神原同学是东都大附中的，对吧？你们学校怎么样？”

    “怎么说呢……”很难得地，神原也含糊起来了，“古野同学，你现在说的话，也对柏木说过吗？”

    古野章子微微瞪大眼睛。神原将自己与丹野老师的对话简要地转述一遍后，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哎，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真是完全想不到。”

    柏木原来和丹野老师关系不错啊。

    “还会和丹野老师谈论我，简直难以置信。”

    “柏木好像很在意你。”神原和彦轻轻点了点头，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嗯，应该是喜欢你，或者说是对你有好感。”

    “可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古野章子语速飞快，像是要对方打消这种看法似的。她又突然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上。“啊，对了！”

    “想起什么来了？”

    “嗯，这事我跟凉子说过。”

    古野章子对两人说起戏剧社的高年级成员用关西方言改编契科夫话剧的事。正在记笔记的健一注意到，阅览室窗口看热闹的人群消失了，这才感到放心。

    “后来，柏木真的来看我们的教室公演了。”缓缓点了两次头，古野章子抬起头来，“我们还不是朋友，可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说不定会成为朋友。”

    “这说明，柏木不是完全无法交往的人，对吧？”

    “是啊。”古野章子点点头，笑容相当可爱，“我不知道大家如何评价他，反正他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尽管有点难以接近？”

    “嗯，有点吧。可比起那些疯疯癫癫的家伙，我更偏爱他。”

    在这方面，古野章子与藤野凉子正好形成对比。不到万不得已，藤野凉子绝不会用“偏爱”这样强烈的词汇，而古野章子则要自由奔放得多。

    就像要为健一的想法作证一般，古野章子更加满不在乎地说：“好不好接近根本不是问题，不是吗？神原和野田都不属于好接近的类型，身上没有女生想要主动靠近的氛围。”

    “是这样的吗？”神原和彦当真了。健一装出专心记笔记的样子，不作任何反应。

    “准确地说，神原是难以接近的类型，而野田是一靠近就会逃跑的类型。”古野章子笑道。

    这点也和凉子不一样。藤野凉子不会嘲笑我。

    片刻后，古野章子稍显认真地说：“野田，你很勇敢。”

    健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鬼。真是对不起。”古野章子注视着健一，这次并不是愤怒的瞪视。

    脸红得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不是胆小鬼，只是容易害羞。”神原和彦说。

    “嗯，是这样的。”

    “我的事就别提了。”健一重新握紧圆珠笔。我一点也不勇敢。刚才不是还想逃跑吗？“别跑题啊。”

    “没跑题。”古野章子继续说，“柏木和野田容易被人当作同一类人。至少我把你们归成同类。或许凉子也是这样。”

    老实巴交、不引人注目、没什么长处、没有人望、不讨女生喜欢……健一在心里――列举自己和柏木卓也的共同点。

    “可你们的个性是不同的，不是吗？而把你们放到学校里后，大家便忘了你们各自的个性。老师们也一样，喜欢粗略地将学生分成几类。”说着说着，古野章子有点激动了，“野田和柏木给人的感觉似乎差不多，但本质上正好相反。”

    “哪一点相反呢？”神原和彦问道。

    古野章子毫不犹豫地说：“打个比方，如果正好相反，死去的是野田……啊，对不起。”她慌忙补充道，“我说了不吉利的话。”

    “没事没事，我不会介意的。”

    古野章子将一只手按在胸口，似乎在调整呼吸。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原和彦，说道：“如果野田死了，还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凉子要组织校内审判来调查真相的话……”

    柏木是不会参加的。

    “他只会默默旁观，津津有味地观察。然后，他会说……”

    真是一出悲喜剧。

    “嗯，肯定会这样。他会对我说：古野同学，你不觉得吗？”

    然后两人相互点点头。是的，在学校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的人生，只会是一场悲喜剧。

    “我呢，照样会阻止凉子，会和她吵架，对她说：别搞校内审判！别多管闲事！要想从这起事件中获得教训，只需待在一旁观看，何必冲到风口浪尖上去？”

    古野章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健一感觉得到，她有着坚定的信念，绝不轻易屈服。

    但是，她略微有些内疚。

    “你知道柏木和大出有过往来吗？”

    “这算什么？想套我的话？”

    “这么说，你是知道的？”

    “不知道。”古野章子简单明了地答道，她似乎毫不介意，“不过，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有交集，就像两个不在同一维度上的点，无法用直线连接。”

    “那么，柏木受到大出的欺负或威胁呢？”

    “如果有这种事……”古野章子脱口而出后稍稍停顿片刻，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要将什么东西钉死在空中一般，“我认为柏木不会去死。相反，他会去杀死大出。”

    像是为自己打气似的，古野章子又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信？”

    面对健一的反问，古野章子立刻探出身子，仿佛正等待着这个问题：“换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所以我觉得柏木也会这样做。柏木会赞同我的感想，称赞我写的剧本，因此我的理解肯定不会错。”

    手握圆珠笔的健一刹那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眼前坐着的似乎不是古野章子，而是柏木卓也。

    “既然如此，”神原和彦慢吞吞地问道，“你觉得，出于什么原因，柏木才会自杀？”

    麻烦你询问一下你心中的柏木卓也。

    古野章子闭上眼睛，耷拉下脑袋，两条瘦瘦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抱得紧紧的。

    “累了的时候。”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感到厌烦的时候。”“对什么感到厌烦？”

    “对自己毫无意义地活着这个事实。”她的声音变大了，眼睛也睁开了，“所请人生根本没有意义，及时行乐才是真谛。活着的目的？完全不会有。当你真心为一件事生气时，便会招来他人的嘲笑。何必呢？发什么火呀？因为一切都毫无意义。如果偏要总结出什么意义，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受够了，腻了，就会想离开这个世界。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这个世界已经人满为患，没有意义的生命太多太多了。

    “但真的要去死的时候，他也许会去找一个阻止自己的人。找一个会反驳自己的人。”叹了一口气，重新端正坐姿后，古野章子继续说，“希望有人对他说：觉得没有意义，只因为我们还是孩子。试着再活下去看看吧――哎？你怎么了？”

    听得入神的健一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古野章子扑了过来，不是扑向健一，而是扑向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神原坐在长凳上，弯着腰，脑袋几乎要碰到脚尖，还用手紧紧按着嘴，好像马上要朝前倒下去了。健一赶紧抱住他，发现他的身子正在痉挛似的发抖。

    “他突然摇晃了起来，是不是中暑了？”古野章子很慌张，她摸了一下神原和彦的肩膀，“我去叫传达室的人来。”

    神原阻止了她：“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他依然面如土色。这是怎么回事？

    神原干咳几声，咽了口唾沫，童新坐直身体。健一揪住他的袖子扶着他，对古野章子说：“是苦夏的缘故吧。可能还贫血了。”

    “不用叫救护车吗？”

    “别那么夸张。”

    古野章子像在查验可疑物品似的，收紧下巴看了看，说：“操劳过度了吧？”

    “是热感冒。”神原和彦说着，极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表情却显得异常僵硬，“今天早上就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感冒。也并非从早上开始就不舒服。健一强忍着心痛，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

    蹲在神原脚边的古野章子，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觉得难受就吐出来，这样会好受一些。”

    “嗯，已经没事了。”

    古野章子依然很担心，她抚摸着神原的肩膀，又瞟了一眼身后阅览室的窗户：“观众又来了。”

    果然。已经有七成上座率了。

    “我去问问，有没有谁带水来了。”

    神原拉住了抬腿就要走的古野章子：“不用。我真的没事。要喝水，那边不就有吗？”

    “你还是不要走动的好。做个深呼吸。来，对，再做一个。头晕不晕？”

    放在神原背上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痉挛似的震颤了。

    “辩护人累倒了可不行。一定要挺住。”

    “明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听他说得那么轻松，古野章子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矛盾？”

    “怎么了？”

    “竟然对想要打败凉子的人说‘要挺住’之类的话。”

    健一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仰视自己的古野章子脸上。她和藤野凉子不同，与其说漂亮，不如说很可爱。健一心想，那些骑士们之所以争先恐后地来“英雄救美”，也不只是出于刚才紧张的气氛吧。

    “你们这些站在大出那边的人，应该被凉子打得落花流水。”估计她想用恶狠狠的语气来说，可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没打算要打败藤野。”神原和彦说。

    “可是，打官司不总有输赢吗？”

    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你不用担心。”

    神原的语调很平淡，而且古野章子和健一多少有点担心他的身体，所以没有立刻发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回过神来时，两人便同时惊呼一声：“哎？”

    “什么意思？”

    “你刚才怎么说的？”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唉，别这么大声，好不好？”神原和彦故意弯下身子。

    “你在搞什么鬼？”古野章子怀疑自己是否上了当。

    健一条件反射似的想去扶，突然觉得胸中掠过一阵冷气，便没有伸出手去。

    神原和彦好像出了什么差错。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是因为受到古野章子的逗引，说漏了嘴吧？

    我怎么又心潮起伏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追究原因的时机何时才会到来？会自然而然地来吗？

    至少不是现在吧？今天的神原和彦确实不在状态。

    “我没有搞鬼。不过，我已经没事了。”神原从长凳上站起身，分开两腿站定。

    “真的吗？”古野章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手一直搭在神原的肩膀上，也许她自己没注意到。

    “嗯，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谢谢。”

    “我觉得我的话不能当作法庭上的证言。”说着，古野章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了哪里，赶紧抽回来扇了扇，又叉在了腰间，“对了，我提供一个信息。”她似乎有点害羞，语速很快，“你们两个很受人关注。你们不觉得吗？”

    “受人关注？”

    “是的。大家都说，你们在为那个无可救药的大出卖力。连我们补习班的老师都知道你们。”

    “是因为校内审判已经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吧？”

    “这是自然，可你们两个的人气或许比凉子还高。”

    健一看看古野章子，再看看神原和彦。虽说今天神原十分憔悴，风采大减“不是两人，我只是附带的。”

    “哪有这回事？你们可是搭档。野田，你要有自信啊。”古野章子爽朗地笑道，“或许真的有同学会站出来提供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像我们这样闲聊。像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据之类的。”

    古野章子的补习班里就有人提出，怎样才能和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取得联系。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和我没关系。”古野章子吐了一下舌头，“以后我可不能这么说了。我会老老实实回答的。这样就行了吧？”

    “行啊，谢谢。”

    古野章子转身朝阅览室跑去。

    “你能走吗？”健一问神原。

    “能走，能走。”

    “我们快点离开那些观众的视野吧。”

    一迈开步，健一发现神原的脚步很不稳。

    他不无揶揄地说：“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律师先生。”

    “谁是先生？”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您在这儿倒下了，谁去帮助狱中的被告呢？”

    “这是哪里听来的台词？谁在狱中？”

    当他们终于来到图书馆的大门口，离大道还有几步之遥时，突然听到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不会吧……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自动门旁的玻璃上贴着三名女生，正在朝他们挥手。

    “加油啊！”

    “继续努力！”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只得假装没看见对方的表情。他们的脸上都有点喜形于色，又有点不知所措。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吧。

    “我回去休息了，”

    “请回吧，先生。”

    “啊，对了。”神原和彦又停了下来，“岩崎总务告诉我们的那家电器店。”

    是小林电器店。据说去年圣诞夜，店老板看到有个很像柏木卓也的学生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

    “从时间上看并不像重要的信息，可还是去问一下为好。”

    “明白。”机敏的助手立刻承担下来，我去调查一下，回头向你汇报。”

    “太好了。”

    岔道口就在眼前，但神原和彦的脚步还是有点不稳。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又不是病人。没问题的。”

    这叫“没问题”吗？要是我遭到同样的重击，可得躺在地上了。

    可今天的情况多少有点蹊跷。在和古野章子对话的过程中，神原和彦突然身体不适，这真的是个偶然吗？长凳在树荫下，坐在那里感觉并不坏。古野章子当时说的话，似乎也不会剌痛他的旧伤疤。

    仅仅因为他还没从丹野老师谈话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吗？

    不安、疑惑和担心，在健一的心里混合在一起。这种混合物有点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鸡尾酒，层层分明，却说不清哪一层是不安，哪一层是疑惑，哪一层又是担心。

    “既然野田负责去小林电器店了解情况……”又微微摇晃一下后，神原和彦说，“我就去见浅井松子的双亲。还是抓紧一点好。”

    “不行，你必须休息。”

    “我先回家休息一会儿再去。不能浪费时间。”

    “要去浅井家的话，我也去。”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健一觉得有点受伤。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神原和彦露出了宽慰的神色，说道：“在浅井松子父母的眼里，三宅树理的证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不是吗？他们一定会怒不可遏，绝对不会接受。”

    “嗯。”

    “所以，向他们传达这样的证言，作为外校生的我比较合适。而且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因为你也会和他们一样难受。”

    健一无言以对。脸色苍白得快要死掉了，还要顾及助手的心情吗，先生？

    “为了与三宅树理的证言相抗衡，你会请求浅井松子的父母配合吗？”

    神原考虑了一会儿：“不知道。不过，浅井松子本人已经不在了，她父母的证言顶多是些传闻或一己之见罢了。”

    “三宅树理的证言不也是传闻吗？”健一挖苦道，“至少她本人说那是传闻。”

    神原摆出严肃的表情：“虽然有些严厉，不过如今这当儿，我还是要说一次：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个人感情。你对三宅树理没有好印象。就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她也许确实不是个好女生。但不能因为对方是个讨厌的人，就武断地认为她的话一定不真实。别的暂且不论，我们不能忘记，大出不就是在这种想法的作用下，被当成杀人犯的吗？”

    对此番论调，健一自然无可抗辩：“知道了。对不起。”

    “我好像真的有点中暑了。再见。”

    健一目送着辩护人离去的背影。

    多么坚强的人啊。健一在心中感叹着。心痛的同时，他又有些心潮澎湃。踩着自己的影子，健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就连如此坚强的神原和彦……

    也会活得很艰难吗？

    也会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吗？

    也同样没有活着的目的吗？

    看着脚下的身影，健一有些头晕，还有点犯恶心。

    野田健一好好地站在这儿。那些问题并不能伤害他。

    对野田健一而言，不是差点被父母杀死，而是差点就要杀死父母的问题。

    健一有活着的目的，那就是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他讨厌一时兴起就要妨碍儿子人生的父母。至少在那时，就是如此。

    神原和彦又如何呢？

    健一注视着自己的影子。那些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问题溶解、沉淀在影子里。健一无法逃避，因为谁也无法逃离自己的影子。

    健一能做的，只是不断推迟，多争取一点时间……

    12

    八月七日？

    萩尾一美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在这三十分钟里已经是第二次了。

    “还没完呢？晒成人干啦。”

    上午十点刚过，检方的三名学生正和北尾老师一起，站在盛夏烈日暴晒下的城东三中教学楼楼顶。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发牢骚就别跟着来。”

    佐佐木吾郎正忙着拍照。他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移动几步就按一次快门，拍摄的间隙还斥责起萩尾一美，却并不朝她看。

    藤野凉子和北尾老师并排站在被认为是柏木卓也坠楼的地方。

    柏木卓也死后，屋顶四周的铁丝网仍维持着原样。凉子伸出手指用力压了压铁丝网。铁丝网很硬，手松开后，手指上留下了明显的压痕。柏木卓也的手上也留有同样的压痕。

    “只要愿意，踩着铁丝网下方的水泥底座，谁都能爬上去。”说着，北尾老师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踩到水泥底座上，猛地朝上探出了身子。

    铁丝网外侧，是绕屋顶一周的凸缘，宽约三十公分。用手抓住铁丝网可以站在凸缘上，只是那么做肯定特别吓人。

    “三宅树理是怎么说的？”北尾老师看了一眼凉子手中的陈述书打印件，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哦，不，三宅树理是如何转述浅井松子的说法的？”

    陈述书中写道：

    「大出、桥田、井口三人逼迫柏木爬上铁丝网。柏木翻过铁丝网后，抓住铁丝网站在凸缘上。三人将柏木的手指从铁丝网上掰开，还不停地从空隙处推搡柏木的脸和肩部，导致柏木失去平衡，摔下楼去。」

    由粗铁丝斜向交错编织而成的铁丝网形成无数个菱形，每个菱形边长约六厘米，即使让凉子去尝试，不要说拳头，连五个手指都无法同时通过。

    “用那种方法，能让死攥住铁丝网的人摔下去吗？北尾老师用辩解似的语气说，“有人把柏木推下去的说法本身就不成立吧。”

    凉子则另有看法。这毕竟是四层建筑的楼顶，人站在仅三十厘米宽的凸缘上，何况那天凸缘上可能积了雪或结了冰，应该相当滑。在这种状态下，抓住铁丝网的手指被掰开，被大声威吓，眼睛也可能被捅到，自然相当危险。即便靠横向移动试图逃跑，在铁丝网内侧的人也能很快追上，被逼到铁丝网外侧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这可不行啊，老师。作为监督者，您怎么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呢？”佐佐木吾郎手持相机走上前来。他今天没穿校服，上身是T恤，下身穿短裤，头上还戴着顶黑帽子，活脱脱一副摄影师的模样。

    “明白了。”北尾老师答应着，把毛巾罩在头上，退下身去。

    “这个要拍一张特写。”佐佐木吾郎将镜头对准铁丝网上的菱形孔洞，“小凉，你把手指放上去。”

    拍完这一张，胶片正好用完。

    “好了，收工。”佐佐木吾郎说着，将相机放进挂在肩上的背包，“差不多就这样了吧？”

    “嗯。”凉子放下向妈妈借来的阳伞，环视一周空荡荡的楼顶，“主角不在，也只好如此了。”

    “三宅树理也只是听说罢了，即便她在场，具体细节也一样无法确认。”

    松子到底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如果三宅树理这么说，也就没法追究下去了。

    “不过有一点倒和证言一模一样。躲在楼梯间的换气小屋背后，确实能清楚地看到这儿。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太好了。”

    凉子暗忖，说“太好了”好像不太合适吧。

    “比起这些，我倒更在意别的方面。”佐佐木吾郎用衣袖擦了擦汗，望着铁丝网，“让一个不想爬上去的人翻过铁丝网，似乎也不那么容易。”

    受害人会在铁丝网内侧四处乱跑吧。即使抓住了他，将他拖到铁丝网下，他也能蹲在地上奋力抵抗。

    从刚才起，凉子就在考虑同样的问题，见佐佐木吾郎停了下来，便看着他的脸催促道：“然后呢？”

    “嗯，”佐佐木吾郎又往上瞧了瞧，”所以我觉得，不只是暴力恐吓，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某种形式的心理较量，就像赌气之类的。”

    凉子立刻反问道：“考验胆量吗？”

    “那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吧？”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凉子的语气有点尖锐。

    佐佐木吾郎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要把脸板得那么吓人好不好，检察官？”

    凉子眨了几下眼睛，用手帕擦了擦脸。脸上不光有汗水，还有泪水，都怪水泥地面反射的阳光太刺眼。

    “我想象的情景比较简单：‘你小子神气什么？装模作样的，竟敢顶撞我们！’大出大概就是这样威逼柏木的吧？”

    “装模作样”这个词用得不错。

    “然后说，‘你要是敢站到铁丝网外面去，我们就放过你。’当然，这只是在找茬罢了……这个猜想行不行啊？”佐佐木吾郎摘掉帽子，用力挠挠头，弄得汗水四溅，“虽然看起来挺傻，可男生就喜欢这么闹。藤野同学，你还记得吗？一年级夏天的时候，三班的佐久间差点在游泳池里淹死的事。”

    当然记得。当时，有好多男生在一起吵闹，打赌谁能在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里潜水游个来回。佐久间吵得最起劲，硬说自己能行，结果差点淹死。当时还闹出过一阵小小的骚乱。

    “就是那股意气用事的劲头，你明白吗？”

    凉子点点头：“嗯，我懂。”

    孩子气地吵闹着，气势汹汹地威逼对方的大出俊次；以及在内心嘲笑着对方，把手搭在铁丝网上的柏木卓也。

    当时的情景难道是这样的？

    不，柏木卓也根本无法嘲笑。就算强装镇静，他的内心也会充满恐惧。在大出俊次面前如此装模作样，事态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喂！”北尾老师大声喊道，“你们要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当心中暑！”

    他和萩尾一美正躲在换气小屋的背阴处避难。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赶紧跑了过去。一行人进人楼梯间，北尾老师拿出一把机械锁，锁上了通往屋顶的门。出事后，门锁总算换了一把新的。

    怕热的萩尾一美听到门锁冷冰冰的“咔嚓”声，无意间漏出一句话：“去年那个时候要是用了这把锁，柏木就不会死了吧。”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跑下了楼梯。？

    “那么，接下来要我做什么？”在三楼的空教室里，喝过从办公室拿来的大麦茶，补充完水分后，北尾老师说道，“要搞清楚发现柏木卓也尸体那天的具体情况吧？我也要说吗？”

    “能写下来就更好了。”

    “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啊。”

    一美轻飘飘地说：“可不是吗？老师，我还要把很多很多的证言整理成书面文件，不抓住省力的机会，可是会得腱鞘炎的。”

    “太夸张了。”

    “我们还要拜托当天赶到现场的其他老师……”

    “明白，明白。”北尾老师晃了晃手掌。

    “还有，北尾老师。刚才一美说的通往屋顶的门锁的问题……”凉子已经能自然地称呼萩尾一美为“一美”了。一美也不再叫她”藤野同学”而是换作“小凉”了。

    “在佐佐木警官的报告中，提到当夜没有使用总务室里的钥匙打开那把锁。那把锁很旧很松，不知怎么弄开的。”

    北尾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嗯，是啊。”

    “这么说，这只是推测？老师们试着弄开过这把锁吗？”

    “试过，我跟楠山老师。”

    挂在体育准备室门上的挂锁和这把锁差不多大，就拿来那把锁的钥匙捅了捅。

    “但没有捅开。之后用细螺丝刀弄开了。真的很松，都‘咔哒咔哒’直响了。”

    “完全不是问题啊。”佐佐木吾郎说道。

    北尾老师也萎靡不振起来：“确实如此。只要是力气大一点的人，譬如山崎……”

    那位无敌法警山崎晋吾。

    “他只要徒手扯一下就能打开吧。”

    可柏木卓也不是山崎晋吾。恐怕连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都没有山崎那么大的力气吧。

    “要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又不借助工具或备用钥匙，是打不开挂锁的。”

    工具或备用钥匙是谁拿来的？怎么拿来，又是如何带走的？

    柏木卓也若是出于自杀的目的要打开挂锁，当然会带工具或备用钥匙来，并随身放置。可他的遗体上并没有发规类似的物品，只随身携带着一包袋装纸巾。这些在佐佐木警官的报告中写得清清楚楚。

    也可能是在使用完后，他便将撬锁的工具或备用钥匙丢弃了。若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特意丢弃，就成了难解的心理谜题。

    另一方面，大出俊次他们的情况就要简单得多。带来工具，事后再带走，因此没有留在现场。

    “挂锁很容易打开这一点，学生们有可能知道吗？”

    北尾老师调侃似的反问道：“你们以前知道吗？”

    “好吧，我换个问题。大出他们可能知道吗？”

    “这是在审讯我？”北尾老师嘟嚷道。

    “哪里，北尾老师，我只是在练习询问证人。”凉子回答。

    “好吧，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偷懒和跷课方面可是样样精通。”

    禁止学生进入的楼顶反而会成为教师监督的盲点。

    “他们跷课的时候也许会去楼顶抽烟。你们上一届的学长在三年级时，就有不良团伙这么做过。”

    “真的吗？”

    “他们不是在屋顶上抽烟，而是吸毒。这可成了大问题。”

    凉子缓缓点了点头。和“迟到窗”一样，这类信息往往会在有需求的学生中不胫而走。这可是一条有用的证言。

    “明白了。请您将这条信息写下来，也拜托您向楠山老师确认一下。

    如果楠山老师也提出类似的证言，就要想方设法让他出庭作证。作为课外活动的顾问，北尾老师要尽量待在法庭外面。

    让曾经想搞垮校内审判的楠山老师当证人，这可有点讽刺意味了。既然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就让那位老师也来插一脚。当检方的证人嘛，有什么不可以的？

    看到凉子的表情颇有深意，北尾老师问道：“喂，藤野，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保密。”

    “我说一美，咱们走吧。”佐佐木吾郎站起身来。

    “又要去哪里？”

    “别担心，这次去的地方晒不着。”佐佐木吾郎摸了摸萩尾一美的头，“接下来，你就和我搭档，一起行动。”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一美喜形于色。可以说单纯，也可以说浅薄。这样的女生可真占便宜。凉子不禁在心中暗忖着。

    “这才是需要保密的。”佐佐木吾郎用余光瞥了北尾老师一眼，“是非常重要的调查工作。”

    “那小凉呢？”

    “我另有任务。这也需要保密。”

    “你们的眼神都好阴险啊。”北尾老师苦笑道，“行啊，各自努力吧。加油！我还是识相一点，自行消失吧。”北尾老师站起身来，将椅子放回原处，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玩笑归玩笑，你们可要注意身体。听说昨天神原在图书馆倒下了。”

    是今天早上来学校后，听田径部的学生说的。

    “当时他们正好在图书馆里，所以看到了。还有人嚷嚷着要叫救护车。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他继续说，“过会儿我再联系你们。作为课外活动的顾问，我自然会担心。你们也别太勉强自己。”

    “田径部的人去图书馆干吗呢？”萩尾一美嘟哝道。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满怀期待地看着北尾老师。可北尾老师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问问田径部的人吧。”佐佐木吾郎低声说，“辩护方的动态也得确认一下。”

    凉子点点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野田健一？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多此一举。我们可是分属两大阵营的对手。

    “那么，小凉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这个需要保密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去城东警察署。”

    “哎？”

    “有些细节需要再问问佐佐木警官。”

    在那份报告中，佐佐木警官没有提到她自己对大出俊次他们三人的感受和看法。估计是她有意不写，但凉子对这一点十分在意。既然佐佐木警官充分了解大出俊次他们的行径，那关于柏木卓也的死，她是否对他们产生过怀疑？即使没有到怀疑的程度，她难道没有感到过不安吗？

    还有一点――不过，这也许和柏木卓也的死无关――就是二月份，大出俊次他们对四中的学生动用暴力的事件。对于此事，佐佐木警官应该了解得很清楚吧。

    “我也知道，她不会轻易告诉我们所有的信息，但我还是要试着撼一撼她这棵大树。”

    佐佐木吾郎说：“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凉子笑道：“不用了。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这是女人之间的战斗，有些情形可不想让你看到。”

    “哇！”佐佐木吾郎惊呼起来。

    就在此时，萩尾一美插话了：“我说，”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凉子，“我可以说吗？反正这里没有别人，说说也无妨吧？”

    她可从没有这么严肃过。

    “你要说什么？”凉子反问。

    “就是那份三宅树理的……陈述书？我用文字处理机打字的时候，感觉怪怪的。”萩尾一美说。

    “哪里奇怪了？”

    “好像在写小说。”

    一时间，连佐佐木吾郎也想不出该接什么话了。

    “实在太假了。”萩尾一美努力拼凑着合适的词句，“我看到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的文字后，就觉得，这不是虚构吗？这种事难道真的发生过？浅井松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一派胡言，难以置信。”

    佐佐木吾郎轻轻地敲了一下萩尾一美的脑袋：“这个问题，在我们之间，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萩尾一美着看佐佐木吾郎，又看看藤野凉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嗯，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不该说，可总想再说上一遍。”

    “我们也听过了，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

    “可还是要相信，是吧？”萩尾一美小声嘀咕着，“说不定是真的，对吧？神原和野田要相信大出说的话，我们也要相信三宅树理。角色就是这样分配的，而我是充当这种角色的小凉和吾郎的助手。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说着，一美学着北尾老师的模样，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她的动作比北尾老师可爱多了。

    凉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凉子太了解一美的心思了。而让她感到新鲜，同时又觉得心痛的一点是，一美竟怀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而且一直藏在心里。

    凉子现在觉得，萩尾一美值得信赖。她不仅擅长打字，也是个称职的事务官。

    一美身边的佐佐木吾郎也在看着一美，但他眼中已没有以往那种看宠物一般的眼神了。与一美目光相遇时，他似乎觉察到了这种变化，因而有些害羞。他站起身，拖椅子时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既然一美已经一吐为快了，我们就开始行动吧。”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你还没说过呢。”

    佐佐木吾郎露出得意的笑容：“便利店。”？

    凉子来到城东警察署后，在接待室里等候了十五分钟。待盛夏的大道上一路赶来时涌出的汗水全部干透，总算等到了一名身穿制服、负责接待的警官，却被告知佐佐木蒈官正外出工作。问起她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答复是：大概在中午。

    “那我就去大厅等。”

    花白头发的制服警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凉子回到大厅里的长凳上，为了避开那些不知为何被迫等待着的大人们，凉子挑了个看得见出入口自动门的位置，双膝并拢坐了下来。她从沉甸甸的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摊开放在膝盖上。

    笔记本上有好多页都是凉子昨晚草草写下的各种情况描述。

    首先是因举报信产生的杀人疑云。

    举报信的寄信人已经明确，是杀人事件的目击者浅井松子和协助她的三宅树理。

    目击证言较为可信，实地勘察也未发现不合理之处。

    没有物证。只有传闻和大出俊次留给他人的坏印象。还有《新闻探秘》节目的报道。

    动机？

    柏木卓也既不是被强行带到城东三中教学楼顶，也没有被迫翻过铁丝网。在某种程度上，柏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的。若非如此，就算大出他们有三个人，也无法越过铁丝网这样的障碍物，将柏木推下楼去。甚至可以说，除非柏木自愿外出，大出他们也不可能瞒过他父母把他叫出来。在这一点上，佐佐木吾郎的看法非常正确。

    既然如此，引发柏木卓也外出意愿的原因，也就是他和大出他们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柏木卓也的哥哥宏之表示，他不知道柏木卓也与大出他们是否有过来往。双亲也察觉到柏木卓也精神状态不稳定，情绪低落，因此会在事后想到他是自杀的。

    柏木卓也为何会情绪低落？

    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理科准备室里与大出他们大打出手后，他一直拒绝上学。

    柏木卓也与那三人的关联仅此而已。凉子在昨夜写下的文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那起事件埋下了隐患。由于柏木卓也拒绝上学，一切便藏到了水面之下，难以分辨。但是，大出俊次和柏木卓也之间的这场纠纷并没有就此完结。即使柏木卓也觉得已经结束了，大出俊次也不会这么想。对大出俊次而言，有人竟敢抡起椅子公然反抗自己，一定是做梦都没想到过的。

    明明是不堪一击的家伙，还装模作样的，真令人讨厌。不把你彻底打趴下，以后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到柏木卓也去世为止，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四十天左右。柏木卓也的父母也好，学校里的老师们也好，就算大家都没察觉到两人间纠纷的迹象，也不能算不自然&自从柏木卓拒绝上学，大出俊次便失去了采取行动的机会。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前从未有过引人注目的接触，通过电话把柏木卓也叫出门，也并非全无可能。

    大出俊次性格冲动，是一想到什么就会马上行动的类型。

    那天是圣诞夜。白天，那两个跟班都很忙，大出俊次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特别无聊，积了一肚子郁闷。

    今天去教训一下柏木卓也，让那小子彻底趴下。为了发泄郁闷，大出俊次是否有过这样的念头呢？反正放寒假了，老师也不会知道。这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吗？

    凉子想起萩尾一美说过的话。这是在写小说，在拼凑故事。

    然而，这是必需的。

    总之，自从在理科准备室发生冲突之后，柏木卓也就被大出俊次盯上了。

    他拒绝上学，是因为害怕吗？

    那次冲突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确实很蹊跷，就连听到动静赶去的老师们也不了解具体情况。是大出他们欺负“老实”的柏木卓也，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抗吗？于是原因只能追究至此，至少就大出他们一方而言是这样的。

    那柏木卓也又有什么说法呢？在他拒绝上学后前去家访的，是前任校长津崎和森内老师吧。看来有必要向他们听取证言。

    当事人呢？

    凉子停下手中的圆珠笔。

    大出俊次可以另当别论。主要看辩护方如何出牌，凉子能做的，只有充分运用交叉询问这个手段。

    桥田佑太郎呢？这人原本就不爱说话，考虑到自身的现状，估计无论检方还是辩护方，他不会想做任何一方的证人。

    井口充。

    用大字写下这个名字后，凉子陷人沉思，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对于大出俊次，现在的井口充会怀有怎样的感情呢？

    他被人失手摔伤的责任还是在大出俊次身上。“写举报信的是桥田”“那小子是叛徒”――说这些话的不正是大出俊次吗？井口充是听了“老大”的话，才去向桥田佑太郎挑衅的，结果被扔出了窗外。

    如果他因此对大出俊次怀恨在心呢？

    那他或许就会说出一些对“老大”不利的话吧？

    等等。凉子将圆珠笔的末端抵在脸上，为自己踩下了刹车。

    井口充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举报信上。如果他表示，发生在理科准备室的事件是他们对柏木卓也怀恨在心的原因，那么他在扼住大出俊次的喉咙的同时，不也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吗？

    可是，校内审判的被告只有大出俊次一个人。

    井口充被排除在外了。他和桥田佑太郎都只是紧跟“老大”的跟班，大家都认为他们缺乏自我意志。大出俊次做什么，他们也跟着一起做什么，只能随着大出俊次的命令行事。

    无论怎么看，井口充也只可能当辩护方的证人。最好的情况，就是哪一方的证人都不当。

    然而……

    凉子头脑的某个角落，响起了一阵魔咒般的低声细语。

    井口，你没有被起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从三宅树理的话中推测，看到过杀人现场的浅井松子的证言里，有一些比较模糊的细节，屋顶上的人数并不明确。雪夜光线昏暗，也许会看不清楚吧。

    井口，那天晚上，你并不在城东三中教学楼的楼顶，没有和大出在一起。你不知道大出在哪儿，都做了些什么，对不对？

    事实上，连桥田也一样。

    写举报信时，浅井松子考虑到你们总是和大出在一起，才将你们的名字一并写上的。她很可能没有真的看到你们。她与三宅树理商量后，认为将三个人的名字全写上去，会显得更加可信。因为，你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出现的。

    可她看到的只有大出。检方在陈述时也会强调这一点，会证明你的清白。

    因此，为了弄清真相，你是否能提供证言，将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呢，井口？

    用花言巧语大布迷魂阵，再设下重重圈套，作出口头保证。只要井口相信就行。只要他相信了，就让他回答某个问题。

    理科准备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影子落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凉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她感到脑子里那些阴暗的妄想正在慌忙出逃。

    一个戴着老式眼睛的小个子大叔正弯腰站在凉子面前，动作看似俯视，目光却是自下而上的。

    “你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吧？”从他皱巴巴的衬衫领子里，可以看到里面的背心，“要找谁？佐佐木警官？”

    受到大叔圆眼睛的吸引，凉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哪边的？”

    “啊？”

    “你是辩护人吗？”

    “不，”凉子咽了一口唾沫，“是检察官。”

    在警察署大厅里公开自己的角色，凉子觉得很难为情。我才不是检察官，是在扮演检察官。

    “佐佐木出去了。”

    “嗯，我等她回来。”

    大叔笑出了一脸皱纹。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盒。

    “您是刑警吗？”

    大叔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将那根没点着火的香烟拿在手里把玩着。

    “那么，这位检察官想知道点什么？”没等凉子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告诉你吧，佐佐木不会搭理你的。她已经把资料交给你们了吧？”

    “是、是的。我拿到她写的报告了。”

    “所以啊，那上面没写的，她不会说。她这个人从不通融。”

    眼前这个人，看来是佐佐木警官的上司吧。

    “可是，有些信息即使报告上没提到，也是很重要的。”

    大叔停止把玩手中的香烟，瞪起一对小圆眼睛，看着凉子。凉子感到一阵紧张，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希望她能在对辩护方保密的情况下告诉我。”

    “保密，啊。”大叔又笑了，凉子开始出汗了。

    “在二月份，大出、桥田和井口他们三人……哦，您知道这事吗？请问您是少年课的吗？”

    “我是刑事课的。”大叔慢悠悠地说，“不过，那个三人帮的事，我也是知道的。就是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吧？”

    既然如此，就好说了！凉子用力点了点头：“我想和那名受害人见个面，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些证言。”

    大叔将香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那起事件和柏木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明白。但那是证明大出他们暴力倾向所必需的证言。”大叔取下叼在嘴上的香烟，又放在手指间把玩起来。香烟的过滤嘴瘪掉了。他凝视着凉子的脸，说道：“你很在行嘛。”

    听他的语气，似乎挺佩服的。

    “可是，佐佐木不会告诉你的。因为那根本没关系。哪怕是正式的审判，这种做法也不见得好，甚至不会被当成证据。”

    “我明白，可是……”

    该如何说服他？凉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大叔用余光看着凉子，咬住香烟的过滤嘴，说道：“如果我在这儿告诉你，会觉得问心有愧。”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小截铅笔。

    “把你的联系方式写下来吧。”

    凉子照他说的，在笔记本的一个角落写下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有传真机吗？”

    “有，和电话一个号。”

    “好咧。”应了一声后，大叔便准备离开。

    “那个……”

    “下不为例。这么热的天还特意跑来，真是难为你了。”大叔停下脚步，“着眼点不错。不过别想第二次利用我。让佐佐木知道了，就麻烦了。加油吧！”抛下鼓励的话语，他便走开了。

    凉子赶紧跑回家，只见传真机已经吐出了一张长纸条，上头有一串小字：「城东第四中学学生增井望，事件发生时为一年级学生。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如下。」

    凉子手拿传真纸，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个大叔，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很快找到了答案：这就是所谓的情报提供者吧。？

    几乎同时――

    辩护方的两位学生登门拜访了前任校长津崎，柏木卓也生前的班主任森内惠美子也在场。

    “天真热，让你们特意跑一趟，太不好意思了。”

    “豆狸”的精神面貌比健一想象中要好得多，心情也不错。时值盛夏，他当然没穿毛线背心。上身穿着白色的开领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裤子，整体带着几分工作制服的面貌。

    “你就是神原和彦吧。”津崎先生的表情像是在面试教师。神原也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你们学校那里不要紧吗？”森内老师询问神原。她看上去相当有朝气，与逃跑似的从城东三中辞职脱身那会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黄色上衣，非常漂亮。

    “参加这样的活动不会挨老师骂，没关系的。”

    听到神原和彦的回答，森内老师笑眯眯地点点头：“那就好。”

    健一不由自主地想到，森内老师对学生好恶鲜明，她也从不掩饰。她的好恶标准不只是成绩，性格和外貌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如果神原和彦去年身在城东三中的二年级一班，那绝对会是森内老师眼中的首席红人。森内非常喜欢神原这样的学生，一定会有事没事把“神原同学”亲热地挂在嘴边，使他遭受其他同学的嫉恨。反感如蛇毒一般开始在健一体内循环。

    “森内老师，您现在状态不错，真是太好了。”健一高声说，“我们以前都很担心，生怕您无法重新振作。”

    森内老师吊起了眼角。很明显，健一的话使她感到恼火。但令她恼火的原因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健一。从未被森内老师的好感雷达探测到的野田健一，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了？

    “让你们这么担心，真是对不住了。森内老师真该感谢你们。”为了缓和气氛，豆狸出面打了个圆场。神原和彦坐在健一身旁，看不到健一脸上的表情，却应该能够感到他的内心活动，并因此保持着沉默，“我们从北尾老师那里得知，在毁弃举报信的事件中，森内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蒙受了不白之冤。”

    看来老师也很难当啊――健一没有说出这句话。要是真的说了出来，也许会被误解为讽刺挖苦吧。

    神原又开口了：“那真是一件难以置信的意外事件。从我这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将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转寄给HBS，就是这场骚动中所有问题的根源。说是一起意外，也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

    “没有没有，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一件偶然的意外事件。”津崎先生说着，随即又将事情的发展简要复述了一遍，关于垣内美奈绘的行为，以及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调查结果。

    “现在我依然遵照河野先生的建议，和这位邻居保持距离。”森内老师说，“前天，我和母亲一起去江户川芙拉尔小区取一些东西，没有发生什么情况。”

    根据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报告，垣内夫妇闹离婚的事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垣内美奈绘的心思全都扑在了那方面，因此她完全停止了对森内老师的攻击。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一旦解开后，竟是如此简单。

    健一反倒觉得有些难堪。虽说这个信息确实重要，可有必要了解得如此深入吗？神原和彦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此次骚动的起点，却似乎和我们的校内审判没有太大关联。

    神原没有理睬健一的困惑。他不再显得过于惊讶，开始直奔主题：“今天我们登门拜访的主要目的，是想向森内老师打听柏木生前的情况。当然也要拜托津崎先生配合。”他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柏木拒绝上学后，您和森内老师一起去家访过，当时和柏木谈了些什么？他的状态如何？能请您告诉我们吗？”

    津崎先生偏了偏他那圆圆的脑袋：“特别是柏木和大出他们三人的关系，对吧？”

    “是的。应该说包括这方面在内的任何情况。首先想请教森内老师，您是怎样看待去年十一月开始拒绝上学之前的柏木的呢？”

    森内老师和津崎先生开始满怀热忱地叙述起来，还不时地对视确认，相互补充。总而言之，柏木不是问题学生，只能算个透明人，之前从未给班主任添过麻烦。虽然他那种过分老实、缺乏活力的个性也会引人注目，但他从不跷课，也不妨碍其他同学。

    “是个清醒的学生。”津崎先生说，“教师当久了，难免遇到这样的学生，可以称得上未成熟的仙人或哲学家。”

    这一类学生自始至终都觉得学校毫无意义，对校园生活既无憧憬也不厌恶。对他们而言，来学校学习并不痛苦，只是很可笑罢了。

    “一旦用功起来，他们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绩。但这种学生绝不会认真学习。”森内老师评论道。

    “这么说来，您听说柏木在理科准备室和别人打架时，一定非常吃惊吧？”

    “是的。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森内老师说，“对于大出他们三个，会感叹‘怎么又闹事了’，可对方不应该是柏木啊。”

    一直在做记录的健一拗不过心中的好奇，抬起头来问道：“如果您听到的是我，会怎么想呢？”

    似乎被他问了个猝不及防，森内目瞪口呆。

    “如果您听说，野田健一抡起椅子和大出他们大打出手，会有何感想？也会觉得是搞错了吗？”

    一定要回答吗？森内用求助的眼神看看神原和彦。可辩护人的脸上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怎么样，森内老师？”津崎先生也催促起来，“我也很感兴趣。”

    森内老师极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野田健一脸上移开，开口道：“当然也会震惊，但不会认为是搞错了，只会觉得野田一定受到了大出他们过分的欺负，忍无可忍了。”

    神原看着健一说：“区别挺大的嘛。”

    健一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津崎先生听了似乎也很满意：“野田对柏木的看法，与我和森内老师对柏木抱有的印象并无多大区别，对吧？”

    静悄悄，不引人注目；在教室里，在学校这个世界中，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就这一点而言，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是属于同类。

    可是，健一仍然是一颗星星。哪怕只是一颗如尘埃般的小行星，通过研究也能知晓它的成分、结构和自转周期。

    而柏木卓也是个黑洞。这种天体是如何诞生的、内核又是什么，完全捉摸不透。

    “那起事件后，或者说，在柏木卓也拒绝上学后，有没有听他说过在理科准备室打架的原因？”

    两位老师的回答基本一致。

    “说是被大出他们惹得烦了。”

    “对，说是觉得太烦人，就发火了。”

    “有没有说过大出他们是怎么惹到他的？”

    “没讲过任何细节。”

    “那他不来上学的理由是什么？”

    森内老师有些难以启齿，撇下嘴角。津崎先生答道：“据说是不胜其烦，应付不过来。”

    神原辩护人眯起眼睛问道：“这种说法是针对学校的？”

    “应该是。不是针对大出他们的。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津崎先生断言道，“因此不可能发生欺凌事件。”豆狸朝健一笑了笑，继续说，“不好意思，再拿你来做个比较。如果大出他们的对手是野田你的话，说不定会恐吓你、欺负你。”

    但是，柏木卓也不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神原和彦问道。

    “可以说是教师的直觉吧。”

    津崎先生再次看向健一的眼睛，仿佛在说：我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在耍赖。

    随即，他又反问道：“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大出的说法。关于在理科准备室发生冲突的原因，他说明过吗？”

    “你们问过他吗？”森内也问道。

    “问过。大出他作出了答复。”

    两位老师面面相觑。

    “他怎么说？”

    神原和彦微笑道：“对不起，现在我不能说。”

    两位老师同时露出惊奇的表情，不过津崎先生看上去比较高兴，森内老师则显得很受伤。

    “为什么不能说？听到他本人的意见，也有利于我们整理自己的想法。”

    “老师们只需要按照事实情况回答问题就行。整理工作应该由我们来做。”

    森内大受刺激。她对神原的好感度肯定大幅下降了。

    “这本来就是法庭上的争点之一，森内老师。”

    津崎先生好像越来越高兴了。看来，他对校内审判目的的理解要比森内老师透彻得多。

    关于那天理科准备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出俊次确实说明过，并且是在辩护人“请原原本本地说清楚”的气势逼迫下才交代的。

    他的语言相当贫瘠，可其中也蕴含着出人意料的事实。

    「是柏木卓也先挑起的。

    我对那家伙一点也不了解。和他面对面讲话，那天还是第一次。

    那是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家伙。」

    值得注意的是，健一觉得大出俊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带着些许恐惧。“那家伙自己寻死，却让我遭罪受冤枉。”大出俊次心里窝火，会咒骂柏木卓也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奇怪的是，他说话时竟然缩起了脖子，仿佛在害怕这些话会传进死人的耳朵里。

    “我正式提出请求，恳请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出庭作证。”

    对于神原和彦的请求，津崎先生爽快地点了头，森内老师却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柏木和大出之间的关联。我能当好证人吗？”

    “那作证说‘我不知道’就行。”

    这种关联原本就不存在，当然不可能知晓。

    “可是，这样好吗？津崎先生……”森内老师又向津崎先生发出求救信号，“自从柏木不来上学后，我们都没见到过他一面，不是吗？只是隔着门和他说过几句话，还从他母亲那里了解他的情况，仅此而已。”

    “没关系。”神原和彦说，“这些事实对我们都很重要。”

    “可是，我作出这样的证言，不就等于承认，我作为班主任没有好好关注过柏木吗？”

    还在担心这个啊……健一大为扫兴。

    森内老师似乎察觉到了健一的感受，连忙继续解释道：“不，应该这么说。关于举报信被盗的情况，我愿意出庭作证，因为这样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关于这一点，我也和藤野商量过。可其他方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神原和彦拦住她的话头：“已经和藤野检察官商量好了？”

    森内老师点点头，又向津崎先生看了一眼。

    “不用顾虑，应该向他们说明一下。”津崎先生说。

    要说明什么？健一十分疑惑。

    “事情是这样的……”森内老师压低了声音――其实在眼下的场合，她根本用不着这么做，“是在前天吧，藤野来过电话。”

    藤野凉子说，为了不让HBS的茂木记者扰乱校内审判，跟他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样的交易？”

    连一贯镇静自若的神原和彦都表现出吃惊。

    “关于我名誉受损的事。”

    在四月播放的节目中，茂木记者断言是森内老师撕毁并丢弃了举报信，并以此为前提，斥责她既无能又缺乏责任心，还连带批判了城东第三中学包庇教师、隐瞒真相的体制。

    如今，这种指责的根基已荡然无存。很明显，茂木记者通过《新闻探秘》节目严重侵害了森内老师的名誉。

    “所谓交易，就是以森内老师不起诉茂木记者侵害名誉为交换条件，要求茂木记者不得干扰校内审判。”津崎先生说。

    “这可不是我提出来的。是藤野自作主张和茂木记者谈成的交易。”森内老师辩解道，“我确实答应了，不过是在考虑到这对校内审判而言必不可少的情况下，在事后答应的。”

    健一不由得暗自感叹：藤野可真厉害。之前她被高木老师打耳光后，便以此要挟学校认可校内审判。对这种手段，她已然驾轻就熟。

    “以我个人而言，多少有点憋屈，但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使茂木记者屈服，也挺解气的。”

    “是啊。”神原和彦点头同意，“但交易归交易，藤野是否会有意在法庭上提及垣内美奈绘的行为，还不得而知。”

    森内听闻此言，又是大为震惊。估计她现在已经没法评价神原和彦了吧。

    “为什么？藤野不是知道真相的吗？”

    “可这个事实对检方不利。如果森内老师真像《新闻探秘》节目分析的那样，是一位既无能又缺乏责任心的教师，那会更有利于检方的主张。”

    他们可以声称：正因为森内是这样的教师，察觉不到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之间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辩护方要推翻这种说法，主张森内是一位既认真负责又有能力的教师，所谓毁弃举报信完全是冤枉的。所以，森内老师你必须做我们辩护方的证人。指望藤野恐怕很难证明你自身的清白。”

    藤野凉子会恶毒到如此地步吗？她不会的。她没必要这样嘛。

    蒙受不白之冤的森内老师，心灵受到重创，还因此变得胆小怕事，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到了如此地步，她还在摇摆不定的话，也未免太没出息了。神原辩护人为了让她成为堂堂正正的证人，正在用言语刺激她。

    “证人受法庭的传唤后，只能就提问作出回答，没有被问到的事情，即使想说也不能随便说。”神原和彦解说道。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有点搞不清了。

    “正因如此，森内老师，请成为辩护方的证人吧。”神原和彦低头鞠了一躬，“您和津崎先生在所处的立场、作证的目的上都是不同的。津崎先生的证言是描绘事件整体轮廓的基础，因此他可以连任何一方的证人。可是森内老师，您就不一样了。”

    “是这样吗？”森内又想和津崎先生商量了。

    神原辩护人爽朗地笑了：“不用担心，您可以事先写好陈述书。在庭上，陈述书可以作为证据提交，询问证人只是一个补充证据的过程。我想，只要我们提出依据，藤野检察官也不会否定事实。”

    即使排除举报信事件的影响，对方估计也会指出森内作为班主任的失职。不过，这也没办法，多少也是事实吧。

    “下决心吧，森内老师。”津崎先生劝说道，“证明自己的清白很重要，查清这起事件的真相也很重要。为此，尽力而为吧。”

    森内双手合十，将手掌抵在嘴唇上，用力点了点头。真是少女气息十足的举动。这才是森内老师的本来面目吗？健一暗忖着。

    “那份侦探事务所的报告书也能提供给我们吗？这样森内老师的证言就拥有十分过硬的依据了。”

    证明森内不是在胡言乱语的有力证据。

    森内老师无法回答，津崎先生替她答道：“应该可以。”说着，他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对你们举办校内审判的事，事务所的那位河野似乎相当感动。”

    这个情况已经听北尾老师说过了。

    “他甚至说，有需要的地方，他愿意免费为你们服务。”

    “真的吗？”神原和彦探出了身子。

    健一也吃了一惊。那到底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还没摸透呢。最主要的是，要如此借用大人的力量，健一实在有点心虚。

    “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是吗？”

    “有什么要委托他去调查的吗？”津崎先生的眼神带着几分窥探之意。

    神原和彦对他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我只是好奇而已。”津崎先生不无尴尬地说。

    分别请求两位老师写下事发当天的心情以及学校当局的应对作为备忘录，并索要了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所长河野良介的名片后，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离开了津崎先生的家。

    “才休息了半天，你的体力和心力似乎都恢复了嘛。”

    神原辩护人的反应文不对题：我们学校也有那样的老师。”

    “和森内一样？”

    “嗯。我们是男校，在表现方式上会有点不同。不过，她真是个叫人一看就懂的老师。”神原笑道，“她这是被藤野抛弃了吧？”

    健一明确地说：“藤野讨厌森内。”

    “果然是这样啊。”

    去往车站的路上，神原一直把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名片拿在手上，边走边看，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想要他们调查什么？”

    神原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我一直惦念着一件事，想知道实情。”

    健一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到底是什么？”

    “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没等健一反问“为什么”，神原又叮嘱道，“不要告诉大出。”

    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真的没事也就算了。我觉得还是了解一下为好。”

    “风见律师不是忠告我们，不要插手大出先生经营上的事吗？”

    “所以对风见律师也要保密。”

    健一更是大惑不解。这不是执著过头了吗？

    “你休息的时候，是不是想太多了？”

    “没什么。”神原辩护人将名片放进书包的小口袋，视线远远地投向前方，“只是更加觉得必须认真对待罢了。”他笑了笑，似乎想要摆脱健一的视线，“我说，藤野可真厉害。被她抢先了。”

    “你是说和茂木记者的交易？”

    “嗯。茂木记者听说校内审判后，肯定不会无动于衷。我曾想主动去找他。”

    原来他和藤野凉子想到一块去了。

    “那现在就省事了，不是吗？”健一说道，“神原和藤野有点像呢。”

    “是吗？”

    “作为森内喜欢的学生却能若无其事地甩掉她，在这方面，你们也是一样的。”

    谁知神原和彦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可不会像藤野那样对森内老师那么冷淡。”

    “算了吧，你们半斤八两。”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增井望表示，可以马上和一行人见面。

    “也只有今天才能和你们见面。”

    也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因为凉子他们比他高出一年级，增望的语气十分谦卑，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程度。凉子心想，电话那头的他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今天妈妈和姐姐都出去了。”

    “对你的家人提起的话，他们会不许你跟我们见面？”

    “百分之百不允许。”

    既然这样，还是抓紧时间吧。凉子立刻拨打了佐佐木吾郎的传呼机。那只传呼机原本属于吾郎的哥哥，现在借给吾郎用于校内审判期间的紧急联络，没想到那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增井望的家就在发生抢劫伤害事件的相川水上公园北侧，相隔两个街区。那是一栋崭新的木结构三层建筑。先行赶到的凉子在马路对面香烟店的屋檐下等候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不出五分钟，他们就来了。

    两个人都是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东西来了。”佐佐木吾郎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萩尾一美满脸不高兴。

    “我都听到雀斑从鼻子两旁冒出来的声音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买美白化妆水给你。”

    “跑了几家？”凉子询问道。

    “十一家。没有新发现。看来别的地方梃难找到的。”

    确实。凉子也这么想。毕竟是八个月之前的事了，能找到一处，已经是奇迹了。

    佐佐木吾郎说的“东西”是指便利店的防盗监控录像。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晚上。一名城东三中的女生打电话到佐佐木吾郎家里：“我家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拍到了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感兴趣不？”这是个不认识的女生，说是看到了检方寄出的信才打电话过来提供线索的。

    核对店内记录后，确认这段录像拍摄于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左右。那名女生家里是开便利店的，因此有了“我家便利店”的说法。

    从佐佐木吾郎家到那间便利店骑车用不了五分钟。到那里后，他立刻在该店的休息室里观看了那段录像。

    这种录像带一般都是重复使用的，可这段录像相当清晰。便利店进门处左侧的货架上摆着文具类杂货，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在那里一边说话一边挑选商品，挑完后就离开了。三宅树理走在前头，浅井松子跟在后面。

    录像没有声音，不过佐佐木吾郎还是很兴奋。

    “这录像为什么没删掉？为什么这么清晰？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

    听完佐佐木吾郎的一连串“为什么”，那女生将录像带倒回去后重新播放起来。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某人气偶像主演的电视剧。这不是一月二日或三日播放过的那集特别篇吗？佐佐木吾郎也觉得眼熟。

    “我想录这个，手边的录像带都用完了，就偷拿了休息室里的录像带。”

    监控录像用的录像带是以四十八小时为周期循环使用的，备用的录像带都放在休息室里。

    “不用新的录像带来录吗？”

    “那样的话，要付钱的。爸妈管得可严了。”那女生笑道，“这是刚换下来的录像带，画质很好。我故意挑了新一点的来录。

    女生是这位偶像的支持者，电视剧录好后，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不过基本都是看完就倒带重播，没注意到后面的内容。今天不知怎么的，放完后没有马上倒带，继续播下去后，就看到了以前拍摄到的图像。

    “我这算是给举报信事件提供信息了，对吧？那不是音乐社的那个女生吗？”她指着画面中的浅井松子说，“其实我不认识浅井松子和三宅树理，只是浅井松子死后，有传闻说是这两个人写了举报信，我才认出来的。”

    佐佐木吾郎告诉她，限于他现在的立场，对举报信的事不能随意透露信息。但这段录像非常难得、非常重要。他去买了盘新录像带，麻烦那女生帮他拷贝，他第二天会来取。

    “我需要这段录像的拷贝。还有，这个情况请不要透露给辩护方，好吗？”佐佐木吾郎这样拜托那名女生后，立刻骑车回家，给凉子打了电话。

    他提出一个建议：别的地方也有便利店，他打算带上一美，在以城东三中为中心两公里的半径范围内重新调查一遍。即使时间相隔太久，不抱多大希望，也要尽力而为，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

    “结果有些店的老板嚷嚷着，‘都过了几个月了，这么老的录像，谁还会留着？’”

    更有甚者，竟然说店里的摄像头只是装个样子，根本没有拍什么录像。

    萩尾一美怄气道：“以后我再也不去那家便利店买东西了。”

    “也应该问问文具店和书店。这是我现在突然想到的。”

    “好主意。不过要当心，别中暑。”

    “店里都有空调，没事儿。”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凉子抬起了头。见增井望家二楼的窗户稍稍拉开一点，里头露出一张白净的男生的脸。凉子不假思索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扇窗立刻关上，紧接着大门便打开了。

    “快点，快点呀。”增井望催他们进屋。通电话时没注意到，增井望的嗓音还是变声期前的悦耳童音，再配上这副容貌，印象就更深刻了。

    “维也纳少年合唱团的？”

    一美的比喻倒挺贴切。？

    “妈妈和姐姐一回来，可就麻烦了。”

    增井望很着急。一开始，凉子他们也被他慌张的模样搅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听他从头到尾讲述完事情的经过，便开始渐渐理解，怪不得他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想和大出胜父子打交道了。已经受够了。

    然而，尽管低着头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样子，但他依然愿意讲述。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甚至不需要凉子的引导和提问。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记着笔记。

    听着听着，凉子突然领悟到，增井一定早就等着有人来找他，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撤回申诉”“对你施暴的那三个人为什么能逃避罪责”之类的问题。他一直在等待，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温习着回答的方法。

    对于校内审判的事，增井望知道的不少。他参加的暑假补习班里就有几个城东三中的学生，可以从他们口中了解到许多情报。

    佐佐木吾郎也和凉子一样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和我们联系呢？”

    增井瘦弱的肩膀有点发僵：“想是想过，就是害怕会遭到拒绝，所以没能跨出这一步。”

    凉子端正坐姿，向增井望仔细说明，检方希望他配合的意愿。增井望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过凉子的话。

    听完之后，他说：“我给你们看照片。”

    他小跑着上了二楼，很快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两本收藏日常照片的相册。

    “爸爸拍的，为了留下记录。”

    相册里全是增井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一美探过头来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凉子默默地翻看着。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都默不作声。一美一边看还一边咬手指甲。

    两本相册看完后，凉子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从未如此形容过自己的心情。

    “惨不忍睹。”一美嘟嚷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时一定很疼吧？”

    增井望飞快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后遗症？”

    “时不时会有耳鸣。”

    “拿到的钱再多也不划算啊。”佐佐木吾郎的话里暗藏着岩浆涌动般的愤怒，“为什么要撤销受害申诉呢？警察不劝阻你们吗？

    “就算是警察……”增井望垂头丧气地说，“爸爸妈妈说，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

    佐佐木吾郎看了看凉子。凉子则注视着增井望。

    “对此你并不接受，对吧？

    增井望又用力点点头。

    “所以你会关注我们的活动，对巴？因为这次审判要让大出俊次吃点苦头。”

    增井望看着凉子的眼睛，目光游移，显得很不确定：“能让他吃苦头吗？”

    “嗯。可是，我们要审理的不是你这桩案子。我们希望你提供能够提交给法官的材料，证明大出俊次是一个会做出危险举动的人。我们不能因为他对你的残忍伤害而去裁决他。”

    目光再次开始游移。不过增井望还是开口道：“可尽管如此，也能在法庭上公开他对我的恶行吧？在大庭广众之下。”

    “如果法官允许，当然没问题。”佐佐木吾郎冷静地踩下了刹车，“但也有被法官驳回的可能，说这与本案无关，不能当作证据采用。那无论你怎样努力配合，也无济于事。”

    “还可能遭到大出俊次的报复。”一美似乎很担心这一点，“那家伙就是这样，说不定他老爸还会冲出来。你不怕吗？”

    增井望的身子似乎缩小了：“我……害怕。”

    “是啊…”一美叹了口气。

    “他们……”增井望的声音很小，很远，仿佛来自一个又黑又深的洞穴。

    “嗯？”

    “他们将我拖进树丛里，准备逃走之前……”

    话又断了。佐佐木吾郎又“嗯”了一声，鼓励他说下去。

    “他们想在我身上小便。”

    三个人“咯咯咯”地笑着。

    “那时正好有人经过，他们才作罢了。”

    “你记得……很清楚吗？”佐佐木吾郎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记得清清楚楚。也和警察讲过，虽然没什么用。”

    萩尾一美脸皱了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在极度厌恶的情况下，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脸竟然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不定你还会遭受这样的欺辱。”

    “绝不允许。”凉子说道，“以后再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了。如果再次发生，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有山崎。”佐佐木吾郎眼睛一亮。

    “就算是山崎，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他。”

    “别泼冷水。这是一种气魄，气魄！”佐佐木吾郎拍着胸口。可一美似乎更加清醒。

    “光有气魄，能治好耳鸣吗？”她望向增井望。

    出人意料的是，增井望的嘴角舒展开了，几乎露出了笑容。

    如果大出他们还要对你做什么，那就全部在法庭上公之于众！

    凉子从身体的深处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她从没有这样气愤过。

    这些照片暗藏的信息太过残忍，简直丧尽天良。

    “先写一份陈述书吧。考虑到你父母的心情，要向他们保密，暂时不能公开你的名字。”佐佐木吾郎说着，看了看凉子。

    凉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照片上，佐佐木吾郎见状，又对萩尾一美点了点头。

    “检察官很愤怒。作为事务官，我们也不能打退堂鼓。”

    “好可怕。”一美嘴上这么说，但比起恐惧，她似乎更觉麻烦，“这样的话，光是美白化妆水，可就不够了。”

    “好吧。我再给你弄一张美容院的保养体验券。”

    增井望笑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笑。一美也回了他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助手挺没用的，不过，我们的检察官可是靠得住的。”佐佐木吾郎赶紧加上一句。

    “我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增井望说。

    只要不是没心没肺，谁都会觉得窝囊。

    “所以，请你写出陈述书来吧。”

    凉子发现增井望的眼中闪现出光芒。自己内心深处的烈焰映照在了他的眼睛里。

    “谢谢你的配合。”凉子对增井望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归途中……

    增井望的照片仍在凉子的眼前晃动。青紫色的淤血。冰枕和绷带。光是看都觉得疼的伤。肿起的下巴。血块。吊针和导尿管。

    这是小孩子打闹？

    开什么玩笑！

    “小凉，你走得太快了。”

    一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一美，以后可要忙了。”

    “现在不就很忙吗？别跑呀。”

    “检察官卯足了劲儿呢。”佐佐木吾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您忙什么呢？检察官。”

    “增井的陈述书写好后，还要让另一个人写陈述书。”

    “谁？”两位事务官异口同声地问。

    凉子猛地停下身，回过头来。两名事务官也赶紧站定身躯。差一点就撞上了。

    “小凉，你怎么了？”

    藤野凉子，你这副表情跟你老爸没什么两样啊。佐佐木吾郎暗暗想到。

    “要谁写陈述书啊，检察官？”

    “井口充。”凉子答道。

    再也不犹豫了。没什么好犹豫的。刚才那些照片将曾经拦在凉子面前的路障轰得粉碎。

    那些照片上也记着井口充的欠账呢，能不让他付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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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决意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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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八月八日？

    好不容易等到八点，野田健一给藤野家打了电话。即使升入三年级后就引退了，在社团活动上凉子也依然属于剑道社。剑道社的晨练促使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八点打电话给她应该不会有问题。可出人意料的是，接电话的竟是凉子的父亲藤野刚。

    “我女儿睡得正香呢。”藤野刚直截了当地说，“昨晚好像干了个通宵。要叫醒她吗？”

    “不、不用了。我过会儿再打来。不是什么急事。”健一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藤野刚讲话，自那个夜晚以来还是第一次。

    那个健一差点杀死父母的夜晚，仿佛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好吧，过会儿我叫凉子打给你。”

    “对不起了。”就在健一落荒而逃似的想要挂断电话时，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野田同学，”即使在电话里，藤野刚的声音也依然气势逼人，“你很精神啊。”

    “哦，是啊。”健一惶恐地回答。

    “凉子说，你们挺厉害的。”

    健一无言以对。

    “其实我也有同感。神原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连我都感到震惊。”

    具体指哪件事呢？这种例子太多了。

    “谢谢。”健一此刻只能想到这个回答，可随后他又漏出了一句多余的话，“您今天休息吗？”

    “哎？”凉子的父亲似乎很惊讶，他应该没想过对方会问起自己的事。他笑道：“我马上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是睡在家里的。”

    他的语气有点半开玩笑的意味。也许他的女儿们平时总会问他：爸爸，今天你在家里睡吗？

    “我是城东三中学生的家长，也是凉子的父亲。我的立场比较微妙。加油啊！”他说道，“不过，可别偏离主题了。”

    他挂断了电话。凉子的父亲所说的“主题”指的是什么？健一看着电话机，沉思了好一会儿。？

    跟往常一样，辩护方会在上午九点来这里碰头。今天要研究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提供的那张通诘清单。大出俊次也要来，因为清单中或许有他熟悉的电话号码，必须一一挑选出来。

    昨天晚上，即使没有通宵，健一也忙碌到了大半夜。他将和小林电器店老板见面时的谈话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

    从岩崎总务那里听说小林电器店时，健一为这条亲自发掘出的线索兴奋了好一阵，见面交谈后却发现并无多大的价值。小林大叔是个热心肠的小老头，他认真听健一介绍校内审判的情况，一一回答了健一所提出的所有问题。

    然而，这些回答的内容可谓空洞无物。

    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点半。当时NHK的电视新闻正好结束，时间应该不会错。小林大叔看到店前的电话亭里有一个男孩。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向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烦事。男孩说自己没事。那是个非常懂礼貌的孩子……

    讲到这里还算有点条理，再往下就不行了。小林大叔连男孩的长相和穿着都记不清。他对岩崎总务说这男孩就是自杀的孩子，也只是根据当时的印象作出的主观想象，没有任何证据。小林大叔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表达了歉意。

    每当健一给出提示时，小林大叔会顺着他的话修正自己的记忆。注意到这一点后，健一不敢再提示了。没想到，要发掘出他人八个月前的记忆，竟是如此困难。

    小林大叔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店前的这间电话亭以前发生过很多事，会成为观察青春期少年的一个“窗口”，所以自己非常关注这间电话亭。诸如此类。

    “十二月二十四日看到的那个男孩身上有一种不寻常的氛围。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大疏散那天的情形。那可是战争年代你知道疏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为了躲避空袭，从城里逃往乡下。我那时是去亲戚家避难的，也有些小孩是一起集团疏散的，因此和自家的大人分开了。”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太平洋战争时期的苦难、战后闹饥荒之类，听得健一差点失去耐心，笔记记到一半就停下了。

    等他自顾自地讲完一大堆话，健一赶紧拿出六张照片给他辨认。此时已经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些照片都是和北尾老师商量后收集起来的。柏木卓也、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四人，还有另两名没有关系的男生作掩护。健一将六张照片一字排开，让小林大叔辨认。如果一张张拿出来，对方可能会从拿照片的动作或顺序上察觉到健一内心的期待，影响他的客观判断。这是健一从图书馆里一本叫《证言？审问的心理学》的书中临时学来的。

    小林大叔看了六张照片后，大摇其头，一个也没有辨认出来。不过健一总觉得，只要多给他一些暗示，他就会对每一张都点头。

    总之，他的记忆非常模糊。

    因此，健一在撰写递交给神原辩护人的报告时，不由得大伤脑筋。没用的废话自然要全部省略，但那段对大疏散的回忆还是保留了下来。健一觉得，这样比只写一句“那孩子的模样有些惶恐不安”要具体形象得多。

    敲门声响起。若是神原和彦他们，那也太早了。

    “小健。”

    健一一惊，是母亲。他慌忙打开房门。

    野田幸惠没有穿睡衣，而是穿戴得十分整齐。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头发倒梳得一丝不乱。

    “今天又有朋友要来吧？”

    “嗯、嗯。”

    “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箱里。时间久了会变硬，要趁早吃啊。”

    早餐已经和父亲健夫一起吃过了，所以母亲提到的三明治是用来招待朋友的。

    “妈妈要去医院了，估计要到下午才回来。”

    “我中午可能也要出门……”

    “没关系。只要锁好门就行。”

    健一“嗯”了一声。

    母亲看着健一的眼睛，腼腆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泛出笑容。

    “交到了好朋友吧？我听你爸爸说过了。”

    爸爸连这种事都跟妈妈说吗？

    “听说是暑假里的合作研究，很用功。替我向你的朋友问好。”

    母亲关上房门，离开了。健一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母亲没说“这些活动会不会影响复习？会不会因此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之类的话。这倒挺奇怪的。她可是个悲观主义者。

    父亲是如何向母亲说明的？比起内容，健一更在意这一点。

    好在意啊。

    这样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九点五十分才来。大出俊次头发蓬乱，脸也没洗。他闭着眼睛，一看就知道没睡醒，而且还很不高兴。

    “叫他起来花了不少时间。”

    神原满头大汗，看来把大出拖到这儿来着实费了他不少力气。大出俊次一进野田健一的房间立马扑倒在床上。

    “让我再睡一会儿。”说着，他一头埋进枕头。健一大惊失色，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床……

    竟然有外人睡在上面。要是让有洁癖的妈妈看到，肯定得大惊小怪老半天。更何况如果让她知道健二的“好朋友”竟然是大出俊次，说不定会当场晕倒。

    健一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神原冷眼斜视盖着毛巾毯、背部朝外蜷缩着的大出，捅了一下健一的侧腹，用手势表示：把耳朵凑过来。

    “多亏大出睡懒觉，有新收获了。”他小声耳语道。

    “什么收获？”

    “跟他妈妈见了个面。”

    健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出佐知子？”

    “除了她还有谁？”神原似乎很高兴，“其实，她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人。”

    为了保险起见，神原在早晨出门前给大出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就是大出佐知子。听说俊次还在睡觉，神原和彦赶紧跑到大出家临时居住的那幢周租公寓，那时俊次依然睡得死死的。

    “他妈妈觉得不好意思，想去叫醒他，结果失败了。于是，我们只得让他再睡一会儿，顺便聊了几句。”神原和彦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四折的便笺，“这个，就是他妈妈写的。”

    是有关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出的不在场证明的记录。

    健一展开便笺，见上面用漂亮而有特色的字体，一条条罗列出大出俊次当天的行动。

    “大出白天的出门状况，他妈妈不太清楚。还有，说他妈妈那天去出席表演宴会是他记错了，那是二十五日的事情。”

    从这份记录上看，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大出母子一起吃了晚饭，那时父亲大出胜还在外面。他是九点左右回的家。

    大出社长是带着客人一起回来的。客人是三名穿西装的男子。他们一到家就直接进了麻将屋，还叫佐知子准备酒和小吃端进去。

    客人回去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在此之前，大出社长还叫佐知子添了两次酒和小吃。佐知子进麻将屋时，发现桌子上竖着麻将牌，客人们抽着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这天要来客人的事，大出社长早就跟大出和他妈妈说过了，说是来谈重要生意的，可能需要介绍自己的家属，要大出母子待在家里。

    “大出也被叫到麻将屋去了？”

    “就他妈妈所知，没被叫去过。不过，”神原和彦提高了声调，“在大出家，大出社长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既然他事先吩咐过，俊次就不可能随随便便跑出去。”

    健一心中不由得一惊：柏木卓也的死亡推测时间是凌晨4020电子书到两点之间，大出家来客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前到凌晨两点过后。

    “俊次的妈妈对儿子因校内传言而苦恼的境遇很清楚，作为母亲也有点于心不忍。”神原招招手，示意健一靠近一些，并用更低的声音说，“家中有来客，对确立大出的不在场证明非常有利，对吧？

    “当然。”

    “可是，柏木死后，无论是大出被传为凶手的时候，还是举报信事件重燃话题，津崎先生去了解情况的时候……”

    大出胜都严令大出佐知子不准将来客的事告诉外人。

    “声称即使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

    “这个有点……”

    “不仅如此……”

    由于对方是生意上极其重要的伙伴，被替察盯上就不妙了。这是大出胜的说法。所以这事连警察都不知道。

    健一看着神原和彦的脸，神原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妈妈会把这个信息告诉我们，真是难得。”

    “因为我们不是警察，是孩子，并且还是大出的朋友。”

    神原和彦指了指那份记录最下方的一行文字：「环球兴产」

    “这是客人的公司名称？”

    “没有正式介绍过，是大出的妈妈在他们交谈时听到的。”两人四目相对，相互点了点头。

    “我向大出的妈妈保证过，绝不在法庭上提到公司的名称。”

    不然的话，大出佐知子说不定要挨丈夫的揍。

    “可是，知道那些人的来头，会大大提升证言的说服力。至少对法官来说是这样的。

    听闻此言，健一并没有点头，而是眯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彦：“这么说，你又想调查这家公司了？”

    “嗯，要不要委托他们试试？那家大方的侦探公司。”

    “允许我啰唆一句，风见律师可是叫我们别插手啊。”

    “所以就更想知道了，不是吗？”

    健一心里又有点发毛了。辩护人异常高涨的工作热情，怎么看都有点邪门。心里的想法又忍不住漏出嘴边：“真是恶劣的兴趣啊。”

    这时，电话铃响了。健一跳了起来，一把抓过电话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藤野凉子，声音很清醒，一点没有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今天睡懒觉了。”

    “是藤野凉子。”健一告诉神原后，对着话筒说，“昨天，我们去见了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

    健一自然地用上了恭敬的语气，对此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因为对方是检察官吧。

    “我们决定让森内老师做辩护方的证人，这样她能更好地说明毁弃举报信的事。”

    “明白。”藤野检察官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跟辩护人商量过，为了保持平衡，让津崎先生做检方的证人比较……”

    “哪有保持平衡的道理？津崎先生也当你们的证人好了，他原本就主张柏木卓也是自杀。”

    真干脆。

    “还有，我们的校内审判不必完全像真正的法庭那样，将证人严格分为‘检方证人’和‘辩护方证人’。这一点需要和井上法官好好落实一下。证人分属两方会增加办事的束缚和障碍，我觉得还是自由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个层面上，健一就应付不了了。他把电话让给神原和彦。辩护人接过电话后，听着检察官的话，不时“嗯、嗯”地回应着。

    “不过，即使只是出于形式上的需要，也要保持‘主要询问’和‘交叉询问’的顺序。”

    说到这里，他们的意见好像统一了。健一则快速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必须与法官商量”这几个字。

    “藤野同学，你可真行。”神原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你和HBS的茂木记者达成交易的事，我们听森内老师说了。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也觉得这是压制那家伙的最佳办法。”

    对此，凉子又说了些什么。听得入神的神原和彦对健一抬起了眉毛。什么意思？

    “明白了。还有一点，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协助调查的吗？”

    凉子提高了嗓音，在一旁的健一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从感情上来说……”“不正确的……”之类的片言只语。

    “我们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不像你那样完全持否定态度。”

    然后，神原又默不作声地认真倾听起来。

    “这由他本人决定，我并不反对。我让野田听电话。”将听筒递给健一后，神原和彦说，“检察官有事要对你说。”

    健一有点慌张。会有什么事呢？

    “野田，你能在法庭上对发现柏木遗体时的情况作出证言吗？神原说，这得由你自己作主。”

    健一很惊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摊上这样的角色。

    “可这样好吗？我可是辩护人的助手啊。

    “你也是遗体的第一发现人，有什么办法呢？出于面子，神原不会主动让你出庭作证，而是让我叫你出庭作证。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拒绝呢？“没、没问题。”

    “只需就事论事地作出说明，不必事先准备，凭记忆陈述就可以了。”

    不用揣摩角色，上台就演。

    “我们的校内审判处处都在打破常规啊。”

    “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审判，只能按能够实现的方式来办。拜托了。”

    健一以为凉子要挂电话了，可谁知她还有话要说。

    “神原还在吗？”

    神原和彦将听筒按到耳朵上后，低声地惊呼起来：“哎？你真是无所不知嘛。”

    凉子又说了些什么呢？

    “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热感冒罢了。”

    好像在说前天神原身体不适的事。健一顿时也感叹起凉子的无所不知，可马上想到这可能是古野章子告诉她的，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神原和彦又“嗯”“好的”应了几声，再次将听筒递给健一。

    “挂掉好了。”健一说。

    结果是对方先挂掉了。听筒中响起“嘟――嘟――”的声音。

    “她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工作量太大，与其委托私家侦探，还不如增加助手。她也热心过头了。”神原和彦说道。从表情来看，他并没有感到不快。

    健一心中一动：如果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不是在如今的情况下相遇，也许会成为非常亲密的好朋友。他们同样聪明，又志趣相投，长相也很般配，就算变成一对恋人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真正应该做辩护人助手的不是我，是藤野凉子。哪怕让藤野凉子做辩护人，神原和彦当助手也成。如果这两个入联手，检方便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

    “藤野要茂木记者作为证人出庭。”正当健一胡思乱想时，神原和彦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健一不由得瞪起了眼睛：“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是自找麻烦。如果我是检察官，我也会这样么做。既然达成了交易，茂木记者对检方而言便是个不错的证人。”

    果不其然，他们连思路都一样。

    “这么说，你对此早就严阵以待了？”

    “没那么夸张，只是早就料想到了而已。”

    “可这样的话，三宅树理没问题吗？茂木记者一追究，最受不了的不就是三宅树理吗？”

    “野田，你很为三宅树理担心啊。”神原和彦的语气相当柔和，“这事交给藤野，没问题的。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妥，野田你应该更了解藤野才对啊。”

    健一感到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这时的大出俊次正在健一的床上打呼噜，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藤野昨晚一宿没睡，可大出为什么也睡不醒呢？”健一说。

    “他妈妈说，他一直是个晚上不想睡觉的夜猫子。”神原和彦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他妈妈还抱怨这孩子太不省心。”

    健一心想，他已经多次受到警察的管教了，哪里只是省心不省心的问题。

    “以前从没想过，”神原说道，“大出的母亲在家长中似乎也挺受孤立的。”

    “那是她自找的。”

    从健一的语气听来，好像他就是城东三中其他家长的代表似的。

    “这我知道。可是，当母亲的竟然对我这样的小孩抱怨，也够可怜的。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呢。”

    “你还想当大出家全家的辩护人？”

    “今天你说话很冲啊。怎么了，你也没睡好？算了……”神原和彦搓了搓手，“我们来看一下通话记录吧这份文件记录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打出和接到的电话。昨天柏木宏之打电话来说，NTT终于寄来了通话记录，随即便发来了传真。

    文件中列出了七个电话号码。一天内竟有七通电话，这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算是比较多的了。如果是新年，那还说得过去，因为要打电话拜年。可在圣诞夜就有点不自然了，日本人毕竟还没有养成到处打电话祝贺“圣诞快乐”的习惯。

    七通电话中，有两通是打出去的。一个是市外的号码，另一个是市内的号码，并且就在附近地区。柏木宏之在那个市外的号码旁写下一句话：大宫的祖父母家，是妈妈打给大宫的奶奶的。

    针对剩下的六个号码，神原和彦首先拨打了从柏木家打出去的那一个。电话接通了天秤座大道的一家西式糕点店。那家店健一也知道。确认过后，神原便挂断了电话。

    “一定是为了订购圣诞蛋糕。”

    剩下的五个都是从外面打来的号码，都是市内的。其中两个就在本区内，因为区号相同。

    “剩下的三个里面，这个是新宿区的吧？这个是哪儿的？赤坂那边吗？”健一看着这些数字咕哝道。

    神原略感惊讶：“你看号码就知道是哪个区的？”

    “基本都知道，只要在东京都中心的二十三个区内。”

    不可思议的是，拨打这五个电话号码的结果都是无人接听，而且也没有设置自动录音。

    “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公用电话吧。”

    只要没有正好路过的热心人，觉得铃声太吵了去接听一下，电话肯定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这份清单也太不为我们考虑了。要是除了电话号码，还能列出电话拥有者的姓名和所在地就好了。”

    “不，这样也够了。”神原和彦摇了摇头，“地点无所谓，重要的是通话时间。”

    将这些电话记录按通话时间排列如下：

    ①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本区内

    ②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 不明

    ③下午三点十四分 赤坂？

    ④下午六点零五分 新宿？

    ⑤下午七点三十六分 本区内

    “有人频繁地和柏木联系。”

    确实如此。

    “间隔都在两个半小时左右，像是在定时向他通报着什么。”

    健一回想起来了：“我和向坂行夫在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看到柏木时，是傍晚五点左右。”

    这段时间里，没有电话打来。

    “这么看，柏木知道这段时间里不会有电话，可以放心外出。”神原和彦偏了偏脑袋，嘟嚷道：“能这么断定？”

    “我觉得可以。从通话次数上看，那绝不是柏木厌恶的电话。”

    如果是讨厌的电话，不接不就完了？如果觉得恐怖，柏木也只要无视电话铃声就行。

    “譬如，第四通电话打来的时间或许是第三通电话里约好的。”

    健一双手抱胸，注视着自己写下的通话记录表。结果他发现，这份以前没有引起重视的通话记录，不正是一件胜于雄辩的物证吗？

    “⑤号电话应该是从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来的吧？”

    因为时间上完全吻合。

    “确认一下吧。我来跟小林大叔说！”

    不等神原作出答复，健一便拿起了电话听筒。小林电器店那位好谈往事的大叔听到健一的名字和要求后，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我就来拨打⑤那个号码。”

    健一的手指有些发抖。

    结果立刻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小林大叔的声音：“没错，这就是我的店门前那间电话亭的号码。你是叫野田吧？刚才你也打过这个电话吗？”

    “是的。我打过。不好意思。”

    “刚才我店里有客人，没能出来接。”

    小林大叔似乎有些后悔。

    “没关系的。不过这下就搞清楚了，谢谢您！”

    健一看了看神原辩护人的脸。不知为什么，辩护人眯着眼睛，显得有些吃惊，随后又问道：“那又怎么样？”

    见到辩护人的反应，健一差点从椅子上倒下来：“你这算什么反应？这难道不是一个重要的事实吗？”

    那天下午七点半刚过，电器店的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名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还和他说过话。他对岩崎总务说，那少年一定是柏木卓也。但是，他没有从健一带去的照片里认出柏木卓也。对大出俊次他们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小林大叔的证言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而此番确认后，事情有了转机。⑤号电话似乎是向柏木卓也通报情况的一系列电话中的一个，还是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的。

    小林大叔看到了那个打电话的少年。

    可辩护人的反应相当冷淡。

    “事到如今，我们有必要为这个兴奋吗？小林大叔看到的那个少年和柏木卓也很像，和大出他们不一样。这本身就是对我们有利的证言。我们可以向陪审员提出，那天被告和他的同伴没有打电话给柏木，至少⑤号电话不是他们打的。再说……”辩护人耸了耸肩，“小林大叔的记忆本就十分模糊，这可是个致命的弱点。你在报告中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神原和彦用手指弹了弹健一花了不少力气写成的小林大叔的证言报告。

    “但是，⑤号电话是从那里打来的，现在不是很清楚了吗？”

    “这确实没错。”神原的语气稍稍缓和，“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泼你冷水。”

    两人陷入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最终是神原和彦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这五通电话是谁从哪里打来，电话内容又是什么，这些全都不知道也无所谓。”

    “无所谓？”

    “因为，大出即便要叫柏木卓也出门，也不可能如此有耐心。我们的被告不具备这样的计划性。”

    这倒是真的。健一也这么认为。

    “是啊。如果换作大出，他一定会作出更急躁的行为。”

    “是吧？”

    原来是这样啊。健一叹了一口气。空欢喜了一场，还以为是个重大发现呢。

    “那么，这通电话是谁打的？”

    “不清楚。”神原和彦苦笑道，“只有问柏木卓也本人才能知道吧。”

    这说法也太莫名其妙了。

    “难道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

    “有什么问题吗？有必须查清这个的理由吗？既然知道这几次通话都来自公用电话，调查起来就会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得出结果，结果也可能和柏木卓也的死无关。”

    辩护人说的没错。要说可能性，也确实是这样。可是，怎么有一种正被花言巧语哄骗的感觉？

    “不只是这件事。只要是一桩案件，无论经过如何严密的调查，也总会有一些不甚明了的部分。真正的法庭审理也是如此。这五通电话恐怕也是这样的吧。”神原和彦说道，“我们都是外行，时间又紧迫，要想把一切都调查清楚几乎不可能。小林大叔的记忆很模糊不是吗？连他看到那个背着帆布背包的少年的时间也可能有出入，也许不是七点三十六，而是七点四十五之类的。”

    神原的话合情合理。但健一仍然无法释怀。

    辩护人似乎不想深究这份通话清单。

    只是因为太费事或者不重要吗？

    “明白了。不过剩下的②到④到底是不是公用电话，我还想确认一下。”

    “嗯，那就麻烦你了。”神原的口气未免太过轻描淡写。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健一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好像有东西梗着。

    他可不想就这样终止谈论，便继续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如果换做是你，一天内有那么多电话打到你家，你都接听了，你的父母不会说些什么吗？”

    “真烦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电话”“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诸如此类。

    “如果是我们家，我妈会怎样我不知道，我爸肯定会说。”

    “会发火吗？”

    “不会，但肯定会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之类的。”

    柏木家难道不会发生这样的对话吗？

    “说不定柏木有专线电话。”

    健一大吃一惊。今天的神原辩护人太不正常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怎么了？”神原和彦反问道。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不知道。

    “这里不是写着吗？柏木的妈妈用同一部电话打给过大宫和蛋糕店。柏木怎么会有专线电话呢？”

    神原辩护人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又猛地垂下了脑袋。

    “对不起。我今天真够笨的。”

    “你没事吧？”

    “在我们家，作坊和住宅的电话是两条线，我搞混了。”

    健一的内心深处吹过一阵冷风，这种感觉已经有过好多次了。

    神原和彦也是人，总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可这也太傻了……

    “谁傻了？”和毛巾毯融成一体的大出俊次朝这边翻了个身，粗声粗气地说着，脸上满是怒容。

    “不是说你。对了，你也该起床了。”

    “烦死了！”大出俊次说着，身子又朝里翻了回去。他把手伸到T恤下面挠着小肚子，这副模样该说不成体统呢，还是不拘小节呢，柏木一直闷在家里，光是这样他妈妈就很担心了。一天之内有这么多电话打进来，觉得奇怪也很正常吧？”

    神原和彦坐直身体，点了点头。

    “可是，无论是面对警察的询问，还是老师的关心，柏木功子都回答说，卓也当天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

    柏木卓也是不是因为被人叫出去了，才会在半夜来到教学楼楼顶？自举报信骚动以来，这番疑问便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然而，柏木功子的证言却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在《新闻探秘》节目中，她也一句没提到过那天电话很多的情况。

    “这说明他父母都没发觉。”健一说。他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所以，柏木知道电话打进来的时间。”

    如今的电话不会一来电就马上响起。无论母机还是子机，来电后都会先亮灯，同时在液晶屏上显示一些信息。

    只要守在电话机旁，看到亮灯和显示后马上接听，电话铃就不会响。”

    “可是，等电话来，不会很麻烦吗？”

    辩护人，别作这种无聊的反驳。要不，这算是在考验我？

    “如果要等一个小时，那当然很累了。可如果只等十分钟呢？说好‘下午三点到三点十分之间打来’，到时候守在电话旁，就不怎么麻烦了，不是吗？如果子机是无绳电话，那拿到厕所里去等也行。”

    “明白了。确认一下吧。”神原好像拗不过健一，显得有点焦躁，“看来，中间隔着柏木宏之这个代言人还是不行，应该直接和柏木功子接触。”

    “柏木房间的电话也要确认。越快越好，最好是马上就去……”

    神原和彦指了指床，说道：“是应该抓紧，可在此之前，还得先处理好这家伙。”？

    大出俊次洗了把脸，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他一个人几乎把健一的妈妈野田幸惠做好的三明治全都吞下了肚。

    通话记录上剩下的五个号码，他一个都不知道。对于这些都是公用电话的说法，他很爽快地表示了赞同。

    “谁会在家里打这种危险的电话呢？”

    “大出也会用公用电话？”

    “用。我那个被烧掉的家后面就有一间电话亭。”

    俊次待在家里也听得见电话铃声，他常常一听到铃声就从阳台上翻出去接电话，暗中策划好路径，连鞋子都预先放好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对健一而言实在难以想象。

    “还记得那间电话亭的号码吗？”辩护人问道。

    大出俊次立刻答了上来。这便是他使用过许多次的证据。而这个号码和通话记录中的五个号码一个都对不上号。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怎么会没有传呼机呢？”

    听了神原和彦的问题，大出俊次竟然两眼直冒凶光。

    “怎么了？不可以吗？”

    “就是有点想不通。有个传呼机多方便啊。”

    “以前我也有过一台。”俊次的语气听来很不服气，撅起的下嘴唇上还粘着鸡蛋三明治的馅料，“前年圣诞节，我是跟一些高年级的家伙一起过的。”

    他们无所顾忌地大闹了一通。大出胜知道后，暴打了他一顿。

    “老爸顺手就把传呼机没收了。”

    「正因为有了这种玩意儿，你这笨蛋才会被那些坏家伙带出去！」

    “后来就一直没有了？不会吧。你不会偷偷买一个吗？”神原和彦继续追问。

    俊次白了他一眼。“买了。”他气势汹汹地说，“去年暑假买的，后来又被老爸没收了，还挨了揍。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神原和彦笑道：“没有再买吗？嗯，还是不买的好。不，应该买一个才好。”

    传呼机上的通话记录也许能成为辩护方的证据。

    “反正我没给柏木打过电话。”说着，他在T恤和短裤上胡乱擦了擦刚才拿三明治吃的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短裤的后插袋里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对了。这个，我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纸，“你不是要我写二十四日那天的行动记录吗？”

    他将纸戳到神原的鼻尖处，又“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写是写了，可这玩意儿真能管用？”

    健一探过头来看了看这张纸，一下子就泄了气。

    字写得太难看。一行行的字上下起舞，歪歪扭扭。要看清写着什么已经够累了，内容就更别提了，净是些“睡觉”“游戏中心”“不知道几点”“便利店”之类含糊的用词。并且，只有那天下午的活动回忆得比较详细，晚上八点以后就只写了一句“在家”。

    “你还记得七点半左右跟你妈妈一起吃晚饭的事吗？”

    “晚饭是吃了，”俊次打了个很响的饱嗝，“时间记不得了。”

    “是跟你妈妈一起吃的吧？”

    “老妈不在。她去看宴会表演了。”

    这是他记错了。

    神原和彦展开便笺，摊在桌面上。

    “还记得晚上九点钟左右，你爸爸带着客人回家的事吗？是来家里打麻将的客人。”

    大出俊次灵巧地挑动一边的眉毛，看着神原问道：“上次你也问过这个问题吧？”

    “我想再确认一下。还记得吗？”

    又一个饱嗝后，俊次摇了摇头：“我没跟客人见过面。只记得老爸说，那晚有客人要来，要我待在家里。仅此而已。”

    看来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大出俊次确实没被叫到麻将屋里去过。

    “大出，你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是不会知道客入的进出以及家里别的地方的情况吧？”

    俊次露出牙齿，显得十分不耐烦：“我家太大了。”

    “嗯，那倒是。不过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神原追问道，“我再问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大出你一直在家，对不对？直到早晨为止，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是吗？可不能撒谎啊。”他强调了一遍，“你要是撒谎，我总会知道的，因为我可以去证实。”

    健一发现在这一瞬间，大出俊次的眼中只有眼白，没有眼黑。曾听人说过，鲨鱼发起攻击时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证实？”俊次怒吼道，“什么意思？去向谁证实？”他猛地站起身，把椅子都带倒了，“向我老妈去证实吗？是不是？”

    隔着桌子，他一把揪住神原和彦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要把我老妈也卷进来，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不要把我老妈卷进来！我不是讲过了吗！”

    大出俊次将神原和彦从椅子上拖了起来，用力摇晃着，似乎马上就要动手揍他了。健一说不出话来。他没胆量上前去劝架，也没有拦住俊次的臂力。桌上那只俊次用来喝大麦茶的玻璃杯映人眼帘。他一把抓起玻璃杯，将杯中残存的茶水泼到俊次的脸上。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泼冷水”。

    被泼了一脸的大麦茶后，大出眨起了眼睛。健一的心跳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起反作用了吗？那家伙会发作得更厉害吗？

    大出俊次垂下高耸的双肩，松开神原和彦的衣领，一把推开了他。神原和彦摇晃着身子，双手按在喉咙口，开始猛烈咳嗽起来。刚才被大出俊次揪起来时，他险些窒息。

    俊次呆呆地站着，眼睛恢复了正常，刚才那鲨鱼般的眼神已不知去向。

    “不是，我们要，把她卷进来……”神原和彦痛苦地喘息着，“是你妈，主动，配合我们的。她……很担心你啊。”

    说完，神原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子干呕起来。健一见状，赶紧跑去抚摸他的背部。

    “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嘴上这么说，神原却依然在笑，“下次你要是再这样……”

    “你还是别说话了。”健一拦住了神原的话头，抬起头看着大出，替神原说出了下半句，“我们就辞职不干了。”

    大出俊次默不作声地撩起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然后扶起椅子，坐了下来。

    “昨天，老爸他……”大出的声音太小了，不光是健一，连还在干呕的神原也抬起了头，“又被警察叫去了。”

    一大早被叫去，下午六点过后才回来……

    回来后，老爸又叫来税务顾问，搞了一大堆账本，两人一直折腾到很晚才结束，老爸还不时咆哮几声……”

    税务顾问走后，大出胜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像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起初声音很大，马上又变得很小声，偷偷摸摸地谈了很久。

    “现在租的公寓里也有老爸工作用的房间。”

    就在大出俊次房间的隔壁。

    “就因为这个，你昨晚才没有睡好，是吧？”终于调整好呼吸的神原和彦抬起身子说道。

    健一突然明白了。大出俊次表面上总是突然发火，大声吼叫，大吵大闹，然后又马上开始傻笑。大家都认为这是他的本性，才留意不到别的方面。其实他的内心也相当不安，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他不仅担心自己，也担心父母，因此变得更容易冲动。

    对他而言，担心他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吧。

    “我想听听老爸在说什么，可听不到，所以我……”他伸手抓过被健一倒空的玻璃杯，将杯子底部贴在耳朵上。“就这样，贴在墙壁上。”

    “偷听啊……”神原和彦笑了，随即又咳嗽起来。健一忍住笑，再次抚摸起辩护人的后背。

    “听到些什么？”

    “老爸说的生意上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不过听得出他们在谈钱。

    “保险金还没有下来，老爸他很犯难。”他嘟囔着，“最近连零花钱都不给我了。”

    大出俊次也很害怕。

    神原和彦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表示他已经没事了。健一从洗手间拿来毛巾。

    “我现在这么做，对吗？”大出抽着鼻涕，“公司那边很惨。我必须担心那边，因为我是继承人。

    “具体而言，”神原冷静得惊人，“假如你父亲的公司面临危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出俊次又吸了一下鼻涕，拿T恤衫的下摆胡乱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似乎用不着毛巾。

    “没什么能做的吧？”神原和彦说，“如果是这样，你还是把精力集中到证明自己的清白上为好，这样至少还能让妈妈放心一点。”

    大出俊次低下头，撤起嘴，低声说：“我倒想问问你……”

    “什么？”

    “你真是个让人犯恶心的浪蛋。没人这么说过你吗？”

    神原辩护人无法回答。

    大出抬起头，看着神原。这次倒并不是要打架，可看上去态度更恶劣了。

    “你自己明白吗？混账透顶。脑子快，嘴会说，心眼黑。其实，你要比我坏多了。”

    健一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老爸杀死你老妈的时候，应该连你一起弄死；要不，你老爸在上吊的时候，应该把你吊在身边。这样就好得多了，你说是不是？”

    健一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扔向大出。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朝大出俊次猛扑过去。

    他并不想揍大出。他做不出这种英勇行为，只是想扑上去阻止。大出吃了一惊，一闪身就躲开了，健一反倒摔在了厨房的地板上。

    健一的气势丝毫不减。他站起身来大叫道：“不准说这种话！”

    你根本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谁都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你要向他道歉、道歉！道歉！向他道歉！”他一边喊着，一边准备再次扑向大出俊次。

    身后有人抱住了他。没有别人，只有神原和彦。

    “别拦我。你这个混蛋！”甩开神原的手，健一也对他大喊大叫起来，“为什么能容忍他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拦住我？被他这么说，你不觉得窝火吗？”

    神原和彦体格和健一不相上下，也不躲不闪，健一一下子就揪住了他。就像刚才大出对神原那样，健一也抓住他的衣领摇晃起来。

    神原丝毫不予抵抗。健一摇着摇着竟哭了起来，于是停止摇晃，拽着神原的双手很快松开了。他全身瘫软，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我也想过。”头顶传来神原和彦的声音，沙哑、低沉，轻到只能勉强听见，“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了？所以……”说到这儿，他噎住了。

    健一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表情，却站得笔直，和大出俊次正面相对。

    “其实，我那时就知道……”

    对面大出俊次的脸一片苍白。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和父母一起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幽灵。我是幽灵。”

    柏木卓也问过丹野老师的残酷问题，再次浮现在健一的脑海里。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吗？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

    “是一个幽灵在做你的辩护人。”神原和彦的眼睛是干的，“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解我的职。我绝不会主动辞职。”

    大出扒下肩膀上的毛巾，穿过厨房跑了出去。很快，玄关处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今天是内讧的日子。”难以置信的是，神原和彦居然向瘫坐在地上的健一露出笑容，“总之先休息一会儿吧。休息半天也没什么关系。”

    不过，闹到这个地步可真是遗憾，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健一问。

    为什么要忍受到如此地步？

    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的吧。可健一太想一吐为快了。

    “你当那家伙的辩护人是有原因的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健一盯着地板，语气就像发牢骚似的，“如果有什么原因，请告诉我，不然我可要崩溃了。”

    神原在健一的身边蹲下了身，健一则抬起了半个身子。辩护人的眼睛里还是干的，都干透了，仿佛沙漠。

    健一想到了沙漠。这家伙就是在沙漠里游荡的幽灵。

    “我不想告诉你。

    “哎？”

    “我不想回答。不想说。”

    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健一泪流满面，张开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就像中了邪似的看着神原的侧脸。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好吧，那我不问了。”或许是哭过的缘故，健一的嗓音有些沙哑。不过他明白，这个回应是正确的。

    如果急于得到答复，只会适得其反。要想得到答案，就只有继续跟在神原辩护人身边。跟着他仔细观察他。

    健一想起一句更重要的话语：“我也不会辞职。如果你讨厌我，可以将我解职。”

    失魂落魄的两人在餐桌底下对视着。

    “谢谢。”神原和彦说道。

    健一突然害羞了。他在地板上爬了几步，拣起大出俊次扔下的毛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

    “我们去见见柏木的母亲。”神原和彦说着，站起身来，“还是洗把脸再去吧。”？

    藤野凉子昨晚一宿没睡，是在考虑争取井口充的办法。回过神来时，她发现短暂的夏夜即将过去，打开窗户，凉爽的晨风扑面而来，十分惬意。尽管开了一夜的空调，此刻她的身上依然是汗涔涔的。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午后十二点半左右的午休时间，城东三中二楼的理科准备室里，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三人和柏木卓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井口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撰写起诉书必需的证言。这是个核心问题，因为该事件正是导致大出俊次欲置柏木卓也于死地的愤怒，或者说杀意的起因，尽管将杀人意图落实的计划性并不明确。

    这一切都必须让井口充亲口讲出来。

    昨天，凉子己经向她的两个事务官详细说明了这一方针。佐佐木吾郎的反应却有点出人意料。

    “小凉，你的用意我明白。”

    可这真的是事实吗？

    “理科准备室发生的事件强行认定为杀死柏木卓也的动机，合适吗？”

    “并不是‘认定’，这是顺理成章的推理。”

    “也仅仅是推理，不是吗？根据推理来构建整起事件……”

    “不这么做，我们的任务就无法完成。”

    “就是说，要让井口充说出我们希望他说的话，对吧？”

    “是啊。”

    “这么做……合适吗？”佐佐木吾郎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对这位忠诚的事务官而言，这种表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呢。

    “没什么不合适的。”

    “这难道不是在欺骗，不，是在诱供吗？以‘你没有罪，因为你不在柏木卓也惨死的现场’这样的话为诱饵。”

    “不是‘不在’，只是声称根据三宅树理的证言，能够明确的嫌疑对象只有大出俊次一个。”

    因此只有他一个人被起诉。

    “可是，举报信上明明写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啊？”佐佐木吾郎反问道。

    “那是因为浅井松子这样说，当时才那么写的。三宅树理也只是听来的，并没有看到过他们三人。用些模棱两可的说法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能让井口充朝这个方向理解就行。”

    “你真的想诱供啊，小凉。”佐佐木吾郎更加犹豫了。连那个比起做忠诚的检察事务官，更愿意做佐佐木吾郎忠诚支持者的萩尾一美也发表了负面意见：“法庭审判可以这么做吗？”

    “在这次的内审判里是可以的。”凉子毫不动摇，“你们两人好好回想一下。柏木死后，为什么会传出是大出他们杀死他的传闻？不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这跟理科准备室里发生的冲突有关吗？我们也必须回到这个原点上来。不过我们不能仅凭模糊印象捏造传闻，要根据事实情况重构整个事件。”

    事到如今，两名事务官并没有跟凉子对着干的打算，只是在面对重大而艰难的决策时有点胆怯罢了。

    “明白了。”佐佐木吾郎说，“总而言之，这可是一件大事。”

    今天，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一整天都在写增井望的陈述书。由于是瞒着增井的父母做这项工作，只能让增井到佐佐木吾郎家去。如果搞得太晚，会引起增井望家人的注意，所以今天可能还完不成。

    眼下他们那边的工作一定早就开始了。那凉子也要行动起来，得把睡懒觉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也不光是在脑子里空想，凉子已经给井口充写好了一封长信，信中写明了检方的宗旨和请求。凉子觉得，这么做比打电话更好。接下来她要登门拜访，直接把信交给井口充的父母。凉子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头发束在脑后，那封信则放在书包里。井口家经营的杂货店在天秤座大道里，凉子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一本正经地跑去那条商业街。

    店名就叫“井口屋”。店里应景地摆着一些时尚的物品，但本质上还是个小杂货铺。从厨房用具到清洁用具，还有拖鞋、清洗剂、晾衣杆、长筒雨靴等等，应有尽有。

    在堆满各种物品的货架后方，是放着收款机的账台。账台后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女方的长相和井口充有点像，应该是他的母亲。

    井口充的母亲首先注意到藤野凉子，脸上表情显得很惊讶。正在写什么东西的父亲还以为来的是普通客人，笔也不停地说了声“欢迎光临”，被妻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你是藤野凉子？”母亲开口了。父亲听了这句话，脸上才显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样也好，不用自我介绍了。凉子毕恭毕敬地低头鞠了一躬。凉子被请进店里一间狭小的用作办公室兼仓库的房间。房间里放着折叠式的桌椅，空调不管用，十分闷热。

    井口充的父亲井口直武说话的声调很高，这点跟他儿子很像。母亲井口玉江留在账台边，和这个房间只隔着一块门帘，里面的对话想必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凉子作了一踏进店门就被轰出去的最坏打算，因此对受到如此礼遇多少有些困惑。更让她惊讶的是，井口夫妇对校内审判相当了解，不仅知道凉子是检察官，还知道校内审判作为暑期课外活动，是在北尾老师的监督下进行的。

    “听说是在十五日开始？”

    “是的。您了解得真清楚。”

    “有城东三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到我们店里来买东西的。”

    “我原以为你们不想知道校内审判的事。”

    井口直武含糊其辞地支吾了过去。

    虽然顺序颠倒了，凉子还是问了一下井口充的健康情况。

    “正在做恢复锻炼。虽说还得坐轮椅，但总在一点点好起来。”

    “能和他见面吗？”

    井口直武立刻回答：“他不和城东三中的学生见面。”

    不是“不让他和你们见面”，也不是“他不想和你们见面”，而是“不见面”。

    “既然这样的话，您能将这封信交给他吗？”

    井口直武摸了摸身上那件褪色的马球衫的衣领，接过了凉子双手递上的信：“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您读一下就知道了。”

    “我们也能读？”

    “当然可以。”

    手里拿着信，又摸了一下衣领，井口直武将信塞进了裤子的后插袋：“藤野同学。”

    “嗯？”

    井口充的父亲惴惴不安地眨着眼睛，凉子正视着他，竟产生了自己是真正的检察官的错觉。这人干吗那么战战兢兢的？

    “既然是检察官，你主张的是我们家小充杀死了柏木，对吗？”

    “不，不是井口杀的。校内审判只起诉大出俊次一个人。”

    “可小充是他的跟班。”没想到井口充的父亲也会说出这种话，“要干什么坏事，他们总是在一起的，不是吗？”

    井口直武不停扯着马球衫的衣领。

    “他是受到大出的唆使才干坏事的，而且还抢在前头干。他就喜欢瞎起劲。”说着，他朝账台那边瞄了一眼，“二月份打伤四中一年级学生的那件事，就是这样的。”

    作为父亲，也太口无遮拦了吧？

    “带点恐吓性质，多半是出于恶作剧。结果闹过了头，变成了那样。”

    他也顺便替儿子开脱一下。

    “校内审判和二月的那起事件无关。”凉子说。

    井口直武用怀疑的视线打量着凉子。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一些希望井口协助的事。”

    “小充他能帮你们什么忙吗？”

    “是的。希望他能告诉我们真相。”

    井口直武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既不像欲言又止，也不是在字斟句酌。

    带着一种莫名的不安，凉子的心头浮起一个念头。目前为止没有见过，甚至是根本不想见到的某种景色浮现出来。

    井口直武一直在怀疑，自己的儿子和柏木卓也的死有某种关联。刚才他说得清清楚楚，井口充是受了大出的唆使才干坏事的。当着检察官凉子的面，他并未声称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干。而一般来说，当家长的第一反应总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自举报信的事被炒得沸沸扬扬之后，这个家庭内部是否一直飘荡着与凉子心中一样的疑惑？他们其实一直在怀疑，井口充紧紧跟随的大出俊次真的弄死了同班同学柏木卓也。

    井口直武这位父亲的眼睛――井口充老上三十年、劳累三十年并厌倦人生后便会拥有的这双眼睛深处，隐藏着对亲生儿子的不信任。

    “桥田那里你也去吗？”

    “不去。”凉子干脆地固答。

    井口直武又开始眨起他那对小眼睛来。

    “这么做会对不住井口充，也对不住你们做父母的。”

    “我们嘛，怎么说呢，那件事已经调解好了。”井口直武愁眉苦脸地说。在凉子的记忆里，从未看到井口充有过同样的表情。苦涩、悲伤，这样的感情与大出俊次的跟班无缘。

    可是，做父母的内心相当愁苦。如今的井口充怎样了呢？

    “据说有同班同学看到，先动手的是我们家小充。”

    “即使如此，他受到的伤害也太重了。桥田不该那么做。”

    在这方面，凉子必须站在井口充一边。井口充的父亲却并未体察出凉子的这番心意。

    “那些家伙都是傻瓜。”

    只会干傻事。

    “桥田是傻瓜，小充也是傻瓜。迟早会出事的，我早就这么担心了。”他的视线又朝账台那边瞟了一眼。在这方面，这对夫妻的意见似乎不太一致。凉子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小心。

    “井口……”

    “警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凉子原本想问，井口有没有提到过有关桥田佑太郎的事，现在赶紧改口反问：“您说警察？”

    “有人说，校内审判是警察带头的。”井口直武眼中露出了窥探的眼神。要是萩尾一美在场，或许会骂他“老色鬼”。不过他的眼神中只有怀疑和恐惧。好端端一个大人，却害怕起眼前这个扮演检察官的女孩、儿子的同班同学。

    “有这样的传闻？说校内审判是受警察操纵的？”

    “肯定有吧，毕竟是审判。”

    原来只是他的想象啊。

    “校内审判和警察无关，我们是完全遵照自己的意志来组织审判的。北尾老师做我们的监督，也只是个形式。

    井口直武的表情毫无变化，表明他根本不相信。

    “如果判大出有罪，又会怎样呢？”他用高亢但缺乏抑扬的声音发着牢骚，“到那时，警察会跳出来把他抓起来吧？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们搞校内审判吗？”

    这已经不是误解或者想象，而是在虚构剧情了吧。猜疑心怎么会这么重呢？

    凉子几乎要笑出来了。如果此时自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这个小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大出不会被判有罪，因为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举报信是三宅树理捏造的，这些事实我们早就清楚了。我们检方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可是，为了找出真相，这场戏非演不可。大出他们以前如何胡作非为；他们给三中的同学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作为受害者的三宅树理内心的伤口有多深；知道这一切的学校又是如何袖手旁观的。

    为了将一切大白于天下，检方愿意抽这根下下签。因此对检方而言，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掉的官司。

    由于感到自己负有和老师们一样视而不见的责任，凉子决定相信三宅树理的谎言，暂且全力支持她。

    输掉官司，却能弄清真相，校内审判正是为此而开展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真的说出口。从凉子的口中流利吐出的只是一派官方声明：“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大出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们不会处罚大出，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是，警察……”

    “校内审判结束后，警察会采取什么行动，我并不了解。反正我们并没有接受警察的指令或指导。”

    凉子这番冠冕堂皇的宣言，丝毫没有动摇井口直武。凉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恨不得对他说：你放心，井口不会有事的。

    “大出的父亲正在接受警察的调查，这事你知道吧？”

    井口直武突然改变了话题。也可以说没变吧。他只是用“警察”这个关键词将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好像情况很不妙。”他将下颌贴在松垮垮的马球衫领口，叹息着说道“那家伙也乱来了好一阵，终于不行了。”

    凉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问道：“您是说大出胜？”

    井口直武抬起眼睛看看凉子，又眨了几下：“不光是俊次的事，还有生意上的问题。你不知道吗？没听警察说过吗？”

    我说过跟警察没关系啊。凉子忍耐住抗辩的冲动。只要自己不插嘴，他还会说下去一说出意味深长的下文。

    “我们也是从商荣会的人那里听到的。大出社长的手快要被反绑到身后去了。”

    确实非同小可。对读初三的儿子的同班同学说这种话，合适吗？

    “商荣会就是当地公司的联盟吧？”

    “是啊。你们家也加入的吧？”

    这可真是个误解。原来井口直武不知道凉子的父亲就是他不时挂在嘴边的“警察”。或许他把凉子和某个学生搞混了。

    “我们家……是工薪族。”

    井口直武的脸上露出了诸异的神色，在开始交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是这样啊。”他重新打量一下凉子，“你们检方这么神气，不就是有警察做后盾吗？俊次他爸很凶的，一般人都拿他没办法。不过这次他可是跑不了了，你们尽管放心，可以放手审判俊次。”

    话题又回到校内审判上来了。听他说到这儿，凉子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

    由于某个嫌疑，大出胜和他的大出木材厂成了警察的调查对象。大出胜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井口直武自以为校内审判相关人员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他觉得要不是大出胜惹上了这种麻烦，大家根本不敢搞什么校内审判。

    凉子略加思考，认为这是个非同小可的情报。

    机不可失。井口充的父亲只有今天才会处于没有防备的状态。怎么问？这倒是个难题。因为既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被他骗了。

    到底出于怎样的嫌疑，大出胜会被警察盯上的？

    “喂，我说……”

    就像听到号令似的，井口直武和凉子同时将头转向账台方向。不知何时，井口玉江的脑袋已经伸到门帘里面来了，还带着冲冲怒气。

    “这种事，你别乱说！”

    与宝贵的机会失之交臂。井口直武哭丧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一高声说话就变调，这毛病也和井口充一模一样。

    凉子的心绪也跟着变了调。？

    信我会转交，但小充会不会读就不知道了。估计他不会读的。

    因为他已经不想再掺和了。

    尽管当父亲的这样说了，但井口充应该会读吧。如果父母在家谈论过此事，他还是会感兴趣的。毕竟他一定很关心大出家的事，对校内审判也不会不理不睬。无论现在的井口充对大出俊次怀有怎样的感情，也不可能变得超然物外、毫不关心。若真是如此，这哪里还是那个喜欢瞎起劲的井口充呢？

    何况连他自己都受到了父母的怀疑？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刚才的对话场面也在不停回放。凉子心不在焉地走在天秤座大道上，竟两次差点撞上自行车。

    大出胜到底是因为何种嫌疑受到警方的追查呢？

    虽然问题没问成，但凉子心里也并非没有线索。

    「不许插手！」

    被父亲藤野刚严厉禁止调查的，是大出家的火灾。

    在这场火灾中，房屋烧毁，大出俊次的祖母被活活烧死。

    神原和彦询问的暗语――烟火师。

    烟火师是专业的纵火手法。对此父亲曾表示震惊：神原是从哪儿听来的？

    对了，那天夜里，神原和彦为了问这个打来电话，之后三宅树理跟着父母一起来到凉子家，并答应做检方的证人。兴奋之余，凉子竟将“烟火师”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不管怎样，凉子还是认为纵火案和校内审判无关。即便认可大出父子的证言，也只能认为是某个傻瓜受《新闻探秘》节目的影响，在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的驱使下放火烧了大出家。这当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检方并不会因此改变起诉大出俊次的态度。

    「不许插手！」

    对于父亲的嘱咐，凉子已经全盘接受了。

    可事到如今，事态好像又有了变化。

    不行，不能钻牛角尖。不能仅凭推测越想越远。

    于是，她收敛起飞奔的想象力，转而让自己的双腿飞奔起来，一直跑回家中。

    所幸的是，父亲藤野刚并未外出办案。

    接电话的是藤野刚的部下绀野。要是在平时，他总要跟凉子开几句玩笑。可今天或许是被凉子的气势压倒了，接电话后，他就结结巴巴地说：“稍、稍等一下。他大概在会议室。”

    在等父亲接听电话的当儿，凉子不耐烦地跺着脚。妹妹的房间里传出了“咯咯”的笑声。房门口散落着凉鞋和塑料拖鞋，看来有小朋友来玩。

    “喂，喂？”

    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凉子的话语就像开了闸的江水一泻千里。一旦父亲想插话，她就会说：“等等，你先听我说。”决不让对方打断自己。

    一通话讲完，凉子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那又怎么样？”藤野刚问道。

    “爸爸，你不要这么无动于衷啊。”

    “倒是你该冷静一点。凉子，你干吗这么气急败坏的。”

    “都已经传开了！爸爸，你是知道的吧？‘烟火师’的事你肯定掌握了情况，所以才叫我们不要插手，不是吗？”

    “城东商荣会……”藤野刚咂了一下舌头，“没办法。这种团体的背后都藏着利益关系，那种传闻自然传得很快。”

    换言之，父亲已经承认了。

    “从学校老师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吃惊啊。”

    “嗯，这种乌烟瘴气的消息在学校没什么市场吧。”

    “爸爸！”凉子用力跺了一下地板，“你明确地告诉我，大出的父亲是不是因为纵火案被警察调查了？要不是为了别的事？还有，他是不是像井口的父亲说的那样，马上要被逮捕了？”

    “别这么大声。”藤野刚呵斥道，“瞳子和翔子也在家吧？”

    “正和小伙伴们疯呢，没事。”

    电话里传来了父亲的鼻息声。

    “你知道了又怎样？和校内审判没关系吧。”

    “有的，情况发生变化了。这样下去，我们会搞不清辩护方的动态。”

    “你想得太多了。”父亲笑道，“你担心辩护人会向陪审员发动感情攻势，说被告的父亲被抓，很可怜？我看神原可不是这样的老好人。”

    “这你先别管。告诉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爸爸一定知道？这可不是我负责的案子啊。”

    “‘烟火师’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藤野刚又陷入了沉默。

    “这可是我的同班同学家里发生的案子。作为一名家长，爸爸肯定不会漠不关心吧。就算爸爸表面上装作不闻不问，绀野警官也会关心的。他会从负责这桩案子的同事那里打听来消息告诉你。肯定是这样，不是吗？”

    凉子应该说中了。藤野刚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就是为了那件纵火案。”

    凉子的背上猛地冒出许多汗水。凭想象说个痛快很轻松，但真要面对严酷的事实，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那是一出自编自导的闹剧。是大出社长自己点的火。”

    “为什么？”

    “房子烧掉后，土地就容易处理了。况且那土地和房屋都在大出社长母亲的名下。”

    是被烧死的老人的财产。

    “那是她的老家，也就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吗？”

    “是的。所以大出社长的母亲对那里非常有感情。房子虽然很旧了，她也一直反对重建。”

    可是，儿子大出胜却想要变卖那块土地。

    “想用这笔钱把公司做大。他一直在说服母亲，而她母亲本就反对，得了老年痴呆症后就更听不进去了。因为母亲也有清醒的时候，大出社长无法成为她的监护人并全权处置其财产。即使提出监护人申请，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获得许可。但大出木材厂已经等不及了。

    “资金周转不过来了，是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说到这里，藤野刚的语气突然变硬了，“凉子，你认真读报了吗？”

    “什么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要是用心读，应该会明白。”

    社会上的经济动态。

    “眼下的虚假繁荣马上要迎来终结。不是慢慢萎缩，而是一下子破灭。”

    大出社长想在泡沫经济破灭前再赌一把大的，狠狠赚上一票。

    “他认为房子烧掉了，说服母亲会变得容易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雇佣了专门干这种活的纵火犯。”

    也就是所谓的“烟火师”。

    “上次我也讲过，这是一种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弄出惊天动地的火灾的专业纵火犯，目的是将房屋烧得一干二净。从某种意义上说，干这一行的人挺有职业道德的。”

    “爸爸，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大出社长没有为了获得土地而故意杀死他的母亲。”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母亲的死完全是个不幸的意外。大出社长也很难过。

    大出胜的慌乱，招致了消防部门和当地警方的注意。不过最引人怀疑的还是纵火手法。

    “自从地价高涨直至如今寸土寸金的局面，类似的纵火案也相应增多了。”

    据说“烟火师”和黑道拆迁者是一伙的。

    “有时为赶走与房东不和又赖着不走的访客或土地租户，就要动用纵火的手段。可一旦死了人，警方就会介人调查，那就麻烦了。”

    “所以他们发明了一种不导致伤亡的纵火手法？”

    “就是这么回事。”藤野刚说，“我们警察也不是吃干饭的，看破他们的作案手法，就会采取相应的侦察行动。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到今天还不逮捕他呢？”

    “这就不用告诉你了。”

    “要是不全部告诉我，我就把井口父亲讲的话散布到学校去。”

    “你……”藤野刚的粗嗓门也突然变得很高，就和变了调的井口直武的嗓音一样，“你想威胁爸爸吗？”

    “请――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凉子发誓道。

    “也不告诉辩护方？”

    “当然不告诉他们。这不是应该共享的信息。”

    “你不觉得大出很可怜吗？”

    凉子顿了一下，说道：“我现在的立场不允许我这样想。”

    “你真固执。”藤野刚苦笑着，放低了声音，“是为了同时抓捕向大出社长介绍‘烟火师’的黑道拆迁者。对于警视厅而言，这才是主要目的。因为那家公司是这一行背后的大佬。”

    “什么公司？”

    “环球兴产。你可别说出去了。”藤野刚的语气很严厉。“侦破工作已经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有可能通过大出社长牵出‘环球兴产’的老板。并且……”

    “并且？”

    “他们背后还有暴力集团，和你们那种波澜不惊的校内审判相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凉子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明白了，我绝对保密。”

    “就连对你说了那么多的井口直武，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了解。估计他只想到大出胜在骗取保险金。”

    “爸爸，你们是不是为了敲山震虎，让大出社长心慌意乱而故意向商荣会散布信息？”

    没有回答。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太像推理小说了？可是，警方应该时常会采取这样的手段吧？

    “大出的父亲为何要做出如此危险的行为？”

    还是没有回答。

    “不一定要卖掉土地，只要以此为担保，也可以借到钱，这样也更容易说服他的母亲。”

    藤野刚依然保持着沉默。

    “我们都知道，大出胜的公司规模大，很赚钱。他儿子身上也尽是名牌。既然这么有钱，公司的运营资金总会有办法的……”

    “凉子。”

    “哎？”

    “人，有时会变得愚不可及。”

    藤野刚的声音十分严肃。

    “你是公务员的女儿，可能不会懂，在公司和店铺的经营上，外表和实际不符的情况不在少数。经营规模越大，背离就会越严重。为了在眼下的虚假繁荣结束前豪赌一把，大出社长必须动用一大笔资金。可是，用别的手段已经没法搞到钱了。不……”停顿片刻后，他又字斟句酌地说，“应该说，他走进了死胡同，自以为没别的办法可以搞到钱了。”

    “明白了。”凉子答道。她手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让“明白了”三个字真正渗透到心底。

    不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件事。

    “火灾前的恐吓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想想。”

    接到恐吓电话的是大出社长和大出俊次。

    “是大出社长故意叫人打的？”

    大出俊次以为是真正的恐吓电话，到今天他也依然如此坚信。

    儿子在学校里被人当成杀人凶手，还被电视节目广为传播，大出胜曾经怒不可遏。他的愤怒也许并不假，但他也充分利用了儿子蒙受的冤屈。只要不点破机关，不被人发觉，儿子俊次也不会因此受伤。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的问题。

    这就是大出胜作为社长的如意算盘，却不是他作为父亲的想法。那么，最早想到利用俊次的不白之冤的又是谁？是“环球兴产”的人？难道当时大出胜没有大发雷霆，咆哮“别把我儿子卷进来”吗？

    人，有时会变得愚不可及。

    “什么时候逮捕大出胜？”

    “还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会在我们开始审判之前吗？”

    “难说。”

    “不会等到校内审判结束吧？”

    “这肯定不会。这是大人的社会，太照顾你们也不见得好。”

    “明白了。知道这些我就很满足了。谢谢。”凉子道了谢。

    “爸爸正一个人占着一间会议室，在查资料。”

    独自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不用感谢。不过，无意中听到别人的自言自语就到处乱说，那也太没教养了。如果那样，爸爸我……”

    “保密的义务我当然会遵守。你当我是谁？我可是爸爸你的女儿。”

    挂上电话后，这个发誓要严守的秘密沉重地压了下来，压得凉子当场蹲下了身。？

    辩护方的两人今天很走运。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去了大宫的爷爷奶奶家，家里只有柏木夫妇两个人。

    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普通工作日，正当年富力强的柏木则之却待在了家里。健一觉得奇怪，就算是带薪休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休息吧。见面后，他就明白了，柏木卓也的父亲明显有健康问题。他消瘦得太厉害了。

    和上次来时一样，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被领进了那间起居室。柏木卓也生俞坐过的位置放着他的遗像，这里可以说是他们一家团圆的一个角落。

    “突然前来打扰，承蒙接待，真是万分感谢。”神原鞠了一躬，健一也赶紧踉着鞠躬。柏木夫妇似乎并无戒备，态度非常亲切。

    “你们要为大出俊次辩护吧？”柏木则之平静地询问。

    “是的。”

    “这样的话……”

    “有什么关系呢？”柏木功子委婉地拦住丈夫的话头，“都是卓也的朋友，和电视台的那个人不一样。”

    她的语气中带着苦涩。

    “《新闻探秘》节目播出时，我和野田都看过。”神原和彦立刻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我说……不好意思，您是因为夏天的缘故才变得如此消瘦吗？”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柏木则之异常消瘦的模样。

    卓也的父亲苦笑道：“也有这个成分吧。我的血压很高，就像某个时候的股价似的。”

    “有时也会突然下降。”柏木功子插话道，“真是涨跌无常。检查过好多次，也查不清真正的病因。”

    “医生总是说我精神负担太重。”

    “说是什么自律神经失调症。”

    健一感到胸口冰冷。精神负担过重，不就是儿子死后的一连串事件闹的吗？

    到目前为止，说起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只想到城东三中的学生。只想到孩子。

    这样的认知显然是错误的。如果孩子是受害者，那他们的家长自然也会痛苦不堪。柏木则之就一直身处痛苦之中，一直如此忍耐着。如今，他的身体终于达到承受的极限，开始发出求救信号了。

    “对不起，在您身体不适时前来打扰。”

    “没关系。我向公司请了假，闲着也是无所事事。校内审判开始后，我还打算每天都去旁听。”

    即使说话比较随意，他还是用了一部分敬语。对方虽然是小孩，可同时也是辩护人。这种场合竟也能体现出健一微妙的身份。

    “我们觉得不能把校内审判的事全部交给宏之。宏之毕竟也是学生，而且我们是卓也的父母。话虽如此，可我们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柏木则之说着，低下了头。凉爽的麻布衬衫敞开的领口处，可以看见他那瘦得近乎扁平的胸口。

    “可这样会不会和他哥哥闹矛盾呢？”健一不假思索地问。

    柏木夫妇对视了一眼。

    “什么矛盾？”

    “嗯……怎么说呢？”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不必在意。”

    这说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矛盾。

    “谢谢你们的协助。那就拜托你们了。”神原说完，从书包里掏出那份通话记录给柏木夫妇看，又将他和健一探讨过的假说全都告诉了他们。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唉。”

    柏木功子的身子离开桌子远远的，像是在端详一件可伯的东西似的。柏木则之和他的妻子不一样，他在神原说明时翻看着记录，还频频点头。

    “请问，这上面的电话号码，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柏木则之将电话记录推向自己的妻子。卓也的母亲只是投去视线，手依然缩着，不愿伸出来。

    “这个……尽是些陌生电话。”

    夫妇两人的回答都明显带有不安的成分。

    “我们家的电话，”柏木则之指着起居室角落的电话机，“是多功能电话，带有传真和录音功能，有一台子机在卓也的房间里。”

    如果守在电话机旁，抢在铃声响起前接电话也并非难事。

    “可是妈妈，卓也他打出和接到的电话会有这么多吗？”

    看来在柏木家，夫妇间也会互称“爸爸”和“妈妈”。

    “打出电话是常有的。”柏木功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订购电视直销的东西，或者想吃比萨的时候。”

    从中能窥视到柏木卓也日常生活的一角。

    “可他没有给朋友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打进来过。如果不采用你们刚才说的那种方法……”

    换言之，如果用了那种方法，他们夫妇便很可能不知情。

    “可是，如果那样做，不就像间谍一样了吗？”柏木则之看了一眼儿子的遗像，又露出了苦笑，“我以前也跟卓也开过玩笑，说在父母的眼里他也是一个谜，不会是哪个国家派来的间谍吧？”

    他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自然，不带苦涩。

    “那柏木是怎么回答的？”神原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柏木则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回忆就像酸中和掉碱一般抹去了他的笑容，“他对这种笑话毫无反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了初中以后吧……那时候他就不怎么笑了。”

    “欢笑”的反面是什么？健一默想着。就像“爱”的反面不是“恨”，“欢笑”的反面也不该是“悲伤”，更不是“愤怒”。对此，健一并不明白。

    而此时柏木则之的脸上也显出了类似的困惑表情。

    夫妻两人相互补充，讲述起柏木卓也内向的性格，不愿轻易接近他人的习性，耽于深思的心理倾向，还说他并没有学业上的烦恼。他们时而解释，时而辩护，而在健一眼里，这都是些基于父母之爱的偏执解读。健一甚至觉得，要是柏木卓也在场，他一定会用清醒的眼光审视如此讲述自己的父母。

    且不说别人家的事。就算在自己家，父母和孩子之间不也存在着隔膜吗？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觉得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太好。”柏木则之说，“甚至想带他去看青春期心理门诊。但他死活不肯去。”

    神原说：“柏木很清楚自己没必要去看青春期门诊吧？”

    柏木夫妇同时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像在说：为什么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柏木则之看着妻子，柏木功子则急不可耐地问道：“神原，你以前和卓也关系很好吗？”

    这是一种向当事人确认的语气。

    “从小学那时起，我和他上的一直是同一家补习班。”

    柏木则之点了点头：“是龙泽老师那儿吧？”

    “是的。我是小学五年级第一学期进入那家补习班的，一直上到补习班解散为止。”神原和彦答道，“柏木是在五年级第二学期后期才加人的。”

    “是啊，是啊。”柏木功子用力点了点头，“我们搬到这里后，从学校那里了解到龙泽老师的补习班，卓也很想去那里补习。”

    “不是说柏木去了没多久就不去了吗？三年级二斑的久野在介绍神原和彦时，就是这么说的。健一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回去查看。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后，我们还上过同一家补习班。可柏木很快就不来了。」

    神原很惊讶：“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怕忘了，所以事后就写下来了。”

    “真拿你没办法。”不止表示惊讶，还继续加以说明，这对神原和彦而言挺少见的，“那只是久野的想法，不是准确的事实。柏木并没有很快就不来。当时久野介绍我的时候，我觉得对这种细节没必要一一纠正，就随他去了。”

    龙泽老师的补习班当时位于中央区明石町的一栋公寓内，是在前年十二月底关闭的，经营者兼讲师的龙泽现在住在浦和市。

    “听说还在开补习班。”

    “你知道他的近况？”

    “我会和他互寄贺年卡。”

    和神原和彦交谈着的柏木功子，语气中流露出怀念之情。

    “说不定他也知道卓也的事……”

    “肯定会知道。毕竟都在电视里大张旗鼓地报道过了。”柏木则之插话道。

    夫妇俩像约好了似的，同时把视线投向神原和彦。神原却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联系过。你们呢？”

    这回轮到夫妇俩摇头了。

    “我们也没有通知他……”

    “说来也是，当时我们竟然忘了龙泽老师。”柏木功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卓也得到过他的不少帮助。”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当时我们这儿一片混乱，龙泽老师那里……嗯，不说了。”柏木则之补充道。

    这里头似乎也有些情况。唯一被排除在话题之外的健一脸色凝重地沉默着。应该有谁会说明的吧。

    “我进人补习班时，龙泽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神原说明道，“他原本在初中教书，由于不满意如今学校的体制，就跳出来自己开了个补习班。”

    他曾在英明中学上过课，应该是一名十分优秀的教师。

    “他将补习班的学生分成两个班，一个面向在学校‘吃不饱’的学生；另一个则面向‘跟不上’的学生。”

    “这是两个极端。”健一发表了自己的感想，“他能够同时教好这两类学生？”

    “是的。他在教学方法上很有一套，讲课也相当生动有趣。”

    龙泽老师开补习班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没有做宣传，采取的是个人辅导的方式，学生人数比较少。他教过的学生学习成绩都会提升，便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好评。当神原和彦加入时，龙泽补习班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从不大批招收学生，我们家卓也也是等了两个月之后才去上课的。嗯，就是这样。”柏木功子点了点头，视线转移到柏木卓也的遗像上，“卓也是主动要求上这个补习班的，还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这对他而言挺少见的。”

    “在补习班里，他似乎挺开心。”神原接过话头，“当然，柏木就是柏木，是不会和大家一起疯闹的，但他确实融入了那个集体。他也不讨厌龙泽老师。”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非但不讨厌，还非常喜欢。也可以说是尊敬。”柏木功子附和道。

    卓也在家很少说话，但从他的只言片语里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由于性格的关系，他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受柏木卓也尊敬的老师，可是条值得记上一笔的新信息。健一为了不扰乱现场气氛，悄悄开始了记录。神原见状，继续说：“他教英语、数学和语文，学生不用缴付固定的费用，每周去几次，听什么课，都是自由的。刚才说的两个班还会分成小学班和初中班。”

    “你跟柏木都在那个‘吃不饱’的班里吧？”健一问。

    神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啊。”

    “柏木其实很聪明，只是没有真正用功读书罢了。”

    “跟某些人一样。”

    在这番对话中，柏木夫妇成了局外人。

    健一觉得自己在学习上不如柏木卓也。凭健一的资质，到了小学五年级，就不再觉得学校里的课程轻松了。

    “既然这样，那久野为什么会觉得柏木很快就不去了呢？”

    “因为柏木即使去了也不跟久野见面。久野这家伙不坏，就是有点闹得慌。

    言下之意是：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说闹也行，说自来熟也成。”

    “差不多。不光是久野，学生多了，自然会出现比较烦人或者合不来的家伙。柏木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因为这样就跟在学校没什么两样了。”

    柏木功子接过他的话头：“卓也是个任性又随心所欲的孩子。这有点对不住龙泽老师……”

    在课堂外，卓也还会接受龙泽老师的个别辅导。

    “龙泽老师早就习惯了。”神原和彦对柏木功子说，“原本就来去自由，个别辅导也算不上特别。我有空时也经常去找龙泽老师，所以常常和柏木见面。”

    原来如此。健一终于明白了。

    可是，久野曾说过神原和柏木没什么来往，而这样一来，这个说法便不符合事实了。他们不仅有来往，还应该算得上亲密吧？

    补习班里有合不来的学生，又讨厌吵闹的气氛，所以柏木让龙泽老师对他单独授课。对普通人而言，采取这种补习方式的学生才是讨厌的家伙，必须敬而远之。可神原并不这样想。他经常和柏木卓也见面，恐怕不是满不在乎，而是相当合拍吧？

    健一没有把这个疑问暴露在脸上。他只顾低着头，用铅笔飞快地记着笔记。

    这时，柏木则之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问题。

    “为卓也守夜的时候，你也来过吧？”他微微抬起头，凝视着神原和彦，“刚才我就在想，肯定在哪里见过你。卓也上补习班那会儿就不带朋友到家里来了，即使带来我也没机会见到。所以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儿见过你呢？”

    “是的。守夜时，我来过。”神原和彦答道，“柏木的事，我是从久野那里听说的。对了，刚才我们一直在说的那个久野，他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

    “是这样的啊。谢谢了。”

    “你记性真好。”柏木功子也很吃惊，“只是在守夜的时候见过一面吗？我可是一点都不认识神原，既没见过也没听卓也说起过。那孩子很少提到自己的朋友。”她低声嘟囔着，一副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模样。

    “是啊。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来的。”柏木则之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神原和彦，笑道，“说句可能不太恰当的话，你跟卓也有点像。不是说长相和体格，而是整体感觉十分相似。所以我会记得你。”

    健一故意低着头。他集中心思，用小字把柏木父亲的话写在笔记本的一个角落里。他尽量不去多想。

    “卓也朋友很少，是个孤独的孩子。不过我们很少为此感到难过。”他用平淡的口吻说，“他自己似乎并不因此而烦恼，所以我也没有太上心。老实说，我自己的朋友也不多。我不喜欢多和人交往，从小就是这样，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对于丈夫的话，柏木功子一直保持沉默。

    “那孩子后来不上学了，我这才紧张起来。真的很紧张。听说在那之前，他还和学校里的不良学生团伙打过一架……”

    “那起事件发生在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神原拦住他的话头，“对方是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那时是午休，地点在理科准备室。柏木向你们说明过这件事吗？”

    神原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正式。柏木夫妇面面相觑，显得很困惑。

    “被人缠上了，要思开他们，就打架了。他是这么说的。”

    “真的是这样吗？”神原和彦看向柏木功子。

    “我也没有从他本人那儿听到过更多的信息。”柏木功子说。

    “后来津崎校长和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来家访，向我们说明过情况，不过也没有更多的细节。”柏木则之补充道。

    “大出他们是经常这样惹是生非吧？”柏木功子问。

    “柏木抄起身边的椅子砸向大出他们三人，这你们知道吗？”

    “听说过……”

    柏木夫妇的脸上开始现出阴影。

    “到底是不是这样，到现在都是个疑问。毕竟这和卓也的性格不符。”

    确实，说柏木卓也用椅子打人的，只有那三个人。赶过去的老师和同学，都没有亲眼看到冲突现场。

    “之后，柏木不上学了。”神原继续说，“所以大家自然联想到，他拒绝上学的原因和那次打架有关。对此，柏木又是怎么说的？”

    “这个问题，老师们也问过。卓也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难道没有起因吗？”

    “他说他已经厌倦了，没法应付学校。这话我们也告诉过津崎校长。”

    “已经不是校长了。”

    “对。就是已经辞职的那位。”

    是被开除了的前任校长。

    “卓也对我说，他自己会好好学习，也会上高中，让我不要担心。他会为自己的将来考虑的。于是我们和老师商量后，决定不逼他去上学，先观察一段时间。津崎先生也说过，不上学的原因他迟早会说出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柏木功子的脸上已然沉淀下太多的阴霾。这些阴霾一定来自后悔和自责。这在生活经历还不及她一半的野田健一眼里，也能看得清晰明了。

    “那时……要是多问问他，哪怕他嫌我们烦……要是能问点什么出来，就好了……”

    健一的心情也深受影响，与柏木夫妇一起沉了下去。神原和彦却不同，他仍然维持着事务性的平淡口吻。

    “告别式那天，听说您发表的告别辞，会让大家将柏木卓也的死理解为自杀，是吗？”

    柏木宏之垂下了瘦削的双肩。

    “是的。当时只能那样考虑。”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征兆？”

    “没有具体的征兆。可是，怎么说呢……”

    憔悴之极的父亲正在寻找合适的话语。神原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既像在责备，也像在热切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卓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感情很少外露，连笑容都很少。那段时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他都是一副睡眼惺忪、毫无乐趣的模样。”

    “可他从不对我们撒气，更不会动用暴力。”像是在为儿子辩解似的，柏木功子急冲冲地补充道。

    面对两个孩子，她在极力争取理解。这幕景象让健一心疼不已，让他几乎想要逃跑。

    “听说世上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可卓也却不同。他对我们的态度从未改变，只是整天一个人闷闷不乐，若有所思。”

    “所以当时你们认为，他一定是自杀的？”神原和彦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的话语太过直率，让健一不由得想责备他。

    “可是，自《新闻探秘》节目的茂木记者出现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你们的想法也变了，是吧？”

    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发火呢？真是难为他们了。神原，你太出言不逊了！

    然而，被神原和彦压制着的柏木夫妇一直拼命地回想，想尽里回答他的问题。

    “卓也和学校的关系，我们完全不清楚。我们太任其自然了，还为此作了深刻的反省。”柏木则之说。

    “我们也想过，卓也或许背着我们惹上了什么麻烦。”柏木功子补充道。

    “所谓的麻烦，就是指遭到那三个人的欺凌和恐吓，对吧？”

    夫妇俩怯生生地看着地面，点点头。

    “柏木说起过被人欺负的事吗？”

    “如果有这种事，我们一定会为他出头！”柏木功子第一次拔高了嗓门，“决不会不闻不问。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管！”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这声高喊的余音散去。

    “对不起。我失礼了。”神原和彦低下了头。

    像是被刚才那一嗓子开了闸，柏木功子强忍着热泪问神原：“你听卓也说过什么吗？”

    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来看，都不像在反击。可神原和彦却像被戳到了痛处，还要尽量不被人察觉一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健一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屏住了呼吸。

    神原缓慢而小声地回答道：“龙泽补习班关闭后，我和柏木就没有来往了……”

    “这样啊……”柏木则之叹了一口气。

    神原并没有说，两人关系没有亲密到柏木会推心置腹地向他倾诉心中烦恼的程度。健一觉得非常难受，他认为这比神原说出的回答重要得多。

    难道这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吗？从刚才起，位于他自己体内的某根天线就探测到，神原和彦对柏木卓也及柏木家的了解要远比柏木夫妇想象的深入。

    若非如此，他怎会那样提问呢？如果他不了解柏木卓也，提出的问题自然只会隔靴搔痒。神原没有走弯路，不正说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吗？

    不到一小时前的一段两人对话的场景，再次浮现于健一的脑海。

    「我不想回答。我不想说。」

    眼下，神原和彦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这里的？

    健一说过自己不会再追问了。既然如此，那只有自己默默思考的份儿了，哪怕只是胡思乱想。

    “我曾想过，自己是否能做些什么，来防止柏木走上绝路。”神原和彦呢喃道。

    “谢谢。”

    “可如今我却当了大出的辩护人……”

    “其中的原委，北尾老师向我们详细解释过，你不必介意。”

    柏木则之露出了微笑。这是对神原的安慰和鼓励。真是个好人。明明有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柏木卓也为何还不满足呢？

    “你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查清真相，不是吗？就算这样做，卓也也不可能回到我们身边，尽管如此……”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和我太太还是很高兴。大家都是为了卓也才聚集起来、行动起来的。我们应该感谢你们。”说着，他低头鞠了一躬。

    神原和彦脸朝下毫无动静，健一只得一个人低头还礼。

    “那时，要是龙泽老师还在就好了。”柏木功子的话语里带着哭腔，她两眼通红，眼角处泪光闪闪，“如果龙泽老师还在，卓也就不会一个人想不开了。”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被丈夫制止后，柏木功子依然泪流不止。

    “龙泽老师的离开对柏木绝对是一个打击。”

    神原的语气相当肯定，几乎不容置疑。柏木夫妇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柏木功子眯起眼睛看着神原。神原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其实，我们都受到了打击。”

    “哦……”

    “到现在都觉得很遗憾。真的。”

    健一无法加人这个话题，只能默默看着共同怀念往昔的三人。不过，他的内心相当不平静。原本以为补习班只是一个联系神原和彦和柏木卓也的场所，听过他们的对话后，健一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上次和大家一起来时，还见到了柏木的哥哥。”重新端正坐姿后，神原说，“根据当时的印象，以及他在《新闻探秘》中接受采访的情景，我觉得他也在怀疑大出他们。”

    他用寻求商讨的眼神看向柏木功子。柏木功子却只顾低着头，用纸巾擦眼泪。

    “嗯，这个……”嗓音沙哑，似乎不容易回答，“是的。宏之似乎受了茂木记者的影响，想得太多，反倒把握不住状况了。”

    “你们和他不一样吗？”

    “嗯……“

    长时间的沉默降临。

    “不知道。”柏木则之说，“作为父母，这挺说不过去的，可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认为卓也是自杀的，可被人指出另有原因时，又觉得也有道理。总是摇摆不定，没有主见。

    即使在父母的眼里，柏木卓也身上也有很多未解之谜，就像个间谍，拥有许许多多的秘密……

    “无论找多少理由，都改变不了我们失去了这个孩子的事实。我们没能负起责任阻止他的死，这一点不会有丝毫改变。所以我们不明白，也不会轻易认为自己已经明白。”

    “宏之他，”柏木功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手里的纸巾湿成了一团，“由于身体虚弱以及方便上学的原因，卓也没有和他一起生活。他们年纪相差挺大，因此宏之会觉得，自己对卓也的死负有责任，还感到了愤怒。”

    愤怒？柏木宏之的劲头是源于愤怒吗？健一觉得他的感情应该不仅仅是愤怒。也许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子，无法体会兄弟间的感情吧。

    “能够恳请你们出庭作证吗？证言的内容就是你们当时和现在的心情，以及你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提出请求后，神原和彦轮流看向柏木夫妇的脸。

    “要我们当证人吗？”

    “是的。只要重复今天说过的话就行，不必迎合我们的意见。”

    “我们原本只打算去旁听。”柏木功子说，“光旁听不行吗？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那就把你们摇摆不定的心情表达出来。”

    “可是，爸爸……”

    “这是个表达我们想了解真相的意愿的好机会。要比上电视好得多。”某种力量再次回到柏木则之的脸上。

    “不过，如果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你们就成了辩护方的证人。”

    是认为大出俊次他们并没有杀死柏木卓也，主张柏木卓也死于自杀或事故的证人。

    “这样的话，你们一定会遭到柏木哥哥的反对。也许检方会请求那位哥哥成为他们一方的证人。出现了这种情况……”

    “我们家就分裂成两派了。”

    “是的。”

    柏木夫妇不再面面相觑。柏木功子止住眼泪，柏木则之则耸起肩膀，陷入沉思。

    “这也没办法。既然这是获得真相的必要手续，我想宏之应该能够理解。我们也会实事求是地回答提问。”柏木则之的话语比他的表情更有力量，“刚才我似乎讲得有点含混不清。其实，自从看了那期《新闻探秘》，我和我妻子以及宏之之间就出现了意见分歧。我们早晚得好好谈一谈。”

    “请问您是否对《新闻探秘》节目有所抵触？”

    柏木则之抿紧嘴唇，皱起了眉头：“作为一档通过电视这种强势媒体播放的节目，却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将大出他们视作嫌疑犯。”

    “节目要揭露的，是城东三中隐瞒真相的做法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即使如此，他们的报道和断言大出他们杀死卓也又有何区别？那位茂木记者在采访时，也表达过类似的态度。”他皱紧盾头，耸了耸肩，“他到我们家来采访的时间挺长的，要是全部播放出来，就会给人不同的感受。我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剪辑成那样。”

    确实，在节目中，柏木功子看上去就像在控诉城东三中的体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茂木记者也要来采访校内审判的吧？”

    “不会。这方面不必担心。”

    “真的吗？我们已经被媒体骚扰得头痛了。我还拜托过北尾老师别让媒体插手。校内审判是你们自己的活动，不需要其他人介入。”

    健一在记录卓也父亲的这句心声时，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看看。有这么好的老爸，你怎么还不满足？

    健一心想：如果柏木卓也还活着，我一定要揪住他，大声对他说出这句话。？

    “在开庭前，我们会以书面方式列出提间内容。拜托了。”将事务性态度贯彻到最后一句话之后，神原和彦便走出了柏木家。健一闷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龙泽老师为什么要关闭补习班？”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会是资金的问题吧。发生了什么呢？”

    神原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前走着，听到健一的发问后，他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想？”

    “听了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总觉得里头有些什么。”

    “问久野不就行了？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健一保持着撅嘴的表情，直到神原回过头来看他。

    “没人跟你说过吗？老是做鬼脸，会真的长成一副鬼脸的。”

    “又不是哄幼儿园的小孩。”

    神原放缓脚步，与健一并肩行走。

    “丑闻。”他的话语相当简短。

    “什么样的丑闻？”

    “各种各样的。譬如走后门送学生进英明中学，从中捞好处。”

    “瞎说的吧？”

    “用不着搞这些把戏，龙泽老师也能让志愿读英明的学生考上英明。”

    “真让人不爽。”健一嘟嚷道。

    “还有更令人不快的呢。说他跟学生的母亲搞上了。”

    “怎么会这样？”

    “龙泽老师是个认真严肃的人，遇到一些不是真的想学、只是慕名而来的学生，他会毫不客气地拒绝，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生意上的对手也不少。”神原和彦继续道，“在补习班这一行，竞争也是很激烈。龙泽老师独来独往，不喜欢与人合伙，所以没有同伴。应该说，他根本不需要同伴。因此无缘无故遭受恶意诋毁，受到的伤害也会特别深。怎么说呢，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真的很难。最后，他便只能关闭补习班了。”

    “真像。”健一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

    “啊？”

    “柏木喜欢龙泽老师，是因为他们很像的缘故吧？”

    独来独往。讨厌与人合伙。

    “神原，你也有点像。

    “啊，好受打击啊。我自以为还不算独来独往。”

    健一笑了起来，可很快就又变回了一本正经的模样。“龙泽补习班的关闭造成的影响十分深远，说不定和柏木的自杀存在关联。”

    神原和彦不予回答。

    “龙泽老师愿意做我们的证人吗？我们去拜访一下他也好。你能和他取得联系的吧？柏木在临死前说不定和他商量过什么。”

    补习班是前年十二月月底关闭的。柏木卓也死于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年的间隔时间算长还是短，要看如何解释，但还没有长到可以断言两者之间毫无关系。

    “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把龙泽老师卷进来。”神原和彦的语气阴沉得让人不好意思反问他原因，“会让他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那是自然……”

    “也没必要去打扰他。想了解补习班的事，问久野就行。”

    健一沉默着，心中却有一支铅笔在记录。

    说过不会再问，那就不要问了。

    但如果出现了不得不去了解的局面，还可以亲自去调查，所以要牢牢记住这个信息。

    “真热。”

    去柏木家拜访时，两人衬衫衣领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的。神原和彦终于解开了扣子，捏着衣领朝里头扇风。

    “还是小心点好。”健一提醒道。

    “什么？”

    “你的脖子，皮都擦破了。”

    健一用手示意脖子周围。神原的脖子上有被大出俊次勒住时留下的痕迹。

    “不小心被你妈妈看到了，她会心疼的。”

    默不作声地走了几步，神原和彦说了声“谢了”，又重新扣上了衣领上的扣子。？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得意洋洋地来到藤野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母亲邦子回了家，两个妹妹又闹得厉害，凉子便将他们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给，点心。”萩尾一美将一个印有可爱图案的纸袋放到桌子上，“是吾郎妈妈亲手做的甜甜圈。这一份是留给小凉你的。”

    虽说让人忍不住想问她“你们白天到底去干吗了”，不过还得佩服他们想得周到。

    “增井望很聪明。”

    “不过一天的时间还不够。还要写成陈述书，怎么也得两天。”

    “没问题。这份陈述书很重要，当然要花时间认真写。”凉子说道，“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去跟三宅树理商量一下。”

    佐佐木吾郎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凉子：“井口充那边怎么样？”

    开始讲述前，凉子检查房门是否关紧，然后招手叫两人把椅子移近一些。

    “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一打开话匣子，凉子便激动得很难压低嗓门说话。面前的两位事务官也听得人了神，即使性别、体型、相貌都不同，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简直像一对双胞胎。

    凉子发现他们的身体在颤抖。

    “自编自导。”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烟火师？”萩尾一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爸也真是的，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也不早点告诉我！”凉子恶狠狠地说。两位事务官面面相觑。

    “那、那怎么行？这不是泄漏侦查情报吗？就算是父女之间，也……”佐佐木吾郎的话吞吞吐吐的。

    “大出还真有点可怜。”蔌尾一美咕哝着，“不过只有那么一点。”随即又补充道。

    “最可怜的是他去世的奶奶。”凉子说。

    “可是，自己的父亲弄死了自己的奶奶，大出不也很可怜吗？”佐佐木吾郎不说“杀死”，而说“弄死”，挺复合他的个性，“黑道拆迁导致的凶杀案、动用流氓赶走公寓里的房客，这些事情在电视新闻里都看到过。”

    可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大家总以为这些“社会问题”和自己的生活无关。

    “我家和一美家都是工薪家庭，正像小凉爸爸说的那样，对于经营公司和做生意一窍不通。”

    所以无法理解这种迫切的动机。

    “既然商荣会的人都说了，估计大出社长被抓的时日真的不远了。也许正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小凉的爸爸才愿意讲出来吧。”

    “不过这可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辩护方知道。不然的话，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呢。”凉子说道。

    萩尾一美一脸天真。“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神原，很有可能。”她说，“‘烟火师’的情报不就是他搞到的吗？从这条情报到纵火真相仅仅一步之遥。他似乎掌握着与我们不同的信息来源。”

    “一口一个‘他’，真亲热啊。”佐佐木吾郎用嘲弄的口吻说。

    “吾郎，你不知道吗？辩护方那两个人如今人气急剧上升中。”萩尾一美猛地摊开双手，“特别受女生关注，支持者也在急速增加。身边聚集的人越多，信息会更多，不是吗？”

    “那要看聚集的人有没有用。”佐佐木吾郎冷冷地说，“要都是你的朋友们那样的花蝴蝶，一百个捆在一起也不顶用。”

    “哦，你好过分！”

    确实很过分。一美的话也不无道理。凉子有父亲藤野刚，说不定神原和彦也有个后台会向他提供信息。

    “是大出的辩护律师吧……”凉子说。

    那位叫风见的律师。

    “他是顾问律师，自然很了解大出家的情况。也许是基于同样的理由，风见律师对神原发出了和我爸爸同样的忠告。”

    千万别碰纵火案。

    “他们总不会委托森内老师用过的那家侦探事务所去调查吧。佐佐木吾郎嘀咕着。

    凉子摇了摇头：“那肯定不会。他只是说，将来或许要委托那边去调查。”

    “他们说不定会说一套做一套。”

    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有那么坏吗？

    “我说，那件事也太过分了，是吧？”萩尾一美插嘴道，“森内隔壁的女人的变态恶作剧。那种事还真有啊。太让人吃惊了。”

    佐佐木吾郎一把抓起装甜甜圈的纸袋，递到萩尾一美鼻子跟前：“你就吃这个吧。堵上你的嘴。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说一气。

    “好了好了，别闹了。”凉子稳住了两人，向他们说明森内老师当辩护方证人的事。

    “森内要在法庭上为自己洗刷冤屈。”

    “嗯。当我们的证人也能做得到，不过，还是当辩护方的证人比较容易。”

    萩尾一美很听话地吃起面包圈来。她边吃边说就算在举报信上冤枉了她，也改变不了她这个人很差劲的事实。”

    “你还真死咬这一点不放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她吗？”

    “我只是装出崇拜的样子罢了。算是女生的处世技巧吧。”萩尾一美出人意料地讲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对此，凉子也相当理解：“在很多地方，森内老师确实做得不到位。就拿柏木的事来说，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缺乏事后处理；三宅树理受过大出他们欺负这一点，她也没注意到。”

    “不是没注意到。是视而不见。”萩尾一美说，“森内在这方面相当冷酷。”

    因为三宅树理不是森内老师喜欢的类型。

    凉子说：“这部分也会在法庭上严加追究，但要深入下去恐怕比较困难。”她的话语中其实隐含着三宅树理写举报信陷害大出俊次的动机。

    “是啊……”佐佐木吾郎皱起眉头，“是挺微妙的。”

    “嗯。所以这方面只能适可而止。现在首先要看井口充会有怎样的反应。也不能催得太紧。”凉子说，“大出社长马上要被逮捕的事，井口应该知道。虽然他老爸对我们爱理不理，但井口协助我们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因为大出社长不在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他也会主动有所行动？”

    “嗯。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开庭之前。如果大出社长在开庭前被捕，进展就会更快。”

    话出口后，凉子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坏水也挺多的。

    “那桥田呢？还是抢先把他拉过来为好吧？”佐佐木吾郎也很有心机，“不过桥田和井口不一样，不会轻易投靠我们。”

    “那就放着吧。”

    “他说不定会成为辩护方的证人。”

    “到了那个时候再说。我觉得桥田不会有动静的。他肯定不会做任何一方的证人。”

    桥田佑太郎在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之前，就开始主动脱离大出俊次了。事到如今，他是不会有动静的。

    “即使桥田出庭作证，毕竟证言内容和井口不一致，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小凉你真强悍。”佐佐木吾郎扑闪着眼睛说道。

    “不止井口令我愤怒，桥田也是一路货色。让增井吃了那么大的苦头，至今都不肯承担责任，一直在逃避。如果桥田参与校内审判，他也会有心理准备吧。到那时，我要毫不客气地痛击他。”

    “要么利用，要么痛击，两选其一。”萩尾一美口齿伶俐地说，“我希望痛击他，为小望报仇。”

    “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你不要瞎起哄。”

    刚刚还笑着的一寒突然脸色一变，问道：“我有点担心，三宅树理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她不会变卦吗？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两个事务官好像事先商量过这个问题。佐佐木吾郎也将目光投向凉子。

    “我要是三宅树理，看到小凉这么当真，心里一定会动摇。”萩尾一美继续说。

    在将谎言坚持到底这一点上，她能撑得住吗？

    “没事。”凉子回答，“三宅树理是不会变卦的。”

    佐佐木吾郎的眼神中充满疑问：“连目击凶杀现场的不是自己而是浅井松子的说法都不会变？”

    “嗯。”

    “是吗？”佐佐木吾郎一脸茫然。

    “三宅树理不会动摇。”凉子说，“她很坚定。”

    “她不会梦到浅井松子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

    “如果是我，一定会梦到浅井松子的。对不起。”萩尾一美的声音变小了，“可不能总以‘如果是我’的角度来思考。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话说得不错。长大了嘛，一美。”

    “不用吾郎你来说。哎，小凉，这是什么？”

    萩尾一美越过装有甜甜圈的纸袋，伸手摸了摸凉子摊开在桌上的一张纸。那是柏木宏之寄来的通话记录。

    “我还没仔细研究过……”

    佐佐木吾郎也凑过去观看。“十二月二十四日，只是一天内的通话记录。太小家子气了吧。弄来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才好。”他轻快地说着，可说到一半，语气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这其中的原因，凉子也懂。

    “什么呀，这是？”

    “他们家的电话真多。”萩尾一美说。

    “你说什么风凉话。这里面有问题。”

    是的，相当蹊跷。

    “这说明有人在不停地给柏木打电话。”？

    在同一天的上午，通过与辩护方相同的步骤，检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过检方比较幸运。那五个不知从哪里打来的电话里，有三个很快探明了真身。

    都是公用电话。他们试打时，正好有行人路过，见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就拿起了电话听筒。

    那三通电话，对应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下午三点十四分和下午七点三十六分的三条记录，分别来自秋叶原车站附近、赤坂邮电局旁和本地区小林电器店前方的三间电话亭。

    秋叶原和赤坂的电话，都是路过的行人接听后告诉他们具体地点的。接听秋叶原那通电话的是一名年轻男性，而赤坂那通则被一名粗嗓门的大婶接到了，她还说：“开什么玩笑？吃饱了撑的！”

    接听小林电器店前方那台电话的，就是小林电器店的老板。

    “你们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吧。是另外一拨的？”

    凉子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回头看看她的两事务官，低声说：“辩护方也打过。”随后，她对着话筒说，“对，是另外一拨的。我们在为暑期课题作调研。”

    性急的小林老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很在意来这间电话亭打电话的孩子。他们有时会深更半夜前来，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随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这间电话亭是反映社会状况的窗口，对此视而不见是成年人的失职，诸如此类。

    “你说的是什么调查？野田好像也提到过，不过他是到我家来时说的。还给我看了几张照片。”他说道，“说是要找去年年底在这间电话亭打过电话的一个男孩。”

    怎么回事？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将耳朵凑了过去。

    “您是说，野田要找在这间电话亭打电话的男孩？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事吗？”

    “是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辩护方怎么知道有一个“男孩”在那间电话亭给柏木家打过电话呢？他们有什么根据吗？

    如果野田健一在场，也许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眼下的混乱。野田健一并不是去“找那个打电话的男孩”，而是去确认小林老板那句“看到一个打电话的男孩”的证言。健一是听了岩崎的话才去拜访小林电器店的。那时他手头还没有柏木家的通话记录。

    小林老板也并非在对凉子撒谎，只是思路太跳跃了。

    “我见到的男孩和那几张照片上的都不一样，年龄倒是差不多。野田回去时很失望林老板说。

    “那么，小林大叔您看到的那个男孩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很难说。就是个普通的男孩。

    “是不是穿着时髦，或者个子很高，要不就是胖胖的，流里流气的？”

    “都不是。就是很普通的初中生。背着帆布小包，穿着被雪打湿的运动鞋。看他一副又累又冷的样子，我十分担心。”小林老板回答道，“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他没事。我让他快点回家，他就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这么说来，打电话的男孩就不是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或井口充了，倒很像柏木卓也本人。

    “是这样啊。我们近期也想去拜访您，能告诉我您的商店地址吗？”

    听完讲解，记下地址后，凉子便放下了电话听筒。

    “这是怎么回事？”佐佐木吾郎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野田那家伙到底在找谁？”

    “这些电话会不会都是那个男孩打的？”萩尾一美用手指敲了敲通话记录。本区的、秋叶原的、赤坂的，还有两个未知地点。“虽然不能断定，可应该不会是很多人分头去打的。那样也太奇怪了。”

    “打这些电话是为了叫他出去，还是和他联系呢？”

    三人一起凝视着通话记录。每次间隔两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共有五次通话。

    “可是，事件发生在半夜，这里最晚的一通电话也是七点三十六分打的。”

    “这通电话是来得早了些，但说不定那时他终于谈妥了，才决定在凌晨4020电子书到城东三中教学楼楼顶和对方会面。”

    到三中的屋顶上来吧。电话里也许是这么说的。

    又冷又累，令爱管闲事的电器店老板担心的那个“男孩”，是个非常普通的初中生。

    也许应该是“请你到三中的屋顶上来”？不是在威胁柏木卓也，而是自己有困难，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到底是谁？

    敲门声响起。门开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来人是身穿围裙的藤野邦子。

    “佐佐木同学和萩尾同学都在这里吃晚饭吧。”

    一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你们都给家里打个电话。待会儿用车送你们回家。”

    关上房门后，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和他们面对的事件正好相反。？

    得到各自父母的许可，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吃过晚餐后留在了凉子的房间里。他们轮流不停拨打着剩下的两个电话号码，要一直打到查清楚为止。同时，他们再次按时间顺序确认各项事宜，回顾以往的经历，并探讨今后的行动方针。

    “我觉得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三宅树理的证言只是传闻。”面对三宅树理的陈述书，佐佐木吾郎说道，“在通常的法庭上，传闻是无法用作证据的。根本不可能根据传闻来起诉某个人。”

    “所以我们要强调大出他们是危险分子。”

    “这个是明白。可是，主张一个差点杀死A的人，也极有可能杀死B，这种说法实在底气不足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佐佐木吾郎一下子收紧了下巴：“能不能将证言修改成是三宅树理本人看到的？”

    凉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刚才佐佐木吾郎说起三宅树理时，一直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轮到萩尾一美打电话了。她瞪圆了眼睛，紧紧攥着电话听筒。

    “佐佐木，你没事吧？”凉子问道。

    “我很正常。有那么让人吃惊吗？”

    “是有点儿。”

    佐佐木吾郎按着胸口，作出中枪倒下的夸张动作，趴在桌子上。

    “啊，通了！”萩尾一美突然高叫道，“喂喂。不好意思，请问您那边是什么地方？”

    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一美满面笑容地表示感谢后，便放下了电话听筒：“十点二十二分的电话，搞清楚了！”

    是城东圣玛利亚医院旁边的电话亭。

    “圣玛利亚医院是我出生的地方。”佐佐吾郎惊讶地抬起身子，“那里很近的。”

    凉子急忙打开地图确认，发现那个地方离柏木家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

    “我再打打看第四个电话。刚才那个人可热心了，简直是电话天使，我的守护神！”

    用眼睛余光留意着正飞快拨号的萩尾一美，凉子对佐佐木吾郎说：“回归一张白纸状态，直接面对事实。说这话的不就是你吗？”

    就是因为这句话，藤野凉子才决心化身“藤野检察官”。

    “事到如今，又为何说出有悖于此的话来？”

    “话是这样说……”佐佐木吾郎扭着嘴角，“可这样下去，浅井松子不就成了冤死鬼吗？三宅树理只顾自圆其说，小凉你也帮着她。一旦出现破绽，只要声称她都是听松子说的，就完全没有责任了。我讨厌这样。”

    “无论你是否讨厌，这就是三宅树理的证言。递交给法庭的证言绝不容掺假。”

    佐佐木吾郎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可是，小凉你早就知道三宅树理在撒谎吧？你根本不相信那封举报信。老实说，我也……”

    “到此为止！”

    这事已经贴上了封条。如今，藤野凉子是检察官，佐佐木吾郎是凉子的事务官。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要考虑一下我们的立场。”

    好好回想一下，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萩尾一美在一旁时而挂断电话，时而重新拨打，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凉子和佐佐木吾郎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凉子缓缓地说：“你觉得神原和野田在找什么人？”

    佐佐木吾郎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想不出。”

    “佐佐木，你不觉得可怕吗？说不定在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地方，隐藏着某个事实。”

    这种可能性激烈动摇着凉子的内心。

    柏木卓也的死，或许真是一起凶杀案。凶手说不定是一个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人物，正隐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也许真的看到了凶案现场。错觉让她们以为凶手是大出他们，无意中将事实掉了包。

    “啊！”萩尾一美又高叫一声，“不好意思！喂喂？谢谢您接听电话。您那边是哪里？”

    凉子闭上眼睛，凝视眼帘背后的黑暗，听着一美兴奋的声音。

    “哎？是新宿车站的西出口！是公用电话吧？”然后，她小声对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说，“是个醉鬼。”

    这个醉鬼，到底是神明，还是魔鬼？

    14

    八月九日？

    野田健一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然而铃声很快停止，也许是父亲健夫接了电话。当转移呼叫音响起时，健一拿起电话听筒，里头传出的果然是父亲的声音：“是大出俊次打来的。”

    健一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才早晨六点刚过。俊次这是怎么了，要和小学生一起做广播体操吗？

    健一困得不行，连眼睛都睁不开。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踢开了散发着汗臭味的毛巾毯，将电话听筒贴到耳朵上。

    “是野田吗？”大出俊次声音嘶哑，“老爸被警察带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还说得很快。健一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时间。从照射在窗帘上的阳光来看，现在是早晨这一点确凿无疑。

    “这么早？”

    “就在刚才，他们突然冲了进来。”

    “你父亲是被逮捕的？”

    “不知道。”

    大出俊次的身边很静，没有嘈杂的人声和杂音。

    “不知道？如果是逮捕的，他们会出示逮捕证的吧？”

    “我没看到！我没有走出过房间！”

    估计他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听到的。

    “你父亲已经走了？”

    “嗯。老妈正在跟警察说话。你说，老妈也会被他们带走吗？”

    即使在大脑清醒的状态下，健一也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大出俊次沉默了。听得出，他喘得很厉害。

    “你先冷静下来，心急是没有用的。联系风见律师了吗？”

    “老妈跟他联系了吧。”

    “那就不用担心了。在事情没弄清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电话的那头好像有什么动静。大出俊次似乎放下了听筒，电话里传来“哐当哐当”的碰撞声。

    健一一动不动地等着。

    大出俊次回来后，嗓门变大了：“说是马上要进行住宅搜查。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健一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睡着时出的汗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住宅搜查……”

    就在他发愣的当儿，电话那头有大人的说话声，好像是叫大出俊次挂断电话。健一双手紧握听筒，一鼓作气地说：“大出，你最好按照你妈妈和风见律师说的去做。不要反抗，反抗没什么好处。”

    大出俊次竟然乖乖地“嗯”了一声。事后回想起来，健一仍会觉得十分惊异。

    “等事情搞明白后，方便联系时，请随时联系我。神原那边我会告诉他，你不用担心。”

    这时，电话里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出俊次顶了一句：“知道了！烦不烦啊？”

    “听好了，总之你要冷静，千万别冲动！”

    电话那头开始嘻杂起来。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片。还有不知什么人在对大出俊次喊：“快把电话挂了！”

    健一猛然想起一句话。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语。

    “加油啊！”

    在他如此呼叫的同时，电话被挂断了。也不知大出俊次到底有没有听到。？

    十五分钟后，在离自家很近的儿童公园里，健一和神原和彦见了面。公园里有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幼童以及他们的家长，町会（注：一种居民的自发性组织，相当于我国的居委会。）的人在做广播体操。

    刚才大出俊次挂断电话后，健一立刻给神原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神原和彦的母亲。以前健一联系神原时，他父母都在工作间里干活。健一还从未和神原的母亲说过话呢。

    就如神原不在意健一的父母，健一也早就把神原的父母忘得干干净净。听到是他的母亲接的电话，健一有点惊慌失措，一个劲地道歉说：“这么早打扰你们，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神原的母亲似乎并不惊奇，马上就让神原和彦来听电话了。他们立刻商定了见面地点。健一脸都没洗就冲了出去。神原来时倒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刚睡醒的样子。

    “你起得真早。”

    “碰巧罢了。”他简短地回答，随即又反问道，“野田，你没事吧？”

    健一此刻心潮澎湃，一点不像“没事”的样子。

    “坐一会儿吧。”说着，神原和彦朝公园角落里的长凳走去。一迈开步子，健一就发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孩子们的广播体操做完了第一节，第二节正要开始。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没什么可做的，只能静候事态明朗。”神原和彦双手抱胸，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出了这样的事，还是通知一下检方为好吧？”

    “嗯，还有北尾老师。”

    “是啊。”

    “开庭说不定要延期了。”

    “怎么会？逮捕的又不是大出俊次。”神原的语气意外地轻松。受对方的影响，健一调整呼吸，问道：“神原，校内审判的事，你真的没跟父母讲过吗？”

    神原瞪大了眼睛，反问道：“怎么了？”

    “你母亲……怎么说呢，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啊。”

    健一刚才离家前和父亲说明情况时，还闹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父亲健夫很惊慌，连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脸色都变了。

    “我什么也没说。”神原说，“我父母完全不知道城东三中校内审判的事。”

    “你当辩护人的事，也跟他们保密？”

    “嗯，没必要讲。学校不一样，家长间没有交流，也不可能从别的途径听说。”神原解释道。

    “可是，你最近这阵子，不是几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在外面跑吗？你用了什么借口呢？”

    “现在是暑假，哪需要什么借口？参加社团活动，去图书馆看书，去学校的自习教室，怎么说都行。”

    这不是借口又是什么？

    “那刚才呢？这么早就跟朋友一起出门，总显得不太正常吧？”

    “我说，我和朋友约好一起去做广播体操，结果我忘了。”

    好一副三寸不烂之舌。

    “这么说就行了？”

    “没问题啊。”

    问题很大吧？健一心想。

    “这可是撒谎啊，你怎么能这样呢？”

    神原和彦再次瞪大眼睛，随后又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家自有我们家的做法。”

    你是养子，跟你父母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健一还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么问也太多管闲事了。

    可是……

    如果没听到神原妈妈的声音就好了。“早上好，您稍等一下，和彦他已经起床了，我去叫他。”是婉转动听的声音。

    “又不是在干坏事，有什么关系呢？这算课外活动吧。”神原说道。小孩子们的广播体操结束了，音乐停止。神原的话正好在这个间隙里响起，听上去更有开脱的意味了。

    话是没错，确实没在干坏事。可是，神原身上有秘密。他正隐瞒着什么，瞒着健一，瞒着父母，也瞒着我们的校内审判。

    还是不要问了。

    “给藤野打电话吗？”为了转换心情，健一说着就站起了身。

    “我们直接上门去吧。”神原和彦也站了起来，“虽说一大早就去女生家不太好，但这事在电话里不太好说，也怕吓着检察官。”

    确实，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可藤野凉子听后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反令野田健一和神原和彦惊讶不已。？

    打嗝，打个不停，根本止不住。

    一旁的神原和彦正极力憋着笑。健一很焦急，作了好几次深呼吸，又捏住鼻子憋气，可仍然止不住打嗝。

    “我去给你倒杯水。”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藤野凉子说着就离开了房间。就在房门开关的一瞬间，门缝里钻进几句小女孩的说话声：“喂喂，姐，姐，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哪个是你男朋友？哪个是上次打电话来的人？”

    看来凉子的两个妹妹一直埋伏在楼梯口。“烦死人了！”凉子大喝一声，她们反倒更起劲了。过了半晌，声音才渐渐远去。看来凉子一边抵御着两个妹妹的话语扫射，一边赶她们下楼梯。

    神原和彦终于忍不住把手按在嘴上，笑了起来。

    “妹妹原来这么烦人的。看来，藤野也真够呛啊。”

    “呃……咯。”健一的喉咙里又窜出一记打嗝声，“你说得真轻巧。”

    “是吗？只是心里积了多少年的谜终于解开，心情舒畅嘛。哦，说‘积了多少年有点夸张了。”他又笑了，“原来藤野有父亲这个特殊的信息来源，真是甘拜下风。”

    当两人带着大出家已被警方实施住宅搜查的消息赶来时，藤野凉子立刻让他们进了屋。不，应该说是凉子的母亲藤野邦子让他们进屋的，还以“两个小姑娘太闹了”为由，将两人领进凉子的房间。

    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况且还是藤野凉子的。这里有藤野凉子的书桌，藤野凉子的衣柜，还有藤野凉子睡的床。健一觉得自己的脑袋、心脏和肠胃的位置全部换了个儿，某些部位时而突突直跳，时而开始发烫。

    凉子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罩着床覃。房间里看不到睡衣，也没有乱扔的衣物，估计是因为健一他们要来而刻意收拾的，不过平时多半也是如此吧。健一觉得，这和藤野凉子一丝不苟的性格很相符。

    凉子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可当她靠近时，健一和神原便一起毕恭毕敬地正坐在了地板上，她只得学他们的样子坐到地板上。

    凉子说：“我们知道大出的父亲近期将会被逮捕。昨天还在和事务官商量要不要告诉你们呢。”

    接下来的话，健一只有瞪大眼睛听着的份了：自导自演的火灾闹剧、大出木材厂资金周转不灵、骗保、出售土地、虚假的恐吓电话。

    听着听着，健一就开始打嗝了。

    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与打嗝作艰苦斗争的健一，检察官和辩护人一边开始了热烈的交流。

    “警方如果只是要逮捕大出社长，那早就动手了。由于他委托的实际执行者另有组织，而这方面才是警方的主攻对象，因此来取了极为谨慎的动作。”

    “到底是受大出社长的委托，还是他们唆使大出社长那么做的，这方面也很难说。”

    “什么意思？”

    “你要不要猜猜看那个组织的名称？”

    “不就是‘环球兴产’嘛。”神原和彦的回答让凉子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又是听谁说的？还是你爸爸？”

    “信息来源保密。”

    “我也一样。”

    凉子侧目望着神原，说道：“对了，你们那边不是有大出家的顾问律师吗？是叫风见吧？”

    神原和彦不为所动，满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健一插入了一声打嗝：“呃……咯。”

    “不会在昨夜今晨这么短的时间里动用了那家侦探事务所吧？”

    “呃……咯。”

    “我倒要问你，你们不会瞒着我们利用侦探事务所探查大出家的内情吧？”

    “我才不会用那种卑劣的手段……”

    “呃……咯！”

    凉子说了声“我去给你倒杯水”，就起身离去了。

    神原拍打着健一的后背，说道：“振作一点嘛。”

    “对不起。是因为……呃……咯，太震惊了。”

    房门打开，凉子回来了。妈妈藤野邦子也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堆着烤面包、煮鸡蛋和色拉。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将盘子放在地板中央，藤野邦子对健一和神原笑了笑，“凉子承蒙你们照顾了。饿着肚子可没法战斗，快吃吧。”

    她又朝凉子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走出了房间。凉子将盛了水的杯子递给健一。

    “谢、谢谢！”

    “对不起。”神原两手放在膝头，对着凉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看来还是打电话过来的好。”

    “客气什么？我妈妈见到神原和野田，可感动了。”

    “感动？”

    “她对你们非常感兴趣。你们的事情，是听章子讲的。”凉子说，“就是戏剧社的古野章子。你们不是见过吗？在图书馆里。”

    “哦，嗯。”

    “她可是我的好朋友。她上我家来，听她说了很多你们的事。她好像和你们非常有共鸣。”

    “古野都说了些什么？”

    神原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凉子不无嘲弄地对他笑了笑。

    “这个嘛，保密。不过章子绝不是我的间谍。还有，我妈成了你们的支持者，这可是真的。你们似乎还有庞大的后援团吧，女生特别多。”

    看到形势对自己不利，神原连忙看向健一，问道：“怎么样，止住了吗？”

    玻璃杯中的水剩下一半。

    “大概……呃……咯！”

    “野田，你像平时一样喝水，哪里会管用呢？要想止住打嗝，得从杯口对面去喝。快，试试看，屡试不爽。”

    “啊？对面？”

    “是啊，对面。离嘴巴远的一面。”

    健一看着手中的杯子，心想：这可是杂技一般的高难度动作啊。

    “水不会灌到鼻子里去吗？”神原也觉得很惊奇。

    “就是要当心。既不灌进鼻子，又要喝到水。看我的，这样。”

    凉子拿起一只倒满牛奶的玻璃杯，为健一做示范。她上身向前倾倒，脑袋几乎朝下。

    “这样？”健一跪着挺起了身子。

    “还得朝前屈。不对不对，横着怎么喝呢？”

    “啊……洒了洒了。”

    或许是屋里动静过大的缘故，房门外又响起了妹妹们的声音。

    “姐――”

    “你没事吧？没被袭击吧？”

    健一还是将水灌到鼻子里去了，“噗――”地喷了出来，开始猛烈地咳嗽。他慌忙地撩起T恤衫的下摆，盖住了整张脸。

    “吵死了！”凉子回头对着房门大叫了一声，又笑了起来。神原也笑了。健一猛咳了一阵后，终于平息下来。

    “止住了。”

    擦干了泼出的水，健一气喘吁吁地又咳了起来。

    “我的两个妹妹太胡闹了，真拿她们没办法。”

    “她们担心你也是正常的。”神原和彦说。健一也边咳嗽边点头。美丽的姐姐被一大早找上门来的两个男生堵在房间里，怎么不叫人担心呢？

    “是吗？怎么着？难道你们真的是打算来袭击我的？”

    “求、求你了，别开这种玩笑了。”健一觉得脸很烫，一定已经是通红通红的了，而且肯定不全是咳嗽闹的。

    笑容尚未退去，凉子便压低嗓音说：“事态严重，可不能一笑了之。”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神原和彦改成了盘腿而坐的姿势，腿麻了。”

    “哦，没事儿。我也要放松一点。”说着，凉子也换成了抱膝的坐姿。薄棉布的短裤是鹅黄色的，十分惹眼。

    “话虽如此，目前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神原说，“只能静观其变。”

    “不担心大出吗？”

    “如果是他被逮捕，倒会有点担心。再说，大出社长也不一定是被逮捕的吧？”

    凉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乐观过头了。就算今天早晨他是自愿随同警察去警署的，既然已经开始住宅搜查了，那马上转为拘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结合凉子刚才说过的话，确实可以这样理解。只有到了对“环球兴产”的调查已取得成果的地步，警方才会果断实施住宅搜查。

    “由于收到过恐吓电话，估计大出也会受到询问。看来最近很难跟他见面了。”

    “可这也就两三天了吧？比起临近开庭再遇上这些事来，现在还算好的。”

    今天是八月九日，开庭在十五日。从道理上讲，或许是这样没错。

    “说不定大出会说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搞什么校内审判’之类的话。”

    听闻此言，一直默默地听着检察官和辩护人交谈的健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注视起神原和彦的脸来。

    神原苦笑道：“我想事到如今，他不会那样说的。”

    藤野凉子的大眼睛也盯着神原。健一纳闷：她在看什么？

    凉子立刻用问题解答了他的疑间：“你那儿，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个划线的动作，“有瘀斑。”

    这是昨天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发生肢体冲突时留下的痕迹。看来今天早晨神原和彦出门时太匆忙，没穿带领子的衬衫，只套了一件圆领的T恤衫，脖子便完全暴露了出来。

    然而瘀斑很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凉子的眼睛真尖。

    “有一点点湿疹。出汗弄的。”神原若无其事地答道。

    凉子的视线依然盯在那儿，一动不动。

    “果然如此。”轻轻叹息一声后，她才转移了视线，“发飙了，对吧，大出？”

    感觉敏锐，表达贴切。

    “上次你在图书馆身体不适，也是大出俊次弄的吗？”

    这当然是多虑了。可考虑到产生这种顾虑的缘由，健一还是大吃一惊：原来凉子竟然如此担忧。

    “对不起了。你这个角色原本是我的。”

    凉子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神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看到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健一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要是不说些什么，就不像个男子汉了。

    就在健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凉子朝他探出了身子：“我说……”

    这时，神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那么，这就算是你欠我的。我可以趁此机会得到补偿吗？”

    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子猛地缩回了身子：“哎？”

    “我想请你把我介绍给你的父亲。”

    “你、你胡说什么！”健一狼狈万分，似乎又要开始打嗝了。

    神原和彦根本不理会他。

    凉子的眼神立刻严肃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这边的秘密。”

    凉子吊起了眼角：“我凭什么为你们提供这种便利呢？”

    神原不动声色地说：“你刚才不是都道了歉吗？”

    “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得寸进尺？并没有。你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将话题引向具有建设性的角度，仅此而已……”

    健一的身子僵住了。我不在这里，绝对没跟他们在一起。

    “什么建设性啊？这种事情免谈！”

    “其实，我直接和你父亲联系也不是不可以，可跳过你，可能要多费一些周折。所以我认为，还是不要浪费机会的好。”

    凉子真的生气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没有。”神原和彦的脸上摆出了极其认真的表情。不过仅限于脸上。健一明白，他心底一定很开心，不，是觉得很有趣吧。

    藤野凉子一生气，就显得更可爱了。

    “你的父亲是人民公仆，承担着公共服务性的工作。请求他协助我们的课外活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凉子直起身子：“因为他是我的爸爸！”

    “你这叫公私不分。”

    “什么？我什么时候公私不分了？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呢。”

    “等等！”健一高喊道，“等等，稍等，请等一下。你们这样箅什么啊？妹妹们又要担心到别的地方去了。藤野，你冷静一点。”

    “担心到别的地方？”凉子的脸倏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她便坐了下来。

    “辩护人，你这种态度也不好。”

    “哦。”神原和彦重新端正了坐姿。看这个人的眼睛，肯定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吧？

    “其实是这样的，检察官。”健一故意如此称呼凉子，“辩护人早就开始留意大出家的火灾，一直很想了解内情，却又不愿意说为什么如此关注的理由…”

    凉子轮流看了看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似乎开始偏向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有点窝囊的健一。

    “野田，你也不容易。”

    “是的。我也觉得很够呛。刚才我不也被晾在了一旁吗？”健一决定采用“不动声色”的战略，“我想，辩护人想见你的父亲，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许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必要性。所以，还是麻烦你引荐一下。”

    坐姿重新换成正坐后，健一对凉子低下了头。

    “可是，辩护人，当着藤野的面，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健一转向神原说道。

    “什么事？”神原一脸严肃。

    “辩护人是否早就隐约察觉到纵火案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不会吧？凉子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神原。不至于这样吧？可话又说回来，神原和彦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角色。

    “这个嘛，有一点吧。神原挠着头，低声嘀咕着坦白了，“不过没有如此具体的情节。”

    “难以置信……”

    怎么有气无力的？原来藤野检察官在叹气啊。

    “所以说，我并没有很明晰的推测。都是笼统而模糊的……”神原和彦用一连串怪模怪样的手势帮助自己解释。

    “为什么？”凉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一定要说理由的话，应该就是火灾发生的时机。”

    大出家的火灾和城东三中的一系列事件在时间上过于一致。

    “不是吗？《新闻探秘》节目提到大出他们和柏木的冲突后，就出现了一些偏激的人，是吧？大出社长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叫人假装拨打恐吓电话的吧？”

    “是这么回事。可是，其中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吧？”

    “说不通？”

    凉子瞪大眼睛正视着神原：“电视节目的影响力确实很大。可是，冷静地想一想，难道真有人看了节目后义愤填膺，通过实际行动去教训大出俊次和他的暴力老爸吗？”

    “不是已经有了吗？那些暴风骤雨般的骚扰电话凉子缄口无言。神原点了点头。

    “不过，也只是到此为止。骚扰电话嘛，只要一时兴起，谁都可能打。可是，要找到当事人家中放火焚烧，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如果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呢？他们知道大出家在哪儿。”健一插话道。

    “那些相关人员，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吗？”

    健一与凉子面面相觑。

    “出现在电视节目中的大出社长，已经被‘柔化’了。”或许觉得自己的措辞有点可笑，神原和彦笑了起来，“节目里并没有播放他施展暴力的镜头，只表达出‘他是个极具暴力倾向的人’罢了。”

    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了解大出社长，光是听听有关他的议论，就会了解得比报道更具体。

    “既然大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敢到他家去放火吗？反正我肯定没这个胆量。观看节目时，我还是个局外人，可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可怕的家伙’。”

    所以他觉得这起案件相当蹊跷。

    健一做了个深呼吸：“在你有了这种想法的情况下，‘烟火师’的信息又冒了出来……”

    “嗯。”神原用力点了点头，”因此可以断言，那场火灾是专业纵火犯的手笔。谁会去雇佣专业纵火犯呢？只是为了恶作剧或者发泄愤怒，会愿意花钱花工夫冒这个险吗？”

    怎么会呢？

    “因此，纵火案的关键不在于‘谁遭受了损失’，而在于‘谁有这么做的必要’。这样想来，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房子烧掉，可以拿到保险金；老房子没了，土地就能翻新。”凉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对！”

    “所以你会关心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

    “是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大出社长是为了博取世人同情才那么做的。可当我了解到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后，就觉得不可能……”

    “银行的业务员去他们公司时，他还大喊大叫的呢。”健一补充道。他现在终于明白，当时神原为何对那个小插曲如此感兴趣。

    凉子目瞪口呆：“你从一开始就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大出家了？”

    她的瞳孔缩小了。

    “我说，神原……”她欲言又止，随后转过头来对着健一，指着神原说，“野田，和这种人搭档，真是难为你了。”

    “这种人？”神原看起来有些受伤。

    凉子坚决不理踩他。“我们来个语文测验，‘这种人’是指什么样的人？”没等健一回答，她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这叫‘滑头’！”

    说着，凉子拍着手大笑起来。

    “狡猾，太狡猾了。可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后，凉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用来对付大出，或许是不二人选。”

    神原很害羞。健一察觉到凉子也在害羞。

    健一觉得，有一件事其实也应该告诉藤野凉子，那就是神原和彦的过去。凉子并不知道，神原的双亲用如此悲惨的方式结束了人生。因此她不会知道，神原已经成了游荡于沙漠中的幽灵。

    神原之所以能作出那样的推理，是因为他知道，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家人亲情也好，社会规范也罢，人们有时会将这一切都统统抛在脑后。

    但是现在，这个被凉子忽而贬损忽而褒扬的神原和彦，并非孤独游荡于沙漠之中的幽灵。他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就在当下。

    所以，健一又不希望藤野凉子知道神原和彦的过去，只希望她了解眼前的神原。

    “回家去换件衣服再来。”终于止住笑后，凉子对神原说，“这身打扮，警视厅可是不让你进门的哦。”？

    “这里是警视厅？”

    在藤野家碰头的一小时后，凉子和神原并排坐在了日比谷公园喷水池的边沿上。

    “别发牢骚。在这儿见面可以省去繁琐的手续，不是很好吗？”

    而且，能立刻联系到藤野刚，已经足够幸运了。

    然而，凉子心里多少有点不爽。她向父亲说明情况并要求见面时，父亲的答复很不爽快。可她一说起自己和神原在一起，父亲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并答应马上见面。

    “在公园里见。或许要你们等一会儿，别急。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神原和彦回家换了东都大学附中的校服，凉子也穿上了城东三中的校服。身处日比谷公园的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就像出现在水族馆里的两条鲫鱼，明显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穿着校服特别闷热。校服的透气性为何总是这么差呢？难道是为了培养学生的忍耐力？

    一旁的神原鼻尖上也现出了汗珠，后脖颈处的头发也湿了，不过应该是被喷泉水花打湿的。

    凉子扭头看他，原本想跟他说说话，竟一下子看呆了。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男生啊。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旦明白了，又总是如此惊世骇俗。他的脑袋很聪明，却并非总是条理清晰。他似乎很擅长扯歪理，但又没什么恶意。

    而且，虽说这家伙眼下有点无精打采，但他的脸确实长得比一般的女生还漂亮。

    或许是感觉到了凉子的视线，神原和彦也朝这边看过来，凉子慌慌张张地眨了眨眼睛。

    “你干吗？”凉子条件反射一般显出气势汹汹的态度。

    为了等大出俊次的电话，野田健一留在了家里。凉子的两个事务官仍然要对付增井望。检察官和辩护人单独相处，今天还是头一回。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神原和彦缓缓地说，“藤野同学的父亲是最初就赞同开展校内审判的吗？”

    凉子放心了。比起沉默，开口说话要轻松得多。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说话就会觉得窘迫。

    “最初确实是反对的。就算现在，他的真实想法也很难猜，也许还是觉得不搞为好吧。”

    “可你父亲不是在大力协助吗？”

    “话说在前头，他可不会什么都听我的。”

    神原笑了：“你是想说，检方没有什么特别有利的地方，对吧？明白，明白。”

    这时，凉子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若不是靠得这么近，绝对发现不了。神原一笑起来，眼角会出现皱纹。这在十四五岁的男生里应该非常罕见吧。

    “在老爸来之前，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你一直叫你父亲‘老爸’吗？”

    还是叫“爸爸”比较多吧，可干吗挑刺挑得那么仔细呢？

    “我把你介绍给我老爸，你也要告诉我一些信息。”

    “可这样的话，你不又要欠我的情了？”

    “欠什么欠？这样才祉平嘛。”

    “好，好。”神原和彦轻轻举起双手。

    “柏木的那份通话记录，你看过吧？”

    “嗯。”

    “分析后，就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对吧？”

    “什么有趣的东西？”

    还想反套我的话？没门。

    “别反问我，不告诉你。但你得告诉我，小林电器商店……”凉子说道，“就是下午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是从天秤座边的小林电器商店前方的电话亭里打出来的。”

    必须一鼓作气，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凉子的太阳穴处流淌下一道汗水。

    “你们在设法寻找那个打电话的人，对不对？想缩小范围找出那个人。野田给电器店老板看照片确认过。”

    神原神色如常，一点也不为所动。

    “不是大出，不是桥田，也不是井口。”凉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那到底是谁？”

    神原朝前弯下身子，抱着膝头。这样的坐姿，只要稍稍低下头，就看不到他的脸了。凉子从下往上窥视他的脸。别藏着，露出你的眼睛。眼睛！

    可不一会儿，神原便脸朝脚尖，答复了她。

    “本人。”

    什么意思？

    “什么？”

    神原和彦抬起身子，看向凉子的眼睛，如同经过仔细玩味似的，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本人？”凉子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柏木本人？”

    神原凝视着凉子的眼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凉子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是我看错了？神原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家里打电话？”

    “也许他在外边时，想和父母说些什么吧。”

    “又不只有一通电话，那天打了好多通呢。”凉子竟抢先捅出了这个线索。

    “那全是他打的。我们也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以才搞不懂啊。他为什么要给家里打那么多电话呢？”

    神原微微偏着脑袋，注视着藤野凉子。他的眼眸十分深邃，盯着他的瞳仁看，好像会被吸进去。

    “或许他在犹豫不决吧。”

    “柏木吗？犹豫什么？”

    “自杀。”

    凉子屏住了呼吸。喷泉的飞沫溅到了眼睛里。

    “那天柏木说不定还没到半夜就想到自杀了。他为了这个目的而离家到处游荡：又想到要向父母告别，所以不停地打电话。”神原和彦的语调没有半点抑扬，“可那些电话都没打通，就算听到录音提示也没有留下语音，这恐怕也是因为他在犹豫不决吧。”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柏木不可能离家这么长时间。”凉子说。

    “可是，柏木的父母并没有掌握他当天的行动。他并没有一大早就外出不归，也没有一会儿外出一会儿回家。那些电话亭都在离家不太远的位置，其中有一半就在他家附近，即使是在新宿和赤坂的，坐地铁三十分钟也能到。”

    “你忘了？那天五点知左右，野田还看到他在天秤座的麦当劳里呢。”

    “下一通电话是在新宿打的，是在下午六点零五分，对吧？不是来得及吗？”

    “他为什么要到处跑呢？”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神原的语气很平淡，话语却相当干脆，“结果他没死成，又回了家。然后，他在半夜又选择了城东三中的屋顶，估计就是这样。”

    “可那时，他都没跟父母说过什么话，连遗书也没留下！”

    “这其中的原因，和打电话时什么都不说是一样的吧。”

    他的解释确实相当有条理。凉子真的有点害怕了。小林电器店的小林大叔也说过，在那间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看起来又冷又累，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氛。对他说“快点回家去吧”，他就老老实实、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确实想自杀。拨打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时，或许正是那位好管闲事的小林大叔救了他。即使没有彻底挽救他，在那个场合下也算救了他一命。

    不行。我怎么可以像中了催眠术似的，尽朝一个方向想呢？

    “这就是你们辩护方的主张？”

    神原点了点头，进一步说明道：“这样就不用再考虑大出是否想叫柏木出门，有没有实际联系过他。”

    凉子咬了咬牙：“你们给小林大叔看过柏木的照片吗？”

    神原和彦笑道：“连这个都告诉你，你欠我的人情就不是一点点即使咬紧牙关，凉子也快要忍不住了。真是个令人气恼的家伙！

    “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挽起袖子，眯眼看着两人的藤野刚出现了。

    “凉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等得不耐烦，跟人吵架了？”？

    坐在喷水池边沿上的依然是两个人，只是成员换成了藤野刚和神原和彦。

    藤野刚是故意让凉子先回去的。

    “作为信息提供者，我希望能公平对待你们两方。凉子，你要是在场，就谈不上公平了。我向你提供信息时，神原可不在场，所以要请你回避一下。”

    “我明白！”凉子撅起小嘴，“我只是介绍一下而已，哼！”

    憋了一肚子火的凉子一扭头，快步走出了公园。藤野刚发现女儿脸颊通红，眼角吊起。不过他知道，惹女儿生这么大气的并不是自己。他还没来时，女儿已经在和眼前这位辩护人争辩着什么了。

    凉子是个很犟的小姑娘。她的表情说明她的好胜心爆发到了最大限度，也意味着她正处于劣势。

    凉子与同龄的孩子争辩，一般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虽然作为她的父亲多少有点自夸的意味，但藤野刚确实认为女儿非常优秀。那么，她今天是如何落败的呢？因为她遇到的对手，是这个担任辩护人的“强悍”少年吗？

    藤野刚很意外。神原和彦看上去并不强悍。在藤野刚的想象里，神原应该更有气势一些，至少跟担任法官的那个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差不多吧。藤野刚看过学校活动的照片，也听凉子提起过井上康夫，所以对他还是比较容易想象的。

    神原和彦给人的感觉，似乎比井上康夫懦弱得多。藤野刚以为他像凉子的某个同班同学那样，是个老实本分、不引人注意的男孩。

    对，就像野田健一那样。

    眼前的神原和彦身材瘦小，相貌俊秀。和他相比，凉子倒更像个男孩。

    “承蒙您接受了我过分的请求，真是万分感谢！”

    一开口，连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变声期应该早过了吧，可他的音色依然柔和，似乎挺适合当配音演员。藤野刚对那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不由自主地如此联想罢了。

    “没关系。你是因为担心大出，才想了解一些情况的吧？”

    “是的。”

    “他的父亲近期内无法回家。会拘留二十天，能不能保释还很难说啊。”

    神原抬起眼角：“保释？”

    藤野刚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前，他在审讯室被捕了。”

    他目前的嫌疑是，以诈骗保险金为目的烧毁现住房，以及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伪造盖章私人文书与烧毁住宅是互不相关的。大出社长声称他母亲给了他任意处置自己名下土地的委托书，可他母亲后来否认了这一说法。”

    而事实上，这一情节较轻的事件就是纵火案的起因。

    “不过，这和你们的校内审判没有关系。”

    “是吗？”神原嘀咕道。

    “也和大出没有关系。针对他的询问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快能回归正常的生活状态。”藤野刚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很难说正常吧。”

    “您刚才说，大出社长有纵火嫌疑，可他不是雇佣了专业纵火犯吗？”

    藤野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烟火师’的信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我不能说。”

    回答很干脆。嘿，真有种啊。

    “他雇佣专业纵火犯为他安装好点火装置。”藤野刚做了个安装物品的手势，“可按下装置的是大出社长，因此认定实施犯罪的还是他本人。”

    “原来如此。”

    “当然，并不是说，出了这样的事，就不用在柏木事件上替大出洗刷冤情了。其实反而更有必要了。所以，你们不能退缩。如果大出打退堂鼓，你们就猛踢他的屁股，让他振作起来。”

    神原笑了，笑得有点害羞。藤野刚据此修正了自己对他的印象。这个少年也有吸引人的地方，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然而，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气息。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吗？

    “就目前而言，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不能为你们提供更多重要情况。不过，逮捕大出的父亲不会影响到大出的校内审判，也不能影响。”

    “是的。”

    “这便是我以前说过的――你应该听凉子说过吧？不要碰纵火案。”

    “大出社长的法律顾问也对我们提出了同样的忠告。”

    那位律师相当有分寸，不是吗？

    “既然如此，今后你们不要再为此事操心了。可以吗？”

    “好的。”重重点头后，神原和彦直直地仰视着藤野刚，说道，“我想和您见面，是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请求。”

    藤野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擦汗的手。

    “柏木卓也去世的那天晚上，大出家来了三位客人，一直待到凌晨两点多。估计是‘环球兴产’的人吧。”

    藤野刚扭头注视着神原端正的脸庞。

    “那时，三人中很可能有谁见过大出。对此我想确认一下，因为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或许能因此成立。”

    藤野刚心中暗忖道：喂喂，他到底想干什么？

    “‘环球兴产’是大出社长的同犯吧？他们那边的相关人员也应该被捕了吧？”

    “是又怎么样呢？”

    “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接触那三名客人。他们在圣诞夜与大出社长见面，也许是为了商量纵火的事，或许还谈过土地出售的事宜。”

    神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们在审讯时，能不能问问那三名客人，那天夜晚，他们是否见过大出俊次？我们需要这样的证言，却没有能力获得。拜托了！”

    神原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看着他的头顶，藤野刚一时无言以对。这孩子，可真会吓人一跳。

    “你先坐下吧。”

    神原躲着藤野刚的眼神，乖乖坐下了。

    “‘环球兴产’的事，是今天早晨听凉子说的吗？”

    藤野刚心想：即使如此，他的反应也太快了。

    然而，神原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该感到惊讶。因为他连“烟火师”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能说。”

    依然底气十足，不过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大出家的顾问律师……不是吧，那位先生跟我一样，要你们远离纵火案。”

    神原沉默不语。

    “可就算这样，你们还在想方设法打探线索。”

    真是些不肯听大人忠告的小鬼。

    藤野刚叹了口气，同时调整说话的语气。

    “去年圣诞夜的来客就是‘环球兴产’的相关人员，你作出这样的推测，有什么依据吗？”

    “有。但具体内容无可奉告。”

    他也太有种了，简直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觉得这有点异想天开。大出社长再怎么独断专行，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和人商量这种事吧？”

    犹豫片刻后，神原和彦看着藤野刚的眼睛，说道：“会的。如果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譬如，让‘烟火师’查看房屋构造，确认家庭成员的长相。”

    藤野刚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他暗自责备自己：太不谨慎了！

    “还有电线的走向、家具和家电的位置，这些都需要‘烟火师’进行实地考察。再说，大出社长自己可能也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话一说开去，神原的声音便不再颤抖。藤野刚为了不表露惊讶的神情，就只得恶狠狠地板起脸来。

    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嗯，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为了隐藏起对神原和彦的钦佩，藤野刚故意慢吞吞地说，“很遗憾的是，我并不参与大出社长与‘环球兴产’这桩案件的侦破工作。”

    “这就需要你……”神原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语气，可在藤野刚的严厉注视下，他的态度又软了下来，“当、当然了，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

    “是的。你的要求非常过分。”

    “可是，这可关系到大出俊次的名誉啊。”

    “和我有关系吗？”

    神原的脸色也变难看了。

    “既然是校内审判，就是校内的事情，应该在校内解决。”藤野刚说。

    神原瞪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野刚。藤野刚也以同样的眼神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不惜抛弃大出？”

    “你们是不会抛弃的吧？我只说跟我没有关系。”

    “在极有可能验证他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

    “不能采取别的方法吗？”

    “如果有别的方法，还需要恳求您吗？”大声说出这句话后，神原和彦哭丧着脸，猛地低下了头，“所、所以要请求您。”

    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

    “对不起了……”

    藤野刚觉得很累。他要拼命忍住笑，还要忍住伸手去拍眼前这名少年肩膀的冲动。

    了不起，这个小鬼真了不起。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怎么教育他的？他们为这个孩子感到自豪吗？还是觉得抚养这样的孩子太辛苦？就像自己对凉子的感受一样？

    “这条路并没有错。”

    神原和彦抬起了头，似乎感到很意外。

    “只是太性急了。再好好把握一下。”

    神原小小的喉结在细细的脖子里上下移动了一下。他轻声咕哝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的话语中首次现出几分懦弱。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喷水池。

    “我或许能找出那三个人，或许不能；关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发生的案件，或许能取得证言，或许不能；或许会有同事告诉我那些信息，或许不会。”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即便条件齐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告诉你。”

    藤野刚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希望你能用热情来打动我，让我愿意告诉你这些信息。这对你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在经过努力依然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提出请求，还是仅仅为了让自己轻松赢得诉讼。至少在你展示出你的努力前，我无法判断。”从喷水池的边沿上站起身，藤野刚又说，“开庭后，我会去旁听。”

    神原和彦并没有跟着站起来，依然怔怔地坐着。

    “你抛出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掉在我的池塘里。这块石头到底会激起多方的波浪，还得看你。不，应该说，还得看你们。”

    他想起了野田健一，因而纠正了自己的话语。

    “今天，野田在做什么？

    神原如梦初醒似的回答道：“在家等大出的电话。”

    “大出经常跟他联系吗？”

    “今天早晨出了住宅搜查的事，大出首先通知了他。”

    藤野刚胸中有一股暖意正渐渐弥漫开来。那个大出俊次竟会首先想到通知那个野田健一？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不太了解他们的过去，也许不会有太深的感受。其实，这可称得上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好像是这样的。野田很有能力。”神原和彦说，“我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一个人也能干好。”

    “不，这就不对了。应该说，正因为有了你对他的刺激，他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藤野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明明很重要，可之前一直忘了问。

    “你是为了什么才当辩护人的呢？虽然我听凉子讲过一点，但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难道不觉得辩护人的工作很麻烦吗？”

    他会作出聪明学生的回答吗？譬如见不得别人平白无故地受冤枉，觉得大出太可怜，诸如此类。他也许会采取避实就虚的回答方式，说这事儿挺有趣，正好用来打发暑假的空闲时间，等等。

    神原和彦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如果他沉默的时间再长一些，藤野刚也许会以为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到自己刚才的提问。

    事实上，他在犹豫如何回答，就像打牌时不知该出哪张牌一样。

    藤野刚等待着，兴趣盎然地等着他的回答。

    神原和彦开口了：“因为我有责任。”

    藤野刚大为震惊。但更震惊的是说出这句话的神原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连这声叹气似乎也隐藏着太多复杂的意味。

    在审讯室面对着犯罪嫌疑人时，藤野刚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在相互试探和相互妥协的过程中，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小插曲。简而言之，就是打错了牌。

    “我的意思是，既然接受了这个角色，我就负有相应的责任。”神原和彦急忙补了一句，随后移开了视线。很明显，他想蒙混过关。因为藤野刚问的正是他为何要接受这个角色。

    真正的回答，也就是他真正的动机，如今他正在极力回避。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藤野刚自然不会看不透这一点。

    与此同时，神原和彦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对方看透了。他在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由于内心的感情变化而涌出的汗水。

    他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你……”

    “大出他……”

    后者的音量盖住了前者。眼睛注视着干燥的地面，神原和彦说：“他是绝对孤立的。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藤野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这方面，我有责任。”

    他在往出错的牌上扔下新的牌，想盖住那张牌。这等于在说：刚才的不算、不算。

    他的真心在哪里？

    “我也觉得自己时常会有些意气用事，做得有些过头。野田也会经常提醒我。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他收起牌，整理好，放回口袋。

    既然如此，估计再怎么追问，他也不会说了。良机已失，时不再来。如果他现在愿意讲，当初就不会主动接下辩护人的角色了。这个少年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凉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野田健一又如何呢？大出俊次呢？

    藤野刚对眼前这名少年产生了崭新的兴趣，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担优：“快回去吧。说不定大出已经打电话过来了。”

    在藤野刚的催促下，神原和彦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给你。”藤野刚将名片递到他的面前，“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打电话来，那我今天说过的话就全数作废。这样可以吧？”

    “好的。”接过名片后，神原说；“没问题。谢谢！”

    颤抖的声音，游移不定的眼神，这一切已荡然无存。他恢复了令人恼火的冷静。他的表情表明了他的决心：我再也不会出错牌了。

    真是块硬骨头。可不知为什么，藤野刚觉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拜托您了。”

    白色的校服衬衫正飞快地离去。眼见小小的背影消失，藤野刚便朝公园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同时，他还在心底发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到家一看，还好，家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凉子坐在自己房里的书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眼下这个时候，萩尾一美正奋力整理着增井望的陈述书，而佐佐木吾郎应该在小林电器店里。刚才跟父亲和神原和彦分手后，凉子马上打电话将辩护方的假说通知给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说，他会准备好照片立刻给小林大叔看，之后还要到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家里去转转。

    “井口充那边，我只是以事务官的身份去打个招呼，打探一下状况；桥田那边嘛，倒是要确认一下他如今身处的状况。虽说我不认为他会参与校内审判，甚至连让他参与的苗头也找不到。但是总得抱有一丝希望吧。”

    真是对不住你们了。凉子两手托着下巴，心中昏昏沉沉地思量着。他们两人都在奋发努力，我却……

    她双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大堆笔记和文件资料。

    最上面的，是昨天他们三人一起研究过的那份柏木卓也的电话通话记录。

    「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不知为何，凉子对神原和彦的说法总有点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

    五间电话亭，既有附近的，也有在新宿、赤坂那边的。五间柏木卓也可能用来打过电话的电话亭。

    去年的那一天，他可能徘徊过的场所。

    凉子手拿通话记录，站起身来。

    她首先去的是小林电器店，却没有见到佐佐木吾郎。看来是刚好错开了。也没有见到小林大叔模样的人，店门口只有一名妇女在打扫卫生。

    别处的电话亭里都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小林电器店前方的这间却一张也没有，连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可见小林大叔说自己十分看重这间电话亭并非虚言。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的那通电话，是在城、东圣玛利亚医院附近的电话亭里拨打的。在那间电话亭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医院的急诊出入口。附近一家装潢时尚的咖啡店，店门口摆放着花盒。

    佐佐木吾郎说，他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历史的医院，还带有一座小教堂。

    柏木也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吗？

    不会的。他出生在大宫。

    那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打第一通电话呢？从柏木家到这里并不算远，可半路上不是还有好多间公用电话亭吗？

    是因为这里有教堂的缘故吗？马上就要去死的柏木卓也，是受到三角形尖屋顶上的十字架吸引，才来到这里的吗？

    然后，他往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他的父母，他马上就要死了。但事实上，电话并没有打成。没等到有人接听电话，没等转换成电话录音，他就撂下电话逃走了。

    第二通电话是在秋叶原车站内的电话亭里拨打的，与第一通电话之间相隔两个半小时左右。不过，从圣玛利亚医院到秋叶原，坐电车还花不了二十分钟。

    卓也回过家吗？也许是上哪儿逛了一圈？第二通电话为什么要选在秋叶原打呢？为何选择被卖场的噪声和车站的喧嚣声包围的电话亭呢？他到底想在什么地方自杀呢？

    第三通电话是在赤坂邮政局附近打的。换乘地铁过去，顶多只需二十分钟。隔着电话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邮政局里站着的工作人员。赤坂虽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但仍然不同于一般的商业街，是商务楼聚集地。满街都是盛夏的阳光，两旁是落满灰尘的树木。不过，去年的那天可是个阴天，当时应该下着小雪吧。

    第四间电话亭在新宿车站的西出口。这里人流量大，相当嘈杂。严格来讲，这不能算电话亭，因为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空间，只是车站角落里的一排公用电话。如果不一一核对电话号码，就无法知晓卓也他拿起的是哪个电话听筒。

    是右起第三个，来自一台被涂鸦抹得脏兮兮的电话机。

    凉子拿起了这个电话听筒。卓也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高楼？难道他想在某栋高楼楼顶跳楼自杀？自杀前想跟父母说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结杲没等电话接通就挂了。

    车站里闷热异常，凉子已经汗流浃背了，可她还在极力揣摩一名一心自杀的十四岁少年的心思。

    背后，有人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凉子回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小个子妇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你好。我正在学看手相和面相，你的面相十分出众，能让我看上一看吗？”

    凉子盯着这位妇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如果要在这一带自杀，你看哪儿比较合适？”

    妇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是高楼比较好。可这一带人很杂，风水不好，空气中有股腐臭味，令人作呕。”妇女的眉毛动了几下，“你想自杀？那可不行。生命只有一次，宝贵得很。你还是去跟我的老师谈谈吧。”她说着便来拉凉子的手，但被凉子猛地拨开了。

    “看来你的眼光不行。还没学到家吧。我现在的面相，哪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说完，凉子拔腿就走，一直来到检票口。

    上了电车，凉子手拉吊环，陷入沉思。

    不对！没道理的！

    在日比谷公园听神原和彦说起这个假设时，还觉得挺在理的，当时几乎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下来了。

    然而迈开双腿实地跑过一圈，她发现那样的假说极不自然。

    为了寻找自杀场所，柏木卓也在东京都内四处游荡。来到某个场所后，为了向父母汇报自杀的意图而拨打电话，没等电话接通又因为下不了决心而挂断了。然后再换一个地方。

    这样的行为合乎常理吗？

    他是在事先查看自杀地点吗？可有必要每到一个地方都给家里打电话吗？

    五个地方并没有共同点。如果在柏木卓也心中，这些地点具有某种共通的意义，那他应该对每个地方都更加慎重一点。要知道这可不是约会地点，而是自杀地点。一天之内跑这么多地方来决定自己的自杀地点，这也太轻率了。

    何况他中途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居住地，在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里吃了东西。

    可见辩护方的假设十分脆弱，经不起推敲。也许是神原根据通话记录凭空想象出来的，并没有实地考察过。他一定没有实际体验每次移动所需的时间，观察各处的景色，亲自嗅闻各处空气的味道。

    凉子觉得，这些电话只可能是另一个人打给柏木卓也的。？

    又去小林电器店张望了一番，凉子转到桥田佑太郎母亲经营的小酒馆“梓屋”。这次很巧，竟然看到桥田佑太郎和佐佐木吾郎站在下了卷帘门的店铺前对话。

    “啊，小凉。不，检察官。”

    佐佐木吾郎一边用手帕擦着汗，一边朝她挥着手，走了过来。桥田佑太郎上身穿着皱巴巴的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他那副弯腰曲背、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如往常，一双原本并不小的眼睛半睁着，显得很没精神。

    “你好。”

    对于凉子的招呼，桥田佑太郎毫无反应。

    “今天歇业，他妈妈出去了。”佐佐木吾郎说，“店里一直没人，我来过好多次了。”

    凉子点了点头，望向高个子的桥田佑太郎，说道：“我们来找你……”

    桥田佑太郎开口了，声音也是昏昏沉沉的：“跟我没关系。”

    果然如此。

    “桥田，你跟神原和野田见过面了？”

    没反应。易怒的大出俊次，瞎起劲的井口充，而作为第三人的这个家伙，在大出的三人帮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们要你做辩护方的证人吗？不回答也行。”凉子话说在前，“我们不想指手画脚地让你做什么，因为早就觉察到你不想参与校内审判。”

    那你们还来这儿干吗？到底为了什么呢，藤野凉子同学？

    “你如果能来旁听，我们会很高兴。在体育馆，十五日开庭，我们等着你。”说完这句话，凉子就催着佐佐木吾郎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佐佐木吾郎挥汗如雨地追着一路小跑的凉子。

    “大出父亲的事，跟桥田说了吗？”

    “说了，他没反应。晚报上登出来了吧？”佐佐木吾郎说道。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也没有表现出担心大出的样子吧？”凉子问道。

    “桥田已经没必要担心大出了。”

    “小林电器店那边怎么样？”

    “毫无进展。那位大叔人是不错，可惜记性太差劲，没认出一张照片来。”佐佐木吾郎说道。

    “连柏木卓也的照片都没认出来？”

    “他只说感觉上有点相像……”

    凉子的内心又是一阵躁动。

    藤野家就在眼前。这时母亲邦子正好开门出来，在邀请什么人进屋。那人身上的服饰十分惹眼，原来是一美。

    “小凉，吾郎，你们好啊。”

    三人又聚在了凉子的房间里。邦子招呼他们说：“今天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结果，今天的凉子就有了和对手一起吃早餐，和同伴一起吃晚餐的经历。

    凉子向两人汇报了今天一大早以来的遭遇。两位事务官都显得很惊讶，不过惊讶的重点各不相同。佐佐木吾郎认为，神原和彦声称的“五通电话是柏木卓也自己打的”这一说法相当不可思议；萩尾一美则觉得，辩护方两人一大早跑来凉子家，却反因凉子而大吃一惊的情节非常有趣。

    自杀还往自己家里打电话？亏他说得出来。”佐佐木吾郎觉得这种说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说说无妨，纸上谈兵罢了。去现场看看就会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不过，神原和彦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些古怪。对这一点，凉子依然耿耿于怀。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使得她的内心焦躁不已。这时，敲门声起，母亲邦子探进头来，递来一份晚报。

    “登出来了。”

    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阅读社会版上的一则重要新闻。这篇报道的重点落在“环球兴产”上，大出社长被捕一事反倒成了点缀。警方对“环球兴产”方面也实施了搜查，并逮捕五人。他们的嫌疑内容包括：强行妨碍业务、胁迫恐吓、绑架监禁、暴力伤害、纵火杀人、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真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佐佐木吾郎吓得脸色惨白。

    “与这样的公司联手，大出的父亲真是病得不轻。”

    一个念头在凉子的脑海闪过：说不定大出社长也是“环球兴产”的受害者，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拖了进去，等他回过神来，事情已无可挽回，连自己也成了罪犯。

    “城东三中的事情一笔都没提。”

    大出社长叫人拨打恐吓电话的情况也没上报。

    “今后会一件件披露出来的吧。”

    “怎么说呢，即使是问题少年，大出也还是未成年人。他的事情会上报吗？”

    “我们也要多加小心，要时刻提防着媒体。”

    “对了，小凉，这个给你。”萩尾一美说着，在她的尼龙包里翻找起来，“是北尾老师给我的。”

    原来是寄给凉子的那封举报信。

    “是北尾老师从津崎先生那里拿来的。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再说原本就是寄给小凉你的，所以要还给你。”

    “那怎么会到你手里的呢？”佐佐木吾郎问道。

    “小凉跟你不都出去了吗？北尾老师到哪里都扑了空，就一直找到我家来了，说一定要交给小凉。你以为我是谁？我也是检察事务官啊。”一美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引得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忍俊不禁，“我听了小望的陈述，真是惊魂未定啊。原先我以为自己了解大出他们，可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听了小望的话，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大出他们的凶恶和狡猾程度，原以为在城东三中已经展露无遗，事实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做坏事时会有怎样的表情，会说些什么，小望全都知道，恶劣的程度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

    或许正是增井望的话语给了萩尾一美某种责任感。她现在的眼神严肃认真，清澈凌厉。

    吃晚饭时，他们商讨了今后具体的工作步骤。

    “我去找找他们三人以前的同班同学。如果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有什么关联，说不定会有谁知道。”佐佐木吾郎说。

    如今大出社长被捕，大家的口风估计也会放松不少。

    一个念头在凉子心中闪过，她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卑劣的念头。”

    就是那家调查侦探事务所。

    “要不要委托他们去调查那五通电话？”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全都沉默了。

    凉子赶紧摆起双手：“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做，对吧？”

    “比起侦探，先考虑一下警察比较好吧？就是那位女警官。”萩尾一美说。

    “不，无论是侦探还是警察，要查清这些电话都不容易，要花费很多时间，毕竟全都是公用电话啊。”

    “电话亭附近说不定装有监控探头。”

    “那该怎么找？只能一个个地去找，不是吗？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那天的录像有没有留下来。一美你去便利店和书店寻找时，不是已经深有体会了吗？”

    想起自己寻找拍到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的监控录像的经历，萩尾一美一下子就认同了凉子的说法：“嗯，那可是真的累……”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可那些电话很可能和柏木的死没有关系。五通电话之间有规则的时间间隔确实很可疑。不过对我们来说，‘很可疑’这一点本身才是价值所在。”

    “吾郎，今天你脑子挺灵光的嘛。”

    “一直都很灵光啊。小凉说得对，神原提出的‘柏木卓也本人拨打电话’的说法是靠不住的。如果他在法庭上提出这一假说，反驳就是了。”

    就说他是一派胡言。

    “可是，”佐佐木吾郎似乎也有些焦躁，他挠了挠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继续说，“神原会不会明知这一说法站不住脚，却故意用它来大布迷魂阵呢？可这又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辩护方为了掩盖自己掌握某些征据的事实而布下迷魂阵。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时，神原和彦眼中出现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为什么会失望？

    凉子咽下这个疑问，点了点头：“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NHK的晚间新闻报道了“环球兴产”的案件。即使提到了大出社长的名字，也不过是作为“环球兴产”策划的恶性拆迁案件相关人员之一。逮捕的镜头也只拍到“环球兴产”的成员，没有大出社长。

    看完这段新闻，萩尾一美和佐佐木吾郎就回去了。仍然是邦子开车送他们回家。

    对凉子而言，今天真是忙得天旋地转的一天。她在浴缸里泡了好久，告诉自己要放松、放松，什么都别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必须好好休息。

    然而，“明天”却不安分地提前找上了门。

    十一点过后，藤野家的电话响了。还在看电视新闻的凉子听到母亲在喊自己，便赶紧回过头去。

    “是津崎先生打来的。”邦子手拿电话听筒，神情十分紧张，“据说森内老师受了重伤，已经送去了医院。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

    急救门诊的入口处亮着红灯，灯光一直照射到雨棚上方“城南综合医院”这几个大字上。

    辩护方两人、检方三人，总共五名初中生赶到这里，受到了等候在此的前任校长津崎的迎接。他微秃的头顶也反射着红色的灯光。

    “你们都来啦。”

    盛夏之夜，“豆狸”当然不会穿他标志性的手织毛背心。他上身穿的是白色开襟衬衫，下身是一条很旧的灰色长裤。

    津崎先生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当他环视眼前这些今年春天还是自己学生的少男少女后，眼角也不禁松弛了下来。

    在这群发懵的孩子中，首先站出来应对的是佐佐木吾郎：“我们都是坐我爸爸的车来的。他去停车了，叫我们先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佐佐木吾郎依然显得十分干练，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津崎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摊开两手催促学生们进去：“手术还没结束，在二楼靠里的手术室。快，从这儿走。”

    等到大伙儿开始往里走后，津崎先生突然走到神原和彦身边，简短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神原同学，难为你了。谢谢！”

    神原则默默地低头鞠了一躬。

    大堂里的灯都关着，走廊里虽然亮着灯，可仍然相当昏暗。一行人没有乘坐电梯，都是走楼梯上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是藤野凉子，在汽车里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更是将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萩尾一美拽着凉子的手肘，走在她身边。一直讲究穿戴的她，今晚也和其他同学一样穿着T恤和棉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综合性医院。二楼靠里的位置有三间手术室。森内老师所在的手术室位于正中。三间手术室里只有这一间亮着“手术中”的灯。

    手术室前方是候诊室，放着几排带靠背的椅子。候诊室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很亮。在这片明亮的灯光下，孤零零地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健一他们走来，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惨白，只有眼圈是红红的。

    “夫人，这些都是森内老师的学生。”津崎先生说，“他们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

    健一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因为他站的地方灯光特别亮，也可能是森内老师的母亲那张痛哭流涕的脸让他觉得揪心。

    “谢谢各位。让你们受惊了，真是过意不去。”

    无论相貌还是体型，森内老师都不像她母亲。但她们的声音十分相似，打电话时应该很容易搞错。眼下，森内老师的母亲由于极度的悲痛，连说话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在蒙受毁弃举报信嫌疑的时候，森内老师也曾在学生们面前声泪俱下过。

    “大家都坐下吧。快坐下。”

    在津崎先生的催促下，大伙儿依次坐下，还自然地分成了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

    “警察呢？”津崎先生环视四周后，询问森内老师的母亲。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下楼去了……”

    凉子和她的两名事务官面面相觑。健一看着神原和彦，神原则看向了津崎先生。

    森内老师的母亲看上去有些尴尬。也许是“警察”这个词太过敏感，而健一他们的反应也让她有所顾忌吧。

    “大致的情况他们都知道。”津崎先生赶紧解释道，“因为这跟校内审判有关。也正因如此，他们就更为森内老师担心了。”

    健一还从后半段话里听出“所以您不必太在意”的言下之意。

    佐佐木吾郎继续充分展示他的圆场才能。他端正坐姿，对森内老师的母亲鞠了一躬后，问道：“我们听说，森内老师受到住在她隔壁的变态女人的骚扰，并深受其苦。那封举报信也是那个女人从森内老师的信箱里偷去的，是吧？”

    森内老师的母亲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拳头，擦了擦眼睛。拳头里攥着一块手帕。

    “是的。是一个名叫垣内的女性……”她的话音带着哭腔。

    “那么，这也是她干的吧？既然警察都出动了，森内老师受伤的事显然是一桩案件，对吧？”

    “吾郎，”萩尾一美拉了拉他的衣袖，“别这么大声。你看，森内老师的妈妈多伤心啊。”

    森内老师的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朝萩尾一美点点头，说道：“谢谢你。我没事的。我只会一个劲地哭，真没用。对不起。”

    初中生们全都垂下了双眼。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到了。

    气氛又变了回去。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向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的母亲一一打过招呼。他长得和吾郎很像，再过二十年，吾郎一定会成为他这副模样。就连跟人打交道的本事，父子俩竟然也如出一辙。

    “我向各位同学的家长保证过，我会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所以，您也放心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说明情况。佐佐木吾郎提出让大家乘坐他父亲的汽车去医院，之后的一系列安排都十分高效。佐佐木吾郎的父亲还亲自到野田家去接健一，考虑得非常周到。

    当时，健一有点担心神原和彦。因为神原的父母不知道校内审判。朋友野田健一的老师受了伤，为什么神原也得去医院探望呢？如果健一是神原的父母，肯定会觉得奇怪。

    实际情况却出人意料地顺利。况且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不知道这里头的隐情，反倒少了不少的麻烦。汽车到达神原家门口后，神原和彦的母亲开门出来，和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简短地打过招呼后，神原立马就上车了。他是如何向自己的养父母解释的，这位辩护人自己没有解释过，健一当然也不会问。

    通过门灯的亮光，健一匆匆看了一眼神原和彦的母亲，觉得他们的面相有点像。健一知道那是他的养母，所以心里有些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重新安定下来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在离儿子的同学们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津崎先生叹了口气：“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看向佐佐木吾郎的脸，“是的。就是住在森内老师隔壁的垣内美奈绘干的。”

    说完，他又重重地哀叹一声。

    “具体细节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能按照先后顺序详细叙述。”说着，津崎先生又露出犹豫的神色，“今天傍晚大约七点多，江户川芙拉尔小区里，一位与森内老师同楼层的住户下班回家时，偶然发现森内老师倒在应急楼梯上。”

    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森内老师头朝下，两脚搁在通往四楼的台阶上，就这么趴在那里，脑后被鲜血染红，楼梯的台阶上也有斑斑血迹。

    当时，森内老师完全失去了意识。发现者最初以为她已经死了。但这个胆大心细的人摸过森内老师的颈动脉后，马上跑回家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发现者还向物业管理公司的紧急联络处打了电话。就算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可无论是有故意伤害还是意外事故，总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物业管理公司的电话很快接通，公寓管理部的人员和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管理负责人立刻赶来了。这名负责人知道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调查内容和调查对象，也曾协助过调查。因此，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很快知道了垣内美奈绘这个人的存在。

    “垣内美奈绘住在四〇二，我们按过她家的门铃，毫无反应。”

    “逃走了。”佐佐木吾郎脱口而出。

    “当时还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津崎先生及时纠正，充分体现出教育工作者的严谨作风，“由于存在邻里纠纷的可能性，警察想询问垣内美奈绘，便动用物业管理的总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

    说到这里，津崎先生好像有所顾忌似的停了下来。初中生们都知道，这是怕刺激到森内老师的母亲，于是大伙儿齐刷刷低下了头。

    “房间里乱得难以形容。”

    住户那混乱到几近崩溃的精神状态一览无遗。生活用品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积成山，叫人无从落脚。

    从这片乱七八糟的物品中，终于发现了……”

    在一大堆没洗过、已经发了霉的餐具旁，有一只随意丢弃的葡萄酒空瓶，上头还沾着头发和血迹。仔细查看房间各处，发现了其他的血迹，估计也是从这只酒瓶上滴下来的。

    “那就确凿无疑了，对吧？”佐佐木吾郎喷出重重的鼻息，仍然低头注视着塑料地板，眼里却已亮出凶光，“怎么会有这么凶残的女人？太凶残，太可恶了！”

    萩尾一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在用瘦弱的拳头擦拭眼睛了。

    “吾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用责备的口吻喊道，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又恢复了沉默，好像有意要成为墙壁的一部分似的。

    “那警方正在追踪垣内美奈绘？”藤野凉子首次开口道。

    “并没有通缉她。”不知为何，津崎先生显得有些慌张，“因为还不能明确到如此地步。但根据已掌握的情况，警方认为首先要找到她本人。”

    对垣内美奈绘的个人状况，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已作过全面的调查。当地警署的警察正根据这些信息与她的朋友、娘家，以及正在办理离婚协议的丈夫取得联系。

    “还没有找到吧？”这次轮到神原和彦提问了，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还活着就好。”

    最后这句只有健一一个人听到。他也只想让健一一个人听到吧。

    “侦探――就是调查事务所那个叫河野的人也在协助警方吗？”

    “他没有和警察一起行动。我来这里之前和他通电话时，他说要去见见垣内美奈绘的丈夫。”

    健一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不安的念头。神原和彦说“还活着就好”，可见他对垣内美奈绘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寄予了很大的同情。对此健一无法赞同。虽说不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妄加非难，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垣内美奈绘绝非善良之辈。她会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对她的丈夫起杀意呢？那个叫河野的侦探会不会感到了同样的不安呢？

    不过森内老师还没死，说“杀人”似乎太不吉利了。

    健一用余光留意着森内老师的母亲痛哭流涕的憔悴容颜，独自低头陷人了沉思。

    “我说，是前天吧……”神原在向健一确认日期，见健一毫无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去津崎先生家拜访，是在前天？”

    “是的。”津崎先生抢先确认。

    “那时您说过，垣内夫妇离婚的事有了进展，美奈绘的恶作剧已经停止了，是吗？”

    健一也听到过，笔记里还记着呢。

    津崎先生那张豆狸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是啊。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大意了。”

    “今天，惠美子说是要去公寓拿点东西。”

    她告诉母亲，只是外出时顺便去一下。

    “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森内老师母亲低语着，很快又开始泣不成声。

    “这可不是‘这么做就好了’的事啊。”佐佐木吾郎的话像是在给两个大人打气似的，“垣内美奈绘就是个恣意妄为的变态狂，森内老师再小心也没用。”

    “不见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藤野凉子。她脸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仿佛忍耐着牙痛。“这或许是我的过错。”

    津崎先生不禁大吃一惊，探出身子问道：“藤野同学，你这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老师。”即使咬紧牙关，凉子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颤动，“垣内美奈绘的事，我自作主张告诉了HBS的茂木记者。”

    “啊！”健一也想起来了。

    “没有得到森内老师的许可，我擅自告诉了他。他当时很吃惊，说过要去确认一下。所以，说不定……”

    接触茂木记者后，垣内美奈绘得知森内老师调查过她的所作所为，可能还知道森内老师要在校内审判中证明清白。这样的话，垣内美奈绘陷害森内老师的企图不就全都泡汤了吗？

    “你是说，垣内美奈绘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采取了行动？”佐佐木吾郎低声嘟嚷着，神情呆滞。

    健一只觉得后背发冷。没错，一个怀恨在心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动。

    藤野凉子的脸色出奇地苍白，这显然不仅仅是受到荧光灯照射的缘故。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说话的是神原和彦，“如果动机如此，那垣内美奈绘应该更主动一点，不会傻等着森内老师回到江户川芙拉尔小区来。一般而言，得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逃跑。”

    “神原同学所言极是。”

    一个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所有人都扭头朝那边看去。

    “怀疑自己的判断，可不像你藤野凉子的作风。”

    那人说起话来大模大样，还对凉子直呼姓名。他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候诊室走来。

    来者正是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法官的井上康夫。白衬衫，黑色校服长裤，银边眼镜闪着寒光。他还特意换了衣服呢――健一多管闲事地想道。

    井上康夫的身后还有两名成年男人。一般而言，说成“井上康夫在两名大人的陪同下前来”才是顺理成章的，可眼下的光景显然正好相反，一副井上法官带着两个跟班上场的架势。

    两个男人中，一个四十不到，还有一个似乎年近五十。年轻的那位没穿西装，但也是衬衫领带，皮鞋程亮，给人整齐干练的感觉。年长的那位上身马球衫，下身一条松垮垮的长裤，脚上穿着运动鞋，似乎马上要去打高尔夫球。

    “不管怎么说，你们把法官我排除在外，也太不像话了。”井上法官走到早已被他的气势压倒的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母亲的面前，端正姿势，毕恭毕敬地说，“久违了，津崎老师，我是井上康夫。以这样的方式再次与您见面，真是出乎意料，也相当遗憾。”

    “嗯。”津崎先生只是点了点头。

    “您是森内老师的母亲吧？此次森内老师遭遇大难，深表同情。我相信她一定能早日康复。也请您多多保重。”

    说完，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标准得就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哭得两眼通红的森内老师的母亲“啊”地回应了一声，鞠躬回礼，仿佛这样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一种与眼下的场景极不相称的宽松气息从健一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发现跟着井上康夫一起来的两人中，那个年长的家伙正极力憋着笑。两位大人还直挺挺地站在走廊通往候诊室的连接处，年轻的那位态度还比较端正，而穿马球衫的那位眨着小眼睛，一副愉快又赞赏的样子。

    “井上。”在一片中了邪似的氛围中，还是佐佐木吾郎清醒得比较快，“你怎么会来的？”

    “我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这不是紧急事态吗？”井上康夫单手叉腰，“我觉得我也应该赶过来。北尾老师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才通知我的。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开始斥责起来，“确实，离开庭还有些日子，可别忘了我也是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而且是最重要的相关人员。”

    森内老师的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即使眼里还噙着泪，她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我想起来了，惠美子也提到过。你就是井上同学吧？听说你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非常能干。”

    “不敢当。”井上康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井上。”佐佐木吾郎又发话了。

    “又怎么了？”

    “他们是谁？”问的自然是站在门口的那两个男人。

    井上法官丝毫不为所动。端正精致的脸庞在白色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聪慧。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从大门口一起来到了这里。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穿马球衫的男人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笑了，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只有井上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啊呀，不好意思。我简直看呆了。”穿马球衫的男人语气相当坦率。

    津崎先生欠身道：“河野先生，你好。”

    哎？全体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是的。我就是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河野良介。我的头衔是所长。而这一位……”说着，他很亲热地把手放在身边那位打领带的男人肩上，“就是垣内美奈绘的丈夫，垣内典史先生。”

    即使面对眼下的状况，大人们依然要忙着交换名片。对于还没有名片这种便利小道具的初中生，就只能靠津崎先生一一介绍了。

    在健一的眼里，河野所长就像一个来到昆虫博物馆的少年爱好者，目不暇接，兴奋异常。明知道在目前的状况下表现出兴奋和愉快十分失礼，却拼命克制也无济于事。看来，这位河野所长对眼前的六名初中生极具好感。

    “真了不起。在您的学生中，他们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搭话。原来如此。那他确实可能说出“愿意免费为校内审判提供调查服务”之类的话。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垣内典史显得很尴尬。看到河野所长又是赞美又是感叹，他只得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站在墙边。

    “河野先生……”或许是实在感到无地自容，他低声喊了一句。河野所长这才回过神，赶紧对大家说明：“真是对不起了。是我联系了垣内先生，把他拖来的。”

    垣内典史畏畏缩缩的，尤其不敢与森内老师的母亲面对面。他猫着腰，仿佛身处一座看不见的洞窟。

    “美奈绘闯下如此大祸，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垣内典史说完便低头鞠躬。河野所长也陪着他一起向大家鞠躬。

    “夫人，这次确实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恶性事件，但垣内先生从未预料过这个结果。对此，还请您多多谅解。”河野所长说。

    森内老师的母亲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河野所长的话，道理一点没错，可从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

    “事态究竟如何发展至此，目前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听警察们说，今晚七点钟左右，住在正下方三楼的人听到四楼走廊上有女人争吵的声音。估计就是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河野所长继续说，“如果真是如此，说明在我们查清偷盗举报信事件的真相后，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还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两人间发生了口角，最后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最终作出伤害行为。”河野所长身体略微前倾，轻声喊道，“藤野同学。”

    垂头丧气的凉子闻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我理解你自责的心情，可你这是在自寻烦恼。HBS的茂木记者没有接触过垣内美奈绘。他绝不是如此轻率的人。”河野所长解释道，“在你们学校的事情上，他确实有点过分。但他毕竟是个专业的记者，不会不知道，在目前情况下直接去找垣内美奈绘，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凉子依然沉默着。

    “三天前，茂木记者到我这里来采访过。”河野所长面对大家说道，“他说已经听森内老师讲过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我将调查内容告诉了他，他似乎触动很大。”

    在此之前，他从未注意到还有垣内美奈绘这个人。

    “我们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必须慎重对待此事。因此，藤野同学担心的情况并不存在。”

    凉子双手捂着脸。萩尾一美抱住了凉子的肩膀。

    “我以为那是由于我的过错……”凉子哭了。

    “没有这种事，你放心吧。”萩尾一美安慰道。

    “在那件事上，惠美子的好胜心比较强。”森内老师的母亲小声说，“她撞见垣内女士后，可能说了些偏激的话。”

    健一心想：看到对自己下损招的邻居站在眼前，自己又掌握了确凿证据，一时冲动说上两句，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如果对方是个男人，说不定还会害怕，”萩尾一美说，“同样是个女人，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我是森内老师，恐怕也会说她几句。‘别装模作样了。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诸如此类吧。”

    然而，这些话语导致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

    不，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害怕。毕竟东窗事发了。

    仅凭心中的妄念悄悄陷害他人，自以为得计，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自己算计的人就站在眼前，对自己说：穿帮了，我要报复你！垣内美奈绘心慌意乱，只想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森内老师开口。森内老师必须消失。于是她失去理智，采取暴力手段。

    她逃跑了。也许现在她已经回过神来，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惊恐不已吧。

    健一心底有一块重物“咚”的一声掉了下来。

    在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恐惧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作出破坏性的暴力行为。当疯狂的瞬间过去，神志恢复清醒后，又会被自己闯下的大祸压垮。

    这和神原和彦的生父做过的一切如出一辙。

    「还活着就好。」

    看来，方才神原和彦的这句话并非出于对垣内美奈绘的同情。他冷静地说出了这起事件的可能结局，因为这是他亲生父亲的下场。

    “我说，”萩尾一美娇滴滴的语气显得相当不合时宜，“垣内先生。”

    “啊？”

    垣内典史的外表千练，充满成功人士的气息。如果在平时，听到一个初中女生喊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诚惶诚恐。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吧。垣内先生，您待在这里合适吗？说不定您夫人会打电话联系您。”

    垣内典史垂下肩膀：“没事，我家有警察。”

    “哦，是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您夫人跑去杀死您了，对吧？”

    佐佐木吾郎立刻按下萩尾一美的脑袋，自己也跟着一起向垣内典史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家伙说话不知道轻重。我替她向您道歉。”

    垣内典史沉默着，依然很萎靡。就连差点变成墙壁一部分的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开口说：“真是对不起。”

    河野所长苦笑道：“协助垣内夫妇调停关系的那位金永律师可是处理离婚问题的老手。就连一味顽固的美奈绘也开始松动，愿意倾听他的建议。垣内美奈绘如果要联系某个人，估计就是金永律师吧。他已经作好准备了。”

    “我呢，呃……”垣内典史吞吞吐吐地说，“也受过金永先生的斥责，他说我太自私了……近来，我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态度。”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停顿片刻后，又说了句，“真对不起。”

    “人生越轨一步便是黑暗。”河野所长说道。他似乎想帮垣内典史打圆场，可这话实在不太高明。

    健一无法集中精力。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凌晨两点了。虽说由于紧张，他毫无睡意，可到底还是很疲倦。

    藤野凉子的眼泪已经干了，内心也恢复了平静，嘴巴却仍然抿得紧紧的。时不时看上凉子一眼的佐佐木吾郎此刻也沉默了。萩尾一美打起了哈欠。她刚才会那样提问，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

    神原和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森内老师的母亲所说的警察，没有一点要回候诊室的迹象。会不会守在医院大门口呢？好像没有必要吧。森内老师被救护车送进了哪所医院，垣内美奈绘不可能知道。也许对警察来说，在听取森内老师母亲的陈述后，除了等待森内老师恢复意识，也无事可做了。

    手术还顺利吗？

    班主任卷入案件惨遭杀害，这种事情以前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参与校内审判以来，健一，不，应该说在场的六名初中生就一直将“死”“杀人”“自杀”等词语挂在嘴边，习以为常得像在谈论早餐、社团活动和定期考试。这当然是没办法的事，可多少有点太不当一回事了。于是，不知是命运之神还是正义女神，为了吓喊他们，便安排了这样的事件。

    健一如此思考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清晨五点，森内老师的手术结束。她保住了一条性命。

    听着主刀医生不动声色的说明，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哭了起来。津崎先生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医院里度过整整一夜的垣内典史和河野所长，鼻子底下和腮帮子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原来成年男人是在夜里长胡子的呀。

    河野所长安慰了森内老师的母亲几句，就和垣内典史一同回去了。临走时，他对初中生们说：“你们回去后也要好好休息。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激励战友的神情。

    在回家的汽车内，大家集体沉默不语。萩尾一美哈欠连连，凉子将脑袋靠在车窗上犯迷糊。

    按照“女士优先”的原则，佐佐木吾郎的父亲首先送的是萩尾一美，接着是藤野凉子。凉子下车时，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长夜过去，藤野家大门口却依然亮着灯。

    “再见了。”

    在凉子向大家打过招呼，转过身去的时候……

    “藤野同学。”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神原和彦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十分清醒。

    怎么回事？大家全都吓了一跳。

    凉子回过头来，眼神迷茫，显得异常困倦。

    “千万别放弃你的检察官角色。”神原说。

    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对凉子最直接、最近距离的鼓励。

    凉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怎么可能放弃。”

    按响门铃，大门打开，凉子便消失在藤野家中。

    汽车重新启动时，佐佐木吾郎嘀咕道：“嘁，我正想给检察官鼓劲呢，倒被你抢了先。”

    对不起。”道完歉，神原又闭上了眼睛。佐佐木吾郎和他正在开车的父亲都笑了。

    神原辩护人没有笑。因此，健一也笑不出来。

    15

    八月十日？

    大家的脸上都睡意蒙胧。

    上午十一点，野田健一来到城东三中的图书室，发现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靠窗的桌子边，以井上法官为中心，分别坐着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这是一幅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不同的是，在与他们间隔一张桌子的位置，还坐着八名陪审员。

    见到这些陪审员，不禁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仓田真理子、向坂行夫、音乐社的山野纪央、篮球社的竹田和利、将棋社的小山田修、转校生蒲田教子和有过辍学经历的沟口弥生。

    还有嘴唇发白、没有眉毛的胜木惠子。

    如果将“憔悴”一词化为人形，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的。

    消瘦的脸毫无生气，领子软塌塌的体操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上去特别没精神。看到她没有眉毛，健一起初以为，她将眉毛染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金色，仔细一看才发现，眉毛已经拔掉或剃掉了，换言之，就是没有画过眉毛。这说明她根本没心思化妆。这种情况发生在胜木惠子身上，比发生在萩尾一美身上更不可想象。

    健一不由得看出了神，直到发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衬衫袖子。是神原和彦，他对健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于是健一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对于健一不礼貌的视线，胜木惠子毫无反应。她那双呆滞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她来说，大出俊次仍是特别的。大出家发生的事对她不可能没有影响。

    可即使如此，她的外表也变得太离谱了。她竟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喜欢着大出俊次吗？

    此次集会的召集人是井上康夫。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精神抖擞的，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迹象。图书室里十分安静，桌子上扔着几张不知是谁带来的报纸。

    井上法官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北尾老师还没来啊。”他自言自语道，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开始。”

    听了他的这句话，面带倦容的萩尾一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身旁的佐佐木吾郎身上。今天她穿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显得干净漂亮。穿校服的藤野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受萩尾一美的传染，她也忍不住按着嘴巴，尽量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结果又传染给了佐佐木吾郎。三个人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笑着。

    陪审员中有人发出响亮的笑声。是仓田真理子。在她与篮球社的竹田之间，局促地坐着胖乎乎的向坂行夫。他正用手指捅仓田真理子，叫她看凉子他们打哈欠。

    “小凉他们太累了，”真理子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吧。”

    凉子轻轻点了点头。井上法官双手抱胸，环视一周陪审员们。

    “怎么连你们也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呢？”

    胜木惠子之外的七个人相互对视着。一头长发端正地梳成辫子的山野纪央中规中矩地举起了手，发言道：“昨天晚上，我们也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说是看了早晨的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话，可能会太震惊，所以必须预先告知我们大致的情况。”

    结果，大家都担心了一夜，没睡好觉。

    “可是，今天早上的新闻连提都没提。”蒲田教子说。如寄生虫般紧贴在她身上的沟口弥生也点了点头；“报纸上也没报道吧？”

    “也许是来不及写报道吧。”井上法官用下巴指了指报纸，“考虑到信息不足，大家或许会感到不安，我才想到要召集大家。”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理解了，除了胜木惠子之外。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森内老师这事，还是别闹得满城风雨了。”仓田真理子胖乎乎的小脸上蒙上了一片阴云。与胜木惠子相反，许久不见，她的脸变得更圆了。她才不会苦夏消瘦呢。

    “那些记者又会把这件事和柏木的死联系起来大做文章吧？”

    “我们下面要商量的，就是该如何应对这一事态……”井上法官振振有词地说着，银边眼镜闪闪发光。突然，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音。

    “俊次他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胜木惠子。她用空洞的目光环视一周在座的学生们，就像刚从一汪深水潭中冒出头来，显得茫然若失。

    “有谁知道俊次的情况吗？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一直将目光投射在报纸上保持沉默的神原和彦抬起头，看着井上法官。井上法官点头后，他扭动身子，转向胜木惠子。

    “等会儿会详细说明。”

    胜木惠子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漆黑的瞳仁晃动着。

    “这也是今天的话题之一。”井上法官接过话头，“我们理解你的担心，请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胜木惠子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到了精神恍惚的状态。竹田和小山田这对高矮组合像在围观外星人似的，连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是啊……”仓田真理子低声说，“大出怎么样了？看了新闻也弄不明白。”

    小山田修嘀咕道“胜木上他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那位高个子搭档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因为不能那样，她才会僬悴啊。你真是一点不懂女人的心思。”

    听到“女人的心思”这个词，蒲田教子哼笑了一声，她那好看的鼻子正对着僬悴的胜木惠子。

    一声很大的动静传来，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上身T恤、下身运动裤的北尾老师出现在门口。

    “啊！”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不由得有些发怵，“都来啦。辛苦了。怎么都像替人守完灵刚回来似的？说着，他朝阅览席的桌子走去。前任校长津崎出现在他身后。

    “大家好啊。”津崎先生向大家打了个招呼。

    回答得最响亮的依然是仓田真理子。

    “感谢大家集合到这里来。真是难为大家了。”

    津崎先生显得很疲劳，光秃秃的前额黯淡无光，肩膀下垂，腮边冒出的胡子几乎全白。健一心想，他一定是从医院里直接过来的。这位豆狸一夜都没合眼啊。

    井上康夫起身鞠躬。不为北尾老师，是为了前任校长津崎。连脑袋都是冲着津崎先生的。

    “老师，您辛苦了。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谢谢！没事啊。”豆狸应了一声，在图书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陪审员们身边坐了下来。除胜木惠子以外的七名陪审员全都向他鞠了一躬。

    “山崎站在那边干吗？”北尾老师问井上法官。

    法警山崎晋吾正站在图书室门前。刚才健一也跟他擦身而过。

    “站岗。”井上法官一本正经地说，“防止外人闯入会场。”

    “有谁会闯进来？”

    “谁知道呢？”

    像是有小虫子飞进耳朵似的，北尾老师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皱起眉头说道：“好吧，就这样吧。”

    他双手叉腰站着，环视一周学生们。

    “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森内老师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意识尚未恢复，不过基本脱离了危险。”

    大家纷纷用各种声调发出叹息，仿佛配合糟糕的大合唱。

    “还好。”仓田真理子双手按住胸口，“真是庆幸。

    没有人随声附和。胜木惠子捋了捋染了色的头发，这便是现场唯一的动静。

    井上法官开口道：“各位陪审员，你们还不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吧。接下来的话题本应该在法庭上陈述，但是碍于情势所迫，必须提前说明。请大家不要在别处散布。能保证吗？”

    这种时候，真理子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不停地转动眼珠，好像在问：怎么样？怎么样啊？

    “保证不保证，悉听各人尊便。”毫不含糊地作出回应的，是竹田和利。健一觉得他可以当陪审员的领头――陪审长。

    “那就有劳津崎先生了。”

    在北尾老师的邀请下，前任校长津崎站起身。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疲劳，他又马上坐了下来。

    “如果我说得不够充分，请你们随时补充。”

    和大人间平等交谈时一样，看了看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后，津崎先生开始了他的讲述。健一起先还有些疑惑，不知津崎先生会讲到什么程度，可之后便明白，他公开了所有的事实关系，连垣内美奈绘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第一次听说此事的陪审员们，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而全身呆若木鸡。也难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熟悉的老师竟会遇上这等离奇怪事，简直是媒体报道的绝佳题材。

    连胜木惠子的视线都转向了豆狸那张因一夜未眠而疲惫至极的脸。她的眼神依然空洞无光，嘴巴则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话并不长，但津崎先生仍显得气喘吁吁，就像小跑了一阵似的，”森内老师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真是太不幸了。”

    仓田真理子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山野纪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沟口弥生紧紧拽着蒲田教子。蒲田教子则挺直腰背，全力支撑着沟口弥生。

    “丢人现眼。”胜木惠子咕败了一声，空洞的眼眸中现出一个黑色的焦点，“老大不小的女人，竟会落到如此地步，真丢人。”

    没人接她的话。

    “我早就觉得，”向坂行夫关切地望着身边泣不成声的仓田真理子，说道，“森内老师不是会毁弃举报信的人，现在反倒放心了。”

    津崎先生眯着眼睛。

    那对高矮组合用手擦了擦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都开了口。

    “太令人吃惊了。”

    “简直难以置信。”

    “校长先生，校内审判会因此中止吗？”

    津崎先生微笑道：“你们认为应该中止吗？”

    将棋社的矮个子抬头望着篮球社的高个子。即使是坐着，他们两人的高度差也在一个头以上。

    “尽管我们这些陪审员没有决定权，但以个人而言，我不希望中止。”竹田和利的语气相当沉稳，果然是当陪审长的料，“森内，不，森内老师对我们的社团很关照。如果在校内审判中，森内老师毁弃举报信的不白之冤能得以澄清，大伙一定会很高兴。”

    “特别是那些OB，”竹田的搭档补充道，“都结成支持者俱乐部了。”

    “别说那些多余的废话。”

    小山田修没理会他的指责：“我们社团里也有许多森内的支持者，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嘛。”说着，他撅起了肥厚的嘴唇，“如果校内审判取消，大家会失望，也会愤怒。”

    “我们不想取消。”

    井上法官的声音很大，语气坚决，大家一下子全都睁大了眼睛。

    “也没有取消的理由。但是，有一个间题。”他看了北尾老师一眼，像是将什么东西抛给了对方。

    双手叉腰站着的北尾老师用力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会有一个问题因此缠手。”

    媒体的采访会非常烦人。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好几通电话打到教师办公室来了。目前的采访对象，还只是我们这些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北尾老师打了个响舌，皱起了眉头，“森内老师遭遇的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人身伤害事件，甚至可以定性为杀人未遂事件。嫌疑犯在逃，动机不明。而且又和举报信事件相关，十分棘手。”

    “棘手？怎么个棘手法？”高个子竹田呆呆地问。

    “那个垣内美奈绘不仅和森内老师个人有过节，还可能对城东三中抱有敌意。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旁人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

    井上康夫说：“也就是说，一些媒体会以此为借口，来采访我们的校内审判。”

    “媒体？”

    “是HBS吗？”

    “不是整个HBS，是《新闻探秘》节目组吧？”

    “就是那个叫作茂木的记者吧？”

    “啊，我讨厌那个家伙。”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沟口弥生，见大家都朝自己看来，她有点发怵，却依然断言道，“这个人，不可信。”

    “不用担心茂木记者。”藤野凉子毅然决然地说，“他不会捣乱的。”

    蒲田教子赌气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他将成为我方的证人。”

    哎？哎！陪审员们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

    “让这样的人当证人？藤野同学，你没事吧？”蒲田教子生气道，“辩护方怎么看？你们觉得无所谓吗？”

    神原辩护人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反对的理由。”

    蒲田教子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检察官和辩护人。健一发现，辩护人用眼神向检察官送去一丝笑意，检察官却对此毫无反应。

    “不管来的是何种媒体，”北尾老师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面向大家说道，“学校都会保护你们，绝不会让学生成为采访对象，也不会让他们影响校内审判。”

    虽说他这身装束并不起眼，但总体而言还算得上精悍。

    “不过，说不定他们会上你们家去采访，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即使老师们愿意做你们的挡箭牌，也只有一副身板可用。”他挠了挠头，继续说，“估计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们可能会被媒体的人缠上，会遭遇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突然露出宽慰的笑脸，“特别是陪审员，或许有人会因此不想干了吧？”

    “我们想在此听听你们的意见。”井上法官说，“并且……”

    高矮组合开口拦住了井上法官的话头。

    “我不会退出。”

    “我也不会。”

    “OB比媒体更可怕。”

    “你们废话太多了。”井上法官那张没有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要操之过急！”

    “啊？”

    “下面还有呢。媒体的金科玉律不是还有一条吗？他们不会孤立地看待此事，还会提到另一件可能会影响你们的事件……”

    山野纪央又举手了。可能觉得光举手还不够，她又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你说的是大出的父亲被捕的事吧？”

    “正是。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看过报道了。可这跟校内审判有关吗？”

    山野纪央的嗓音清脆悦耳，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声乐社的成员，亭亭玉立的姿态也很美，把佐佐木吾郎都看呆了。

    “纪央，好可爱啊。”他禁不住嘀咕了一声，结果被萩尾一美狠狠拧了一把。

    山野纪央环视陪审团：“无论大出的父亲做了什么，都和大出的审判没有关系，不是吗？再说，大出的父亲只是被捕而已，在法庭判决他有罪之前，还处于无罪待定的状态吧。”

    健一发现，注视着山野纪央的津崎先生脸上现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白天里看到月亮一般。津崎先生心底肯定很高兴吧。

    “嗯，没关系。”蒲田教子断言，“说这事会对我们有影响，完全是井上同学在杞人优天。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们一点。”

    沟口弥生也举起了那只没有拽着蒲田教子的手。仓田真理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向坂行夫朝她点了点头后，她就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之前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我们的想法一直很坚定。”向坂行夫说。

    “不是想法，应该用‘意志’这个词。”将棋高手小山田修也擅长写作文，曾在报社发起的读后感大赛中得过奖。健一突然想起这一点，觉得有些好笑。

    朝身边一看，发现神原和彦也在低头微笑。辩护人的笑容居然也能如此天真。

    “对，是‘意志’。”向坂行夫跟高矮组合互相确认后，转向井上法官，说道：“事到如今，我们绝不会当逃兵。”

    井上法官面对着七双眼睛，夸张地点头说了声“很好”。自从昨晚进入角色以来，他一直保持着大法官的气派。

    “可是，胜木同学又怎样呢？”

    被问到的胜木惠子依然望着空中，眼神无光。她好像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胜木同学？”井上法官拔高了声调。

    一旁的山野纪央看不过去了，碰了碰胜木惠子的胳膊。胜木惠子看看被人触碰的胳膊，看看山野纪央的脸，最后才朝井上法官看去。

    “俊次他会怎么样？”

    就像在说梦话似的。胜木惠子依然沉浸在那汪深水潭中。

    “他老爸已经被抓起来了，老妈也危险了吧？那么俊次会怎样？父母都不在了，他会被送去收容所吗？”

    她的想象力一边空转，一边朝坏的方向飞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会……”

    “昨天和今天，我们都没有和大出取得联系。神原沉稳地说，今早还给大出家的辩护律师风见先生打过电话，也没有找到他。”

    “不会连律师也一起抓走了吧？”

    “我们和风见律师见过几次面，根据了解的情况看，他没有参与这起案件。但由于案件本身性质严重，警察应该也会询问他吧。”健一从没有想得如此深入，听了神原的话，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这也完全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大出不会有事。他跟他父亲的案子完全无关。胜木同学，你冷静一点。放心好了。”

    井上法官像是要推开神原和彦似的高声说道：“你原本就出于私密的感情原因同情大出俊次。仅凭这一点，你就没有做陪审员的资格。而且，就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也无法胜任陪审员的工作。”

    “喂，你别这么武断好不好？”

    井上法官无视了仓田真理子的抗议：“缺乏理性的人非常容易受到周遭舆论的影响。如果遇上北尾老师说的那种媒体，你能坚持拒绝采访吗？”

    置身于黑色的深水潭中，胜木惠子注视着想象中的大出俊次。

    “如果我不在了，还有谁会帮助俊次呢？”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你才不够资格！”

    胜木惠子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眼泪夺眶而出。她既不以手掩面，也不低下头，依然凝望空中，任凭眼泪流淌。

    “除了我，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这就不对了。健一刚想一口否定，还是忍住了。无论怎样的声音都传不进她的耳朵。

    神原一声不吭。津崎先生和北尾老师也都沉默了。

    “要是把我赶出陪审团……”胜木惠子一边大哭一边尖叫，“我就去告诉那个记者，说你们在陷害俊次，说校内审判从一开始就是胡闹！”

    胜木惠子的叫喊就像一束毫无杀伤力的散弹，在攻击到目标之前，便早已在空中散开。健一看得到，一颗颗弹丸正在图书室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无力的轨迹。具有威力的，不过只是轰然的声响罢了。

    射出弹丸的胜木惠子本人却被这声轰鸣吓了一大跳。她像是在忍住呕吐似的按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紧缩身子，仿佛在说：刚才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

    “我说，”高个子竹田弯下半个身子，脑袋靠近胜木惠子，“如果不是真的这么想，就别大声地说出来。”

    健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竹田不错，很值得信赖。

    “哎？不是真的吗？”蒲田教子反问道。她目露凶光，一下子显出大人的模样。“我觉得她完全是发自真心的。”

    “不错，她的发言具有威胁本法庭的倾向。”

    什么“本法庭”啊？井上，你太过分了。

    “行了行了。”竹田的搭档来打圆场了。这家伙配合的本事也很到位。“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胜木是大出的女朋友吗？事到如今，还要认那种死理吗？井上你别太较真了，你这副模样太难看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蒲田教子不愿意妥协，“井上说的没错，这样的人不适合当陪审员。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应该将她剔除出陪审团。”

    胜木惠子双手仍然捂着嘴，又将额头贴在桌面上，因此大家看不到她的脸。津崎先生的表情很奇特。他想伸手去拍胜木惠子的肩膀，或者抚摸她的后背，但最终没有贸然伸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剔除出去可就坏了。她说了，要把此事捅给媒体。”竹田像个导游似的，掌心朝上指示胜木惠子。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不是真的吗？”

    “如果将她排除在外，就会变成真的。”

    高个子竹田所的话，蒲田教子似乎听不明白。她扭头看了看拽她拽得越来越紧的沟口弥生，问道：“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吗？”

    沟口弥生的回答十分明晰，使野田健一、藤野凉子、神原和彦，甚至包括井上康夫，都大吃了一惊。

    “就是说，不能把胜木逼急了。”

    蒲田教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仰视着竹田，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样。”竹田破颜一笑。小山田修像是喝彩似的对着沟口弥生吹了一声口哨。沟口弥生慌忙躲到了蒲田教子的背后。

    山野纪央注视着胜木惠子，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柔和。然后她缓缓地对惠子说：”我们一起干吧。”

    声音美得简直像在唱歌。

    “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们一起来当好陪审员，好吗？”说着，她看向另外六个人，“我们要当公正的陪审团。以我们每个人独自的力量，或许都做不好。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合在一起……对吧？说到先入为主，也不光是胜木同学一个人有。”

    “是这样的吗？”蒲田教子依然很强硬，“我不认为自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或许你只是自已没有察觉到罢了。”

    蒲田教子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沟口弥生。沟口弥生对她点了点头。

    “集合八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公正公平。我们要为公正而努力，不是吗？”山野纪央说。

    “是啊是啊。”高矮组合附和道。

    山野纪央的小脸涨得通红：“啊，不好意思。搞得像在演讲似的。”

    “没有没有，纪央说得很对。”

    “你说得真好。”

    仓田真理子的眼圈红红的。她把从向坂行夫那里借来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向坂行夫的鼻子也是红的。健一刚才就发现，原来他有一激动就用拳头擦鼻子的毛病。

    胜木惠子还趴在桌子上。津崎先生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却没有说一句话。

    “喂，井上。”北尾老师喊道。

    “什么事？”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

    “如今我似乎成了学校里专门负责大出的人。我确实在担心他，而且作为教师，我也有掌握实际情况的义务。刚才胜木惠子也说了，出事之后，他的家可能会一团糟。我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由我来照顾他。”

    吃饭，睡觉、洗衣服，洗澡……

    “无论是谁，无论何时，生活总得继续。可我觉得，他一个人是不行的。他没有养成习惯，必须要有人向他提供帮助。”

    井上康夫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然后呢？”

    “我要问的是，”北尾老师挠了挠鼻翼，“无论以何种形式，了解到大出的情况后，就由我来告诉胜木惠子，你看怎么样？是我拖她进来的，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抬起了下巴。尽管比北尾老师略矮一些，他的眼神却完全透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请求将有关被告现状的信息仅告知某名特定的候补陪审员，是吗？”

    “别那么死板好不好？我会把握分寸，能让胜木惠子放心就行。我不会让她和大出见面。即便她想见，我也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俊次也不想和我见面吧。”胜木惠子直起身子。一阵痛哭后，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想和他见面，不是吗？”北尾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厌恶，可眼神却表明，他很关心胜木惠子。

    “你们怎么看？“井上法官看着检方和辩护方。

    坐在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立刻作出反应：“同意。”

    “检方呢？”

    凉子仰视他的银边眼镜，简短地回答：“理当如此。”

    井上康夫的半边脸笑了笑，也不知哪里好笑。

    “准许您的请求。”他直面北尾老师说道，“双方都已认可。可是，老师，您在向胜木惠子候补陪审员公开信息后，也必须立刻告知法官。”

    “好，好。明白，明白。”

    北尾老师将两只手的手指分别塞进了两个耳朵里。陪审员们都在暗暗窃笑。

    “从北尾老师那里获得的信息，由我负责传达给检方和辩护方。在这方面绝不允许出现不公平的现象。不过，辩护方……”

    “在。”神原和彦快速应道。

    “你们单独与被告接触后获得的信息，可不能向胜木候补陪审员公开。她如果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你们也不能同意。”

    真是死板。

    “明白。”

    “我说，井上。”北尾老师嚷道，“你是不是有点认真过头了？估计你自己也明白吧？”

    “感到过头的时候，就是恰到好处的时候。因为这种事情，程序和形式非常重要。”

    “嘁。”北尾老师哼了一声。

    井上康夫乘胜追击：“北尾老师。”

    “还有什么？”

    “在与本法庭相关的事项上跟我说话或要求发言时，请称呼我为‘法官’。”

    “好，好。遵命，法官。”

    陪审员们哄堂大笑。津崎先生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他说道：“可是，井上法官。”

    “何事？”

    “他们八位，现在还是‘候补陪审员’吗？我听你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正是。”井上法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矮组合嚷嚷了起来：“我们还不是正式的吗？”

    “下面就要正式任命了。这也需要一定的程序。”

    “那就快点办。”

    像是要推开小山田修似的，蒲田教子举起了手：“在此之前，有一个事项需要确认。”她转向井上法官，继续说，“井上，决定由我们当候补陪审员时，不是曾犹豫过，八个陪审员会存在表决不成立的可能性吗？”

    确实如此，不说倒真的忘了。

    “在陪审员人数为偶数的情况下，表决时有可能一分为二，从而无法定案，对吧？”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没有问题？如此重大的案件，你难道想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来定案吗？”

    经她这么一说，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

    “我这些天也不总在睡觉，还读过介绍美国陪审员制度的书。我发现，他们并不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方式。只要全体陪审员的意见不一致，就不能定案。哪怕有一人反对，表决就无法成立。”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津津有味地集中到了井上康夫脸上。

    “啊呀呀呀……”小山田修开心地嚷嚷着，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井上，原来你也有疏忽的地方啊。没事没事。”他夸张地摆了摆手，连身子也一同摇晃起来，“就这么点疏忽，没事的。你这样我反倒放心了，说明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嘛。”

    除了胜木惠子和神原和彦，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即使是我，偶尔也会犯傻。”井上法官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等众人的欢笑平息后，蒲田教子说道：“我们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

    “对。没有时过，那样也失去了校内审判的意义。”藤野凉子朝蒲田教子笑了笑，“所以说责任重大，不是吗？”

    蒲田教子的眼神愈发险峻了。

    这时，井上法官开始催促大家：“各位，请站起身来。八名候补陪审员请上前来，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健一站起身，腾出空间。率先行动起来的是高矮组合。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两人手挽着手。见胜木惠子并无起身的意思，山野纪央搂着她的肩膀催促道：“来吧。”

    胜木惠子不看山野纪央一眼，却悄然站了起来。山野纪央满脸微笑，轻轻推了胜木惠子后背一把。

    “准备好了吗？”望着眼前的八名同学，井上法官问道。他的银边眼镜闪着寒光。“各位，校内审判将于八月十五日上午九时整准时开庭。在审议本校学生柏木卓也被杀案的法庭上，你们已被选为候补陪审员。对此，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都会干下去。”

    “别插嘴。形式很重要，形式！”沟口弥生笑着封住了高矮组合的嘴。她的“保护人”蒲田教子都没笑，她竟然独自笑了。

    图书室内鸦雀无声。北尾老师在用手指掏耳朵。津崎先生矗立不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又放出白昼月亮般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法官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检察官藤野凉子和辩护人神原和彦，说道：“请问检察官和辩护人，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凉子飞快地望了神原一眼。神原辩护人却将视线转向野田健一。健一则以点头作为答复。

    “接下来是宣誓。请各位候补陪审员举起右手……呃，不。”井上法官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心口，“请将右手按在胸口。这样更符合校内审判的宗旨。”

    “那左手放在哪里，法官？”

    针对向坂行夫死板的提问，法官也死板地回答道：“伸直贴在体侧。把背挺直！”

    候补陪审员们全都毫不犹豫地遵照执行。

    井上法官轻轻咳嗽一声，也挺直了身子，说道：“在此次法庭审议中，必须摒除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杂念，仅以法庭公示的证据为判断依据。各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大家全都默不作声。

    “说‘宣誓’就行。”法官提示道，“再来一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宣、宣誓。”

    八个人参差不齐的声音形成不太和谐的重唱。

    “在经过充分审议作出判决前，必须对本法庭内部的信息严格保密。对此，能够宣誓吗？井上法官不等别人提问，便主动对向坂行夫说，“在法庭上听到的事不能到外面去乱说。这是陪审员的保密义务。明白吗？”

    向坂行夫一本正经地回答：“明白！”

    “能对此宣誓吗？”

    “宣誓！”

    这次，八人的响亮回答形成了漂亮的合唱。

    胜木惠子只是动了动嘴唇。这就行了，她也宣誓了。

    井上法官缓缓点了点头。

    “竹田和利。”

    高个子竹田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我吗？”

    “说‘在’。”

    “哦，在。”

    “小山田修。”

    “在的。”

    “山野纪央。”

    “在！”

    “蒲田教子。”

    “在！”

    “沟口弥生。”

    “在。”

    “向坂行夫。”

    “在！”

    “仓田真理子。”

    “在！”只有仓田真理子的音调特别高，还微微发颤。

    “胜木惠子。”

    惠子依然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胜木惠子。”法官重复了一遍。

    “在……”声音虽很低，但能够听到。

    “我任命八位同学为本法庭的陪审员！”

    随着井上法官一声宣告，陪审员们沸腾了起来。有拍手的，有握手的。只有一人仍然低着头，那就是胜木惠子。山野纪央用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各位，一起努力吧！”井上法官说道。

    “可是，谁来做陪审长呢？”

    “竹田。”蒲田教子凛然地说。做惯了保护人的她，气势好像越来越强了。

    “我也赞成。”沟口弥生拍手附和道。

    “就这样吧，法官。”向坂行夫说。

    “哎？我行吗？”

    “行的，行的。”

    “陪审长要做些什么呢？”

    “开庭之前什么都不用做。”

    “你就先练练肌肉吧。”

    大家一下子又欢闹了起来。

    “肃静！肃静！”井上法官拍手叫喊着。？

    之后，一行人商量了一些事务性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散会。

    商量的内容多半是实际的工作安排。作为法庭的体育馆的使用许可申请，所需用品的采办和休息室的分配；双方证人候庭的地点，以及如何应对人数不明的旁听者，等等。

    以前从未想过，要完成如此多的工作，眼下这点人手肯定不够。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叫来篮球社和将棋社的低年级成员，这才解决了难题。

    “两个社团的OB都挺厉害，所以他们一定会卖力的。”

    大家委托山崎晋吾来统领这批人。

    还有一些曾被遗忘的难点，譬如如何应对体育馆内的高温，以及六天开庭期间的吃饭和饮水问题。而且陪审员们必须和其他人等隔离，不能随便对付，要安排妥帖就得花钱。

    “这些事能交给我来办吗？虽然有点越权举手发言的是津崎先生，“租借冷风机的事宜我已经和人谈妥，估计能在开庭前一天安装到位。吃饭和饮水的问题，我也向外卖店打过招呼了。”

    大家十分吃惊，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北尾老师甚至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这么惯着他们可不行，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的圆脸上笑开了花。“不是要惯着他们。我只是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一点罢了。就让我也尽一份力吧。拜托了！”说着，豆狸还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津崎先生的厚意我们承领了。”井上康夫鞠躬还礼，还严肃地对面露不满之色的北尾老师说，“这事由法官决定。”

    “啊……好吧。明白，明白。”

    豆狸笑嘻嘻地问：“井上同学，法庭上用的木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哦，哪里买的？”

    “这个嘛……依据法官职权，暂时保密。”

    回家路上，辩护方两人就木榔头的神秘来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到工具间去借比较现实，可那里只有铁锤啊。”

    “他家原本就有吧？”

    “谁家会有木榔头呢？”

    “井上家就有这种可能哦。”

    当具体安排开始一一落实后，校内审判的现实感一下子变浓了。

    真的要干了。

    健一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异常紧张。学校的体育馆将变成法庭。大出俊次将作为被告站在那里。

    “虽说事到如今不该再这么想了，”健一放慢脚步，忍不住嘀咕起来，“如果真的作出了有罪判决，我们的被告将会怎样？是不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呢？”

    神原和彦停下了脚步。一直看着冒出阵阵热气的柏油路面的健一，一下子赶到了他的前头，又回头看向他。

    “与其由我们来考虑，”神原和彦直视前方，即使巨大的夕阳位于二人背后，他仍像是觉得刺眼似的眯起了眼，“还不如问问他本人。”

    大出俊次此刻正站在野田家前方的路面上，穿着图案鲜艳的T恤衫和牛仔裤，脚蹬一双沙滩拖鞋，两手插在口袋里。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他缓缓摇晃身子，脸朝向别处，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夕阳下影子长长的，叉特别淡，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却更弱，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这淡淡的影子吸走了。

    “难得我特意到这儿来了。”

    神原和彦没有说话。健一也沉默不语。

    大出俊次将手从口袋里拔出来，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脸依然朝着别处：“我说――”

    神原和彦等着他说下去。健一也是。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这或许是大出俊次在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说过的最严肃的话。

    “我决定了。”

    他扬起眼睛眼角闪着亮光。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也都亮闪闪的。他站在太阳下，自然会出不少汗。可在健一的眼里，这可不只是因为出汗的缘故。

    “就算是为了我老妈，我也要这么做。”

    这是对我的审判。

    “所以，要拜、拜、拜托你们了。”低下头，捏紧的拳头抵在鼻子下方，大出俊次如此说道。

    “嗯。”神原和彦简洁过头的应答简直令人失望，“知道了。”神原率先伸出右手，大出犹豫许久，最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沐浴在夕阳下，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清楚地看到，辩护人的手和被告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起努力吧！

    16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藤野凉子为了准备递交给法官的证人名单，正在撰写开头陈述部分的草稿。即使开庭的日子近在眼前，她仍然一觉得不满意就马上重写。眼下，辩护人神原和彦也同样在艰苦奋斗着吧。朦朦胧胧的想象自然在所难免，但她明确告诫自己，猜想对方的出牌方式和战略战术只会自乱阵脚，没有任何好处。

    两位可靠的事务官正在准备递交给法庭的证据清单，还要誊写、复印从各位证人那里获得的陈述书，和凉子商量后为这些文件编号，忙得不亦乐乎。通过这些工作，可以再次整体把握案情，理清己方主张的条理。

    一直缠着凉子胡闹的两个妹妹，这一阵子也变老实了，因为母亲邦子告诫她们：“姐姐为了完成暑假里的工作报告，正和朋友们一起用功，你们可不能打扰她哦。”

    两个小妹妹也感受到了凉子身上的紧张气息，时常会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报告写不好会留级吗？”

    对此，凉子只能一笑置之。

    必需的资料和书籍自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可仍然会出现临时抱佛脚的情况。有时只为了一行字的写法或某个词的意义，她也会跑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有一次去图书馆，她偶然与正从里面出来的古野章子碰了面。

    “快要开庭了吧？”古野章子眯着眼睛说。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凉子汗流浃背。

    “嗯。虽说还没多少现实感。”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阅览室里人很多。

    “查资料吗？”

    “嗯，一点点。”

    “我陪你吧。”

    一转身，古野章子挽住了凉子的胳膊。凉子很吃惊，因为古野章子向来讨厌女生之间这种黏糊糊的行为。以前两人间从未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一群讨厌的家伙在里面。”古野章子压低声音在凉子耳边嘀咕道。她侧着脸，视线飞进了阅览室。

    “讨厌的家伙？”

    “就是神原和野田的支持者们。一些什么都不懂，只会娇声娇气乱叫的花蝴蝶。”章子的语气辛辣无比，“辩护方的两位已经变成人气偶像了。”

    “因为他们是‘正义卫士’吗？”凉子苦笑着说，“这么说，我们倒成了可恶的官吏？”

    “所以说怪怪的嘛。其实，那些七嘴八舌嚷嚷着神原和野田的女生既不同情柏木，还特别讨厌大出。”

    进入图书馆后，凉子和章子穿行在一排排的书架间，不时感到有许多强烈的视线在追踪自己。阅览室的出人口附近，有几名女生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偷看着凉子她们，眼神相当因险。凉子觉得幸亏章子反应快，陪自己一起进来了，不然自己肯定会遭到她们的嘲弄。

    我竟然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

    凉子突然开始理解三宅树理的孤独了。

    三宅树理的陈述书已经完成，就等递交给法庭了。通常而言，如此重要的证言不可能仅凭书面陈述了事。在真正的法庭上，辩护人一定会提出质疑。但是，由于三宅树理不能发声，出庭又有何用？所以这也是迫不得已，书面陈述的方式在法庭上应该能够顺利通过吧。

    凉子曾多次打电话到三宅家，从母亲三宅未来嘴里打听树理的近况。有时明知会吃闭门羹，她也会故意去登门拜访，然后就真的吃了闭门羹。总之，凉子一直在设法确认三宅树理的状态，结果是，她并无明显的变化。

    佐佐木吾郎曾经提出，仅仅声称是传闻恐怕力度不够，是否需要修改三宅树理的证言，改成“我和浅井松子一起看见的”，却被凉子严词否决。不能对法庭撒谎的态度，她至今未变。

    在得知三宅树理愿意提供证言后的一段时间里，凉子曾有过一份小小的期待。随着校内审判准备工作的深入，“真的要干了”的迫切感越来越强烈，三宅树理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她也许会感到恐慌，从而老老实实地说出真相。

    说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捏造的，根本没有那回事。

    这样的话，校内审判也就没必要召开了。凉子设想过，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真相，不也很好吗？

    可现实并非如此轻而易举，三宅树理也远没有如此老实。

    而且对于校内审判，凉子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一个新的意义，与她当初开始策划校内审判时意识到的意义完全不同。

    说不定真相存在于一个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地方。

    和佐佐木吾郎讨论时，她不经意地说起过这个想法。三宅树理在撒谎，大出俊次是杀人犯，这些或许都是大家的想象或错觉。残酷的真相说不定存在于别处，只不过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关注到它。

    这个疑团必须解开。

    其实，正是这种想法在激励着凉子。被讨厌也好，被污蔑也罢，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要知道真相，要用自己的双手触摸真相。哪怕真相真的存在于从一开始就摆在自己面前的谎言之中，哪怕最终发现，这样的真相并不值得劳神费力去寻找。

    不解开这个谜团，我就永远无法成长。

    直到凉子在图书馆做完她想做的事，古野章子都一直陪在她身边。来到室外，两人又挽起了胳膊。

    “小凉。”分手时，古野章子频频打量着凉子，说道，“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是神采奕奕。”

    古野章子的表情也同样神采奕奕。

    “以前，我和神原他们在这里谈话时，曾经为校内审判的胜负担心过。神原那时说过一句话……”

    「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

    “当时，我觉得他的话怪怪的。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赞扬藤野检察官。是在赞扬为了校内审判不屈不挠的小凉。”

    古野章子不等凉子作出任何反应，径自笑着挥挥手走了。

    “加油！”？

    近年来，类似大出社长勾结“环球兴产”的案件并不少见。因此仅仅过去几天，无论在电视画面还是报纸版面上，有关大出家纵火杀人案的报道都已踪迹全无。

    至于森内老师的案件，由于受害者是年轻女性，第一嫌犯垣内美奈绘也是女性，并且还下落不明，整起案件迷雾重重，能够勾起读者的兴趣，即使报纸上并无后续报道，电视上也从未放弃这个话题，早新闻或综艺节目中总会零星提到。也多亏这些节目，凉子不等津崎先生的通报便了解到，森内老师在惨遭横祸四十一小时后恢复了意识，会眨眼睛，也会回握陪在她身边的母亲的手。在目前的紧张状态下，这是唯一令人宽慰的好消息。

    森内老师现在说话依然不连贯，还失去了昏迷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查过医学辞典的佐佐木吾郎现学现卖道，这种症状叫作逆行性健忘，是头部受重创时的常见症状。

    垣内美奈绘至今下落不明。综艺节目中播放了她娘家的邻居和案发现场公寓的住户接受记者采访的镜头。他们的回答都停留在“垣内是个大美人”“是一位气质很好的女士”的层面。公寓里的邻居还说，完全不知道垣内美奈绘和森内老师之间有什么矛盾。

    垣内美奈绘娘家的房屋是一栋气派的日式豪宅，可无论记者按几次门铃，都毫无回应。她的丈夫垣内典史至今没有在媒体上露过面。垣内美奈绘的处境十分微妙，因此各档节目都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有些时事评论员将她定性为杀人未遂事件的在逃嫌疑犯，声称她有自杀的可能性。也有评论员猜测，森内和垣内都是受害者，而美奈绘遭到了袭击她们的罪犯的绑架，可能已经遇害。但不管怎样，这些媒体都没有将这起案件与城东三中的旧案联系起来。是觉得没有深挖的必要，还是不想节外生枝以免惹麻烦？

    HBS的《新闻探秘》节目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显得极不自然。前来商量证人质询事宜的茂木记者道出了其中的奥妙。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已经视城东三中为不祥之地了。”

    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真有意思。

    “茂木先生，你被他们赶出来了吧？”

    “不能这么说。是我主动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在森内老师遭遇横祸之际，凉子曾一度怀疑过自己和茂木记者。即使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对茂木记者不太公平，于是凉子告诉了他。

    茂木记者大感惊讶，还摆出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竟会被一个初三女生如此不信任，简直有损我的名誉。”

    “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吧。”

    “你道了歉，我的自尊心也不会复原。”

    “那你要怎样？”

    “做一个出色的证人，镇住你们的法庭。”

    “你如果临阵倒戈，我们也不会轻饶你。”

    “请便，请便。这一切都会成为我的著作素材。”

    脱离《新闻探秘》节目组后，茂木悦男成了一名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他准备以校内审判为素材写一本书。

    凉子曾告诫他，最好等校内审判结束后再报道，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在这么做。

    “由于大部分相关人员都是未成年人，在处理个人信息方面我会特别小心。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大言不惭地说，“就算是为了写书，我也会严格遵守对你的承诺。你完全可以放心。”

    看看茂木悦男说话时的表情，凉子确实觉得很放心。对此，她自己也觉得相当意外。对于这个丝毫不能大意，盛气凌人得叫人来气的记者，自己居然还会信任他。

    茂木悦男也想知道真相。至少对于这一点是可以信任的。

    “明白了。我相信你。讨厌学校的茂木先生。”

    “别这么叫我好不好？”

    也许是北尾老师和楠山老师吴越同舟式的防卫发挥了作用，至今没有媒体要求采访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藤野家不时响起的电话也都是同班同学打来的。“真的有校内审判？”“可以去旁听吗？”还有人真诚地作出忠告：“现在罢手也不迟。”“藤野同学，你这样做，会考不上高中。”“你不知道，学校的势力很可怕。”“如果评语写糟糕，考试成绩再高也没用。”个个感情充沛地想要说服凉子。凉子不胜其烦地打发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直接考大检（注：“大学入学资格检定”的简称。在如今的日本，该考试制已经废止，以“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取代，简称“高认”。），不必为我担心”，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多管闲事。”凉子对着电话机恶狠狠地说。就在凉子心情不爽时，山崎晋吾来了。

    在最后的那次聚会之后，法警山崎晋吾便开始了他每天的安全巡视。这完全是他的自发行为，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会身穿运动服，骑自行车造访法官、检察官、辩护人以及各位陪审员的家，并向大家打招呼。

    “今天，没什么事吧？”

    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问题？需要支援或保护吗？他都会一一确认。对山崎晋吾的这番良苦用心，凉子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山崎晋吾并不踏入家门，只是在大门口和巡视对象说几句话。有时他会受到家长们的慰劳，听到“每天这样巡视，真是辛苦你了”之类的话，或收到一些饮料。不过他决不会滞留很长时间，他还坚持要看到同学的脸，以此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他会过一会儿再来，直到见了面他才放心。

    开始巡视的第一天，他就来到藤野凉子的家，向凉子阐述他的行动宗旨，并询问凉子有没有另外需要巡视的地方。

    凉子提出了井口家和桥田家。山崎晋吾连理由都不问，就立刻答应了。

    “你会问神原同样的问题吗？”

    “是的。”

    “你会告诉我他所指定的人家吗？”

    “我会为你们双方保密。”

    此人十分可靠。但是有一个问题。

    “山崎，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

    “这是分寸。”山崎晋吾答道。

    “又不是真正的法庭审判，检察官的地位也并不比法警高。”

    “但还是要有分寸。”山崎晋吾也相当顽固。

    被刚才的电话吵得心情郁闷的凉子，拿了两罐冰咖啡来到大门口。她和山崎晋吾聊起电话的事，山崎晋吾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简短地说了一句：“噪音。”

    是啊。”凉子笑了，“三宅树理的情况怎么样？我和她好久没见面了。”

    三宅树理从一开始就是山崎晋吾的巡视对象。可是，即使顽固如山崎，也拿三宅母亲铜墙铁壁般的防线毫无办法。然而……

    “昨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是吗？……”

    三宅的母亲对山崎晋吾撤销防线了？

    “她问森内老师怎么样了。”

    山崎做了个在白板上写字的姿势。

    凉子说：“我向她妈妈提起过一次，也许她不太相信。”

    “这就是她的性格。”

    真是简明扼要的评价。山崎的话从来不多。跟凉子打交道的男性，如井上康夫、神原和彦和茂木悦男，都特别能说会道。因此，面对山崎晋吾，她反倒觉得很放心。

    说不定三宅树理也有这种感觉。她和自己一样，觉得少言寡语的山崎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井口和桥田怎么样？”

    “井口没见到。桥田什么也不说。”

    “情况没什么变化，是吧？”

    “有哪家报纸的记者到井口家去过。”

    是井口充的父亲告诉山崎的。

    “他父亲怎么说？”

    “说学校不允许接受采访，把记者赶走了。”

    “说不定也会到桥田那儿去吧？”

    桥田家是开店的，记者以顾客的身份前去，总不方便回绝。

    “桥田没事，他是个木头人。”

    “嗯，谢谢。我这里除了噪音，没有什么异常。”

    目送山崎晋吾骑车远去，凉子心里多少舒畅了一点。？

    就在开庭日已迫在眉睫之时，竟出人意料地连续出现重大变动。首先，陪审员人数增加到了九名。新来的陪审员名叫原田仁志，是三年级一班的，和藤野凉子同班。二年级时他是二班的，和古野章子同班，与被害人柏木卓也及被告大出俊次都没什么关系。

    同意原田仁志加入陪审团的决定，是法官井上康夫作出的。凉子在事后接到了他的电话。

    “收到了原田想成为陪审员的申请。”井上康夫说。

    之后他紧急召集了已正式成为陪审员的八名同学，经过讨论，大家并无异议，便决定让原田仁志成为第九名陪审员。当然，他也是宣过誓的。

    “我和神原都没有提出回避的权利吧？”

    “请遵从法官的决定。我也不认为你们会对原田有偏见。”说着，井上法官笑了起来，通过电话也听得到他的哼笑声，“虽说那小子也打着如意算盘呢。”

    原田仁志认为，参与校内审判对他进入向往的高中是有利的，才想到要当陪审员。

    “所以原田也想得到老师的表扬？”

    “受表扬当然高兴，不过也不仅于此，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上的补习班的老师，好像对我们的校内审判非常感兴趣。说我们是如今的初中生中难得一见的有骨气的孩子，十分赞赏我们。”

    据说那位教师是某私立名校的OB，拥有推荐入学的特权。

    “只要进入那所学校，就等于得到了考上大学的保证，对于原田来说确实是无法抵挡的诱惑。他怎么肯白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一个补习班的老师，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原田相信他有就行，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真令人意外啊，井上。”凉子心直口快地说，“这种怀有私心的人你也欢迎？”

    “有私心才好。”井上法官冷静应对道，“我们这些人，对这桩案子都有自己的看法。即使看法各不相同，一遇到什么状况也总会带点情绪。所以我认为，像原田这样清醒的人物是十分需要的。”

    “神原怎么说？”

    “他答复说，他接受。”

    “好，那我也跟他一样。”

    第九名陪审员就此诞生。

    还有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动向。曾经想方设法要搞垮校内审判的楠山老师，竟然主动提出愿意提供协助。

    “那么，楠山老师要提供哪方面的证言？”

    “不就是那个吗？呃，发现柏木的遗体时，他就在现场维持秩序。”井上康夫答道。

    “哦，是这个呀。”凉子说。

    “什么啊？你一点也不起劲嘛。”

    “没有的事。他愿意当证人，当然要热烈欢迎。那就拜托了。”

    后来，凉子对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说起了楠山老师的变化。萩尾一美和往常一样，发表了一针见血的辛辣看法。

    “森内遭了那么大的罪，受到了广泛的同情，不是吗？以前，楠山老师就是打击森内的急先锋，如今他一定像躺在针做的席子上一样难受吧。”

    “拜托，这叫‘如坐针毡’。”佐佐木吾郎死板地纠正道。

    “怎么说不都一样？反正现在风向倒过来了，他才慌了吧。”

    “你是说，他想在校内审判中争取个好表现，挽回一点面子？”凉子问。

    “对。就他那个德行，肯定想要抢回这个风头。”

    “他休想得逞。”

    说着，凉子和一美傲然地相视一笑，看得佐佐木吾郎直缩脖子。

    “啊，可怕，可怕。”

    第三件重大变动，发生在十四日午后。

    这天，凉子在忙于证人询间准备工作的收尾部分之余，带着佐佐木吾郎和辩护方的两人，拜访了城东警察署的少年课。他们觉得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好，也十分难得，可还是希望佐佐木警官能够作为证人出庭。

    “虽然你们兴师动众地来了，可办不到的事情依然办不到。”佐佐木警官没给他们好脸色，“我不会明确偏袒任何一方。那份报告难道写得还不够充分？”

    “很充分。所以我们想请您用话语将报告的内容向陪审员们陈述一遍。”

    “不存在偏袒某一方的情况。”神原和彦说，“校内审判的目的不是争辩谁胜谁负，而在于同心协力查清真相。”

    “是啊是啊。”佐佐木吾郎赶紧附和道，“也请看在您与我同姓的份上。”

    “没有的事。”佐佐木警官目带狐疑地侧视凉子道，“说是不争胜负……可只要有那封举报信，恐怕就没法做得这么漂亮吧？”

    凉子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就在他们展开一进一退的拉锯战时，外出办事的庄田警官回来了。他“啊呀呀”亲热地打着招呼走上前去，又“哎”的一声，面露惊讶之色。

    “这两位我还是第一次见吧？”

    说的是辩护方的两名同学。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赶紧向他鞠躬打招呼。

    “哦，原来你们就是为大出辩护的那对勇敢的搭档啊。”

    庄田警官热切地打量着辩护方的两人，对神原和彦更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这是个主动来当辩护人的外校男生，外表显得相当柔弱，充分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们叫我去当证人。”佐佐木警官用告状一般的口吻说道。

    庄田警官的视线仍停留在神原身上，嘴里倒十分爽快地答道：“当就是了嘛。”

    “庄田，你这是怎么了？”

    “我觉得撇清关系的做法挺不负责任的。作为一名少年课的警官，参与他们的校内审判是很自然的事。”

    形势发生了逆转，佐佐木警官立马身处下风。

    “那我只能重复报告上写过的内容。”

    “好的，这就可以了！”

    “那么，做哪边的证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凉子他们早就商量好对策了。凉子举手道：“请您做我们检方的证人。”

    “我做你们这边证人，会不会被当成是有意为了提供不利于大出的证言而来呢？”

    “由于您十分了解大出的过去，当辩护方的证人反倒带有明确的倾向性。”

    面对凉子的抗辩，佐佐木警官侧视着神原和彦问道：“那样不好吗？”

    神原辩护人答道：“不好。我们不想靠那种手段争取同情。”

    佐佐木警官有点扫兴。庄田警官笑了起来。

    “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出庭？”

    “估计在开庭后的第二天吧。”

    “佐佐木警官，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去旁听的吗？所以不要愁眉苦脸了。”

    受到了庄田警官的嘲弄，佐佐木警官只得叹了口气。随即，她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可是……呃，我要说森内老师的事。”

    她的眼睛里透出担心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们都没事吧？

    “听说森内老师曾一度有过生命危险，是吧？”

    凉子瞟了一眼神原和彦，只见他不动声色，保持一脸严肃。

    “听说手术很成功，正在慢慢恢复。”凉子说。

    “那就好。大家都受惊了吧。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来呢？”

    “呃……”佐佐木吾郎插话道，“佐佐木警官，这事……”

    “怎么了？”

    “和校内审判有关系，所以我们不便多说。”

    “啊呀。”佐佐木警官瞪起了眼睛。庄田警官也很吃惊。

    “是这样啊？那就没话可说了。”

    大家齐声说了句“谢谢”后走出了少年课。凉子回头一看，发现两位警官正在交头接耳。庄田警官似乎在打听着什么，也许是森内老师的事吧。这副模样挺别扭的。

    “啊……明天，就在明天了。”野田健一念叨着，也不知是因为斗志昂扬，还是想临阵退缩。神原和彦和佐佐木吾郎都笑了起来，凉子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回家后，凉子根据陈述书开始列出提问清单，不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凉子心不在焉地拿起电话听筒，才说了声“这里是藤野家”，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声音：“你是藤野凉子？现在马上来一下！”

    谁呀？

    哦，是三宅未来，树理的母亲。

    “出什么事了吗？”

    凉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这样？该来的终于来了。明天就要开庭，树理终于害怕了，决定撤回陈述书，退出校内审判。真是这样的吗？

    “别啰唆了。”树理的母亲情绪激动，“树理说要上你们的法庭，说是要当证人！”

    凉子不由得愣住了。？

    凉子被领进三宅树理的房间，今天还是第一次。

    我要和藤野同学单独交谈――树理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后，母亲的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可树理都没有多看她母亲一眼。

    树理的房间是和预想中一模一样的少女房间。可爱的洋娃娃、流行的石版画，粉红色的窗帘缀着白色的流苏。

    三宅树理原来是这样一个女孩。

    看着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仍然沉浸在惊奇之中的凉子变得相当兴奋，也许连血压都升高了吧。

    凉子背靠房门站着。树理手提白板，走到靠墙的书架边，打开了音响的开关。

    她播的是歌剧。管弦乐的伴奏响起，一个男歌手亮开歌喉放声高唱。树理侧脸朝着凉子，注视着音响，对凉子招了招手。

    凉子走过去后，树理低声说：“我还，不想让，妈妈，知道。”

    “哦，所以要放音乐……”说到这里，凉子的思维才刚刚追上她的嘴巴。

    三宅树理会说话了。

    凉子屏住住呼吸，扑向树理，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树理扭动着不断反抗，将凉子拉到窗户跟前。两名少女蜷缩在窗户底下，仿佛在躲避窗外漫天飞舞的吃人怪物。

    “你能说话了？可以发声了？”凉子低声问道。

    树理点了点头：“还，说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才说了一句话就痛苦地咳嗽起来。

    “不要勉强，慢慢来。你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使用声带了。”凉子握住了树理的手，“太好了……”

    凉子真是这么想的。无论对树理有怎样的看法，也不管树理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都没有关系了。

    树理又能说话了，真是太好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说话的？”

    “今天，午后。”

    树理拿起白板，飞快地在上面写道：哭了，出声了。

    凉子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低声问：“为什么要哭？”

    树理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迹，握着笔犹豫片刻，随后又像等不及似的将白板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从下面抽出了一叠物品。

    “你看。”

    是一束书信和明信片，还有一些背后写着字的小广告。

    “我可以看吗？”

    树理点了点头。凉子控制住颤抖的手，一件件翻看起来。

    内容其实差不多，都是针对树理的谩骂。“骗子”“粉刺鬼去死”“你影响了城东三中的声誉，我上不了好高中要你负责”“该判有罪的是你”……

    几乎都是初中生的笔迹，其中也有一封大人写的书信。这封信很厚，语句严厉，充满了说教的味道：你这样散布谎言，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罪犯。

    “真过分。”

    有的有邮戳，有的没有。那些写在小广告背后的，估计是写的人直接塞进三宅家的邮箱的。

    “妈妈，藏起来了。”

    “是吗？”

    树理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今天，发现的。”

    这些东西藏着干吗？直接扔掉不就行了？凉子不由得生起气来。树理的妈妈也许想留作证据，以后可以控告什么人吧。

    “是看到这些才哭的吧？”

    哭了很久吧，三宅同学？

    “如果逃避，”树理用沙哑的声音说，“就真的，成，骗子了。所以我要出庭作证。我要，说给，大家听。我也看到了……”

    三宅树理说得很辛苦，气喘吁吁，断断续续。

    “我害怕，所以没敢说。可是，我也在，在现场。真的，在的。真的，看见了。”

    她的意思是，她的证言不是传闻。

    她真的在现场，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告白给了凉子很大的打击，动摇了凉子的心。

    凉子明白了一件事。作为检察官，其实她早该明白的。

    三宅树理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在这一点上，三宅树理和大出俊次、森内老师一样，她要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从一开始，三宅树理不仅被传为举报信的寄信人，还被认为是在撒谎。

    于是，她便成了编造荒唐的举报信的骗子三宅树理。

    从来没人给过她一个机会，让她能抗辩：我没有撒谎。

    而这句抗辩，正应该在校内审判时说出来。

    “我能够出声了，所以，我要，自己来说。”

    望着极力出声说话的三宅树理，藤野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就这么办。”

    “可是……”树理的声音变小了，“藤野同学，你并不，相信我，是吧？”她终于抬起了眼帘，看着凉子的眼睛，“你，一次也没，说过，相信我。”

    凉子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冷血从她的心头流出去。热血正在注入。

    是啊，我一次也没说过。三宅同学，我相信你。我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这样的话，我一次也没说过。

    “对不起。”这句话也如同流出去的冷血，从凉子嘴里自然地说了出来，“我其实缺乏自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种心情该如何表达呢？怎么说才能让树理明白呢？

    “三宅同学，你认为你是如何恢复说话能力的？”

    树理吃惊地眯起了眼睛。一行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凉子抓起散落着的信件和小广告，紧紧地攥住。

    “是因为被他们片面非难后，感到难受、伤痛、愤慨的缘故。因为你想用自己的声音，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我认为就是这样，并坚信这一点。

    “我能感受你的心情。刚开始，我也犹豫过，为自己能否做好检察官而担心。但随着准备工作的深入，我考虑了很多问题，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所以我才明白……”

    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应该关注的地方。

    真相或许存在于从未想到过的地方，必须努力探明。

    “我是校内审判的检察官，请相信我。”

    音响中传来的音乐，已经变成了美妙的女高音独唱。

    树理开始抽泣，声音很粗重，仿佛能与身体产生共振。这就对了。为了将恐惧、愤怒和绝望赶出身体，声音回到了树理身上。

    当漫长的沉默打破时，谁能够接受树理的悲鸣？又有谁会去做这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是我――藤野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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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三卷 法庭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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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个夏日来临之际，那些孩子将不再讴歌青春，也没必要再展示出悄悄积蓄起的坚强与勇气。

    因为，面对纷繁复杂的成人世界，

    他们会变得更加可悲，也更加聪明，

    在被伴随一生的羁绊紧紧拴住的同时，各奔前程。

    ――塔娜·法兰琪《神秘森林》

    1

    八月十五日 校内审判，开庭日。

    每年的终战纪念日（注：1945年的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通过电台发布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1963年5月14日，日本将8月15日定为“终战纪念日”）必定是大晴天。

    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只因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的大晴天在人们脑海中留下了太深的烙印。从很小的时候起，佐佐木礼子就一直听家里的老人讲述那一天的事。而今天这个八月十五日，早晨醒来一拉开窗帘，她便不禁感叹――啊，果然是晴空万里。

    开庭的时间为上午九点整。礼子做好充足的准备，穿着朴素的麻布西装出席。

    礼子向少年课课长申请了自今天起连续六天的带薪休假。她打算从头到尾将城东三中的校内审判看个遍。

    城东第三中学体育馆正门口只拉开了一扇移门，其他的门全都紧闭着。拉开的那扇移门前摆放着两张长桌，上头各竖立一块标志牌，分别写着“旁听人员接待处”和“相关人员接待处”的字样。炎炎烈日下，每个接待处各有三名男生守候。旁听人员接待处的三名男生个子都很高，像踩着高跷似的；另一边的三名男生则都是小个子。两组人员不仅个头上有差别，连皮肤的晒黑程度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礼子走到相关人员接待处的桌子前，对一名瘦弱得像小鸟一般的男生小声问道：“我是要当证人的，但也想旁听审判。可以在这儿报到吗？”

    “可以。”

    礼子在对方递来的本子上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又用更小的声音说：“你们，还有那边的三位，都是二年级的学生吗？”

    “是的。我们是将棋社的，他们是篮球社的。”那男生说道。

    “哦，你们各自的主将都当了陪审员，所以你们都来帮忙了。”“您辛苦了，这边请。”那男生对礼子鞠了一躬，指着入口处。

    入口处的移门旁有一名穿校服的男生。他剃着凉快的板寸头，眉宇间十分沉着，像门卫一样站立着。

    “早上好。”他递上一张复印纸，上面有一排横写的粗体字：「法庭内需遵守的事项」

    “不用脱鞋，直接进去就好。”

    “那之后的打扫不会很费事吗？”

    “大家会努力的。”

    板寸头的嘴角露出笑容。从他的衬衫袖子可以隐约看出隆起的肌肉。礼子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名学生。像他这样的学生，不要说是当地警察署的少年课，估计连学校的保健室、教师办公室和校长室都不会光顾吧。

    礼子望了望体育馆的内部。法庭设在前方靠近舞台的地方，正中央是法官席，在高出地板五十公分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白布。仔细一看，原来那桌子底下垫着好多张榻榻米。

    法官席的近前分两排放置着九把学生用的椅子，大概是从教室里搬来充当陪审员席的。从那个位置后退两米左右，右侧是检察官席位，左侧是辩护人席位。这两个席位的桌子也很大，却没有铺白布。每张桌子上都规规矩矩地立着标志牌，一看就能明白。在检察官和辩护人双方席位的后方，还准备了带滑轮的黑板。

    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四个席位上都没有坐人。然而，整齐排列着大约一百来把折叠椅的旁听席，上座率已达到一半以上。其中有一些学生，不过大多数都是成年人。

    礼子做了个深呼吸。

    开庭头一天就有这么多的旁听者，说明校内审判相当受关注。不过，也许正因为是头一天，才有不少家长想来看看情况。

    “大家来得都很早啊。”

    板寸头点了点头：“确实，大家出门都比较早。因为是随便坐的。”

    “哦，是为了来抢座位的。”礼子微笑道，“可大家都是从后面往前坐的嘛。”

    旁听席前面一半座位都空着。啊呀，有一个人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最前面一排。他不就是楠山老师吗？

    “我是城东警察署的，预定作为证人出庭，不过法庭今天应该还不会传唤我。你看我坐在哪里好？”

    “没什么特别的规定。挑您喜欢的位子坐吧。”

    “谢谢！”道谢后，礼子又问道，“你是……”

    “我叫山崎晋吾，在本法庭担任法警。”

    “练空手道的？”

    他的体格锻炼得比真正的法警还结实。

    山崎法警笑了笑，说了声“请坐吧”，催促礼子入座。此刻，他的身后已经排起了队。

    礼子自己也拣了个偏向辩护席靠后的座位。整个会场的氛围让人很难坐到前排去。她侧身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周全场。除楠山老师之外，看不到一张教师的脸。有些是大人带着小孩来的，邻座间的大人们小声交谈，小孩们交头接耳。有五六个女生集中坐在靠辩护席一侧的倒数第二排，正嬉笑着低声欢闹，简直像在等待偶像歌星的演唱会开场。

    礼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眼前这副架势，简直就像真正的法庭。经手的案子终于进入司法程序，马上要开庭审判了，而自己正在法院里等候开庭。

    哎？礼子瞪大了眼睛。不对，这里还有记者！虽然只有一个，可那个人的麻烦程度足够以一当十。

    HBS的茂木悦男在旁听席正中间，正对法官席而坐。他穿着淡绿色的上衣、白色的休闲裤，戴着宽边框的眼镜，悠闲地跷着二郎腿。

    礼子的身体抢在大脑前头活动了起来。她站起身，径直走到茂木悦男跟前。

    茂木注意到她的到来，抬起了头：“哎呀……”

    没等他张开厚嘴唇说出寒暄的话来，礼子就开始厉声发问了。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此次校内审判拒绝媒体人士参与。请你出去！”

    茂木悦男不惊不恼。他扬起眉毛，时尚的玳瑁边眼镜滑到了鼻梁上：“我可不是媒体人士哦。”

    “别胡说了。”

    这时，坐在茂木悦男近前的一名气派十足的男子，突然将脑袋伸到礼子眼前：“你这个人太没礼貌了。”

    没等礼子反驳，茂木悦男殷勤地点着头，说道：“这位是PTA的会长石川先生。”

    眼前的男人一手执扇，一手拿着进门时法警递给他的复印纸。汗水沾湿的光秃前额油光锃亮，包在白色衬衫内的大肚皮突出在皮带之外。不用介绍，他确实是城东三中的PTA会长。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佐佐木警官吗？”石川说着使摇起了扇子，“茂木先生是和我一起来旁听的。”

    “我是会长的朋友，”茂木悦男说着，轻轻点了点头，“即使不是学生家长，只要有学校相关人员的介绍，就能来旁听，已经得到冈野代理校长的准许了。”

    这家伙真是厚颜无耻。他什么时候找到这么一条门路了？礼子恨得牙痒痒。

    “这里禁止采访。”礼子高声喝道。

    茂木又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张纸上不是写着吗？”他扬了扬手里那张法警递来的复印纸，“警官大人，您还是坐下来吧。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庭了。”

    礼子直挺挺地转了个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方的那排座位也开始有人落座了。又是女生。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是凉子的支持者吗？

    过会儿得和北尾老师好好说说。

    从明天起，要在入口处检查人们携带的物品。就茂木那个德行，肯定会偷偷带录音机进来。

    《法庭内需遵守的事项》上简明扼要地罗列着注意事项：禁止拍照、录像；禁止录音；禁止私下交谈；在法庭内必须服从法官或法警（如有必要时）的指示；法官依据职权命令某位旁听者退场时，该旁听者必须严格服从。

    薄薄的一张纸，怎么管得住那些狡猾的大人呢？

    当礼子再次咬紧牙关瞥向茂木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早上好！”

    回头一看，前任校长津崎的圆脸出现在她眼前。顾不上打招呼，礼子立刻反映情况：“HBS有人来了。”

    津崎先生没有朝茂木那边看，只是点头说：“是和石川会长一起来的吧？”

    “不能将他排除出去吗？”

    “不行。听说他得到了代理校长冈野的许可。”

    原来津崎先生知道啊。态度也太不坚决了。

    “可是……”

    “没事没事。”津崎先生微笑道，“请相信同学们吧。”

    舞台两边的喇叭里传出一些杂音，随后响起了一名女生的声音。

    “马上要开庭了。各位，请坐到座位上去。”

    嗓门略高，有点紧张。

    “有点像搞校园文化节。”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轻松话后，津崎先生便从礼子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时礼子发现，旁听席的上座率已达到八成。

    体育馆的侧门开着，有热风吹进来。礼子这才注意到，会场里设置了冷风机。因此，体育馆里即使说不上凉快，也至少待得住人。

    藤野凉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事务官。三人都穿着校服。男事务官佐佐木吾郎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像是被纸袋往下拽似的，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下。女事务官萩尾一美是空着手进来的。在检察官席位入座前，只有她一个人还仰起脸，忽闪着大眼睛打量整个法庭。

    旁听席的视线全部集中了过去。隔了一拍后，神原和彦也进来了，野田健一紧跟在他背后。这两位也穿着校服，各自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礼子心中的疑团解开了。两人进场后那些旁听席的女生鼓噪起来，“好帅呀”“加油啊”，娇声乱飞。礼子惊呆了。她们原来是辩护团的支持者。神原和野田这对组合似乎成了人气偶像。对那些女生而言，法庭就是他们的表演舞台。

    神原和彦快步走近辩护方的席位，将那个看上去很重的书包放到桌面上。然后，他飞快地转身接过野田健一手里的书包。两手空空的野田健一一路小跑回到边门处。在这个过程中，两人没有看自己的支持者们一眼。尽管饱受周围责备目光的注视有些畏缩，那些女生却并没有停止小声的欢闹。

    站在拉开一半的边门前，健一正和外头的某个人说话。礼子屏住呼吸注视着他。

    高个子的大出俊次悄然出现。

    他穿着整整齐齐的夏季校服，衬衫是熨烫过的，纽扣一直扣到衣领；皮带系在腰间，裤缝笔挺；白色球鞋的鞋带没有松开，脚后跟也没有踩在鞋帮上。

    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耳朵上方多少有些油光，但应该不是涂了发油的缘故，一定是剃得太短了。大出俊次常去的理发店的理发师听到他的要求后，或许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并在心中暗想：这家伙怎么变了呢？

    大出俊次看着地板，大步流星地走近辩护人席位。那里摆放着三张椅子。神原和彦已经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他抬头望向大出俊次，轻声说了一句话。即使听不到话音，礼子也立刻明白了辩护人对被告说了什么。

    抬起头来吧。

    一直低着头的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彦。然后他抬起头，越过小个子辩护人及其助手的脑袋扫视整个法庭。

    在真正的法庭上，被告将视线投向旁听席时，往往会引发多种多样的反应。有时，旁听席会像狂风吹过稻田般人头攒动，人们纷纷避开被告的目光；有时，旁听席会化为铜墙铁壁，毅然地将被告的目光顶回去；有时，旁听席又会像一块海绵，将被告的目光吸收干净。

    然而，在今天的法庭上，任何一种情况都没有出现。除了在第一排孤军奋斗的楠山老师，几乎坐满的旁听席上，没有人对大出俊次的视线作出任何反应，甚至根本不在意他的出场。或许在他们眼里，这个剃了短发，像个入学典礼上的一年级新生般规矩地穿着校服的人，和他以往的形象对不上号。他已经丧失了原有的属性。

    大出俊次坐了下来。即便坐着，他也要比辩护人及其助手高出一个头。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从会场后方跑来一个高个子男生。他的肋下夹着一把折叠椅。礼子刚开始思索这把椅子要放在哪里，就见他把椅子放在了法官和陪审员席位的正对面，检察官和辩护人席位的正中间。

    这是证人席。

    这个高个子男生估计也是篮球社派来帮忙的。放完折叠椅，他对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打了个招呼，随后一路小跑原路返回。礼子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看到体育馆的正门处，法警山崎晋吾和北尾老师正在交头接耳。两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手表，似乎在核对时间。

    北尾老师穿的不是运动服，而是短袖衬衫加领带，可惜领带的结打歪了。搬折叠椅的篮球社男生朝北尾老师鞠了一躬，便出了门。

    北尾老师点了一下头，用力拍了拍山崎法警的肩头。山崎法警对北尾老师敬了个礼，转身朝辩护席走去。

    喇叭里响起蜂鸣声。旁听者们的脑袋不再晃动，窃窃私语也应声而止。

    山崎法警走到辩护席桌边，转向旁听席，两脚并拢站得笔直。在少教所，甚至在看守所里，这个立正姿势都足以当成标准范例。

    “各位，早上好。”

    声音洪亮，穿透力强。所有在场者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他身上，包括楠山老师和茂木悦男。

    “早上好。”

    旁听席的部分席位上响起回应。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山崎法警对着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约半数的旁听者参差不齐地低头回了礼。

    “下面，陪审员即将入庭。估计旁听席上也有他们的家人在座，请大家不要私下议论，也不要向本次审判的相关人员打招呼。”

    山崎法警的话音刚落，检方席位后方的边门打开，由一名个头特别高的男生领头，早已等候在外的陪审员依次入场。

    礼子点了点人数，一共九名。女生五名，男生四名。其中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最让佐佐木礼子惊讶的是，胜木惠子也在其中。在城东三中的学生中，除了大出俊次，礼子最了解的就是她。入学后不久，她就因品行不端和奇装异服出了名，还成了围绕大出俊次的卫星之一。而就在去年年底，对了，正好是柏木卓也坠楼而死的那段时间，她脱离了自己的卫星轨道。在一些不良少年中，流传着她与大出俊次吵架后分手的传闻。有人说是她主动向大出俊次提出分手的，但是，在去年夏天深夜的天秤座大道上训导过她两次的佐佐木礼子，对此有着自己的看法。大出俊次对待异性和对待服装、鞋子等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一样，无论拥有多少也会想要新的，玩腻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不听话的也会马上扔掉。因此，胜木惠子应该也是被他抛弃的。事实上，由于胜木惠子始终难忘旧情，她圈子里的朋友已经看不起她了。

    再说，无论她是主动还是被动，即使离开大出俊次这颗昏暗的行星重获自由，她也不具备重新认识自己、开始新生活的自控能力。时代造就了早熟的女孩。她们总是受教唆，认为早点学会大人样就能提高自身价值。因此在人生的早期阶段，她们就必须依赖异性，变得毫无自我保护能力。胜木惠子就是个典型。因此，与大出俊次分手后，也只是从“合群的不良少女”变成“不合群的不良少女”罢了。

    胜木惠子绝不可能冷静地判断大出俊次是否有罪。那为什么要让她当陪审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吗？估计是北尾老师干的吧。

    这也许是一个迫使胜木惠子沉默的策略。如果她作为辩护方的陈情证人出庭，泪流满面地控诉“我爱的俊次决不会杀人”，这种场景恐怕谁都不想看到。而如果她成了检方的证人，那她还会哭诉大出俊次对她做了什么，这种事态是校方要极力避免的。仅佐佐木礼子了解的部分情况就足以令人作呕和愤怒了。

    胜木惠子进退两难的处境还体现在她的衣着上。其他陪审员全都穿着校服，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不着调的便服。陪审员行礼坐下时，胜木惠子耳朵上的耳环还在闪闪发光。

    旁听席的一个角落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原来是第九名陪审员，就是排在末尾的胖男孩，对着旁听席使了个眼色。领头的高个子少年跟他应该分属篮球社和将棋社。

    陪审员们落座后，山崎法警看了一下手表，再次朗声说道：“法官入庭，请大家起立！”

    法官也是该校的一名学生。有多少人会为了迎接他的入场而起立呢？佐佐木礼子在慢慢站起身来的同时，瞄了一眼周围的人们。出乎她意料的是，没有人抵抗山崎法警的命令。伴随椅子的响动，大家全都站起身来。由于茂木悦男起了身，石川会长也只好跟着站起来，他的脸上露骨地显出不悦之色。

    从刚才陪审员进场的那扇边门处，法官上了场。对这名学生，礼子也有几分了解，他是全年级的顶级优等生井上康夫。他在校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袍，右手里还拿着一件物品。哦，是木槌。

    没有人发笑，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井上康夫也一脸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他直视前方，步履敏捷地走向中央。藤野检察官咬住了下嘴唇，她的两名事务官仰视着法官。辩方的两人腰背挺直，大出俊次多少有点东张西望，神原和彦则微微皱起眉头，盯着他看。

    井上法官轻轻一跃，飞身上了用榻榻米垫高的法官席。

    他将木槌放在桌子右侧，正面会场。

    “大家早上好，我是担任此次校内审判法官的三年级一班的井上康夫。请大家落座。”他一口气说完，嗓音清亮，传遍整个会场。

    大家都坐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石川会长的表情依然不悦，茂木悦男倒是乐滋滋的，似乎觉得很有趣。大多数旁听者的魂魄都被井上法官的第一声发言勾走了。

    在学校举办的文化节和艺术节上观看舞台剧时，大人们也时常会为孩子们的出色表演所感动。今天的状况恐怕也是如此。井上法官身上并不具备真正的威严和气魄，可佐佐木礼子依然心悦诚服。井上康夫是个不错的演员。

    在大家落座之后，井上法官发表的演说更让礼子感到佩服。

    “在正式开庭前，请允许我阐述校内审判的若干基本规则。”

    说完这句开场白，他扫视了会场一周。陪审员们都在法官脚边低头坐着。只有高个子的篮球社主将扭过上半身，仰视着法官。

    “此次校内审判是我们三年级某个小组同学的暑期课外活动，目的在于查清本案的真相。因此，即使本法庭判决有罪，被告也不会受到处罚。我们既没有也不想拥有处罚被告人的手段。考虑到在座的各位中或许会有人对此抱有疑问，因此本法官首先声明这一点。”

    茂木悦男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却满是笑意。他简直像一只童话里的猫，一只太想笑以致全身都散发出笑意的大猫。

    “本案在现实中并没有提起诉讼，因此，检察官在起诉被告时，也不会有足以支撑诉讼的材料。”

    一下子把话说得这么绝，真的好吗？佐佐木礼子皱起了眉头。

    “我们之所以决定采用在法庭展开嫁论的方式弄清真相，其动机在于通过检方和辩护方的论战，使案情逐步明朗。同时……”井上法官看向辩护方，双手握拳抵在桌面上，“还要补充一点，本法庭的开设也是出于被告的强烈要求。

    旁听席上出现一片嘈杂声，比旁人高出一头的大出俊次脸上却没有明显的反应。

    “在座的九名陪审员，在接下来的审议中，你们有义务认真倾听，抛弃个人先入为主的看法和偏见，仅以本法庭公开的事实为依据来作出合理、客观的判断。九名陪审员已为此作了宣誓。”

    此时，篮球社和将棋社的主将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用拳头擦了擦鼻子底下。有一名女生陪审员闭上了眼睛，肩背僵挺挺的。仓田真理子则由于过分紧张而热泪盈眶，不住地用手指擦拭着眼角。

    “正如各位手中的文件上写的那样，对于前来旁听的诸位，也有需要协助的地方。特别是其中‘法官依据职权’云云的一条，由于本人只是城东三中的一名学生，是个未成年人。”说到这里，井上康夫猛地提高嗓门，“什么法官？明明只是个小鬼，耍什么威风？”

    法庭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冷风机低低的呻吟。

    “或许有人会提出如此异议。”

    井上康夫银边眼镜后的那双细眼露出轻微的笑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茂木依旧笑容满面，丝毫没有变化。

    “我既已受命担任此次校内审判的法官，就被赋予了在此场合的职权。我有指挥诉讼的义务，也有管理法庭的责任，所以……”

    他慢慢抬起身子，拳头离开桌面，端正站姿。

    “请检察官、辩护人、陪审员以及各位旁听者，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遵从法官的指示。若有违反，法警将会采取必要的行动。”

    山崎法警双手交握腰间，两脚叉开站得稳稳的，在旁听者众目睽睽之下岿然不动。

    “由我一个人位居高台，也是出于法官的职责。对此，还请大家理解和配合。”法官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直起身来后继续说，“由于运营本法庭的是我们这些初三学生，在审理过程中会避免难懂的法律术语，尽量使用通俗易懂的日常语言作出明白、具体的发言。同时正如我开头说的那样，本法庭审理的是一起现实中并未提起诉讼的案件，审理程序可能会与实际审判不同。不过，为了不使其变成消遣娱乐，基于特定主张随意歪曲事实，或者说，为了不至于招致如此怀疑，本法庭必须遵守一定的秩序。我认为，维持秩序正是指挥这场诉讼的法官的职责。”

    一直注视着法官的佐佐木礼子这时才发现，法官身上的那件黑袍是理发店剪发时罩在客人身上的那种，薄薄的泛着亮光。

    可即便如此，这位伶牙俐齿的法官身上确实散发着某种类似威严的东西。

    “法庭审理从今天开始，为时五天。”

    井上法官再次扫视整座体育馆，银边眼镜闪着寒光。

    “希望在这段时间内，检方和辩护方能共同努力，发掘真相。”

    藤野凉子闭着眼睛。神原和彦望着旁听席，随后又和野田健一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突然，坐在陪审员席上的胜木惠子飞快地动起了手。她一左一右摘下耳朵上的耳环，握在掌中。

    法官用右手抓起木槌。

    “哐！”锤声高高响起，震颤了法庭内所有人的耳膜。

    间隔许久，等余音散去，井上法官朗声宣告：“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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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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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下面，”井上法官将视线转向藤野凉子，银边眼镜再次泛起寒光，“有请检察官就本法庭需要争议的案件，以及对被告提出起诉的理由作出说明。”

    藤野凉子站起身来。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站了起来。

    “我是在此次校内审判中担任检察官的藤野凉子。这两位是我的助手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我们三人都是本校的学生。”

    两位助手各自报上姓名后，又坐了下来。这时，藤野凉子绕过桌子来到前方。

    “各位陪审员，”她的音调比平时说话稍高一点，“大家能接受如此困难的任务，对此我要表示衷心的感谢。”

    藤野凉子深深低下了头。仓田真理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看。

    “我们想在本法庭上弄明白的，是某位男生的死亡真相。”

    他叫柏木卓也。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至二十五日凌晨，柏木从本校教学楼楼顶上坠落，全身遭受严重冲击，当场死亡。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不到，遗体才被发现。他被前一天夜晚下的大雪掩埋，发现时，遗体已经冻僵了。”

    藤野凉子手里并没有讲稿。她在即兴演讲。

    “当时，柏木被认定为自杀。最大的理由是，在他坠楼而死的一个多月前，他已经不来上学了。是的，他不来上学。”凉子以缓慢而强调的口吻重复道，“他一直拒绝上学。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可柏木没有说出这个原因，就连和他一同生活的父母也毫不知情。同样，他也没有告诉自他拒绝上学后定期上门家访的当时的校长津崎老师和班主任森内老师。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有他的原因。”

    这时，凉子的脸转向了旁听席。

    “十一月十四日午休时间，柏木与同年级的三名学生在理科准备室发生冲突。不是单纯的吵架，而是伴随暴力行为的激烈冲突，所幸的是没有人受伤。事实上，柏木正是受此事件影响才拒绝上学的。”

    藤野凉子调转身躯回到检察官的席位。她的目光落向摊开在桌面的笔记本，只看了一眼便抬起了头。

    “他的遗体被发现后，有为数众多的本校学生将发生在理科准备室里的暴力冲突――或者说混战――与他之后拒绝上学的行为以及离奇死亡联系起来。只不过在当时，这番猜想并没有有力的证据支持。谁都得不到证据，因为柏木没有留下遗书。”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佐佐木礼子觉得茂木悦男此刻的得意表情简直令人作呕，就像看着自己驯养的宠物在评选比赛上过关斩将一般。

    “最终，柏木的死被当作难以解释的自杀来处理。对于一个‘逃学’学生的死亡，这样的结论也是本校希望看到的。在遭受在校学生丧命的重大打击后，这是学校能接受的最糟糕的结论。难以解释的自杀。”

    津崎先生慢慢眨着眼睛，垂下了头。PTA的石川会长很不痛快似的干咳着，用张狂的眼神紧盯着检察官，但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然而，”凉子喘了口气，“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就在柏木坠楼而死之际，有人目击了案发现场。当时现场发生的一切，这个人全都看见了。谁在现场，又做了些什么，柏木摔下楼之前的过程，这个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目击者惊恐万分，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尽管如此，目击者还是觉得不能佯装不知情。不过，目击者非常担心自身的安全，因为此人看到的景象严重到足以令其产生如此担忧。没错，这是一起杀人事件。柏木卓也是被人杀死的。”

    凉子环视陪审员们，全体陪审员也直视着凉子。“目击者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写成书信，寄给了三个人。一封寄给当时的校长津崎正男，一封寄给班主任森内老师；而收到第三封信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藤野凉子。”

    估计有大半旁听者不了解这一情况，现场响起一阵嘈杂声。连陪审员们也相当吃惊。

    “当时我与柏木同班，那封信会寄给我，我想是因为，我被选作了同班同学的代表。”

    “检察官，”井上法官厉声喝道，“请简要地阐述事实。至于你自己的想法，不用多说。”

    “明白了。”

    井上法官顺带对叽叽喳喳的陪审员和旁听者喊了声“肃静”。

    “目击者制成并寄出的信件，根据其内容和性质，当时被称为‘举报信’。下面我们也将沿用这一称呼。”

    藤野凉子首次转向辩护席，正视被告。

    “这封举报信中，明确写着将柏木推下屋顶的那个人的姓名。这个人就是大出俊次――本法庭的被告。”

    此刻，坐在辩护人身边的俊次，似乎不再是佐佐木礼子了解的那个大出俊次了。不要说与凉子对视，他完全是一副垂头丧气的窝囊样。桌子底下可以看到，他的双脚无力地蜷缩着。

    你怎么了？振作一点啊！礼子不由得在心里呵斥起来。

    “柏木被害现场的百击者十分了解大出俊次。大出俊次是本校的名人，还是负面意义上的。不仅限于校内，他的野蛮和强横在本地区都是出了名的。在那个雪夜的楼顶，目击者即使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也绝不会看错凶手的脸。那张本校独一无二的脸。那就是大出俊次的脸。”

    抬起头来！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样，还像你吗？或许是佐佐木礼子的心声传到了大出俊次的心里，他的下领微动，抽了一下鼻涕，眼珠也翻动了，如果礼子没看错，大出俊次的视线应该投向了现在仍攥着耳环，紧闭双唇，眼睛看向体育馆地板的胜木惠子。

    “更何况，大出俊次就是十一月十四日与柏木卓也发生冲突的当事人之一。”

    藤野凉子双手按在桌上，对陪审员们说：“我们检方作好了阐明发生在理科准备室的那场冲突的准备。冲突导致柏木拒绝上学，大出俊次失去了在校内与柏木相遇的机会，他愈发恼火，进而处心积虑地寻找泄愤的机会。对此，我们检方也作好了揭示内情的准备。”

    杀人的动机就是“恼火”。

    “大出俊次是一个负面意义上的名人。只要是本校学生，谁都认识他，谁都害怕他的暴力，谁都不敢当面指责他、得罪他。就连作为教育工作者的本校老师，也常常对他出格的粗暴言行束手无策。大出俊次在本校所向无敌，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还为此沾沾自喜。”

    凉子的声调提高了。

    “柏木卓也却与众不同。柏木在理科准备室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公然顶撞大出俊次，即使遭受暴力也毫不害怕，仍然与之对抗。大出俊次首次遭遇反击，这极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决不允许有人反抗自己。恼羞成怒的大出俊次坚定了报复的决心，并将其付诸行动。对此，我们也作好了阐述其内心动态及行动过程的准备。”

    凉子的声调下降了，与其说回复平静，不如说变得几近冷酷。

    “目击者的证言既详细又具体，从头至尾叙述完一起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却没有超出我们的常识范围。目击者――举报者确实看到了现实中的某一起事件，并牢牢铭记在心。根据目击者的证言，我们也找到几个足以证实其内容的事实依据。事实无法推翻，正是基于这样的确信，我们以杀害柏木卓也的罪名起诉大出俊次。各位陪审员……”凉子再次呼吁道，“请你们对下面我们要公之于众的事实作出冷静的判断。拜托了。”

    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旁的佐佐木吾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白手帕擦着汗。萩尾一美推开佐佐木吾郎，伸长脖子对凉子说了句话，凉子点头回应了她。

    旁听席上又开始嘈杂起来，手帕和扇子上下飞舞。

    “被告，请上前来。”井上法官朝大出俊次喊道。

    大出俊次一动也没动，不知在发什么愣。在神原辩护人的催促下，他才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眨着眼睛站起身，拖椅子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请来到正面的证人席，面朝我，不必在意旁听席。”

    大出俊次慢吞吞地走到证人席的座位，正要坐下去时，井上法官高喊道：“请就这样站着。”

    于是他站在了那里。也许是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他的手脚一直在不停地做着小动作。估计是校服不合身，或者鞋子有点紧。

    “抬起头。下面开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俊次的脑袋在摇晃。

    “大出俊次。”他的声音很小。

    “请大声回答，让整个法庭都听得见。”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都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出俊次，似乎能听到他们内心的呼喊：振作一点！是啊，即使是坏蛋，也应该有坏蛋的体面。礼子也在自己的心中呼喊着：别让我失望！

    “大、大出俊次。”声音稍稍大了一点。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你是城东第三中学三年级的大出俊次，没错吧？”

    俊次摇摇晃晃地点了点头。野田健一用力动了动嘴唇，提示他要说“是”。大出俊次便说了声：“是的，没错。”

    “在本法庭上，你是被告。对此，你能理解吗？”

    “理解。”

    “刚才，检察官陈述了对你提出起诉的理由。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出俊次站没站相，动作也有气无力。他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让自己的身体像没骨头的水母一样晃悠。辩护方的两位不是做事挺周到的吗？难道他们没有让大出俊次排练过？

    井上法官交叉双手，微微地探出身体：“针对刚才检察官向陪审员说的话，你是否要反驳呢？”

    对于法官有点照顾过头的发言，礼子深表感激，同时更觉得大出俊次太丢人现眼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我。”

    大出俊次坐立不安起来，就好像身上某处在发痒。他看向辩护人，可神原和彦只是默默地回看他，没有任何表情。一旁的野田健一倒显得急不可耐。

    “我、我没干。”大出俊次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这句话，看到神原辩护人向自己重重点头，他似乎有些放心了。于是他仰望着法官继续说：“我没有杀死柏木。藤野刚才在胡说。就是……在乱说一通。”他越说越快，井上法官却迅速制止了他：“是藤野检察官。可以直接称她为‘检察官’。”

    旁听席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发出了笑声。礼子发现神原和彦也笑了，之后又用清晰的嗓音说：“对不起。法官、藤野检察官，我代替被告向你们赔礼道歉。”

    旁听席上的杂音平息了。

    “以后我会好好提醒他。”

    “可以了。被告，请回到座位上去。”

    井上法官又亲切地指了指神原辩护人身边的座位。大出俊次偷偷瞄了一眼旁听席，动作磨磨蹭蹭的，好像还有一肚子话要说。野田健一边使眼色边招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到落座为止，大出俊次一直牵动着法庭内所有人的视线。他的脸涨得通红，脸色更加难看。他胡乱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随即又像在怄气似的甩出双脚。礼子虽然不欣赏这副态度，却又觉得这才是大出俊次的本来面目。

    “辩护人。”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彦喊道，“请陈述你将要展开的辩护的宗旨。”

    神原和彦站了起来。他长得既矮小又单薄，比大出俊次小了整整一圈。

    “法官，各位陪审员。”他转向旁听席，怕光似的眯起了眼，“旁听席上的各位。我是担任大出俊次辩护人的神原和彦。我的助手是这位野田健一同学。”

    健一从座位上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大家知道，野田是城东第三中学的学生，而我来自东都大学附属中学，是个外校生。因此，我首先要对接受我这个外校生辩护人的法庭表尔感谢。”

    与用语通俗却仍感生硬与张扬的检察官的演说相比，神原辩护人的口气要温和得多，甚至有些悠然自得的味道。他脸上的神情也颇为明朗，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宽容而又明智的判断。该校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在一开始就作出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判断。”

    哦！佐佐木礼子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被告需要辩护人。这是必不可少的实际需求。然而遗憾的是，城东第三中学里没有这样的辩护人。不，应该说是没有真正的辩护人。”

    有人发出了起哄的哨声。礼子心想，那一定是茂木悦男。那个记者正抱着胳膊，大模大样地靠在折叠椅上。

    “检察官方才讲述了本案的大致经过，也就是将大出俊次置于被告席的原因作了说明。对此，被告发表意见，认为那是胡说八道。对不起……”辩护人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我承认他用语并不恰当。那并不是胡说，而是空想。”

    礼子感觉到在场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检察官陈述了被告的作案动机，并明言已作好准备，要证实被告杀害柏木卓也的过程。但我要说，这些都只是想象。这起案件本身就是想象的产物。”辩护人十分干脆地说道，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被告是本校的问题学生，这并没有错。但是，要为他加上杀人这样的重罪，仅仅靠‘问题学生’这个事实显然不够。不需要艰深的法律知识，谁都能明白这一点。那家伙是个‘不良少年’，杀死一个和自己有冲突的同学也并不奇怪。这样的想法可以理解，却不是事实。以常识判断，这叫‘空想’。如果检方为了证实这种想象，还要强词夺理，那这种强辩也同样是空想的一部分。”

    那么，这种空想又是怎样被大家接受的呢？

    “关于这一点，刚才检察官已经说明过，是由于被告身为负面意义上的名人。对于柏木卓也的死这场悲剧，人们心中存有一个巨大的谜团，而被告正好成了使大家摆脱迷茫的替罪羊。对于今天来到本法庭的诸位，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然而，现实的困难是……

    “整个城东第三中学都沉浸在了检察官描述的那种‘空想’里。在这样的氛围中，不可能出现真正为被告辩护的声音。即使出现了，也会马上被封杀或是立刻销声匿迹，甚至会遭到篡改。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被告是个臭名昭著的坏蛋，是城东第三中学的累赘。”

    不知从何时起，陪审团中有几人张开了嘴，胜木惠子更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神原和彦。

    “有看到凶杀现场的目击者，还作出了举报。检察官刚才是这么说的。还说根据举报，找到了足以支撑其内容的事实。但我要说，这同样是空想。这样的事实根本不存在，因为目击者的证言本身就是空想。一切都不过是该校的各位在特定时期、特定心理状态下萌生的愿望。可愿望只会带来空想，而不是事实。”

    旁听席上上下翻飞的扇子和手帕都停了下来。

    “被告是空想的牺牲品。但被告并不甘心做一个牺牲品，他选择了抗争。各位，请大家牢牢地记住：被告是主动出庭的，并没有戴上手铐脚镣被押上法庭。作为一名外校生，”神原辩护人转向陪审员们，“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被告抗争，破除认定被告有罪的空想。法庭不拒我于门外，宽容地接受了我，我要对此表示感谢。而更重要的是，这份宽容已然表明，大家寻求的真相并不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对此各位一定心知肚明，只是被当下的空想蒙蔽了。”

    被告是无罪的。

    “他没有杀死柏木卓也。他是无罪的，是无辜的。检察官声称‘事实无法推翻’，诚如此言。对我们而言，无法推翻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告蒙受了杀人嫌疑的冤屈，检察官递交给本法庭的所谓‘凶杀案，本身就是空想的产物。”

    发言结束后，辩护人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在下一个瞬间又立刻炸开了锅。

    “肃静！”头脑冷静的井上法官敲响了手中的木槌，“请保持安静！”

    好家伙，真是针锋相对啊！佐佐木礼子也惊得目瞪口呆。冤屈、无辜，这些主张姑且不论，辩护人陈述的开篇就足以令人拍案叫绝。他竟然断言检方的所有主张都是“空想”，并认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茂木悦男忍不住笑出了声。检方的三人毫无反应。大出俊次竟也有些吃惊。野田健一在不停地擦汗。

    “我说，我可以说两句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旁听席上有一名中年妇女自说自话地站了起来。她穿着时髦的套装，似乎是一位学生家长。“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还要搞什么审判？初中生就是初中生，装什么检察官、辩护人……”

    “请坐下。旁听人员不得发言。”井上法官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话头。

    中年妇女眼角上吊，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们都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小孩子逞什么威风？老师们也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法警山崎晋吾开始缓缓朝她移动。

    “请你停止发言，坐下。”

    “凭什么要听你的？神气什么？”

    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师猛地站起身，朝那名中年妇女怒吼道：“看不惯的话，请你走人！”

    眼看撑不住了，那名妇女扭动嘴巴，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这时，井上法官将矛头指向了楠山老师。

    “本庭不允许随意发言。请老师也坐下。肃静！”

    两次，三次，木槌敲得震天响。

    发言的妇女身边一位同行的女性拉了拉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后排走去，把座椅都冲乱了。逃过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她一路小跑冲出了体育馆。

    井上法官按住银边眼镜的边框，板着脸扫视整个法庭。

    “我再次重申，法庭内必须保持安静。旁听人员不得发言。一切听从法官我的安排。法官的命令至高无上。都听见了吧？”

    法官的斥责声过后，楠山老师发出一声狗熊般的呻吟。这也可能是礼子听错了。

    山崎法警缓缓回到自己的岗位。嘈杂声退去，吃吃的偷笑声不一会儿也消失了。

    “辩护人，请过来一下。”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彦招了招手。

    神原和彦轻快地起身走了过去，挺直了身子和法官说了几句话，又立刻跳上了那一厚叠榻榻米。

    从两人的表情上看，井上法官似乎在劝诫着什么。神原和彦点了好几次头，从口型上看，他说了声“明白了”。

    礼子心想，井上法官大概在说：“别一开始就抬杠。”不，优等生井上康夫会用更文绉绉的说法吧，“别把弓拉得太满了”之类的。

    藤野凉子脸上并无愠色。她正应付着佐佐木吾郎的喋喋不休。萩尾一美开始关注起自己的发梢，脸上的神色轻松得跟没事人似的。

    佐佐木礼子回过神来，发现津崎先生正一边向周边的人说着“对不起”，一边钻过座位间的空隙，朝自己走来。

    “真行啊，这些孩子。”他弯着腰小声说，眼睛十分明亮。

    “真是令人震惊。”礼子感叹道。她感觉，与这些孩子的果敢行为相比，自己做起事来简直就是个半吊子。

    “是啊。下面我要作为证人出庭，先到休息室去候着，回见。”

    礼子目送津崎先生远去。这时，神原辩护人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在和野田助手对话。

    在中断的时间里，有人离开旁听席出了门，也有人从外面进来。进来的好像都是些学生家长。他们带领着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寻找座位。面对法庭内的氛围，他们似乎有些迷茫。

    “审理开始。别转悠，快点坐下。”井上法官的银边眼镜反射出寒光，照耀着整个会场，“请旁听席上的各位务必保持肃静。检察官，请传唤首位证人。”

    “是。”藤野凉子站起身，目光投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师，“楠山恭一老师，有劳了。”

    旁听席又是一阵叽叽喳喳。楠山老师苦着脸，慢吞吞地站上了证人席。？

    就佐佐木礼子从津崎先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对此次校内审判，楠山老师应该持强烈反对的态度。然而，今天他却担负起阻挡媒体的职责，甚至还当上了证人。

    既然校内审判已经开始，学校出面拦阻媒体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派遣员工作为证人出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难道学校还有别的打算吗？再说，还有那个不知何时勾搭上PTA会长石川的茂木悦男，大人们的一举一动，还真不叫人省心。

    在发生举报信骚动的那段时间，礼子曾去城东三中参与询问调查，和楠山老师见过几次面。那时，他总是穿着运动服，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这一点北尾老师也一样，但楠山老师在衣着上的主张，似乎不只是便于运动或穿着方便那么简单。

    那么，他今天的主张又是什么？尽管没打领带，却也穿着白衬衫和笔挺的长裤。他正威风凛凛地走向证人席，佐佐木礼子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宽阔的后背。

    “你是楠山恭一老师吧？”井上法官问道。

    “是的。”楠山老师的嗓门一如既往地粗厚，但今天的音调似乎比往常高一些，“我在本校教社会课。这个也说一下比较好吧？”

    “请你抬起右手，按在胸前。”法官一边说一边做着同样的动作：将手掌按在心脏的位置。楠山老师昂首挺胸地照做了。

    “请重复我说的话。我，楠山恭一。”

    “我，楠山恭一，”他毫无必要地拔高嗓门，重复道，“在此宣誓：我将凭着良知，对真实情况，也只对真实情况作出证言。”

    楠山老师在下意识地耍调皮，他本人并没有注意到。

    藤野凉子开口了：“您在百忙之中出庭来做我们的证人，我在此表示感谢。您请坐。”

    “站着就行了。”

    凉子微笑道：“请坐吧。不然，陪审员们会有心理压力的。”

    “我就那么面目可憎？”楠山老师再次拔高嗓门。陪审员们没什么反应，旁听席上倒有人笑了出来。

    “或许有人会有这样的感觉。”藤野检察官没跟他多纠缠。她的目光转向了法官和陪审员。“下面，我要请楠山证人就柏木遗体发现时的状况作出证言。”

    “就因为要我做这个，我才来的。”楠山老师对陪审员们说。

    藤野检察官抢在井上法官前面提醒他：“证人只须回答被问到的问题。”

    楠山老师依然昂首挺胸。

    “请问，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钟左右，您在哪里？”

    “在学校正门边扫雪。”

    以此为开端，藤野检察官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最早通知楠山老师的是谁？接到通知后做了什么？当时，哪些人在教师办公室？

    楠山老师也干脆利落地作出了回答。

    “您在现场确认过柏木卓也的遗体吗？”

    “你是说，我有没有看到遗体的脸？”

    “是的。”

    “看到的。”

    “看到后，马上知道是谁了？”

    “知道啊。知道是柏木卓也。”

    “然后您又做了什么？”

    “通知校长，要他打急救电话。”

    “当时，边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因为有规定，上学时必须走正门。”

    “您要求校长打急救电话，是希望他叫救护车来吗？”

    “一般不是都这样的吗？”

    “您觉得柏木或许还活着？”

    证人没有马上回答，首次出现了停顿。

    “我不记得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了。人的记性，不就是这样的吗？”

    楠山老师的言下之意似乎在提醒藤野检察官：别忘了，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不过检察官显然没有理会：这里只有检察官和证人！

    “是谁发现了遗体？这一点您在现场就知道吗？”

    “知道。他本人就在现场，面无人色地坐在地上呢。”说着，楠山老师朝辩护人席看了一眼，“是野田健一，当时在二年级一班。”

    旁听席又开始叽叽喳喳了。野田健一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在记笔记。

    “听取情况后，我决定首先保护野田健一。”

    “保护”两字说得特别响。

    “我看他一副马上要尿裤子的样子，就把他带到了校长室……”

    “是您带他去校长室的？”

    “不，我留在了现场。”

    “那是谁将野田健一带去校长室的呢？”

    “是高木老师吧。”

    “是担任二年级年级主任的高木老师吗？”

    “是啊。不必问得这么细，大家都知道嘛。”

    “证人，”井上法官插话道，他的眼镜在反光，“你只要回答被问到的部分。”

    楠山老师的脑袋动了动，坐在旁听席上的佐佐木礼子看到了他的侧脸。他面露愠色，可见他心里很不痛快。他那豪放磊落的个人风格与法庭格格不人。即使明白这一点，他还想继续我行我素下去。

    “带野田健一去校长室的也可能是森内老师。”他哼了一声，“当时很乱，我记不清楚了。”

    “那么，您还记得救护车是过了多久才来的？”

    “大概十分钟左右吧。”

    “警车有没有来？”

    “来的。”

    “是在救护车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嘛……”楠山老师大幅转动上半身，扫视旁听席，好像要找什么人却没有找到，“不记得了。不是我报的警，不太清楚。”

    “是谁报的警？”

    “是校长。当时的津崎校长。”

    看来，他刚才是在找津崎先生。

    “楠山老师，您和外部人员联系过吗？”

    “我跟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说过。”

    “和外部人员联系过吗？”

    “没有。为了不让来上学的学生看见柏木卓也的遗体，我忙得要命。”

    “知道遗体是柏木卓也后，向学校内部人员提起过此事吗？”

    又出现了停顿。

    “哦，跟森内老师说过。”

    “说了些什么？”

    “我问她知不知道柏木卓也来上学了。”

    “从十一月中旬起拒绝上学的柏木卓也倒在边门处，你觉得他可能当天来上学了，想确认一下。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

    “森内老师怎么回答？”

    “她说，她不知道，没听说过。当时，森内老师也相当惊慌。”

    “楠山老师您有过‘柏木卓也那天或许会来校’的想法吗？”

    “我吗？”或许是吃了一惊，他的声调一下子提得很高，“我哪会这么想呢？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自他拒绝上学后，我都没见过他。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状况呢？”

    “可尽管如此，您还是突然觉得，他今天或许是来上学的，对吧？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藤野检察官毫不松懈地追问道。

    “为什么？他不就在那儿吗？”

    “因为他变成尸体躺在那里了？”

    “对。从物理角度而言，他就在那儿。”

    藤野检察官将重心从右脚转移至左脚，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继续问道：“您知道是谁打电话给柏木家的吗？”

    “是校长或者高木老师吧。要不就是森内老师。”

    “不是您吗？”

    “我说过了，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

    “您在现场触碰过柏木卓也的遗体吗？”检察官的嗓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饶是豪放的楠山老师竟也有些发怵：“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问？”

    “我问您有没有碰过遗体。”

    “你的问题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有点条理好不好？”

    法官白了楠山老师一眼，证人也针锋相对地瞪着他，毫不示弱。“我没碰！”

    “为什么？”藤野检察官锐利的视线直指楠山证人，“遗体是埋在雪里的。见到如此场景，证人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吗？譬如抱起他，或清除他身上的积雪？”

    “这种事情，做了反而会惹麻烦吧？”

    “怎么说？”

    “这不是破坏现场吗？”

    “破坏现场。”藤野检察官缓缓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认为这样做，会给即将到来的警方的现场勘查带来麻烦，是吗？”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反对。”

    说话的是神原和彦。他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井上法官。

    “检察官在诱供。”

    “反对有效。”井上法官看着凉子，说道，“检察官，请你说明提问的意图。”

    “我想确认证人在发现遗体时，是否意识到柏木卓也的死可能是一起凶杀案。”

    “好，那请你直接这么问。”

    佐佐木礼子心里很高兴。行啊，真不错。

    一旦站上证人席，你便仅仅是一名证人，别的什么都不是。举证时的提问是无所顾忌的。这些孩子正是拿楠山老师当作样本，向整个法庭明确他们的宗旨。

    “我换一个问题。”藤野检察官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柏木卓也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证人对此有没有自己的推测？”

    “你问死因？”

    像这样强压心头的怒火与学生对峙，在楠山老师的教育工作生涯中，也许是特别难得的经历。

    “不知道。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否想过这会是一起事故？”

    “事故？”

    “有没有怀疑柏木卓也是自杀的？”

    “自杀？”

    “或者其他的可能性？”

    楠山老师不再鹦鹉学舌，而是选择了沉默。然后，他低声作出回答，听起来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也想过，那么久不来上学，怎么特地跑到学校来自杀了？”

    旁听席上又骚动起来。

    “于是你想到，警方会来踏勘……不，是来查看现场，是吗？”

    “是啊。我觉得警察肯定会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起凶杀案。”

    点了点头后，凉子对井上法官说：“询问完毕。”

    “下面进入交叉询问。”

    在法官的催促下，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

    “楠山老师，请您重新整理一下您的记忆。”辩护人的用语十分恭敬，楠山老师反倒愣了一下，“当天，在现场，您真的没有触碰过柏木卓也的遗体吗？”

    没有回答。

    “刚才检察官说过，遗体的大部分都被埋在了雪里。在此情况下，我认为清除遗体身上的积雪，将其抱起或把一下他的脉搏等，这些行为都很自然。也正因为过于自然，或许连证人自己都忘了曾这么做过，是这样吗？”

    旁听席又恢复了平静。

    “也许吧。”

    “您的意思是说，您也许触碰过遗体，是吗？”

    “是的。”楠山老师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

    “只是当时的记忆太淡薄，不能明确肯定？”

    “是的。”

    “也就是说，在法庭上，证人只能依据模糊的记忆作出证言？”

    “是的。”

    “证人您刚才说过，不能破坏现场。”

    楠山老师望着辩护人，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辩护人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在死者面前，人往往十分拘泥礼节，无论死因是否明确，也无论是否存在凶杀可能，都不会对死者作出非礼行为。因此，面对横躺眼前的死者，证人觉得不该破坏现场，这种想法是极为自然的，是这样吧？”

    这次，检察官提出了反对。

    “这是在向证人征求意见。”凉子说。

    井上法官答道：“不错。不过，允许他征求这个意见。证人请回答。”

    楠山证人的肩背已明显不如刚才那么挺硬，也不再那么威风。

    “是的，我也许曾这么想过。不，我觉得我确实曾这么想过。”

    “原因在于，即使证人不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住，柏木卓也毕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是吗？”

    “是的。陈尸于眼前的毕竟是我校的学生。”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谢谢！询问完毕。”

    检察官想要在这位校内人尽皆知的大嗓门老师那里得到证言，证明柏木卓也在遗体发现后不久就被断定为自杀。同时，也想在询问中获得这样的信息：面对拒绝上学的问题学生柏木卓也的遗体，楠山老师并没有抱起他，或作出类似这样常人应有的举动，使人感到楠山老师的冷酷姿态是有问题的。

    然而，在检察官实行企图的过程中，辩护人设置了障碍。

    城东警察署的刑警赶到现场时，柏木卓也遗体周围的积雪已经乱了，脚印到处都是。礼子心想：关于这一点，之后肯定会向我确认。

    即便是楠山老师这样的人，看到冻僵了的本校学生，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地将其抱起。事实应该也是如此。但是，他在刚才与藤野凉子的问答中被问到“是否触碰过遗体”时，却不愿老实作出肯定回答。也许他觉得不该回答，或者认为作出肯定回答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藤野凉子尖刻的询问方式使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这并非精心设计的圈套，只是因为藤野凉子十分了解楠山老师的性格，才得到了这样的效果。楠山老师太傲慢，认为自己怎么说都是老师，打心底不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结果反而中了招。

    检方可以说是初战告捷。然而，神原辩护人沉着应战，引导出“陈尸于眼前的毕竟是我校的学生”的证言扳回一城。

    这些孩子背后是否有高人暗中指点？思考中，礼子听到井上法官在喊野田健一的名字。没想到他也会被传唤到证人席上。？

    对辩护人助手被当作检方证人传唤出庭的状况，旁听席上的人们也十分惊讶。

    “肃静！”井上法官高喊道。

    野田健一十分镇静，没有半点畏缩。他是柏木卓也遗体的第一发现人，传他出庭作证最自然不过了。可他偏偏又是辩护人的助手，大家在感情上多少有点转不过弯来。

    健一作了宣誓。井上法官要求他说话声音再大一点。

    “明白。”

    健一没有正面朝向法官和陪审团，而是微微偏向检察官站立。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你上学时为何不走正门，要走边门？”

    “因为积雪很厚，我想抄近道。绕到正门进去太麻烦了。”

    凉子的眼中带着笑意：“当时边门是关着的？”

    “是的。”

    “从边门翻进去，就不觉得麻烦吗？”

    “我不觉得麻烦。”

    “大概是因为男生不穿裙子的缘故吧。”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凉子也露出微笑。

    “请你描述一下，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积雪中的柏木卓也的遗体的。”

    “我从边门上往下跳时，脚滑了一下，身体落到雪堆上。雪堆崩塌后，我看到了埋在下面的遗体的一部分。”

    “最初看到的是哪一部分？”

    “是手。”野田健一稍稍低下头，“那只手伸在雪堆外。”

    “之后，你做了什么？”

    “扒开积雪。用双手这么扒。”他边说边做手势，“然后，就看到了脸。”

    “你马上就知道死者是谁了？”

    “是的。我立刻认出那是柏木卓也。”

    “当时，你跟他同班，对吗？”

    “是的。”

    “他的脸上有伤痕吗？”

    “粗看并没有伤痕。脸上很干净。”

    坐在检方席位上的萩尾一美两眼瞪得溜圆。

    “在当时，是否有哪一点给你留下了特别强烈的印象？”

    几乎没什么停顿，健一回答道：“柏木的眼睛是睁开的。”

    睫毛上结着冰。

    “他穿的黑色高领上衣也结了冰，已经发白了。”

    “从雪堆里伸出来的手也结了冰，是吗？”

    “可能是这样的吧。”

    停顿一拍后，藤野检察官继续问道：“你当时害怕吗？”

    野田证人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抬起脸望向检察官：“不知道。估计我是惊呆了，但不是很害怕，现在想不起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柏木为何会这样死去？”

    “当时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些。我立刻离开现场，去教师办公室报信。”

    “你到教师办公室去了？”

    “没到那里。在半路遇到某个人，估计是同学，我就让他去报信了。我的脚抖得厉害，走路不利索。”

    “然后呢？”

    “我记得我瘫在了那里。刚才楠山老师说我留在了现场，那我说不定又回去了。”

    “没必要和其他证人的说法保持一致。凭你现有的记忆来说明就行。”藤野检察官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跟刚才询问楠山老师时完全不同。

    “对不起。我记不清了。”野田证人低下头，“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校长办公室了。粘在身上的雪都化了，当时只觉得特别冷。”

    神原辩护人正看着野田健一。被告人大出俊次也收回了刚才随意甩出的双脚，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死死地盯着野田健一。

    “你和柏木卓也同班。”藤野检察官继续询问，“你们两人的关系亲密吗？”

    “不亲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不是。没有跟他亲近的机会。”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我不是那种喜欢交朋友的人，柏木也不是。”

    “可是，既然是同班同学，至少说过话吧？”

    “不记得了，也许没有那种机会。”

    “你怎么看柏木这个人？”

    “什么意思？”

    “你对他抱有好感吗？还是觉得尽量不要接近他？”

    野田健一看了看神原辩护人，这还是他站上证人席后的第一次。神原和彦眨了几下眼睛。

    “对于柏木，我还谈不上有那样的感觉。”

    他很孤立。

    “应该说很清高吧。不仅我不是他的朋友，我觉得班级里没有谁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没有要和谁交朋友的样子。”

    “他后来拒绝上学的事，你还是知道的吧？”

    “是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并不怎么在意。”

    “为什么？”

    “我觉得多打听也没什么意思。”

    “就是说，跟你没关系，是吗？”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这样。”

    藤野检察官首次改变姿势，将双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十一月十四日中午时分在理科准备室发生的骚动吗？”

    “当时并不知道，是后来才听说的。”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什么意思？”

    “柏木和不良少年三人组发生了冲突。那个孤立又清高，对身边事物漠不关心的柏木，采用暴力言行与被告及其同伙发生激烈冲突。你不觉得震惊吗？”

    “我很震惊。”

    “你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想过，可是……”

    说到这里，证人开始支支吾吾，检察官却穷追不舍。

    “可是？可是什么？”

    “我想到，肯定是大出他们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向柏木找茬。”

    “柏木会奋起反抗，你觉得震惊吗？以前还没有人那样做过。”

    “当然震惊。可我认为，这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平时越是老实的人，发起火来就越是厉害嘛。”

    “你当时认为，柏木也是这种类型的人，是吗？”

    “是的。当然只是我个人的想象而已。”

    藤野检察官放下抱着的胳膊，一手叉在腰间，嫣然一笑道：“可是，柏木正是以此为契机拒绝上学的。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因为害怕被告一行的报复，才不来上学的？”

    辩护人该提出反对了吧？礼子心中暗想着。可神原和彦仍然是一脸的若无其事。

    “想到过。”野田健一直率地回答。

    “你是否认为柏木很值得同情？”

    “是的。”回答后，野田健一点了点头，像是要鼓励一下自己似的，“我想到，我自己应该小心，不要碰到这种倒霉事。”

    被告大出俊次不服气似的撅起了嘴，真是个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的没用家伙。

    藤野检察官放下手，端正姿势，连语气都变了：“你现在担任此次校内审判的辩护人助手，是吗？”

    “是的。”

    “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当助手的吗？”

    “是的。”野田健一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坚信被告是无辜的，他没有杀害柏木卓也，对吗？”

    “是的。”

    “这份信念，和你是柏木卓也遗体的第一发现人的情况之间，存在关联吗？”

    大出俊次扭动身体，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辩护人，可神原辩护人依然无动于衷。

    “你说的‘关联’，是什么意思？”野田健一反问道。

    “你发现了柏木卓也的遗体。”藤野检察官提高嗓门，“你近距离看到了柏木卓也的遗体。在本校所有学生中，恐怕只有你一个看到过柏木死后的脸。看到过连睫毛都结了冰，两眼睁开的遗体。”

    野田证人瘦弱的脊背变得有些僵硬。“是的。我看到了。”

    “那是惨不忍睹的景象，不是吗？”这一句并非询问，是藤野检察官说给整个法庭听的，“那幅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你的心中，因为柏木睁开双眼，望着你这个第一发现人。”

    没等辩护人提出反对，井上法官先开口了：“检察官，你的询问意图不明确。”

    藤野检察官无视法官的提醒，自顾自说了下去：“那具遗体、那双眼睛，难道不是在向你诉说着什么吗？自己不是被杀死的，是自杀的，如果有人被怀疑杀死了自己，那就是一桩冤案。于是，你因此获得信念，来为被告辩护。”

    “藤野检察官！”井上法官发怒了，或者是表现出自己发怒了，“你这不是在询问，是在演说。”

    “对不起。我收回我的发言。”

    井上法官说：“陪审员们，请将检察官刚才说的话统统忘掉。”

    “道歉的话，请不要忘掉。”

    陪审员们笑了，旁听席上也传出了笑声。井上法官抓起木槌的柄，但很快又放下了。

    “我改变一下询问方式。身为遗体第一发现人的你主动要求担任辩护人助手，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吗？”

    野田健一明确地回答：“没有。”

    检察官的询问结束了。辩护人不作交叉询问。野田健一回到座位上后，被告大出俊次一脸凶相地盯着他，看得他缩起了头。辩护人神原和彦见状，在野田健一背上“砰”地拍了一巴掌。？

    “津崎正男先生，请出庭。”

    井上法官一声喊话，津崎先生便从旁听席后方现身。前任校长的出庭，为法庭带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津崎先生宣誓完毕后，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他朝津崎先生点了点头，望向法官：“法官，请就本法庭上证人的立场以及询问证人的规则，向陪审员作一下说明。”

    井上法官银边眼镜上方的两条眉毛动了动。他似乎在想：这倒也是。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位于脚边的陪审员们身上，之后又抬起头来望向旁听席，向上推了推眼镜。

    “通过检方或辩护方的申请，证人会被传唤到法庭随后由申请方首先询问证人，这就是所谓的‘主询问’。”

    陪审员们扭着脖子仰视井上法官。

    “之后再由另一方询问该证人，这便是所谓的‘交叉询问’。请大家记住这个词。”

    旁听席上的人们也在聚精会神地聆听。

    “但是，本法庭上的证人并非仅仅是申请方的证人。检方的证人不一定只提供对辩护方不利的证言，反之亦然。”

    站在证人席上的津崎先生也在点头。

    “还有，证人不会专属于某一方。某个人当了检方的证人并回答问题后，有可能作为辩护方的证人再次出庭。此次校内审判的规则充分体现了公平性，无论检方还是辩护方，都有权申请传唤己方所希望的任何证人。也就是说……”他喘了一口气后继续说，“请大家不要认为检方的证人一定会帮检方，辩护方的证人一定是为辩护方说话的。请大家将注意力集中到每个证人作出的证言上。”

    对于通过电视剧一知半解地了解过法庭审判的陪审员，还有那些旁听席上的大人们，井上法官的解释相当有耐心且通俗易懂。

    “对不起。”井上法官道歉道。这声道歉来得太突然，包括佐佐木礼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吃惊。“这些都是本该在最初的法庭陈述中说明的基本事项。藤野检察官、神原辩护人，除此之外本法官还忘记交代什么事项吗？”

    “没有，法官。”

    “应该没有了。”

    听着他们一本正经的对话，礼子也跟着旁听者们一起笑了起来。这种时候笑一笑，应该不至于冒犯这些孩子。

    等到法庭平静下来，神原辩护人重新面对津崎先生，开始提问。

    “下面对津崎先生展开我方的主询问。有劳先生出庭，我在此表示感谢。”

    “得益于法官的解释，对话更容易了。对此，我要表示感谢。”

    津崎先生的声音平稳中隐含笑意。他一定很自豪吧。礼子心中暗忖着，如果自己是津崎先生，必然会感到自豪。虽说在满怀希望的同时也不免感到惭愧：居然给这些孩子留下了“弄清真相”的作业。

    “请教津崎先生案发当时在本校担任的职务。”

    “我当时担任校长之职。”

    “是本校管理运营方面的最高职务，对吗？”

    “是的。”

    “那现在呢？”

    “我已于今年四月辞职，现在无业。”

    “没有去别的学校担任教职吗？”

    “没有，我决定不做教师了。”

    茂木悦男微微朝前探出身子。

    “首先，我要对发现柏木卓也遗体时的校内动态展开询问。津崎先生，是您报的警吗？”

    “是的。”

    “为什么要报警？”

    “我认为，有学生死在本校内，这本身便说明事件的性质十分严重。”

    “您是在什么时候知道死者是柏木卓也的？”

    “遗体发现后不久，我就知道了。”

    “是谁向您汇报的？”

    “我记得最早告诉我的是高木老师，我马上亲自去确认了死者的遗容。”

    “在现场吗？”

    “是的。在等待救护车和警车前来的时候。”

    “您触碰过遗体吗？”这次轮到辩护人提出这个问题了。

    “触碰过。我将他从积雪中抱出来，清除他脸上和身上的雪。”

    “在场的老师只有您一位？”

    “当时周围还有其他老师。但到底有谁，我记不清了。”

    眼下是盛夏，津崎先生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毛线背心。但他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腰部，像是要去拉那件并不在身上的毛线背心。

    “津崎先生，您认识生前的柏木卓也吗？”

    “认识。”

    “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在他拒绝上学后，我没能跟他面对面直接交谈。但我隔着房门听过他的说话声。”

    “柏木不来上学后，您去他家家访过？”

    “去过。”

    “去过几次？”

    “我记得是四次。”

    “是您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和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以及森内老师一起去的。”

    礼子以为辩护人会问老师们与柏木卓也隔着房门对话的内容，可辩护人回到了前面的话题。

    “是谁通知柏木的双亲他死在学校里的？”

    “是我。”

    “电话通知的吗？”

    “先打的电话，随后我和森内老师两人登门拜访了。”

    “当天是结业典礼，对吗？”

    “是的，是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

    “由于发生坠楼案，事实上并没有举办结业典礼，对吧？”

    “是的。我们将学生留在教室，通过校内广播通报发生的事件，然后就放学了。”

    “校内广播时公开过柏木的姓名吗？”

    “没有。”津崎先生用手掌摸了一下额头，脖子上也有亮晶晶的汗水，“我只说过，本校一名二年级的学生去世了。柏木死去的消息只在他的班级公开。”

    “之后，您是否利用职权，向本校的学生及家长公布柏木的死讯呢？”

    “是在第二天的紧急家长会上正式公布的。在此之前，报纸和电视巳经作了报道，只是没有提及柏木的姓名，所以我想，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家长应该很多。”

    辩护人和津崎先生的问答进行得相当顺畅，像事先排练过似的。

    “判明柏木的死因，是在什么时候？”

    “明确断定，是在三天后。经法医解剖，得知他是从高处坠落而死的。”

    “在此之前完全不清楚他的死因吗？”

    “不是。城东警察署的警察在见到尸体时，就指出有可能是坠落而死。”

    神原辩护人用平淡的口吻继续提问：“查看屋顶，是在什么时候？”

    “在受到警方的提示后……应该是正午过后。那时，学生们已经放学离校了。”津崎先生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额头，“在学生们离校前，根本没时间上教学楼楼顶查看。”

    “为什么要上教学楼楼顶呢？”

    “因为那里是校内最高的地方。”

    辩护人用一只手轻轻划了个圆弧。

    “可是，屋项是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吧？”

    “是的。但铁丝网不高，能够跨越。”

    “警方给过这方面的提示吗？”

    “给过。”

    “具体怎么说？”

    坐在旁听席上的礼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津崎先生在回答之前好像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说，学生在自己的学校里跳楼自杀，往往是从教室窗户或教学楼楼顶上往下跳的。”

    当津崎先生不动色声地说出“自杀”这个词时，旁听席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便说明在当天午后，城东警察署的警察们提示了‘自杀’的可能性，是这样吗？”

    “是的。”

    “您是怎么认为的？”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请您说明原因。”

    “最大的原因，”他又用手帕擦了擦汗，“就是柏木拒绝上学的情况。”

    “问题在他拒绝上学？”

    “准确地说，他拒绝上学后总是闷在家，心理状态极不稳定。”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状态？”

    “我没有跟他好好地交谈过。他不欢迎我们的访问。应该说，他讨厌和教师以及学校相关人员对话。”

    津崎先生将白手帕按在额头，思考了一会儿。他在选择措辞。

    辩护人等着他。法庭也等待着他。

    “尤其是第四次去家访的时候。那是在十二月二十日，几乎是他出事的近前，我和森内老师向他搭话后，他就说，‘你们来多少次也没用，我不会去上学。请老师们死了这条心。’”

    辩护人一字一句缓缓重复道：“‘你们来多少次也没用，我不会去上学。请老师们死了这条心。’他确实是这样说的吗？”

    “没错。我听了十分伤心，高木老师和森内老师也很沮丧，所以记得相当清楚。他非常排斥我们。”津崎先生继续说，“我们和柏木的母亲交谈过。她说，由于怕麻烦，他连饭都不吃。夜里不睡觉，白天才睡，还常常一个人出门。生活弄得一团糟，还不跟父母交流。”

    “反对。”藤野检察官抽空插到两人的问答中，“柏木的母亲柏木功子提到的柏木的状况属于传闻，并非证人亲自确认过的事实。”

    “我这么问，是为了确认津崎证人当时的想法。”神原辩护人抗辩道。

    “反对无效。”井上法官说，“不过陪审员们注意，津崎证人的证言中含有传闻的成分。”

    津崎先生终于收起了手帕。

    “学生不愿上学的原因多种多样。”他对陪审员们点了点头，继续说，“柏木的情况对我而言并非首例。学生有时由于自身的原因，脱离学校的集体生活，在家放松休息一段时间也并不一定是坏事。我从不千篇一律地否定拒绝上学的现象。我担心的是学生在家的状态，有时会从中看出问题来。”

    “柏木的情况属于这一类吗？”

    “是的，我很担心。我觉得他有严重的厌世倾向。”

    “您认为柏木的父母也同样担心吗？”

    “是的。我有这样的感觉。”

    辩护人深入询问：“当时，他父母的某一方，或者双方，说过柏木有自杀可能的话吗？”

    藤野检察官的目光霎时凌厉起来。

    津崎先生左手轻轻握拳，抵在嘴边。“他父亲明确地在他的葬礼上这样说过。在此之前，我没有听说过类似的话，可是……”

    他考虑了几秒。

    “出事当天我去他家时，他母亲曾哭着说道，‘我一直担心着哪天会出这样的事。’”

    法庭内鸦雀无声。大家都听得入了神，没人讲话。

    辩护人并没有就这一话题深人询问下去。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说道下面，我要就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本校的状况展开提问。当时，总务岩崎住在校内，对吧？”

    “是的。”

    “现在已经废除了总务制度，夜里改由保安公司派人巡视。这一变更是您在任时作出的吗？”

    “不是。那是在我辞职之后，听说是冈野代理校长向教育委员会申请的。”

    “您在任时，对岩崎总务的工作是否感到过不满或担心呢？”

    “没有过。”

    “法官，”神原辩护人扬起视线，举起手中的文件，“很遗憾，我们没能请到岩崎总务出庭作证，也没有他的陈述书。我们只能将城东警察署的相关人员做成的，当时询问岩崎总务后获得的资料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这份文件正是礼子为校内审判撰写的资料之一，没想到会被辩护方提交出来。不过就其内容而言，无论哪一方提交都没什么问题。

    “好的。本法庭会将其作为辩护方的第一号证据加以采用。检方确认过这份证据的内容吗？”

    “确认过，没有异议。”藤野检察官答道。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津崎先生脸上。

    “警方询问岩崎总务时，津崎先生也在场吗？”

    “是的。”

    礼子也记得。当时，岩崎总务很害怕，他担心这起深夜学生入校坠楼的重大事件的全部责任会落在自己头上。

    “根据辩护方的一号证据，在二十四日夜晚到二十五日学生到校的这段时间内，岩崎总务曾于晚间九点和凌晨4020电子书两次在校内巡视，还在二十五日上午七点左右检查过校内设施并做了除雪工作。他并没有发现校内有任何异常，也不知道柏木卓也的遗体躺在边门附近。是这样吗？”

    “是的。我也在一旁听说了。”

    “这份记录中写道，本校一楼北侧男厕所窗户的锁扣坏了，修理后依旧不管用，事实上处于无法上锁的状态。”

    “是的。它被称为‘迟到窗’，在学生中相当出名。”

    “是叫‘迟到窗’？”

    “是的。学生上学迟到时，就通过那扇窗进入教学楼。那儿离教师办公室比较远，从那里进来不会被老师看到并受到呵斥。”津崎先生微微一笑，也许是想缓和场内的气氛，可他笑得并不自然，“事实上，只要迟到了，无论从什么地方入校，结果都一样。学生们或许觉得，有这样一扇窗会比较有趣。学生们想偷偷溜出学校时，也会利用这扇窗。”

    “他们为什么要溜出去？”

    “为了跷课吧。”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起来。

    “津崎先生您知道这扇窗户的存在？”

    “知道。”

    “知道了也没采取根本性的对策，是吗？”

    “是的。”

    “为什么？”

    “本校校舍相当陈旧，坏掉的窗户在别处也有很多。所谓根本性对策只能是翻新重建，可仅仅依靠本校自身的力量是无法完成的。”

    “可是，更换一下窗框还是能做到的吧？”

    津崎先生又笑了。这次笑得比较自然。

    “是的。可我并没有那样做。我觉得，像‘迟到窗’这样的逃离出口，对学校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您是说，学校有必要设置‘逃离出口’吗？”

    “是的。不然学校就跟监狱差不多了。我认为，有一个老师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的逃离出口，对学生而言相当重要。”

    “如今，您的这种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吗？”

    “基本没有改变。我只不过觉得，那天晚上要是那扇窗户关上了就好了。”

    “简直毫无责任心！”旁听席的后方传来一个男人严厉的声音。

    “肃静！”井上法官喊道。

    “各位陪审员，”神原辩护人提高音量，“城东警察署的侦查员根据岩崎总务的证言，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才知晓了‘迟到窗’的事。”

    他将目光扫向津崎先生。

    “关于这扇窗，您是如何向城东警察署的侦查员解释的呢？”

    “我说，学生想进入已经关了门的教学楼，只能利用那扇窗。”

    “所以，柏木也是从那扇窗进去的？”

    “是的。”

    “反对。”藤野检察官站了起来，“我们也认同‘迟到窗’作为进入途径被利用了，但在是谁进入这一点上，我们有不同的看法。”

    “等等。”辩护人略带慌张地纠正道，“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提问。”

    旁听席上又响起了笑声。礼子也微笑起来，但当她看到茂木悦男一副乐滋滋的模样后，就觉得很不是滋味，赶紧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重新端正坐姿。

    “下面，我要询问十二月二十五日午后您查看教学褛楼顶时的情况。教学楼通往楼顶的门有几处？”

    “只有一处。”

    “那扇门平时处于什么状态？”

    “是上锁的。上的是挂锁。我们禁止学生上楼顶。”

    “您去查看时，那把挂锁怎样了？”

    “被打开了。”

    “被打开了。”辩护人缓缓重复了一遍，“是什么状态下被打开的？被弄坏了吗？”

    “没有。挂锁本身没有异常。是被正常打开后挂在锁扣上的。”“那把锁的钥匙共有几把？平时是如何保管的？”

    “钥匙只有一把，保管在总务室的钥匙箱里。”

    “知道屋顶的挂锁被打开后，您确认过钥匙箱里的钥匙吗？”

    “确认过。钥匙还在里面。”

    神原辩护人依次看向九名陪审员的脸，似乎在确认他们的理解能力是否跟得上。

    “对此，您是如何理解的？”

    津崎先生轻轻干咳一声：“由于挂锁已经很旧、很松了，即使不用钥匙也能打开。”

    旁听席又掀起一阵骚动。

    “挂锁处于不用钥匙箱里的那把钥匙也能打开的状态？”

    “是的。”

    “对此，您确认过吗？您用什么工具试过吗？”

    津崎前任校长动了动身子，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没有特意试过。”

    “即使如此，您还是认为，不用那把钥匙也能开锁，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对吗？”

    “是的。”

    “您有没有这样想过：二十四日深夜上到楼顶的人先从总务室盗取钥匙，用完后又悄悄还了过去。”

    “没有。”津崎先生看着辩护人的脸，“岩崎总务明确否定说，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就是说，在当天夜里的几个小时内，如果钥匙被盗又还回去，岩崎总务肯定会发觉，是吗？”

    “是的。除巡视时间之外，岩崎总务一直待在总务室里。”

    辩护人对陪审员们说：“关于这一点，书面证据中也有岩崎总务的证言。”

    陪审团里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挂锁如何被打开的问题，当时被束之高阁了，对吗？”

    津崎先生苦涩地点头道：“因为二十五日那天，柏木是从屋顶跳楼自杀的看法占了上风。”

    “只考虑到柏木用某种方法打开了挂锁，没有进一步加以怀疑，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的。”

    辩护人瞄了一眼手头的文件。

    “有谁知道挂锁处于那种状态呢？”

    岩崎总务知道挂锁已经很旧了吧……”

    “学生呢？”

    “也有可能知道。”

    “您有没有想过，比起总是使用钥匙的岩崎总务和老师们，总想避开老师的耳目偷偷上楼顶的学生们，会更清楚挂锁的状态呢？”

    “反对。”藤野检察官迅速做出反应，“辩护人在听取证人的意见。”

    “收回刚才的提问。”辩护人也快速回应道，“那么，呃……在过去的一年中，有没有学生在未取得老师许可的前提下上过楼顶？

    轻轻吐了口气后，津崎先生点了点头。“有的。去年的三年级学生中有几个人，在第二学期刚开始时上去过。”

    “那些三年级学生有没有说过，他们是如何打开挂锁的？”

    “追问过，他们说挂锁正好开着。”

    这怎么可能？礼子心想。他们肯定是用工具撬开的，只不过不肯老老实实坦白罢了。

    “出了那样的事之后，有没有考虑过换一把挂锁，或把锁换成更结实的类型？”

    “没有。只是吩咐岩崎总务一定好好上锁。”津崎先生低下了头，“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太轻率了。”

    “所以说你们毫无责任心！”同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其他旁听者接他的话。

    “肃静！”井上法官机械性地喊道。辩护人则显得毫不介意。

    “关于挂锁的问题，已经很清楚了。”辩护人翻过几页文件，将手指放在带有附录的一页上，停顿片刻后看着津崎证人说，“下面，我将询问森内老师的情况。请问您如何评价森内老师的工作？”

    礼子稍感惊讶。有关当天夜里进人现场的途径，这就算问完了？不再深入追究一下吗？如果愿意，谁都能从“迟到窗”入校，也完全有可能打开通往楼顶的门上的挂锁，仅仅揭示这一点就可以了吗？

    “要说怎么评价……”

    “森内老师是一名年轻教师，是吧？去年是首次担当班主任。”

    “是的。不过她热情很高，工作尽心尽力。”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柏木与被告等人发生冲突，之后又拒绝上学，我想这些事件对森内老师而言都比较棘手。那森内老师对这些事件的应对处理，您是否担心过呢？”

    “我并不怎么担心，不过，对于该如何处理好这些事件，她似乎相当烦恼。我们会一起商量对策，她也会听听年级主任高木老师的建议。总之我觉得，她在这方面相当努力。”

    “您是否曾因森内老师还不成熟，责任心不够，或者作为教育工作者自我意识不足而感到不满呢。”

    津崎先生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秒。“没有。”

    神原辩护人稍稍探出身子。“可森内老师是有过重大失策的嫌疑，不是吗？在举报信的事上。”辩护人提高了音量，“就是一月七日寄给时任校长的津崎先生您，以及本校二年级学生藤野凉子的那封举报信。都是快信。”

    “是的。”

    “同样的举报信在同一天用相同的方式寄给了森内老师。然而不知为何，这封举报信却经由他人之手寄到了HBS的《新闻探秘》节目组。”

    对于今天来到法庭上的人们，这是一桩众所周知的事件。不过辩护人还是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事件经过。

    “森内老师从一开始就主张自己没有收到这封举报信，更没有将其撕毁后丢弃。对此，您应该相当清楚吧？”

    “是的，我很清楚。”

    “您是否觉得森内老师在撒谎？也许森内老师没有重视这封举报信并将其毁弃。当事态变得越发严重时，为了保全面子，她就更不愿意承认了。”

    “没有。”

    “那么，森内老师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采取过什么行动吗？”

    在一问一答中，津崎先生的身子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前倾。这时，他重新挺直了腰背。“是的。她委托专家进行了调查。”

    旁听席又骚动起来了。

    “那是怎样的调查？”

    通过回答辩护人的询间，津崎先生对事情经过作出了说明。作为一名老师，他的陈述驾轻就熟。他没有直接说出核心人物的名字，只是称其为“森内老师的邻居”，并将她憎恨森内老师的理由归结为“莫名其妙的偏执”，只对事实本身作出简要说明。

    旁听席越来越嘈杂。礼子也相当惊讶。她完全没想到，森内惠美子遭受的横祸会以这样的方式与本案产生关联。

    这事确实不能事先张扬。但从法官和陪审员丝毫不感到惊讶的情况来看，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应该都了解此事。

    “正因为这一内情，所以森内老师没有收到举报信，更没有将其毁弃。”解释完毕后，津崎先生放低了声音，“本来此事应该由森内老师亲自出庭说明，她自己也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现在森内老师身受重伤，正在住院治疗。”

    “在此，我表示深切慰问。”辩护人说。

    “通过我向大家作出说明也一样。我想，森内老师也会为证明自身清白而感到高兴。”

    “这份调查报告将作为书面证据之一提交法庭。”辩护人说道。

    神原辩护人特意将其作为证据提交法庭，是为了帮助森内惠美子吧？行啊，挺会照顾人的嘛。

    礼子的解读恐怕太过乐观了。听了津崎先生的回答，辩护人继续说道：“森内老师辞职之前，作为本校教师一员的她强调自己没有收到举报信的时候，您以及其他教师有没有想到要调查此事呢？”

    “没有想到。”

    那又是为什么呢？”

    津崎先生不知该如何回答。“啊？”

    “为什么在当时，老师们没能冷静地想到要验证这一情况呢？”

    津崎先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是由于当时校内的氛围。”

    “氛围？”

    “可以说是一种气氛。我们当时全都乱了方寸。”

    “乱了方寸？”辩护人重复道。

    “是的。”

    “在那种状态下，比起费心费力地调查真相，认为森内老师在撒谎会比较轻松，是吗？”

    “轻松？那倒不是。”

    “好吧，我纠正一下。是比较现实，对吧？”

    “是的。”

    “在当时的城东第三中学，这样的想法相当普遍。不仅限于森内老师的事件，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无论出现多么恶劣的传闻，也不管当事人的内心如何痛苦，只要表面上风平浪静就会感到放心。是这样吗？”

    前任校长津崎垂下头。“确实可以这么说。”

    “谢谢！我的询问结束了。下面开始交叉询问。”

    真是毫不留情啊。礼子身上直冒冷汗。？

    “早上好！”面对津崎先生，藤野凉子表现出一名优等生应有的恭敬姿态，“下面，我们将展示挂图。津崎先生，您请坐。”

    津崎先生在证人席上坐下后，两名检察事务官拖来一块带滑轮的黑板，放在陪审员们容易看清的位置。他们从放在检察官席的大纸袋中取出几张折叠好的白纸，展开后用磁铁固定在黑板上。

    挂图共有三张。左侧起第一张是城东三中教学楼一楼的示意图，用红色记号笔在四个位置标出编号：①标在挂图边沿，表示边门的位置；②是教师办公室；③是总务室；④是北侧男厕所的“迟到窗”。柏木卓也遗体所在的位置，则画了个简单的人形标记。

    贴在中央的是教学楼四楼的简图，贴在右侧的第三张是楼顶的示意图，带挂锁的门的位置画着一个红星标志。三张图都是手工绘制的，极其简洁，但楼梯和窗户等要点都标记得很清晰。画图用的纸并非整张，而是用六张B4纸拼贴而成，接缝处的透明胶带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这些图也附在了刚才辩护方提交的一号证据中。”藤野检察官面对旁听席说道，“我们将其放大后给大家观看。这些图是我们检方绘制的，这方面也获得过辩护方的认可。”

    为了看得清楚一些，旁听席后排的听众站了起来，井上法官并未制止他们。

    “津崎先生，您能看得清楚吗？靠近一点也没关系。”

    在藤野检察官的催促下，津崎先生起身朝黑板走近几步。他仔细地一张张审视着这几张图。

    “嗯，没有问题，画得很好。”他的语气就像在上课，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您所在的校长室在教师办公室南面，是吧？”

    “是的。”

    “而总务室的……”藤野检察官走近挂图，在③的一旁放了一枚红色磁铁，“这儿，放着钥匙箱。”

    图案清晰明了，似乎没必要再用话语解释一遍了。

    “那么，请您回证人席吧。”藤野检察官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继续说，“津崎先生，您在任时，这个钥匙箱里的钥匙丢失过吗？”

    津崎先生想了想，回答道：“我没有这样的记忆。”

    “岩崎总务有没有应学生或家长的要求，从钥匙箱里取出钥匙借给过他人？”

    “这倒有过。主要是体育馆仓库的钥匙。由于社团活动或文化节筹备的需要，也借出过家庭科准备室或维修加工室的钥匙。”

    “但从未发生过丢失事故，是吗？”

    “是的。岩崎总务的管理很到位。”

    “那我们可以认为，这些锁和钥匙的管理都全权交给了岩崎总务，是吗？”

    “对，就是这样的。”

    “当这些锁出现松动迹象，需要更换时，又是怎样处理的？”

    “这同样由岩崎总务依据自己的判断来处理。”

    “老师们也知道吗？”

    “他会汇报的。事前他会通知我们，某个地方的锁要换了。”

    “这样的信息会通知学生吗？”

    津崎先生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藤野检察官的脸。

    “不会特意通知学生，因为没这个必要。”

    藤野检察官微微地侧过身子，将中心转移到右脚上。

    “这么说来，如果岩崎总务觉得屋顶的那把挂锁陈旧松动了，也完全有可能换掉它，是吗？”

    “是的。”

    “更换后即使会向老师们汇报，也不会通知学生。因为屋顶原本就禁止学生进入，并不是学校的正常使用空间，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因此可以想见，您刚才回答辩护方的主询问时提到的三年级学生，他们要瞒过老师的眼睛上屋顶时，可能会发现挂锁换成新的了，打不开了，是吗？”

    “是的，可以这么考虑。”

    “那么，有着明确目的想偷偷上屋顶的学生，无论目的具体为何，他们都必须事先确认挂锁是否换掉了，是这样的吗？”

    也许是感到困惑吧，津崎先生没答上来。

    藤野检察官接着说：“如果是心血来潮想到楼顶去玩，那当他们发现挂锁打不开时，可以改变场所或就此作罢。但对于想在楼顶作出某种重大行为的人来说，情况就不同了。他们既然有了计划或下了决心，就有必要事先检查挂锁是否仍保持着能够轻易打开的状态。可以这样考虑吧？”

    “反对，检察官在要求证人作出推测。所谓‘某种重大行为’的说法，意义也不明确。”

    “反对成立。”

    辩护人的抗议和法官的应答都很平稳。

    藤野检察官完全无所谓。让整个法庭都听到“有必要事先检查”这句话，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津崎先生，”她注视着津崎先生，“您知不知道，从开始拒绝上学的十一月十五日，到遗体被发现为止的这段时间内，柏木有没有到学校来过？无论只是进入校园，还是去教师办公室、教室或理科准备室。”

    津崎先生也注视着藤野检察官：“我不知道。”

    “谢谢！我的询问结束了……”

    然而津崎先生还在说：“不过，这仅限于我所了解的范围。”

    这时，神原辩护人对身边的助手野田健一飞快地说了一句话，野田健一便立刻站起身，一路小跑出了法庭。

    藤野检察官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她重复了一声“询问结束”，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井上法官望着辩护人说道：“需要再次主询问吗？”

    “不需要。津崎先生，谢谢您。”

    津崎先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朝旁听席后方走了。藤野检察官通过交叉询问，给大家留下一个印象：柏木卓也没有事先悄悄溜进学校检查挂锁的状态。津崎先生以一句“这仅限于我所了解的范围”对此作出保留，可辩护方并没有加以利用。

    这时，辩护人对法官喊道：“法官，我们要改变传唤证人的顺序。”

    “如何改变？”

    “将原定于下午出庭的证人，立刻传唤出庭。”

    “来得及吗？”

    “马上就到。”随着辩护人一声应答，辩护席后方的侧门打开了。野田健一回来了，还带来一名身穿校服的女生。

    “呀！”盘踞在旁听席前排的辩护方支持者女生们见到这一幕，立刻嚷嚷起来。作为对这番喧闹的回应，跟着野田健一进门的女生也叫了起来：“呀！怎么会这样！”那群“花蝴蝶”支持者们纷纷向她挥手，甚至有人扯开嗓子高喊：“小雪，加油！”

    “肃静！”

    肃、肃、肃静，肃静。“花蝴蝶”们相互指指点点，频施眼色，兴奋地扭动身子，紧紧挤在一起，连脑袋都尽量凑在一起。

    “赶上了。”神原辩护人微笑道，“她是辩护方的证人，土桥雪子。”

    “请证人入证人席。”井上法官对土桥雪子说。可惜面对土桥雪子，他那威严的口吻并不通用。土桥雪子一脸好奇，仿佛走进了一家心仪的时装店。

    “哎？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这么多人，好带劲！”

    野田健一还远没有积累起应付女孩子的经验，他的双颊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招呼着欢蹦乱跳的证人。

    这时，法警山崎晋吾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带领土桥雪子走向证人席。他态度和善，但整个过程就和真的警察带领证人一模一样。土桥雪子站到法官和陪审员的面前。

    “哎？是这儿吗？我要站在这儿说话？”说着，她又转身去看旁听席上的伙伴们，依然激动非凡。

    “土桥同学。”神原辩护人柔声喊道。

    “唉！”土桥雪子一边答应，一边朝神原和彦那边靠过去。

    “不，你别过来。那儿才是证人席。”用手势制止住土桥雪子，辩护人微笑着说，“预定计划改变了，让你提前出庭，真对不起。”

    旁听席前排的支持者们还在叽叽喳喳。还有人在说：“小雪真酷！”看看，到底是一群初中女生嘛。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证人土桥雪子一点不顾场内的气氛，大大咧咧地笑着，又洒脱地甩了一下落在肩头的长发，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很可爱吧？

    “下面，先确认一下姓名。”

    “姓名？我的吗？我是土桥雪子，三年级二班的。”声音嗲声嗲气，却有点口齿不清，说明她在怯场。

    “嗯，是本校三年级的学生吧。请宣誓。”

    “宣誓？什么宣誓？”

    在满脸不耐烦的井上法官严厉指导下，证人土桥雪子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宣誓。藤野检察官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土桥雪子的名字列在了证人清单上，井上法官也确认过手头的资料，因此，她的出庭不能算出其不意。但是，突然让她提前出庭，又有何用意？作为检察官，藤野凉子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至少，坐在旁听席上的佐佐木礼子察觉不到。

    “下面，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平静而清晰地回答。”神原辩护人柔声说。

    “好、好的，我明白。我很平静，可又有点晕。真讨厌，怎么办呢？”土桥证人扭扭捏捏地说。坐在检方席的萩尾一美用看害虫一般的眼光看着她。

    “土桥同学，你认识柏木卓也吗？”

    “一年级时，我们同在一年级三班。二年级时就不在一起了。”

    “这么说，你们曾经是同班同学，对吧？你和他说过话吗？”

    “说过几次吧。他是我的邻座。三班经常调换座位，是抽签决定的，可不知为什么，柏木三次都是我的邻座，是偶然的哦。”

    轻浮又嘴快，是个麻烦的证人。土桥雪子一开口就说个没完。

    “我觉得那真的是偶然，可别人都嘲笑我，说我跟他好上了。其实柏木不是那种男生。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会和女生交往的类型。”

    她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扭动身子，还时不时朝旁听席上的伙伴们瞟上两眼。那群人也不停喧闹着，和她遥相呼应，真叫人没办法。

    “证人，”井上法官发话了，“不要回头看旁听席。面朝前方，让陪审员看到你的脸。”

    土桥雪子的话匣子还是没合上。“知道了。可我不是说了吗？我一上场就会晕。在很多人面前说话，不行的。那么多人，我就更晕了。井上，你也真是的，动不动就一脸凶相。”

    听着土桥雪子娇滴滴的责备声，再看看受责备的井上法官的表情，旁听席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群“花蝴蝶”们更是乐翻了天。

    “证人只需对问到的内容……”

    没等井上法官把话说完，土桥雪子竟指着他说：“井上一年级时也是三班的，和我也是一起的。你是班长，和副班长下谷关系很好吧？你们还经常一起去图书馆……”

    欢笑声更响了。井上法官不得不连连敲击木槌，气急败坏地连声高喊：“肃静！肃静！”他脸上真的露出了一脸凶相。

    “来到证人席，不是来闲聊的。证人只能简明扼要地回答被问到的问题。辩护人，请你继续进行主询问。证人如果再这样胡言乱语，将会被驱逐出庭。在此，我先警告一次。”

    井上法官的话语虽然严厉，眼神中却包含着“神原，你要想办法管住她”的意味。不，应该是“你一定要管住她”吧。

    “对不起，法官。”鞠了一躬后，神原辩护人转过身来，直面土桥雪子证人，“土桥同学，如果你看法官和陪审员会觉得晕，就看着我好了。”

    土桥雪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看来确实晕得不轻。

    “坐下来说话会不会比较轻松呢？”

    “不、不用。站着好了。”

    “做个深呼吸吧？”

    “深呼吸？要做吗？在这儿吗？”

    看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就像别人提出要和她接吻似的。看小雪那傻样儿！“花蝴蝶”们笑得更欢了，其中有一位实在忍不住了，竟然厉声喝道：“你要像样一点啊！”

    “我吗？怎么了？我不像样吗？怎么办呀？”土桥雪子手忙脚乱，又是拍拍脸又是捋头发，好像理解错“像样”的意思了，“还不像样吗？”

    法庭平静了下来，也许是大家已经扫兴了吧。土桥雪子的伙伴们也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互相指指点点地提醒着，也安静了下来。只有证人土桥雪子一个人还在不安分地东张西望。

    神原和彦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用平缓的语调说：“土桥同学，我看你还是坐下吧。请坐在那把椅子上。”

    山崎法警又上场了。他将手掌放在土桥雪子的左肩，轻轻往一旁移动，让她坐下。没见他用多少力气，就靠这个简单的动作，不安分的土桥雪子便老老实实坐下了，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辩护人继续说：“请做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对，对。这就行了。镇静下来了吗？”

    “哦，是的。”

    虽然从她脸上看不到镇静下来的迹象，但喋喋不休的毛病总算收敛住了。她又开始忙着抚弄头发和打理裙子花边了。

    “好吧。我们重新开始询问。”神原辩护人对土桥雪子露出亲切的微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一年级时，你和柏木是同属三班的同班同学，是吧？”

    “嗯。呃……哦，是的。”

    证人的表情也好像在说：是啊，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你们坐得很近，所以你跟他说过话，对吧？”

    “是的。所以会有讨厌的传闻，说我……”

    辩护人温和地拦住了她的话头：“同学都说你们好上了，其实只是调换座位时偶然坐得很近而已。是这么回事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那只是谣言，其实根本不是那样的，因为我有喜欢的男生啊。”

    井上法官也开始用看害虫的眼神盯着土桥雪子了。陪审员们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可证人完全感觉不到，她眼中只有神原辩护人。

    “原来如此。可作为同班同学，你和柏木还算比较亲近的。

    “作为同班同学？是作为邻座吧？”

    “哦，对啊。应该是作为邻座。”

    辩护人认同似的点了点头，证人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似乎可以听到两人心灵碰撞的声音。

    “当时在教室里，你都和柏木说了些什么话呢？”

    “什么话？”

    “座位离得很近，就会不知不觉地交谈起来，不是吗？谈谈学习或者聊聊昨晚看过的电视节目之类的。”

    “这个嘛，怎么说呢，记不得了。大家不是都这样的吗？闲聊的话谁会记得住呢？如果是写日记的人，说不定能查出来。”

    井上法官像实在忍不住似的插话道：“证人，请仔细倾听辩护人的提问，并简明扼要地回答。”

    “简明扼要？什么是‘扼要’？井上，你总是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来唬人。”

    一瞬间，井上法官脸上显出了“我真的要生气了”的表情。与此同时，野田健一也用神情向他表达“真是对不起”的意思，随即立刻低下了头。

    “土桥同学，提问的是我。请你看着我。”辩护人指着自己的脸，笑盈盈地说，“你看着这儿回答问题好了。”

    “嗯。”

    “和柏木说过些什么话？”

    证人又扭捏起来：“记不清了嘛……好像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我这么说，你懂吗？”

    “嗯，懂的。”

    “柏木不怎么开口的……”

    “是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啊。”辩护人夸张地做出同意的表情，似乎他希望的就是这样的回答，“你们有没有相互借看过课堂笔记？”

    “对了，好像借过。柏木的笔记一直记得很漂亮。”

    “你看过他的笔记本？”

    “嗯。哦，对了，我还想，既然笔记记得这么漂亮，成绩也一定很好。第二学期统考的成绩贴出来后，我没看到柏木的名字，还吃惊不小呢。”

    “是吗？你很吃惊？”

    “嗯，我还对他说，有点想不通。”

    “那柏木是怎样回答的？”

    “他说他脑子笨，我就更加想不通了。”

    旁听席上有部分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佐佐木礼子在人群中找寻津崎先生，发现这位前任校长并没有回到原先的座位，而是站在一旁的通道上。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柏木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什么样子？”

    “是在开玩笑，还是很较真？”

    “哦，他是笑着说的，好像稍稍有点害羞。”

    其实这位证人还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她所诉说的这段回忆本也相当可爱。

    神原辩护人像是正中下怀似的点了点头。“是吗？他回答了你的问题，还笑了？”

    旁听席上的喧嚣在扩散。这一阵喧嚣并非说话声，而是来自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内心的动态。

    以前确实存在过一个可爱又善解人意的柏木卓也。

    一年级的柏木卓也。不来上学前的柏木卓也。这确实是个盲点。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年级的他出现在理科准备室，随即就从学校里消失了，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以遗体的状态出现在校园，之后便永远地消失了。这些零散的事件构成的事实非常有限，但在此之前，柏木卓也也是存在着的，是活在这个世上的。而知道他当时状况的同班同学，现在就在这里。

    这位同班同学似乎感觉到了整个法庭的动摇，她自己也有点坐不住了，似乎马上又要回到迷糊疯癫的怯场模式。她的视线在前排注视着她的伙伴们脸上游移不定。又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傻话吗？

    神原辩护人不失时机地招呼道：“土桥同学，请看着我。”

    他将土桥雪子拉回证人模式。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再次露出笑容。土桥雪子也对着他笑了。这下，连一旁的被告也看呆了。从刚才起，大出俊次就一直呆呆地注视着神原和彦。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你和柏木比较亲近。”

    “作为同班同学，嗯。”证人娇声娇气地补充道。

    “对。当然是作为同班同学来说的。”

    两人相视微笑，就像一对共犯同谋。

    “你们身处同一间教室，座位又靠得很近。早晨一上学就见面，放学后又能看到回家的背影。”

    “柏木他下课后立刻回家，一直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是吗？不跟你道个别吗？”

    证人想了想，扭扭捏捏地回答道：“我对他说‘再见’，他也只是‘嗯’一声。”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柏木卓也的真实姿态。

    为了靠得更近些，辩护人又向前探出一点身子。“有没有两人一起上学，放学后一起回家过呢？”

    神原辩护人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什么秘密。这招似乎对土桥雪子挺管用。她立刻扭动全身，嚷嚷起来：“啊呀，讨厌，怎么会呢？”

    “真的吗？”

    “我跟他又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偶然坐得近一点罢了。”

    井上法官紧锁双眉，沉默不语，藤野检察官只是在旁观；萩尾一美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家伙看着就来气，要不要干掉她；佐佐木吾郎则对她使了个“稍等”的眼色。

    “谢谢！这方面已经很清楚了。下面，我将改变提问内容。”神原辩护人端正身姿，语气也随之一变，“我要询问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情况。当时是二年级的第二学期，柏木已经不来上学了。”

    藤野检察官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井上法官的银边眼镜闪现寒光。十二月二十三日？

    “当时，你知道他不来上学的事吗？”

    “嗯……不知道呀。”土桥雪子证人的语气就像在撒娇。

    神原辩护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不知道？”

    “那时，我跟他不在一个班级。”

    “更不会是邻座，对吗？”

    “嗯，就是嘛。”

    “十一月十四日，柏木和被告在理科准备室里扭打起来，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我怎么会知道呢？

    “跟我没关系嘛。”

    “是这样啊。也难怪，学校那么大，学生很多。”

    “公立学校就是人多，太拥挤了。”土桥雪子一边摆弄头发，一边随口说，“私立学校都是特别的学生上的吧？神原同学你真酷，上的是私立。那会儿我也想上东都大附中呢。”

    辩护人没理会她的自由发挥，一只手叉在腰间，眼睛紧盯着桌上的文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过后，呃，那天是星期天。”辩护人抬起头问证人，“你是在校内哪个地方遇见柏木的？”

    震惊的波纹在旁听席和陪审员间迅速扩散。

    就连证人也吃了一惊。“我吗？”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哎？大伙这是怎么了？这骚动是怎么回事？”

    “没事，你不必在意，土桥同学。”神原和彦脸上又浮现出“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笑容。土桥证人见状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重新站直身体。

    “哦，呃……对了，刚才说什么来着？”她微微偏着脑袋，慌忙说了下去，“哦，对了。是的，我遇见他了。是在三点过后，不过，这个时间只是个大概。”

    “是在哪里遇见的？”

    “图书室前面的楼梯上。”

    “图书室在二楼的南面，对吧？”

    “是的。那天是图书室的开放日，我也想去那儿看看。我先去了一下教室，下楼梯时……”

    “二年级的教室在三楼，你当时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那楼梯也是在大楼的南面吧？”

    “方位我搞不清楚，反正是离图书室最近的楼梯。”

    那确实是南面的楼梯。

    “这时，我看到柏木正走上楼梯。”

    法庭内又是一阵骚动，井上法官差一点又要喊肃静了。

    神原辩护人的微笑越发灿烂。“你一下子就认出是柏木吗？”

    “嗯，见了面当然认识。

    “是啊。你们曾经是同班同学，你跟他还亲近过一段时间。”

    绝不会看错。

    “啊，不过，”土桥证人猛地甩了一下头发，“柏木穿的是便服，我还吃了一惊呢。

    “他向你打招呼了吗？”

    “他也挺吃惊的，我就对他说了声，‘哦，好久不见。’”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只是‘嗯’一声。还是老样子，柏木只会说‘嗯’。”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是的，还动不动就害羞。他在这方面挺可爱的。”

    说到这里，土桥雪子似乎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设立法庭是为了什么？

    “他曾经很可爱。”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表情也黯淡了不少，“我不讨厌他害羞的样子，还觉得挺好的。”

    神原辩护人也略带阴沉地回应道：“柏木一定会高兴的。因为，他对你也曾怀有过作为同班同学的好意。”

    证人低头整理着刘海。

    “那么，你向柏木打过招呼后，后来又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后来，我去了图书室，柏木就上楼去了。

    “有没有说起他要去哪里？”

    “没有。我们只是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罢了。”

    “我再确认一遍。你当时并不知道柏木不来上学的事，对吗？”

    “嗯。”

    “所以在学校里遇见他，也没觉得奇怪或震惊，是吗？”

    “是啊。刚才我也说过，那天是图书室的开放日，再说星期天也有不少社团活动，学校里有很多同学。”

    “你对他表露自然的态度，他也只是跟往常一样，回了你一声‘嗯’，是吗？”

    “是啊。和一年级时候比，他没什么改变。好像稍稍长高了一点。可是，对于他不来上学这件事，我可一点也……”她省略了“不知道”三个字，“知道的话，一定会跟他再多说几句话。”

    “你觉得很遗憾，是吗？”

    “是的……”

    等到土桥雪子这句话低低的余音传遍整个法庭，神原辩护人换上了一副安慰证人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他的死讯的？”

    “二十五日的中午。”

    “是听谁说的？”

    “一个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告诉我的。说那天早上，柏木卓也在学校里自杀了。”

    辩护人眯起眼睛。“请允许我确认一下，这位同学确实是那么说的吗？说‘今天早上，柏木卓也在学校里自杀了’？”

    “是的。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辩护人放低了声音：“你一定很受刺激吧？”

    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前天还见到过他本人。他跟一年级时相比没多大变化，只不过个子长高了一点。你向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他也和以前坐在你身旁的时候一样，应了一声‘嗯’。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害羞的柏木卓也。可是突然间，他就死了，还说他是自杀的。”

    “是的。我受了不小的刺激。”证人的声音也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当时，你对别人说过前天还在图书室前见过柏木的事吗？”

    “说了，我说我才见过他。对很多人说过。”

    “大家一定都很震惊吧？”

    “嗯。也是在那时我才第一次听说柏木拒绝上学的事。对此我也很震惊。”土桥雪子绞动双手，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还想过。我偶然遇见他时，他是不是来学校做临终告别的呢。”

    这句话辩护人会如何利用呢？佐佐木礼子密切关注着。

    然而，辩护人并没有借题发挥。

    “你去参加柏木的葬礼了吗？”

    “去了。是跟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一起去的。”

    “当时的心情怎么样？”

    “我很难过，哭了。我还想过，说不定我本来能为他做些什么的。”

    “之后，围绕柏木的死，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骚动。对此，你又有何看法呢？”

    “我讨厌对死去的人说三道四。我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听。”

    “你知道有传闻说他其实是被人杀死的吗？”

    土桥雪子撅起嘴，向辩护人探出身子，像是要申诉什么似的：“我觉得这种兴风作浪的说法很不知羞耻。大家明明是拿这件事取乐吧？所以我权当没听见，连电视都不看。”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我完全理解”的表情。

    “你认识被告吗？”

    “你是说大出吗？”土桥雪子转过头注视了大出俊次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大出俊次又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认识是认识，不过……”

    “不过？“

    “只是同校而已，不感兴趣。”

    估计大出俊次对她也有同样的感想。他眼神中分明流露出“这家伙是谁”的意味。

    “谢谢。下面请进行交叉询问。”

    提醒检察官后，神原辩护人坐下身来，继续用充满深意的眼神望着证人土桥雪子。这次的含义变成了：有我在，你放心好了。

    对于这个难伺候的证人，一定会事先排练一下吧。包括面对检察官交叉询问的对策在内，都应该有所准备。证人的背影也显示出这一点：下面是对敌作战，我一定加油，为了神原。

    藤野检察官没有立刻展开攻势。她在翻看手头的文件和笔记本。

    “土桥雪子同学。”检察官站起身来，露出笑容。证人的背影又在说：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你为什么要当证人？”

    土桥雪子的身子稍稍退后几分。“什么叫‘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想和柏木的死引起的骚动沾边吗？你认为那是可耻的行为，是在利用此事取乐，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来出庭作证呢？”

    证人用求救般的眼神看了看辩护人。

    检察官继续询问：“是什么人要求你来的吗？”

    “不是的！”证人的话音又脆又硬，不带任何撒娇的味道，“没人要求我来。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经历能够成为重要的证言，所以才来当证人的。”

    从辩护人的表情和证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这番回答估计是事先准备好的。绝不会是土桥雪子自己想到的说法。

    “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藤野检察官故作得意地叹了口气，“你原本对此事毫不关心，柏木死后的种种骚动你也不闻不问。被告对你而言，也不过是同校学生罢了，几乎是个不存在的男生。”说到“男生”这两个词时，检察官的语调带着几分厌恶，“可尽管如此，你又出庭提供了柏木在临死之前突然来校的证言。你是否理解这番证言的分量？”

    “法官，”辩护人不慌不忙地插话道，“检察官在威吓证人。”

    土桥雪子蜷缩起身子，似乎在说：是啊，是啊，她在吓唬我。

    “证人宣过誓，应该明白事情的轻重。请检察官继续提问。”

    藤野检察官一脸不管不顾的神情，继续用尖锐的口吻提问：“你的回想过程愉快吗？”

    “哎？你指什么？”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天，图书室开放日的下午三点左右，‘不过，这个时间只是个大概’。你在这个时间，在图书室附近和柏木卓也偶然见面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的？”

    “回想起来？”

    “是啊。不回想起来，你怎么会做证人呢？即使印象深刻，之前也已忘得一干二净，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忘了？我心里想什么，你会知道吗？”

    土桥雪子刹那间切换到了战斗模式。同样的转变也出现在她的伙伴们身上。她们全都恶狠狠地盯着藤野凉子。

    “在此之前，你对谁讲过二十三日与柏木偶然相遇的事吗？”

    “我刚才说过了，在柏木死后，我就向大家讲过。”

    “所谓的‘大家’就是你的那些好朋友吧？”藤野检察官的视线扫向旁听席，瞪视片刻又转向一旁，“在准备校内审判的过程中，你和那些好朋友一起回想起了那件事。就是这么回事，对不对？”

    “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啊？”

    “‘小雪你以前不是说你遇见过柏木吗？’‘是啊，是啊。’你就是这样回想起那件事并当上证人的，不是吗？”

    好像遭到攻击了，没事吗？证人带着这样的神情看向辩护人。辩护人看着法官；野田健一低着头；大出俊次的表情依然一片茫然：他们都是什么人？我怎么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是千佳她……”土桥雪子又回头朝伙伴们看去。

    有一名女生慌忙缩起脖子，估计她就是千佳。

    “她说，这件事或许很重要，还是去告诉他们比较好。”

    “告诉谁？”

    “告诉辩护人神原他们。”

    检察官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那时完全没想到我们检方，是吗？”

    证人的背影传达出信息：谁会想到你们呀？

    “我们觉得神原他们需要这些信息。”

    “是吗？明白了，看来你理解自己所作证言的意义。刚才真是对不起了。”可她的表情一点不像在道歉，“所以你们联系辩护方，就这样出庭作证了？”

    “怎么了？不可以吗？”

    检察官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没有，没有，没关系。谁说‘不可以’了？”

    证人撅起嘴，赌起气来。辩护人眼角处露出了一丝苦笑，似乎在说：你看看，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证言是真实的就好。”

    土桥雪子好像没有立刻领会此话的涵义。她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猛地站起身来，“藤野，你是说我在撒谎吗？是吗？”

    “你没有撒谎吗？”检察官冷静地反击道。佐佐木吾郎低下头，似乎要龟缩进战壕里。萩尾一美则在冷笑。

    “我只想帮帮神原，就来作证了。”

    礼子真想拿手掌盖住自己的脸。啊呀呀，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想帮帮辩护人。”藤野凉子重复道，就像逮住了猎物，正用舌头舔嘴唇的猛兽，“你想通过出庭作证来帮助辩护方，对吗？”

    “是啊，不可以吗？”

    “那么，你的证言是真实的吗？”

    检察官绕过桌子走到了前面。证人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似的，坐了下来。

    “你所说的是自己的经历，还是编出来的故事？”

    “我没编故事。”证人话音已经带有明显的哭腔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辩护人，为了讨神原辩护人的欢心，不是吗？”

    “法官，我反对！”

    井上法官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检察官，请你说话谨慎一些！”

    藤野检察官仰视法官席，答道：“询问完毕。”

    她干脆利落地坐下了。与此同时，辩护人站起了身。

    “法官，我请求再次进行主询问。”

    “请吧。”

    赶紧收拾一下局面吧。

    “土桥同学，请你先平静一下。”

    你看，你看。不是有我在吗？不要紧的。

    “可是……”证人开始哭了。

    “刚才你说，十二月二十三日遇见柏木的时候，他身上穿的是便服，你还为此吃了一惊，没错吧？”

    “嗯……”

    “你之前从没有看到过他穿便服上学，是吗？”

    “嗯。”

    “你还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稍稍回想片刻后，证人一边抽泣一边低声说：“牛仔裤吧。”

    “上身穿着外套吗？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吗？”

    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当你向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时，他还回了一声‘嗯’。”

    “是的。”

    “一年级的时候，你对柏木说话，他也经常这样回应你吗？”

    “是的，他总是这样。”

    “谢谢！询问结束。你辛苦了。”

    证人立刻朝伙伴们跑去。回到朋友中间的土桥雪子缩成一团，伙伴们为了保护她，将她围在中间。藤野检察官完全没去看这幅场景。

    “法官，能休息一会儿吗？”神原辩护人说道。

    井上法官默默抓起木槌，“咣”的一声重重敲下。

    “休庭十五分钟。”

    津崎先生笑了。“哈哈，看来是打了个平手啊。”

    他和佐佐木礼子两人走出体育馆，沿着操场边慢慢散步。不少旁听人员都去上厕所或找饮水池喝水，也有几个大人在体育馆门口抽烟。还有一些学生从教室那边朝体育馆跑来。他们中大部分是女生，穿的又多是便服，看上去如同飘然而至的一群蝴蝶。

    “还真亏他们找得出土桥雪子这位证人啊。”

    “应该不是辩护方找来的。正如证言所说，是她们主动联系神原的吧。看来辩护方高涨的人气还是有点实际作用的。”

    夏日的阳光十分强烈，礼子忍不住把手掌遮在眼睛上方。

    “你觉得她说的是事实吗？”

    津崎先生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觉得土桥不属于会编造复杂谎言的类型。”

    “会不会是在辩护方的诱导下……”

    “神原不至于那样蛮干吧。”津崎先生突然笑了起来，把佐佐木礼子吓一跳，“啊，不好意思。我想起休庭后野田说的话了。”

    「女生真是惹不起。」

    “藤野太咄咄逼人了。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完全推翻土桥的证言。这是个因一方受伤而造成的平局。”

    “就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说。

    “那孩子，可真不简单。”礼子嘀咕道。

    津崎先生面露惊讶之色。“你是说藤野吗？”

    “她一看就是个优秀的好学生。不过我说的是神原。”

    佐佐木礼子回头看了看体育馆的方向。这时，辩护方的支持者们正从拥挤的门口涌出来，土桥雪子也在其中。看到她们出来后，原本就在外头的女生们也围了上去，一下子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女生们手舞足蹈地聊开了。看样子她们是既兴奋又愤怒。土桥雪子还在抹眼泪。

    礼子和津崎先生对视一眼，双双朝她们走去了。一名眼尖的女生立刻发现了他们，惊呼道：“啊，是津崎校长！”

    “佐佐木警官也来了！”说这句话的女生，是礼子以前来这里作询问调查时见过的。

    “你还记得我？”

    “嗯。你刚才都看到了吧？藤野她是不是很过分呀？”

    看来，礼子跟津崎先生不得不接受这些女生慷慨悲愤的情绪了。

    “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还是要保持冷静。从藤野的立场而言，她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她说小雪撒谎！”

    “没有吧。她问的是‘你没有撒谎吧？’土桥同学回答‘我没有编故事’，这就行了。在法庭上，这些说法都很正常。”

    站在花花绿绿、吵吵嚷嚷的女生中间，津崎先生感慨颇深地眯起了眼睛。

    “佐佐木警官，你是不是也要出庭作证呀？”

    “估计会的。”

    女生们立刻紧张起来。“你是帮哪边的？”

    津崎先生不得不训诫她们：“喂，喂，这种想法可要不得。井上法官不是说过吗？就连我也没打算帮哪一边啊。”

    “可是，到最后总要站在某一边的，不是吗？”土桥雪子一边用手帕擦着哭得通红的眼睛一边说道。这孩子不是挺能说的吗？

    “是啊。可是，这要到最后才能决定。我说，土桥同学，”礼子靠近土桥雪子，“今天出庭之前，你和辩护方一起排练过吧？”

    女生们紧张起来，就像一群瞪羚看到一头狮子似的。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佐佐木礼子笑了。“别那么紧张。即便是真正的法庭审判，证人有时也要排练的。”

    土桥雪子咬住嘴唇不予回答。记得礼子的那名女生像是要保护她似的抱住了她的肩膀，替她回答道：“是练习过，根据能想象到的问题。我们也在一旁看着。没办法，小雪她会紧张的。”

    “刚才在休息室里，小雪就很紧张了。她就是这个样子，太纤弱了。”其他女生纷纷插话道。

    “这么说，你们也一起在休息室里等着吗？可是，待在休息室里就不了解法庭上的情况了，不是吗？”

    “没关系，为了让小雪镇静下来，我们又排练了一次。”

    原来是这样。

    “神原有没有说过，估计藤野会问这些问题？”

    “说过。”土桥雪子答道，眼角依然挂着泪水“可是，她刚才那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分明是没安好心。”

    过分也好，没安好心也罢，藤野检察官和土桥雪子要说的话神原辩护人都早已成竹在胸。所以在主询问时，他会尽量讨好土桥雪子；到了交叉询问时，土桥雪子请求他的支援，他又假装没看见。

    十二月二十三日，柏木卓也来过城东三中。只要能引出这条信息就够了。只要让土桥雪子当好这个角色就行。

    针对津崎先生的证言，通过这样的手段给予猛烈的回击，达到这个目的后，土桥雪子的使命便完成了。女生不好惹？没关系。

    “我还是挺羡慕小雪的。”处在圈子外侧的一个小个子女生开口说道，随即缩起脖子来，“藤野只是歇斯底里罢了。神原才是真酷。我也想当证人被他询问呀。”

    什么呀？什么呀？女生们欢闹起来。看样子还是同意她的人居多。在娇声娇气的喧闹中，土桥雪子挽着同伴的胳膊，就像悲剧的女主角，难免有一点得意。

    来帮忙的篮球社成员出现在体育馆的门口，手里拿着扩音器。

    “马上要重新开庭了。请旁听的各位回到座位上去。”

    津崎先生和佐佐木礼子离开女生们，朝体育馆走去。

    “你说得没错，果然非比寻常。”津崎先生说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不过对大出而言，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还不知道啊。”

    确实如此。礼子在心中嘀咕着。

    可是，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

    俊次有了一个值得他老老实实跟着走的辩护人。？

    休庭后，旁听席出现了一些变化，学生家长的身影减少了，与此相对，刚才在操场上遇见的学生来到旁听席后方，扎堆坐了下来。对那些听个开头就回家的大人，礼子实在难以理解。难道他们不关心下面的审判了？

    此时，辩护人和检察官聚首在法官席，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藤野凉子率先发言，井上法官则回复了她的意见。

    不一会儿，估计已经统一完意见，他们散开了。藤野检察官对两名事务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在座位上坐了下来。辩护人神原和彦则站着扫视一周旁听席，望向井上法官。

    “审议重新开始。”井上法官说道。

    神原辩护人紧随其后：“传唤辩护方的证人柏木则之先生。”

    哦，是柏木卓也的父亲。佐佐木礼子端正坐姿。茂木悦男和PTA会长似乎有些吃惊。光听这个名字，很多旁听人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四下传来低声提示：就是死者的父亲。

    柏木则之在野田健一的引导下，从辩护方背后的侧门进入法庭。他身穿西装，端正地系着领带。目光朝下走到证人席后，他与井上法官正面相对。

    大出俊次瞪大眼睛注视着正在宣誓的这位证人，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礼子感觉到，俊次是在将眼前的柏木则之和自己的父亲，乃至自己心中对“父亲”的印象作比。或许可以作这样的比喻：说起熊猫，脑海里只会浮现出黑白相间的大熊猫的人，一旦发现世上居然有小熊猫这样的动物，自然会感到无比讶异。

    在佐佐木礼子的印象中，柏木卓也照片上的模样和母亲柏木功子极为相像，和他父亲倒不怎么像。当然，如果熟悉生前的柏木卓也，或许能在身材、走路的样子以及说话的声音等方面察觉到父子间的相似之处。

    “您能参加校内审判，我在此表示感谢。”

    鞠过一躬后，神原辩护人照例从表示感谢开始他的主询问。

    柏木则之身上集中了体育馆内所有人的视线。他略显颓唐地沉默着，为了让自己挺直腰背，他脚趾用力，牢牢站立着。

    一时间，辩护人和证人都沉默了。

    “说老实话，”还是柏木则之先开的口，嗓音有点沙哑，“就算现在来到了这里，我还是不清楚到底该不该来参加校内审判。”

    旁听席上仍处于中场休息状态，悠闲地摇扇子挥手帕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能做的，只是跟大家谈谈卓也的情况。哦，不。我觉得如果大家想听，我就来说一说。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神原辩护人“嗯”地应了一声。

    “我也想通过校内审判，来了解作为父母的我们所不了解的，卓也在学校面对朋友时展示出的风貌。当然……”或许是觉得哑着嗓子说话很难受，他干咳了几下，清了清嗓子，“即便了解这一切，卓也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因此丝毫无法减轻我们痛失爱子的悔恨。我妻子，卓也的母亲就认为，无论卓也的死是怎样的恶性事件或事故，当父母的都难辞其咎。所以她不想参与校内审判。”

    柏木则之的语调毫无抑扬，甚至有点有气无力。他的这番陈述，至少在佐佐木礼子听来，并非悲痛得使人无地自容。

    相反，她只觉得自己被深深吸引住了。

    “我――当然也和我妻子认真讨论过……”

    这时，柏木则之的视线第一次扫向井上法官和检方席位。

    “我想知道，大家在这里到底要作出怎样的尝试。坦率地说，对于大家能否查清卓也死亡的真相，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和卓也一样，你们都还是些孩子。可尽管如此……”他重新面对辩护人，“既然我已经作为证人出庭，就会尽量回答询问。拜托了。”

    神原辩护人默默地回以一礼，然后说道：“询问会相当耗费时间，请您坐下吧。”

    辩护人拿起手边的文件刚要打开，文件却“哗啦”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法庭，这一声“哗啦”便显得出奇地响亮。

    礼子看到他做了个深呼吸。

    “我首先要问的是，”将打开的文件放回桌上，神原辩护人抬起头，“如今，柏木先生您认为，柏木卓也是由于什么原因死去的？”

    他单刀直入，一开口就是这个敏感问题。

    柏木则之回答：“不知道。”

    “您不知道吗？”

    “是的，我自己也很混乱。曾有一段时期，对卓也的死因我有着自己的理解，现在却丧失了那样的确信。不……”他急忙补充说，“那时也只是自以为知道，因为并没有让我确信卓也死因的物品。”

    措辞严谨得令人心酸。

    “就是说，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混乱，是吗？”

    “是。我想是这样的。”

    神原辩护人点了一下头，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

    “那接下来，将询问柏木先生心情发生变化的过程。”

    他轻轻地举起手中的纸张，向法庭展示。

    “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在火葬场‘东邦大厅’举行了柏木卓也的告别仪式。这是临出殡前，丧主柏木先生所作发言的底稿。柏木先生一直保存着当时的底稿。我将其作为辩护方的第二号证据提交法庭。”

    井上法官身体前倾，郑重其事地问：“证人允许这么做吗？”

    “是的。是我主动给神原辩护人看的。”

    “本法庭受理了。井上法官简短地说。

    “现在，我读一下发言稿后半的部分内容。”

    神原辩护人的目光落到了底稿上。

    “圣诞夜，卓也为什么会去学校？他有没有爬上屋顶？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当时的卓也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选择了死亡，我们也不得而知。如果时光能够倒转，让卓也亲口回答这些问题，我宁愿用生命交换这个机会。”

    神原辩护人直白地念着底稿，旁听席上掠过一阵低声的喧嚣。

    “卓也没有为我们写下点什么。他就这样默默背负着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许是不想让我们为他担心吧。”

    陪审员仓田真理子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柏木先生的发言是这样结尾的――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这些当作卓也的遗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灵肯定也是如此坚信的。或许正是这份坚信，才让卓也选择了死亡。”在一片寂静之中，神原辩护人说道，“回忆当时的情景会令人痛苦。真是对不起。请问，我刚才朗读的发言内容是否有差错？”

    “没有。”

    “您还记得发言的内容吗？”

    “我一直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

    再次深呼吸并点头后，神原辩护人继续说：“仅就该发言的内容来推测，在举办告别仪式的那段时间，柏木先生认为柏木卓也是自己选择死亡的。请问，这样的理解是否有错？”

    证人柏木则之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那当时您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所有来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柏木则之身上。

    “最大的理由，当然还是……”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卓也那时总是闷在家里，好像正为什么事而苦恼。”

    柏木则之举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很快又放下了。

    “在丧主发言中我也提过，卓也原本就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他有个毛病，一些大人或普通的孩子从不会深人考虑的问题，他也会非常关注，不知不觉就会钻起牛角尖。”

    “请允许我确认一下。”神原辩护人看着发言稿念道，“卓也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

    “对，就是那一部分。”

    “您述说，‘他总是会对一件事过于投人，难以自拔。’‘或许是那孩子太过单纯了吧。’”

    “是的。我至今仍然是这么想的。”

    “柏木卓也有考虑问题过于深入的癖好。特别敏感，热衷思考，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

    停顿片刻后，柏木则之又滔滔不绝起来。

    “当时看到卓也拒绝上学，我并没太当一回事。当然，我也没有轻视，因为卓也常常深入思考一些普通孩子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小事，我想他不愿上学的原因可能源自于此。我的意思是，他会拒绝上学，未必是因为成绩不好、跟班主任合不来、和伙伴们相处不融洽等具体的缘由。卓也心中的烦恼可能更抽象，是偏向于哲学性的东西。”

    “柏木卓也的烦恼或许源自他的内心，可以这样理解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证人柏木则之话语间的气势明显增强了。

    “从古至今，这样的孩子或青年和死亡的亲和性往往很高。古典文学会频频采用这种题材。我想到，怀着类似烦恼的卓也也许会被吸入死亡的黑洞。至少在告别仪式那会儿，我是这么想的。”

    将手中的稿纸轻轻放回文件中，神原辩护人的手放在了桌面上。

    “我想针对这种抽象而带有哲学意味的烦恼再询问几个问题。柏木先生，您和卓也就这方面的话题交谈过吗？”

    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交谈过。交谈过好多次。”

    “在什么时候？”

    “从那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谈论这些话题了。最早大概是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家里养的小鸟。那是一对金丝雀，其中一只死掉了。当时，我们是从有生命的小动物为什么会死去开始谈起的。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宠物死去而感到难过，那任何孩子都会这么想。可卓也是这么问我的……”

    「金丝雀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吗？金丝雀会不会不想死呢？」

    “当时是雄鸟死了，剩下一只雌鸟。卓也就问我，剩下的那只雌鸟会不会难过？金丝雀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神原辩护人和他的助手们都不动声色，被告大出俊次倒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原以为是熊猫，仔细一看，原来是外星人啊。

    “我回答说，也许金丝雀不明白什么叫作死亡。但雄鸟不在了，雌鸟一定会知道。于是卓也就问我，知道‘死亡’这个概念的只有我们人类吗？我回答说，大概是这样的。”

    证人摸着自己的额头。法庭里太闷热，他开始出汗了。

    “我当时认为，卓也在考虑‘死亡’的同时，也同样在考虑‘生命’。那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我和我妻子都担心过他会不会过早夭折。卓也本人应该也知道自己的体质不如其他孩子。他会去考虑‘死亡’或‘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也许想得太早了一点，但我认为，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对孩子绝非坏事。因此，每当卓也提出这方面的问题，我都会认真思考，尽力回答。”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叹息。

    “类似的谈话，在这之后还有过多次，是吗？”

    “是的。有时是在卓也生病卧床的时候，有时是某位亲戚去世的时候，有时是他读完某本书谈起感想的时候。”

    急切诉说着的柏木则之谈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卓也是个早熟的阅读爱好者。上小学高年级时，他便开始阅读面向成人的文学作品了。每当读到主人公死于非命或遭受命运作弄时，卓也就会怒不可遏……”

    “怒不可遏？”

    “是啊。”证人微微一笑。这是他出庭以来首次露出笑容。“他真的会发火。他会问：死亡真的这么不讲道理吗？世道真的如此不公平吗？”

    “每当这种时候，柏木先生您都能耐心地跟卓也交谈吗？”

    “是的。可随着这孩子的长大，便开始出现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或是说不过他的情况。”

    “是在谈论什么话题的时候？”

    证人思考片刻，斟酌字句后答道：“人生有意义吗？人到底为了什么而活？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平等吗？诸如此类。”

    面对一一列出话题的证人，这次轮到神原辩护人微微一笑。

    “都是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是的。尽是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此外还有一些，比如‘世上有没有绝对正确或绝对错误的事？’‘有没有百分之百的善和百分之百的恶’等等。我都没能好好解答。”柏木则之低声说，“我告诉他，这些都是人类永恒的命题。他听了很生气，说我在糊弄他。那孩子简直是个小人精。”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还带着几分骄傲。

    “由于卓也性格敏感，还从小体弱多病，对他来说，死亡并非与己无关。许多普通的孩子不会放在心上的事物，他也会深入思考。而这就是他死亡――自杀的原因。柏木先生，您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柏木则之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是这样的。

    “好的。下面我要询问卓也去世之前的情况。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拒绝上学的事呢？”

    “在他不上学的第五天，听我妻子说的。”

    “第五天？而且不是卓也本人说起的？”

    “是的。说来惭愧，如果不是我妻子告诉我，我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工作很忙，休息天也常常要出差或招待客户。”

    “可即使如此，您还是经常和卓也交谈，是吗？”

    “你是指刚才所说的那种交谈吗？”

    “是的。那些话题相当深入啊。”

    “是的。不过那些交谈基本都是突发的，譬如一起吃饭的时候，或者晚上睡觉之前，而且都是由卓也主动向我提问的。”

    证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老实说，除此之外的日常话题我们很少谈及。比如电视节目的内容、他和朋友间的关系、学校里发生的事等等。我工作忙，卓也也不爱多说话，因此除了讨论问题之外……”

    “日常交谈的机会很少，是吗？”

    “是啊。可是，父子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我跟我父亲就从来不谈日常琐事，只在有急事的时候交谈一下。不过，我和我父亲之间没有谈过卓也和我谈论的那些话题。直到卓也去世为止，我一直认为，我们父子间的交流应该算十分深入并且充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神原辩护人也略微放低音量：“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认为拒绝上学是很严重的情况吗？”

    “是的。”柏木则之点了点头，“对一名学生，而且是卓也这样尚处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上学是一件义不容辞的大事。不过，对于重要的程度，我，不，我跟卓也都有一些有别于常人的想法。”

    “卓也拒绝上学后，您和他交谈过吗？”

    “交谈过。我去他的房间，和他面对面谈了大约一个小时。”

    “具体都谈了些什么？”

    “首先，我问了他不去上学的理由。”

    井上法官眯起眼睛。旁听者们全都注视着柏木则之。

    “卓也回答说，因为太无聊。”

    “因为太无聊。”神原辩护人重复道。

    “是的。我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因此我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想问清楚，到底哪里无聊了。”

    “卓也是怎么说的？”

    “或许有点对不住老师们，卓也他对上课内容不太满意。”

    “如何不满意呢？”

    “说老师授课要照顾成绩不好的学生，对他而言太简单了。”

    证人这才注意到旁听席上有这么多人在听。

    “用卓也的话来说，待在那样的学校里，会变成傻瓜的。”

    井上法官眨了几下眼睛，往上推了推银边眼镜。

    “我问他是否想转学，卓也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觉得学校这种体制本身就很没意思，他只想一个人思考一阵子。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证人继续说，“就像我刚才讲过的那样，卓也既早熟又较真，在有些家长看来或许还十分任性。我也曾经大动肝火，找出很多歪理来训斥他。”

    “在那次谈话中，您没有训斥他吗？”

    “没有。卓也对‘学校’这一体制本身提出疑义，表示不愿意上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刚才说，他会拒绝上学，多少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对此并不感到震惊。”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礼子用余光扫了一眼茂木悦男，发现他身子前倾，正听得入神。

    “卓也是小学五年级时转学到这里来的。他之前在琦玉县上学。那时，他成绩很好，跟同学们相处融洽。”

    因此，卓也讨厌转学。

    “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要和朋友分手觉得难过，可他说不是为了这个。准确地说，他并不讨厌转学，而是想借此机会不去上学。”

    “这是为什么？”

    “那时，他给出的理由也是‘无聊’。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做老师的为什么总是那么盛气凌人？他说，老师只是老师罢了，应该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力。”

    神原辩护人稍稍皱起了眉头。“我确认一下，卓诅在琦玉县上学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是的。所以我当时大吃一惊，赶紧追问，是不是老师有问题？是不是和小伙伴们吵架了？卓也全都否认了。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回答不是。”

    「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我使了点大人的欺骗手段，告诫他，新的学校或许不会无聊。卓也并非真的心服口服，可最终还是去上学了，也很快习惯了新环境。至少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校方也没有来反映情况，我便松了口气。我妻子也一样，还对我说，‘卓也真是个难伺候的孩子。’”

    说到这里，柏木则之证人突然低下了头，身子僵硬，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当时还对我妻子说，‘难伺候的孩子，长大了都会成为大人物。’现在想想，那时还真是不知轻重。可当时我真是那么想的。对卓也的担心，仅仅集中在他的健康方面。哦，对了……”他赶紧补充道，“我们注意到，他朋友很少，也很少到外面去玩。不过，也不是所有男孩都想当孩子王，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我自己小时候就是个十分内向的孩子，也不赞成用统一的标准要求孩子。总之，我认为那就是卓也的个性，只想好好守护着他。”

    “明白了。”神原辩护人说，“由于卓也小学五年级时的那次谈话，柏木先生您觉得，他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开始拒绝上学的行为并非重大问题。您决定尊重卓也的意志，并好好守护他，是吗？”

    “是的。既然他希望独自思考，就让他去思考。人生还长着呢，即使要休学一两年，也没什么的。”

    确实，这样的想法有别于常人。别的为孩子不愿上学而烦心的家长，在反复思索和纠结后，或许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只是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

    “除此之外，卓也还有过针对学校的不满言论吗？”

    “有。他说学校不考虑每个学生的个性和能力差异，对每个学生提出相同的要求，并希望得到相同的成果。”证人也意识到会场内的氛围不太对劲，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说了下去，“他认为老师都靠不住。不少亲切和善的老师只是些老好人，没什么才能；还有一些老师完全没有身为教育工作者的觉悟和才智，选择这一职业只是为了显摆自己或支配他人；甚至还有暴力倾向明显的老师。在学校，学生是弱者，老师拥有绝对的权力，而有些老师不能正确理解并妥善使用自身的权力。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听那些只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学生的老师的话。”

    一鼓作气说了很多，他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对于社会，建立学校这种体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城东三中的老师们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认为学校是神圣的领域，是手握权力的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场所。”

    柏木则之的话还没有说完，旁听席便响起了议论声。井上法官似乎也很震惊，竟没有制止这越来越喧闹的议论。

    茂木悦男不怀好意地笑着，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PTA的石川先生一脸露骨的激愤，他斥责道：“喂，你笑什么笑？”

    礼子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缩紧了脖子。

    “对这番发言，大家会感到愤怒也在情理之中。”柏木则之证人回头对旁听席说。为了镇住全场，他还提高了嗓门，“这些话是自作聪明，是危言耸听。没错，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又觉得卓也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因此，我没有劈头盖脸地训斥他。我不会命令他不准胡言乱语，老老实实地上学去。”

    “您也向卓也提及您的这些内心感受了吗？”

    “提过。卓也说，‘谢谢了。’”

    “那时，”神原辩护人紧紧盯着柏木则之，“您知道卓也开始不去上学的前一天，在理科准备室里发生的事吗？”

    证人立刻点了点头，答道：“知道。也是听我妻子说的。”

    “关于此事，您问过卓也吗？”

    “我仔细问过。我对他说，你对学校和老师有自己的看法和主张，这些我都明白。那么，你不愿上学的直接原因，是不是那次打架事件？我当时追问得很紧。因为，如果原因真的在这里，那作为家长，我就必须有所作为。”

    “那卓也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那不算什么。”

    「无聊。」

    “他说，‘他们太烦人了，还跑来惹我，我回了他们几句，就打起来了。我没受伤，也没有打伤他们。老师们大惊小怪的，可对我来说一点不算什么。我早就觉得学校没意思了，跟那些家伙无关。’”

    “也就是说，他没有受到欺凌或恐吓？”

    “我也这样问过。卓也反倒笑了起来，说他才不会让那些家伙欺负呢。”

    佐佐木礼子看了看被告。大出俊次脸上显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摇晃着身体。野田健一正在对他说话，大概是让他不要乱动吧。俊次瞪着野田健一，可健一并不退缩，只是紧绷着脸重新端正坐姿。

    “卓也拒绝上学后，城东三中当时的校长津崎先生、卓也的班主任森内老师和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三人，在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内，对他家访过四次。请问，您跟他们见过面吗？”

    “我没有跟这些老师见过面。家访的情况都是听我妻子说的。”

    “您没有想过要对学校做些什么吗？”

    “没有。”立刻作出回答后，证人又缩起了肩膀，“现在看来，卓也对城东三中的评价难免有不实之处，但当时我完全接受了他的说法。我是指卓也对学校某些具体方面的不满。”

    “原来如此。”

    “因此，对于让卓也进入公立学校读书，我曾经后悔过。在公立学校，正如卓也所言，天赋差异巨大的学生都混在一起。老师们为教育差生疲于奔命，无法因材施教，照顾全体学生。从卓也口中我得知，与他发生冲突的……”柏木则之的目光转向了大出俊次，“被告他们的行为后，我的想法越发坚定了。既然对这样的学生都放任不管，那还能期待城东三中的教育质量吗？我认为，城东三中的老师们在能力方面确实有所欠缺。”

    神原辩护人默默地听着。

    “我也对我妻子说过，如果老师们不讲道理，非要卓也去上学，那我会挺身而出。如果家访太频繁，总是来纠缠不清，那可以让他们吃吃闭门羹。”

    他要守护卓也。

    “我要守护卓也的心。那孩子已经否定了城东三中，甚至再也无法认可‘学校’这一体制了。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好学校的。我准备多花点时间慢慢和卓也交谈，等他有所动摇后，再考虑转校。”

    旁听席又开始喧闹迨来。井上法官抓起木槌。

    “卓也又是如何评价被告及他的同伙的呢？”神原辩护人的提问平息了喧闹。

    “你是说‘评价’吗？”

    “是的。除了提到他们是问题很多的家伙之外，具体还说过什么？”

    证人考虑了一会儿。法庭在等着他。礼子感觉，整个法庭都在蠢蠢欲动地等待着下文。礼子自己也是如此。

    “昆虫一般的家伙，他说。”

    神原辩护人眨了一下眼睛。“啊？”

    “卓也说，他们都是些昆虫一般的家伙。我的理解是，他是在调那些人跟他自己的区别。”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起来。且不论失笑还是苦笑，都包含有同感的成分。大出俊次本人似乎吃了一惊，估计还没有回过神来。礼子心想，如果说“害虫”，也许俊次还能理解得更快一些。

    “是昆虫吗？”神原辩护人脸上的惊讶之色尚未褪去，“不是害虫？”

    何必真的说出来呢！

    大出俊次发飙了：“什么屁话？喂，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猛地揪住微微欠身的神原辩护人。野田健一大惊失色，赶紧插进去劝架，却立刻被抛在一旁。山崎法警飞快地跑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令人叹为观止。

    “谁是害虫？你再说一遍试试！你这个混蛋！”被山崎法警扭住胳膊的大出俊次朝神原辩护人咆哮着，还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一直不吭声地听着，你倒越来越来劲了。你以为你谁呀？”

    “被告，肃静！”

    井上法官也成了他的攻击对象。

    “井上，你小子也是，啰嗦个屁。还穿黑袍呢，你这个笨蛋！穿成这样简直就是个变态！”

    旁听席哄堂大笑，这让大出俊次更加起劲了。山崎法警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将他的身体夹在自己的身体和桌子之间，不让他乱动，擒拿手法精准漂亮。可大出俊次的嘴还是自由的。他时而狂笑时而怒骂。变态！笨蛋！傻瓜！还越骂越来劲。

    井上法官重重地敲了一两下木槌，高声喝道：“警告被告，立刻停止这种违规发言。这次是警告，如不听从……”

    大出俊次大声嘲笑道：“你又能怎么样？啊？”

    井上法官又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槌，“被告，立刻闭嘴！”

    “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大出俊次的攻击目标又转向了证人。柏木则之站在证人席上，从礼子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因此看不清他到底是惊呆了，还是在嘲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

    山崎法警按下俊次的头，使他的上半身完全贴在桌面上。俊次的脑袋撞到桌面，发出很响的“咣当”声。

    “啊，好痛！”俊次叫唤着。

    井上法官露出冷酷的眼神。“我命令，被告退庭！法警，请将被告带出法庭！”

    山崎法警毫不费力地将趴在桌子上的大出俊次提起来，迫使他原地向右转后押解至出口处。

    “放手！山崎，你他妈的干什么？我不出去。我有权待在这里！我有权利……”叫着叫着，大出俊次的身影不见了。他们一出门，门就紧紧关上了。

    旁听席沉默片刻后又开始喧闹起来，有人站起身，还有人在笑。是茂木悦男在笑。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说了声“对不起”，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嘴角，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各位，请保持安静。请大家都坐下。证人也请坐下。”

    柏木则之小心地将椅子拉到身边，坐了下来。辩护人和他的助手都回到了规定的位置。

    “对不起。我们向法庭致歉！”

    辩护人和助手低下了头。还有人在笑，这次不止一个。不过其中不包括茂木悦男。

    这时，山崎法警从辩护方背后的侧门回来了。他完全不为所动，就像教室里飞来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只是挥了挥手将其赶跑一般。他直接走到法官席附近，对井上法官说了句话。井上法官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说了声“你辛苦了”。

    “证人，”井上法官对柏木则之说，“可以继续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需要。我没问题。”

    柏木则之十分镇静，语气中还带有一丝佩服的意味。至于他在佩服谁，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你真厉害。”他对回到岗位上的山崎法警说道。

    山崎法警默默向他点头回礼。

    “哦，对不起”我刚才说的也是‘违规发言’吧。”证人慌忙道歉，又引发旁听席上一片笑声。

    一直板着脸的陪审员们也都露出了笑容。一个个子很高，明显是运动社团成员的男生对周围的同伴说了句话，大家都对他点头。只有胜木惠子依然脸色发白，担忧地望着大出俊次的身影消失的门。

    “庭审继续进行。”

    礼子很想知道俊次现在在哪里，又不愿意中途退场。东张西望之时，她发现津崎先生在对她使眼色，于是起身朝后方走去。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神原辩护人还是重新开始了他的主询问。

    “卓也评价被告像昆虫，与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是吗？”

    “是的。多少有几分‘害虫’的意味。我觉得你刚才的反问并非不着边际。”

    随后，柏木则之又抬头望向井上法官。

    “我认为卓也的说法含有蔑视被告的意味。在我们交谈时，我就是这么想的。”为了更准确地说明，他特意作了强调，“我认为，卓也真正想说的是：他们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深人思考，从不愿意学习知识，只追求眼前的乐趣。他们太懒惰，只会关注一些表面上看起来有趣的事物，对未来毫无展望。在卓也眼里，他们不能算人类，仅仅是‘生物’而已。”

    “真是严厉至极的见解。”神原辩护人小声地说。

    “是啊。可这不正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真实的想法吗？”

    对此，神原辩护人做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没有回答。

    “正因为卓也表明了这番见解，柏木先生您当时打消了他受到被告及其同伙的欺凌，为了躲避他们才不去上学的疑虑，是吗？”

    “是的。”

    “可是之后，这样的疑虑却又死灰复燃了？”

    “是的，确实如此。”说着，证人又低下了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告知有人写举报信，说其实是被告等人叫卓也出去，并将他推下楼顶，杀死了他。据说，那封举报信是一个目睹了凶杀全过程的人写的。这一情况，使我和我的妻子发生了巨大的动摇。”

    这时，旁听席上突然有人高声叫喊。“等等。不是这么回事！”

    喊话的人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是个年轻男子。礼子觉得他很面熟。“啊！”她马上想起来了。

    他是柏木卓也的哥哥。

    “我父亲的话中有虚假的成分。你说是不是，父亲？”

    年轻人一边大声呼叫证人，一边朝法庭前方走去。

    “请让我也出庭作证。我是卓也的哥哥。我叫柏木宏之。我要与父亲对质。我父亲描述的是卓也的假象。”

    藤野凉子从检方席上站起身，走上前去，像是要迎头痛击来犯之敌似的：“柏木先生，请您回到座位上去。”

    佐佐木吾郎也跳了出来，拦住了柏木宏之的去路。柏木宏之将他一把推开，继续逼近自己的父亲。

    “父亲，你别再制造假象了！”

    法庭再次喧闹起来。

    井上法官按兵不动，注视着眼前的局面，手里紧紧握住木槌的柄。陪审员们坐不住了，有几名男生探出身子，像是要保护女生。旁听席上的人们也都惊慌起来，前排已经有人逃走了。

    此时的柏木则之依然站在证人席上，没有移动半步。这样下去，柏木宏之若要扑过去一把揪住父亲，简直轻而易举。

    法警山崎晋吾出动了，动作依然很精准。他飞快移动到一路猛进的柏木宏之跟前，将手搭在他的左肩和右肘上。

    “请回到座位上去。”山崎法警的说话声很轻，礼子只能勉强听到。柏木宏之却被他的这句话镇住了，动弹不得。他瞪着眼前这个个头比自己小得多的法警，似乎在说：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宏之，你别闹了。”证人席上的父亲很难过，他的话语与其说是规劝，倒不如说是安慰，“你想跟我对质，就好好地去办手续，不要给大家添麻烦。卓也要是看到我们这样争执，也会感到害臊的。”

    宏之狭长的脸一下子变红了。“你这是胆小鬼的胡话。”

    他还想逼近父亲，山崎法警却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他面前。柏木宏之转动眼珠，似乎在想：这小家伙，我怎么就闯不过他这一关呢？

    与此同时，他还固执地想发言：“我……”

    “请回到你的座位上去。不然，我可要让你退庭了。”井上法官俯视着他，厉声说道，“你已扰乱了法庭的秩序。”

    面对井上法官近乎冷酷的语调，柏木宏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看到，由于自己给法庭带来了混乱，旁听席上不断有人从通道离开；陪审团里那些和死去的弟弟同龄的少男少女们正远远地围观自己，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法警毫不动摇的态度又与他们形成鲜明对照。他像突然清醒了过来，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无意扰乱法庭。”他说道。

    这时，津崎先生从法庭后方快步走上前来。他好像外出后又回来了。身材矮小的津崎先生来到柏木宏之身旁，抓住他的一条胳膊，低声对他说了句话，随后拖着他朝旁听席后侧走去。柏木宏之倒也十分听话地配合着他。

    旁听席上方才离开座位的人此时纷纷回来了。佐佐木礼子起身走向津崎先生和柏木宏之的方向。那两人正要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右侧坐下。

    “我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佐佐木。”

    佐佐木礼子自报家门，朝津崎先生点了点头。她强行占了个位子坐下，将柏木宏之夹在自己和津崎先生中间。

    “你是柏木卓也的哥哥吧？我还是第一次和你见面，请允许我坐在你身边。”

    旁听席上有很多人正回头看他们。过了兴奋劲头的柏木宏之被这些人看得很不好意思。

    “你的心情，我们不是不能理解，但还是要请你遵守这里的规则。”礼子对他说道，然后又问津崎先生，“大出俊次怎么样了？”

    “在辩护方的休息室里，北尾老师正在教育他。”津崎先生用手遮在嘴角边低声说道，“我见他不需要帮忙，就马上回来了。柏木同学，你不要紧吧？”

    柏木宏之之前涨得通红的脸，现在又变得一片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完全成了另一个极端。

    “对不起。”他的声音特别小，“我刚才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的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是不是在说假话？如果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了理解你父亲此刻的心情，你必须认真地听他说完。”

    津崎先生轻轻抚摸着柏木宏之的后背。柏木宏之已经变得垂头丧气了。

    “刚才，我不自觉地叫你‘柏木同学’了。”津崎先生扰摸着柏木宏之的后背，干咳了几声。他的眼眶通红通红的。

    柏木宏之沉默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继续进行证人询问。”高声宣布后，井上法官用威严的目光扫视整个法庭，似乎在说：再有任何人扰乱法庭秩序，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原来好学生井上康夫也会露出如此凶险的眼神。

    “柏木先生，您请坐。”

    等证人坐下后，神原辩护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他的主询问。

    “后来，由于一封举报信的出现，冒出柏木卓也的死是凶杀案的疑云，柏木先生您对此事的看法也发生了重大转变。”

    “是的。”证人用力点点头，整个上半身都跟着一起动了，“卓也是被人杀死的，有人目击了凶杀现场。我和我妻子一下子很难接受这个信息。”

    神原辩护人从文件中取出一张纸，举在右手，向法庭作了展示。

    “这就是那封举报信，在今年一月七日以快信的方式寄给当时的校长津崎先生。这是津崎先生提供给我们的。”重新面向陪审员后，神原辩护人继续说，“举报信不止一封，不过内容都相同。对于存在举报信这个事实，检方和我们辩护方并没有争议。因此，我们将这封举报信作为双方共同的一号证据提交给法庭。今后，凡是仅提及‘一号证据’，就是指这封举报信。”

    陪审员们纷纷点头，只有胜木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回到了魂不守舍的状态。

    “我读一下举报信的内容。”神原辩护人说，“举报信――原文本就有这样的标题。全文换行很多，有点像诗歌。但我下面的朗读将优先考虑语义的连贯性，而不作逐行断句。”

    刚才多少有些说话声的旁听席，现在彻底安静了下来。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杀死的，是被人从学校的屋顶上推下去的。圣诞夜那天，我看到了，我在现场看到了。柏木还发出了惨叫。”

    证人席上的柏木则之浑身僵硬，为了照顾他，神原辩护人停顿了一下。

    “把他从屋顶推下去的，是二年级四班的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帮他一起推。后来他们三个人笑着逃跑了。”

    神原辩护人又停了下来。这次不是为证人，而是为了换口气。

    “我由衷地恳请……”

    即使是平白的朗读，声音也会传到天花板，形成回音。

    “重新调查这一案件。像现在这样，柏木就死得太冤了。拜托了。请通知警察。我由衷地恳请你们。”神原辩护人将举报信放回文件中，补充道，“该举报信是用汉字和假名混合写成的，没有错字。只出现过一次的主语‘我’是用片假名写的。”

    证人席上的柏木则之缓缓点头。

    “柏木先生”

    “在。”

    “您还记得我刚才朗读的内容吗？”

    “记得。就是我看到的举报信上的内容。”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让您难以立刻相信的信息？”

    “是的。”柏木则之愤愤不平地说，“还对我和我妻子隐瞒了近两个月。这一点给我们的刺激相当大。”

    这是值得提高嗓门说出来的证言。

    柏木宏之皱起眉头，低下了头，坐在他对面的津崎先生也低下了头。礼子抿紧嘴唇，看了两人一眼，视线又回到了法庭前方。

    神原辩护人间道：“柏木先生，您是什么时候知晓有这样一封举报信的？”

    “是在二月二十四日，为卓也举办七七法会那天。是当时的校长津崎先生告诉我的。”

    “在此之前，您完全不知道？举报信用快信的方式寄到学校是在一月七日，可您知道此事时却已经是二月底了，是吗？”

    “是的。知道此事时，由于太过突然，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柏木先生，您见过举报信实物吗？”

    “见过。不过，最早给我看这封信的人是HBS电视台的记者。他叫茂木悦男，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你持有举报信实物吗？”

    “我没有。因为没有寄给我。”

    神原辩护人为了强调语气，故意放慢了语速：“举报信没有寄到您家里？”

    “是的。”

    “无论在一月中旬还是二月底，都没收到？”

    “是的。”

    “也就是说，在二月底前您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是的。不过后来想想，倒有过那么一件蹊跷事。那坯是在学校办开学典礼的那一天。”

    一月七日晚上八点左右，柏木则之下班回家后，妻子柏木功子对他说，傍晚时分津崎校长来过电话，问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的事？那是什么？”

    “有没有人给我或我妻子寄来匿名信。”

    “您对此作何反应？”

    “我马上给学校打了电话。是津崎校长接的电话，当时他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于是我反问他，说我们家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件，可这匿名信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呢？”

    “津崎校长是怎么回答您的？”

    “他说那只是无聊的恶作剧。”

    说到这里，柏木则之的话音里开始带上感情色彩了。

    “他说，具体情况我们还是不知道为好。那只是恶作剧，既然我们家没收到，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那么，柏木先生，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还是有些担心的。我想知道匿名信的内容，可津崎校长坚持说那只是无聊的恶作剧。根据津崎校长在卓也去世后的应对和态度，我当时觉得他值得信赖。不知不觉中，我就被他说服了。”

    等柏木则之的发言传遍法庭，神原辩护人才继续说下去：“我想确认一下，开学典礼那天，您和津崎校长有过这样一段交谈，而且您被他说服了，于是便不再追问。您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才获知举报信的存在，在此之前，校方从未对你提及。事实是这样吗？”

    “是的。”

    “当时，从茂木记者那里，您还得到过其他信息吗？”

    “有。”证人柏木则之屏息许久，又飞快地述说起来，“茂木先生告诉我，他知道有举报信，是因为有人写信给《新闻探秘》节目组。那封举报信原本是寄给卓也的班主任森内老师的，却被她撕毁丢弃了。捡到这封举报信的人看了信的内容，认为事关重大，便写信给了电视台。”

    “根据那封观众来信，茂木记者开始了他的采访，是吗？”

    “是的。他打电话给城东三中，是津崎校长接听的。对举报信的事，这位校长还想蒙混过关，当茂木记者告诉他自己持有举报信的实物时，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他说学校是教育机构，不接受采访。茂木记者声称要采访学生，津崎校长的态度又有了明显改变，说愿意和茂木记者见面。”

    “当时，茂木记者掌握的情况仅限于此吗？”

    “不，不是。”柏木则之立刻答道，“不只是这些。他还知道针对举报信，城东三中的部分教师对二年级学生展开过询问调查。”“询问调查？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排查犯人。寻找写举报信的学生。”

    “自收到举报信，到茂木记者开始行动之前，校方开展了这项调查活动，是吗？”

    “是的。茂木先生称自己是亲自听津崎校长说的。津崎校长还说，在校方采取措施时，如果媒体再参与就乱套了，因此希望他不要采访。”

    “我再确认一下。您之前不知道询问调查的事吗？”

    “不知道。校方根本就没有通知我们。那段时间，我们考虑的尽是些为卓也服丧、七七法会，还有为那孩子建坟墓之类的事。”

    礼子偷偷看了眼津崎先生，周围也有旁听者在回头看他。被学生亲切地称为豆狸的津崎先生两眼直视前方，默默承受着众人的视线。

    “也不只是学校的过错，其实，我的父母也在逃避。”像是要维护津崎先生似的，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柏木宏之嘟嚷起来，“既然得知有举报信，就应该深入了解。就因为他们半途而废了，才会这样不了了之。不过，对我父母而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保住卓也的‘伪装’。”

    津崎先生什么也没说。佐佐木礼子也沉默着。柏木宏之用手擦了擦脸，咬住嘴唇，也不吭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我根本弄不明白，简直头昏脑涨。”证人说着，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他现在似乎也有点头晕目眩，“茂木先生对我说，要是能早一点采取行动就好了。由于寄到节目组的观众来信太多，没能及时发现，他为此表示了歉意。他还说，采访得晚了，就等于给学校的隐瞒工作提供了宝贵的时间，但他会尽力突破阻碍，弄清真相。”

    礼子不得不承认，《新闻探秘》的突破能力确实很可观，甚至可以称之为“破坏力”。

    “举报信中列举的人物就是与卓也发生冲突的三人帮。不过，我和我妻子并未立刻全盘接受。”为了平息自己急促又混乱的气息，柏木则之做了个深呼吸，“正如我刚才所说，卓也拒绝上学后，我曾严厉追问过他和那三个人的关系。我认为卓也的回答并无虚假成分。可是……”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有点不太顺畅，听上去相当难受。

    “我又冒出一个疑问：事实真的是卓也说的那样吗？即使卓也没有对我们说谎，他会不会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呢？我当时是否该更进一步深人了解，尤其是对他的老师。”

    神原辩护人正要开口，证人便用洪水决堤般的话语拦住了他。

    “卓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同时也有着极强的自尊。如果他受到被自己蔑称为‘昆虫’的人物的暴力欺凌，就会越发地感到屈辱，也无法向做父母的我们敞开心扉。会不会是这样的呢？我的心中出现了这样的担心和恐惧。我是否应该就此追问他的老师呢？”

    一口气吐出那么多话语，他便像个偶尔探出水面的溺水者一般，急切地换了口气。

    “事实上，学校不是一直隐瞒着举报信的事吗？”激动之余，他的声音终于变成了悲痛的哀号。

    神原辩护人没有马上开口，等到证人的呼吸恢复正常后，他才重新开始询问：“所以，令您的内心产生动摇的，不仅仅是举报信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此事被隐瞒近两个月的事实，对吗？”

    柏木则之点了点头，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尖利：“就是这么回事。我和我妻子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不只感到受骗的耻辱，也无颜面对卓也。我们简直像两个傻瓜。就算做老好人，也总得有个底线。”

    “关于此事，您和校方谈过吗？”

    “谈过。是了解事实后立刻找他伯谈的。我问他们为什么要隐瞒举报信的事，也不理解学校瞒着我组织询问调查的目的。我要求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公开真相。”

    “校方是怎么回答的？”

    “他们还是只强调，这仅仅是一场恶作剧。”

    “意思是，举报信的内容并非事实？”

    “是的。他们说，卓也是自杀的，这一点不容置疑。举报信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寄出举报信的就是学校里的某个学生。为了找出这名学生让他好好接受教育，便开展了询问调查。之所以没有告诉我们，是为了不让我们再次感受不必要的痛苦。”证人怒容满面，嗓音也高了，“在我们听来，这番话难以令人信服，完全是在推倭责任。我向津崎先生提出和举报人见面的要求。我想直接听听对方的说法。”

    “津崎校长是怎么回答的？”

    “他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行’。既然连询问调查都做过，却不愿告诉我那人是谁，真是莫名其妙。他还说，就算告诉我也于事无补。”

    说着，他垂在身旁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说，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撒下这个弥天大谎的学生需要的是适当的保护和指导，希望能让学校来处理这个问题要我们做安静的旁观者。校方并不想过分追究写信的那名学生的责任……这个不用对我说，我也懂！”柏木则之呻吟一般地感叹道，“怎么说我也是个初中生的家长，怎会不懂必须顾及敏感期孩子内心的道理？我要跟举报人见面，也不是要责难他，只是想听听他的说法。通过直接对话确认举报信内容的真伪，以及那孩子的真实想法。然而，津崎校长坚持认为那必须由校方来做。他说，校方一定会得出满意的结果向我汇报，翻来覆去地只是在作毫无意义的保证。”

    当时，佐佐木礼子也觉得举报信的内容是一派胡言，这种想法至今仍未改变。她当时只考虑如何控制局势，妥善处理好举报人三宅树理。和津崎先生一样，她也认为还是不让柏木家知道的好。

    没想到在今天的法庭上，竟是辩护方引出了针对卓也死亡事件的疑向。柏木则之最初认为卓也是自杀的，后来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也许这一切都是事实，可有意让证人在陪审员面前作出这样的证言，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一般而言证人只需要确认在卓也葬礼上的发言不就行了？

    不过，这样的话，在接下来检方的交叉询问中，辩护方就会受到攻击。

    这一疑问由检方引出，还是由辩护方主动揭示，给人的感觉会截然不同。辩护方认识到柏木则之内心想法的改变已是一张无法掩藏的牌，干脆早点亮出来为好。

    “我再询间一个稍早些时候的问题。”辩护人自然不会知道佐佐木礼子脑中海阔天空的思绪，依然用一成不变的平淡口吻说道，“森内老师涉嫌毁弃寄给自己的那封举报信，对此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因为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已经来到电视台，我当然认为事实就是这样的。”证人柏木则之此刻略微恢复了平静。

    “那您是否想过，森内老师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或者正相反，您认为森内老师是个难免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当时，我还顾不上考虑这些。”

    “津崎先生对此作出过解释吗？”

    “津崎先生说，森内老师明确否认自己毁弃过举报信，而津崎先生也相信她的话。”

    “森内老师毁弃举报信之事公开后，您和森内老师见过面吗？”

    “在最初的交谈中，她否认自己毁弃过举报信。后来我跟她没再见过面，因为事情闹大后，森内老师就离职了。”

    “有没有和她通过电话或写过信？”

    “没有。”

    “那么，您现在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对我而言，重要的是举报信内容的真伪。至于森内老师是否毁弃过举报信，跟我毫无关系。”他低声补充道，“我也觉得森内老师很值得同情，可是……”

    柏木则之仰望着井上法官，然后扫视一遍陪审员们。

    “很遗憾，校方采取了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想方设法隐瞒举报信的存在，使我和我妻子深受其苦。既然隐瞒得如此之深，那卓也的死会不会真的有问题。我们担心，之前我们轻易认定卓也是自杀的，是否真的犯下了大错。”

    陪审员们全都低下头逃避证人的视线。胜木惠子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

    “询问结束，”神原辩护人坐了下来。听众们屏息凝神，全都鸦雀无声。

    藤野检察官翻看着手边的文件，一脸苦闷的表情和她十五岁的年纪极不相称。

    然后，她站起身来，面向会场深鞠一躬。重新抬起头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缓和了许多。

    “请问，在得知这封举报信之前，您有没有听说类似的传闻，说卓也的死不是自杀，而是和他人有关？”

    “没有。听说学校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传闻，不过并没有传到我们耳朵里。”证人的语调已经恢复到平静和缓的状态。

    “有没有人私下来告诉你们？”

    “没有。”

    佐佐木礼子眯起眼睛。事到如今她才刚刚想到，正如独来独往的柏木卓也，他的父母也同样孤立。孩子在学校生活中一旦被孤立，父母在家长中也同样会受孤立，会因此失去与外界联系的管道，无论是好是坏，重要还是无关紧要，任何信息都很难传到他们耳朵里。

    “柏木先生您自己是否有过类似的怀疑？”

    沉默片刻后，柏木则之答道：“没有，不过……”

    法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我倒是想到过，卓也或许并非是由于强烈的自我意志而自杀的。”

    藤野检察官偏了偏脑袋：“您的意思是，那可能是一场事故？”

    “不，不是。呃……该怎么说才好呢。”一只手捂住脸，证人弓起身子，“刚才我好像说过，卓也这孩子和死亡的亲和性比较高。”

    “是的，您说过。”

    “他会对死亡感兴趣。在惧怕死亡的同时，也被死亡深深吸引。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那孩子确实做过令父母胆战心惊的事，譬如爬上屋顶，或闭着眼睛骑自行车。”

    神原辩护人的脸上显出极大的兴趣，甚至远远超过正在作交叉询问的检察官。

    “有一次去亲戚家玩，我们稍不留神，他就翻到了阳台围栏的外侧。那时他还没转学，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吧。”

    “您当时一定吓坏了吧？”藤野检察官说着，露出了和年龄相称的表情。

    显露少女姿态的检察官让柏木则之证人回归家长的身份。他像是要安慰检察官似的微笑着回答：“是啊，我们吓坏了。我赶紧跳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屋里，还狼狠骂了他一顿。他本人似乎根本没当一回事，说是只想感受一下站在那里的感觉。”

    他脸上和善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了。

    “可是，去世时的卓也已经长大了。他会在雪夜跑到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楼顶，站到铁丝网护栏外头去体验那种感觉吗？”

    柏木则之自言自语着，又摇了摇头。

    “可是我又怀疑，那孩子会不会真的想做类似的事？半夜跑到空无一人的学校，也可以理解为那种怪异体验的延伸，体验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夜晚四处白茫茫一片的感觉。那是一种孤独的感觉，不是吗？因为卓也喜欢孤独。”他的语调中透露出无限的怜爱。

    “可是，为了体验孤独而深夜潜入学校，和从屋顶坠落身亡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检察官及时将证人拉回现实。

    “的确有很大的差距。这就是我颇为困惑的地方……”

    一直盯着证人的神原辩护人不出声地干咳一下，低下了头。

    “或许是由于想到卓也是自杀的心里太难受，我才会出于逃避开始胡思乱想吧。”

    藤野检察官点了点头。“询问结束。这么长的时间，谢谢您的配合。”

    离开证人席时，柏木则之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椅背站稳身体，朝法官和陪审员深鞠一躬，这才朝辩护方席位走去。

    柏木卓也的父亲由野田健一陪着走出了法庭。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朝旁听席望了一眼，或许是在寻找想跟自己对质的长子的身影。

    柏木宏之低着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佐佐木礼子在一旁低声对他说：“你父亲大概要去辩护方的休息室，你怎么样？”

    柏木宏之抓住了自己双腿的膝盖。他的手指很细，指甲很白。

    “我留在这里，继续旁听。”

    “请大家稍等片刻。”井上法官面对法庭说道。

    陪审团内和旁听席上的紧张气氛开始消散，又有扇子和手帕飘舞起来。

    礼子问柏木宏之：“你今天会作为证人出庭吗？”

    宏之的双肩抖动了一下。“要出庭就最好不参加旁听，是吗？”

    他方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又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我觉得旁听一下也无所谓。其实我也是证人，虽说今天估计轮不到我出庭。”

    “你是哪方的证人？”

    “算是检方的。不过就我的立场而言，做哪方的证人都一样。”

    柏木宏之好像一下子怯了场，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睛。“我不管做哪方的证人，都会和我父亲爆发全面战争。”

    礼子微笑道：“法庭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是啊。不会允许父子当众吵架。”宏之终于露出微笑，将视线转向津崎先生，“津崎先生，您不要紧吧。”

    津崎先生有些恍惚，没有立刻作出反应。他“啊”了一声，与宏之四目相对，眨了眨眼睛。“谢谢。我没事。”

    “我父亲的话太情绪化了，真是不起。”

    津崎先生吃了一惊。礼子也很惊讶。谁也想不到，卓也的哥哥居然会为此而道歉。

    津崎先生这下可真的要热泪盈眶了。“哪里哪里，没有的事。你父亲只是说了些作为父母该说的话。”

    这时，野田健一回来了。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井上法官朝藤野检察官使了个眼色。正在热议着的旁听席气氛立刻为之一变，很快安静了下来。礼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重新打起了精神。

    “下面，作为检方的证人，”凉子的声音清亮异常，仿佛歌剧中唱着主旋律的女主角，“有请HBS电视台新闻节目《新闻探秘》的记者茂木悦男出庭。”

    茂木悦男挺起胸膛，从旁听席上站起身，精神抖擞地上场了，就像一位要与女主角对唱的男高音。？

    确认职业、姓名并宣过誓后，茂木悦男直面井上法官，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请允许我陈述一下自己的意见。”

    井上法官看了看藤野检察官。藤野凉子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他事先向我请求过，我回答他，这必须得到法官的许可。”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行。”茂木悦男说道。

    不愧是媒体记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都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完全不会怯场，甚至还气势十足。

    “与其说是陈述意见，不如说是提出一些疑问更为恰当。这些问题，也许其他的旁听者也会感兴趣。”

    “好吧。本法庭允许你陈述意见。不过请简短一些。”

    “谢谢！”轻轻点头后，茂木故意慢慢移动视线，死死町着检察官看了一会儿，又顺带看了辩护人一眼，“我不反对该校举办这样的校内审判活动，也对到目前为止大家所做的工作表示由衷的钦佩。但我也不得不指出，此次审判存在着严重的缺陷。”

    旁听席上静悄悄的。大家已经被他吸引住了。

    “首先，在这个法庭上争论事实关系时，并没有可以凭借的有力物证。无论检方还是辩护方，都不能向各位陪审员提供佐证自身观点的物证。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你们不是正式的调查机构，只是一些初中生而已。还有一点……”

    茂木竖起一根手指。

    “能够保证证言可信的案发当时的资料和记录几乎不存在。所有的证言都仅仅依靠证人的记忆，而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变质。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现在，许多证人的记忆早已发生变化。在这种状态下来争论一些事实关系，这种做法本身妥当吗？”

    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眼镜，说道：“你能够举出记忆发生变化的实例吗？”

    “当然能。”茂木悦男立刻回答道。

    动摇的波纹正在旁听席上迅速扩展。

    “我来分析一下发现柏木卓也遗体的野田健一证人当时的行为。他刚才在承认自己记忆有些模糊的前提下，说他发现柏木卓也的尸体后告诉过某人，并由此人去教师办公室报告。这与事实不符，我当时问过许多学生和学校相关人员，了解到，其实是他自己去教师办公室报告的。”

    野田健一只是愣愣地眨着眼睛。

    “柏木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证人的证言中也有类似的错误。开始采访后，我和前任校长津崎见面时，他并没有拒绝采访，也没有声称教育机关不宜采访。他只是说，这是一起敏感事件，容易在学生中造成混乱，希望我不要过于高调。我也准确地向柏木则之先生传达了津崎先生的意见。这方面，我有日记形式的采访记录为证，随时都可以提交给法庭。”

    法庭内鸦雀无声，只有手帕和扇子在舞动。

    “野田也许只是时间太长记不清了，而柏木先生的情况，估计是因为城东三中的隐瞒行为暴露后，他对该校失去信任，主观看法和情绪篡改了记忆。类似的情况或许也会发生在下面将要出庭的证人身上。不，几乎可以肯定会发生的。所有的记忆都不可靠。双方同样不可靠的证言激烈碰撞，据此争执哪一方更为可靠。这样的行为能称为‘审议’吗？我要质询大家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说到最后，这个人惯有的尖锐而令人厌恶的口吻暴露无遗。

    “我们手头拥有能够确认当时状况的资料。”藤野检察官用平静的语调回应道，“如果记忆和当时的情况存在偏差，可以参照这些资料来核实。”

    “你说的资料，是指从城东警察署那里拿到的办案资料吗？”

    藤野检察官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即使是真实的法庭审议，也会发生针对证人记忆可信性的争执吧？”井上法官说，“在这种情况下，法庭会检证记偏差是否在常识能容许的范围内，或者是否因情绪因素而发生扭曲。难道不是这样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真实的法庭拥有为检证提供依据的调查资料，如警方提供的报告等。

    “刚才检察官不是说过吗？本法庭拥有与此相当的资料。”

    “可是，检方和辩护方都没有纠正我提到的那两起实例。”

    “陪审员们已经听到了你的证言，这还不够吗？”

    “你是想说，野田和柏木则之的记忆只发生了细微的偏差，是吧？”茂木悦男对井上法官露出亲切的笑容，“然而要想辨明真相，这些细节正是最重要的，必须慎重对待。决不能因为与主题关系不密切而置之不理。”

    井上法官沉默了。藤野检察官尽管看起来不怎么犯愁，却也不见动静。佐佐木礼子注视着井上法官，而这时神原辩护人举起了一只手。井上法官对他点了点头，他便站了起来。

    “茂木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茂木悦男大方地点点头。“请吧。”

    “在提问之前，我有一个请求。在我们的对话结束前，请你直视井上法官，不要移动视线，可以吗？”

    “没问题。”

    “这座体育馆的天花板上，”神原辩护人继续说，“安装了许多两根一组的白光灯。请你回答，日光灯一共有几排？东西向或者南北向都可以。”

    茂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条件反射促使他抬起头，却被神原辩护人笑着制止了：“请不要看。”

    茂木脸上大度的微笑渐渐变成了苦笑。

    “这个……”他哼了一声，“有几排呢？南北向大概三排？”

    “请确认一下吧。”

    不只是茂木悦男，法庭内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夭花板。礼子也不例外。两根一组的日光灯南北向共有五排。

    “错了。”茂木笑道。

    神原辩护人也笑了。“今天早晨开庭前进场后，你一直在法官对面的位子上坐着一直到被传唤为止，你一直坐在那里旁听，是吗？”

    茂木回过头看向PTA会长确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就是那个座位。”

    “我也记得。从一大早起你就在那里。即使你对天花板上日光灯数量的记忆出现偏差，也不能据此断言你刚才没有坐在那里，进而声称你什么都没听到或看到吧？”

    “是啊。”茂木笑着说。

    受到茂木悦男笑声的影响，旁听席上也爆发出笑声。这时，神原辩护人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败了。”茂木缩了缩肩膀，“我懂了。那就按你们的方式来吧。不过，大家不要忘记我的忠告。你们都是优秀的初中生，可要查明真相，绝不是玩玩文字游戏那么简单的事。”

    “你的忠告，我们都听到了。”井上法官表示接受。

    虽然并不甘愿承认，可佐佐木礼子并不觉得茂木悦男刚才那番话是多余的。

    “下面开始询问。请你坐下吧。”

    茂木回答说：“我站着就行。”

    “作为HBS新闻类节目组的记者，到目前为止，你采访过许多校园或教育题材的事件，是吧？”

    “是的。”

    “具体都是些什么样的问题呢？”

    “校内暴力、欺凌引发的学生自杀事件，述有教师体罚造成的伤害事件等等。”

    “大概经手过多少起？”

    “包括没有制成节目的在内，就我的采访经验来说，大概有三十例左右。”

    “在这些问题方面，你有着丰富的采访经验，是吧？”

    “是的。我自己就是这样认为的，也获得过相应的评价。”

    藤野检察官两手空空，没有看笔记本或文件资料，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下面，我将就为同学关系而烦恼，或因受欺凌而痛苦不堪导致学生自杀的事件进行提问。”

    茂木悦男看着藤野凉子，点了点头。

    “有自杀却未留下遗书的情况吗？就你采访过的范围来回答就可以了。”

    “在我经手的事例中，没有这种情况。”

    “留下遗书的情况比较多？”

    “不是‘比较多’，就我所知道的范围，是百分之百留下了遗书。”

    “从形式上看，那都是些谁看了都知道是遗书的信件？”

    “是的。既有写明收信人的遗书，也有直接注明‘遗书’两字的信件。”

    “都放在自己自杀后马上能发现的地方吗？”

    “这方面的情况倒是多种多样的。有些是在整理遗物时，在自杀学生的抽屉里发现的。不过无论如何，遗书的保存形式都带有自己死后能让别人发现的意图。”

    这次轮到凉子点头了。“在你采访过的事例中，有多少家长在悲剧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前，根本不知道他为同学关系或受人欺凌而痛苦，直到读了遗书才知晓的呢？”

    茂木悦男动了动脑袋，稍稍考虑了一会儿。

    “家长会觉察到孩子有点不对劲，比如总是无精打采，不想去上学，经常讨要零花钱又不知花在了哪里等等。不过这些家长往往把握不到现象背后隐藏的严重事态，严重到足以导致孩子自杀。就我经手的事例而言，几乎都是这样的。”

    “在你采访过的事例中，有没有学生拒绝上学，之后又自杀的情况呢？”

    “有一起是这样的。那名学生拒绝上学的原因并非遭受欺凌，而是因成绩不好而感到苦恼。”

    “在这起事例中，家长在事发前担心过自己的孩子会自杀吗？”

    “他们说在事发之前，父母双方对孩子拒绝上学的现象都比较担心，但也没觉得会严重到自杀的程度。”

    藤野检察官露出了向数学老师求教方程解法似的神情。“这么说，无论原因是受欺凌还是成绩不好，在由校内问题导致的学生自杀案件中，与自杀学生共同生活的家长往往很难发现预兆？这一点倒挺让入意外的。”

    “呃……”茂木沉吟着，不慌不忙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首先我要指出，这绝不能一概而论。尽管我确实经手过多起类似的事件，但在我一无所知的其他场合也有学生自杀事件不断发生。”

    “明白了。我只是想听听茂木先生基于采访经验得出的意见。”

    “那确实可以回答说，很难事先发现。特别是遭受欺凌的孩子，往往害怕父母为自己担心，或觉得对不起父母，因此会竭力隐瞒。”

    “只是在孩子死后才了解真实情况，通过遗书或日记，是这样吗？”

    “是的。”

    “那有没有这样的情况：从周边了解到的信息表明自杀的学生生前曾为同学关系烦恼或受到欺凌，但本人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日记等书面形式的记录。”

    “这样的情况我从未遇到过。”

    “相反的情况呢？根据自杀学生生前的言行和生活态度，家长已经感到了危险，却不幸没能阻止孩子的自杀。”

    “我知道一起类似的事例。”

    一问一答畅快淋漓。难道他们事先商量过吗？这样两个人和和气气地排练法庭询问的场景，礼子难以想象。

    “令人痛心的是，在那起事例中，去世的孩子患有精神疾病。”

    藤野检察官偏了偏脑袋，问道：“你是否考虑过，柏木也可能患有类似的精神疾病？”

    “没有。来访过他的父母后，我便确信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柏木的逻辑性很强，他父亲刚才也在证言中提到过，他非常善于语言沟通。也没有迹象表明他受到过幻觉或妄想的困扰。日夜颠倒的生活方式和用餐没有规律只是不上学带来的副作用，和疾病完余不同。”

    “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许是得了抑郁症吧？”

    “抑郁症和郁郁寡欢可是有本质区别的。”茂木悦男的语气就像在耐心指出学生在解题时犯的错误，“就连柏木则之先生也不认为卓也需要医疗帮助。我去采访时，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刚才的证言也包含了这层意思。即使担心卓也，仔细观察他的双亲都没有感到医疗介入的必要性。仅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卓也患有精神疾病的可能性为零。”

    “原来是这样啊。”藤野检察官干脆地放弃了这个话题，“看来，卓也的死与你采访过的所有事例都不同，是一个极端离奇的特例，是吗？”

    “确实与我接触过的事例都不同，但不能称之为‘特例’。”

    “有与此类似的事例？”

    “是的。”茂木点了点头，稍稍提高嗓门，“我认为，这和‘集体私刑’致死的情况极为类似。”

    法庭上又响起一片叽叽喳唼的喧闹。连胜木惠子也抬起头看向证人茂木悦男。在此之前她可是陪审团中唯一沉浸在心事之中，对外界不闻不问的成员。

    “集体私刑致死的情况有着具体的分类。说来有点话长，允许我在此作一下说明吗？”

    “请讲。”藤野检察官坐了下来。茂木却站了起来，轻轻咳嗽一声，扫视着陪审团。

    礼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藤野检察官是将这位被城东三中视作无赖的媒体人士当成此类问题的专家传唤出庭。他的证言应该属于专家证言一类。

    “首先，根据其目的是否为榨取被害学生的金钱，集体私刑可分为两大类。而对于以金钱为主要目的一类，本法庭不必关心，因此我也在此予以省略。”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就得大刀阔斧，干净利落。

    “另一类集体私刑即使会顺带榨取一些金钱，也明显存在其他动机。而根据实施私刑的团体与被害学生之间是否存在交友关系，又可分为两种类型。”

    茂木悦男举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被害学生与该团体本就是一丘之貉，比如同属某个社团或活动小组。有一种情况是，被害学生想要脱离该团体，而其他成员对此感到极度不满，便对其实施暴力惩罚；另一种情况是，该团体发生内证，并发展为多数成员针对个人的暴力行为。内讧的起因常常与金钱和物品丢失，或者异性关系的矛盾有关。前者往往源于误会，或是外部人员所为，在团体内部解决的过程中引发暴力事件；后者多半是团体中年纪较小或性格较懦弱的成员勾搭上老大的交往对象，从而引发整个团体的众怒。”

    陪审团中一名估计来自篮球社的高个子成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口若悬河的茂木悦男。

    “总而言之，且不论团体本身的性质健康与否，这类集体私刑，本质上是为了惩罚违反该团体内部潜在‘纪律’或‘规则’的成员。因此，这种情况也可能发生在受学校鼓励的社团之中。我采访过的事件中，就存在这样的实例：一名一年级学生无法忍受严酷的训练，以及成员间毫无理由的上下级关系，想要退出社团，受到高年级成员的私刑并致其死亡。在这起事件中，连顾问老师也对发生过不止一次的集体私刑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事件最终发展为民事损害赔偿诉讼，该教师出庭作证时仍然声称，这是为了让大家遵守社团纪律所必要的处置。”

    “暴走族群殴想脱离集团的成员的情况，也属于这种类型吧？”

    面对提问的井上法官，茂木用力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最典型的事例。”

    所有在场者都听得人了神。

    “其二，被害学生不属于实施私刑的团体，而只是一个局外人。比如，该团体的成员是由于某种共同的癖好鬼混在一起，而被害学生并非其中的一员，却不幸和他们同在一所学校。”

    茂木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左手握拳，右手食指竖起，高举过头，让陪审员们都能看到。大意是：在一个大圆圈的范围内，存在着一个由拳头代表的集团，和一个由食指指代的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当事人会有种种说法，可根据我的采访经验，集团对个人实施暴力的原因都能归结为两个点――嫉妒和蔑视。而两者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局外人很难认可。”

    “嫉妒怎么说？”井上法官代替检察官推进议题。

    “举个容易理解的事例。地方学校来了个出自大城市的转校生，公立学校来了个出自私立学校的转校生。而这些转校生成绩优秀，家境富裕，能力出众，在同学间很有人气。”茂木悦男又换了一种诙谐的口吻，“所谓‘枪打出头鸟’，这种人特别容易招人嫉恨。不过只要人际关系处理得当，也不会有不良团伙对这种人下手。这方面，学校的氛围和教师的介入是非常重要的影响因素。越是管理松懈的学校，教师越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类纠纷的危险性就会越大。”

    “出于一种排外心理……”井上法官咕哝道。

    茂木悦男笑了。“如果换个冠冕堂皇的说法，那就是这样的。不过我觉得理解成‘嫉恨’就够了。如果能把这种心思转化为‘尊敬’倒还不错。但如果不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那蔑视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成为团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明确地称为不良团伙――欺凌对象的，往往是身体或社会层面上的弱者。比如有残疾、患有疑难杂症或者家境极为贫困。”

    “残疾和疾病的情况很容易理解，可同学之间能看得出对方家境是否贫困吗？”

    “难道在城东三中是看不出来的吗？”茂木悦男的反问带着几分嘲讽，“法官，恕我失礼，我认为你不具备能够察觉这些细节的性格。在同一所学校内，学生之间经济差距明显的情况可谓比比皆是。有人付不起伙食费和集体活动的筹款，甚至连学费也拖欠着。在我采访过的事例中，就有班主任将某学生家庭接受生活补助的情况讲给同学们听，结果导致该学生遭受严重欺凌的情况。并且……”

    茂木停顿一拍，扫视了一遍陪审员们。

    “我刚才曾多次使用‘欺凌’一词。事实上，由嫉妒和蔑视引发的针对个人的迫害，在最终发展为死亡或人身伤害事件之前，往往会伴随欺凌行为。换言之，这种状况下的集体私刑都是在欺凌行为的基础上，不断发展、升级，最终导致悲剧。而在之前说过的‘惩罚违规者’的情况下，几乎看不到类似的欺凌现象。这也是两种集体私刑间最重要的区别。”

    不知何时，藤野检察官已经站了起来。她说道：“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柏木卓也受到过被告及其同伙或其他学生的欺凌。”

    “是的，没有这种迹象。”茂木表示接受这一观点，“他在这一点，也仅限这一点上是个特例。无论是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看，柏木都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学生。他既不是被告的同伙，也并非会引起被告注意的‘弱者’。柏木与被告互不关心，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柏木也不是转校生。”井上法官补充道。

    “是的。不过，请大家仔细考虑一下。柏木曾经以非常引人注目的方式，向被告及其同伙昭示自己的存在。”

    “你指的是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理科准备室发生的冲突吧？”藤野检察官说。

    “是的。那时，柏木与被告发生了激烈对抗。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对抗行为。他用行动对被告的暴力以及破坏学校秩序的行为高声说‘不’。这对被告而言应该是个莫大的刺激。”

    茂木悦男将目光投向空着的被告席。

    “在此之前，无论在校内闯出怎样的大祸，被告也不会受到追究。老师们对他束手无策，三天两头受到警察的训导对他而言是一种另类的勋章，能够让别的学生惧怕他。没有人敢对他的欺凌、嘲弄和恶作剧表示愤怒并展开反击。大家见到他，都只能缩着脖子逃走或躲在一边哆嗦。令人遗憾的是，老师们在他面前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倒不是害怕被告本人，而是害怕他那位蛮不讲理的老爸。”

    “可是，柏木却敢于反击他。”藤野检察官说道。

    “是的。柏木确实反击了他。”茂木接着说道。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真默契。

    “狂暴的独裁者第一次看到了反叛者的旗帜。这实在太丢面子了。柏木让一直君临学校的被告出了个大洋相。被告怒火中烧，难以自已，不对柏木这小子实施报复，不揍扁他，就怎么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神原辩护人并不提出反对，只是倾听着茂木的演说。野田健一倒开始坐立不安了，眼睛不停瞟向神原辩护人。

    “可是，柏木在这场冲突后不来上学了。被告失去了泄愤的对象，也失去了雪耻的机会。”茂木说。

    “这么说，在理科准备室的冲突发生后，如果柏木依然来上学，成为被告眼中钉的他就可能会遭受欺凌，是吗？”

    “是的，极有可能。我认为，柏木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选择不去上学。这不能算逃避，只能算事先回避吧。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甚至不想尝试去解决矛盾？譬如去和老师商量。”

    “当时，这个学校里具备值得作出这种尝试的氛围吗？”茂木悦男的话语中显露出明显的攻击性，“对于那些不能控制被告，也无法使其发生转变，只会躲在一旁袖手旁观的老师，又有什么可期待的？且不论理科准备室里的冲突是突发的，还是柏木故意制造的事件，最妥善的处理不就是他主动从学校里消失吗？”

    神原辩护人还是一言不发。他听任茂木悦男一个人独唱，让藤野检察官为他伴奏。

    “当时的校长津崎先生、班主任森内老师以及年级主任高木老师去柏木家家访，看望拒绝上学的柏木时，柏木一次也没有和他们见面，其原因也在于此。他对学校已经不抱希望了。他会在心里说：与其来动员我上学，还不如回去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和学校之间的隔绝状态是柏木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反叛了被告及其同伙，却没人敢于奋起响应。他感到极度失望，决定离开城东三中。”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陪审员们也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胜木惠子将目光落在脚尖上，蜷缩着肩膀，仿佛在代替大出俊次承受茂木悦男的攻击。

    “被告的愤怒并未因此平息。由于报复对象并不在学校，他的报复冲动反而越发高涨。其结果，便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柏木卓也的被害。”

    “你是说，被告人为了泄愤，把柏木叫出去并杀害了？”

    “除此之外，还会是怎样呢？”茂木悦男扫视一遍陪审团，似乎还不满足，又将视线转向旁听席，”说到集体私刑，人们往往会联想到一群人对某个人又打又踢的景象。事实上，这样的情况确实占绝大多数，但也有例外。例如，逼迫被害人爬上危险的高处，在冬天里强迫他下水游泳，强迫他穿行来往车辆很多的路口等等。我还知道逼迫被害人大量喝酒，致使其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情况。说是‘集体’，其实只要被害者是一个人，那加害者有两三人就足够了。”

    “譬如强迫他翻越屋顶上的铁丝网？”藤野检察官顺着对方的思路说道。

    茂木悦男点了点头。“完全有可能。”

    “如果柏木是被被告叫出去的，那他一定会做好思想准备去面对某种程度的危险吧？”

    “他内心的想法，我现在只能作出推测而已。他可能以为对方只有被告一个人。这一点，举报信上也没有写。”

    检察官和证人正自然而然地将举报信的内容当作已经确定的事实来谈论。

    “最终，柏木来到了该校教学楼的楼顶。之后的情况，举报人目击的事实已胜于任何雄辩。”

    藤野检察官等待片刻，当整个法庭都接受了茂木悦男的观点后，她才说道：“谢谢，询问结束。”

    旁听席上的阵阵叹息如涟漪一般向外扩散。

    神原辩护人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我不作交叉询问。”

    对此，检察官和证人都惊讶不已。

    “正午已过。法官，我请求休庭。事实上，我们全体……”神原辩护人微笑着环视法庭一周，语气平缓，“都已经沉醉在茂木悦男证人精彩的演讲之中了，似乎有必要让脑袋清醒一下。”

    旁听席上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得好！”

    “肃静！”井上法官板起脸，“好吧，现在休庭。到十三点再次开庭。”

    “哐”的一声敲下木槌，井上法官回到初中生的状态，撅起嘴，掀掉身上那件廉价的黑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佐佐木礼子好不容易挤出人潮涌动的体育馆门口，却发现茂木悦男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PTA会长也不见踪影。他们两个已经跑到学校外面去了吧。

    津崎先生也不在了，也许是去了某间休息室。站在尘埃弥漫，烈日耀眼的操场上，佐佐木礼子眯起眼睛四处打量。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过头一看，礼子不由得瞪大眼睛。“藤野警官！”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藤野凉子的父亲藤野刚。他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身穿白色衬衫，前襟敞开。

    “您早就来了？”

    “刚好赶上了茂木记者的证言。凉子这鬼丫头，”藤野刚那张褐色的脸上露出苦笑，“真会巧利用那个专家啊。”

    “是啊，真是令人吃惊。”礼子直率地回应道，这时她突然明白过来，“对了，刚才发出那声大笑的是您吧？还有那句‘说得好’。”

    藤野刚笑了起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神原很明智。如果直接开始交叉询问，也只会延长茂木记者的演讲。？

    确实如此。可是，从感情上而言，他肯定很想反驳几句的。能够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干净利落地脱离战场，确实是十分高超的战术。

    “如果我们这样赞扬他，”藤野刚似乎由衷地感到高兴，估计他会说，‘我没考虑那么多，只是觉得肚子饿了。’”

    礼子笑了出来：“他就是这种地方叫人喜欢不起来。”

    “他是个人精。凉子可真够呛的。”藤野刚脸上倒是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午饭有安排吗？约好和谁一起吃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碗荞麦面吧。”

    “藤野警官，你下午还要旁听？”

    “只要局里不叫我去。”

    “凉子知道你来旁听吗？”

    “她怎么想不重要。如今，凉子不会在乎老爸怎么想。”

    这对父女同样不思议。跟在快步朝学校大门走去的藤野刚身后，礼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藤野刚一直觉得佐佐木礼子待人相当耐心。大出俊次和他的同伙到底让她操了多少心啊。

    “校内审判是很罕见的事件，所以我相当感兴趣。”

    在荞麦面店里，礼子只作了一句简单的说明，便开始一个劲地询问藤野刚对上午法庭审议的感想。她似乎对茂木悦男特别在意，说起他时，语气中总带着几分愤慨。藤野刚坦诚地谈起自己的看法，同时尽量详细地打听他来之前的庭审情况。

    回到学校后，两人发现前任校长津崎正在找佐佐木礼子。他想和礼子一起坐到靠前的座位上旁听。看到藤野刚，津崎先生十分高兴。不过藤野刚声称自己可能会中途退场，还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在最后一排的左侧坐了下来。

    茂木悦男与PTA的石川会长已经坐在和上午相同的座位上了。

    下午的庭审开始时，旁听席上座率已达八成。被告席依然空空如也。对此，法官和辩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交涉。

    “请辩护方的证人出庭。”

    听到神原辩护人的喊声，柏木宏之从旁听席上站起身来。他似乎很紧张，朝证人席走去时，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藤野刚找了找柏木宏之的父亲，发现他坐在中间一排的右侧，一本正经地扬起脸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表明身份并宣过誓后，柏木宏之朝法官和陪审员们鞠了一躬。

    “在我父亲出庭作证时，我妨碍了庭审。在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证人已经作了深刻反省。”神原辩护人也帮着说道。

    “陪审团接受证人的道歉吗？”

    面对井上法官生硬的质问，陪审员们面面相觑。

    一个个子很高的少年举起手来。“法官，我要发言。”

    “请讲。”

    高个子陪审员站了起来。真的好高啊。

    “我是被选为陪审长的竹田。呃……是篮球社的。”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用手抚弄校服裤子上的褶皱，“证人道了歉就好。女生们刚才都很害怕。”

    “真是对不起。”柏木宏之又鞠了一躬。

    “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也都说了。”竹田陪审长扫视法庭一周，“我们做陪审员还是第一次，真的什么都不懂，都是外行。”

    旁听席上有人在笑，陪审长竹田有些害羞。他歪着脑袋，抚弄裤子的手动得更快了。

    “可是，大家都愿意仔细倾听。所以，请各位证人说话时心平气和一些，不要发火。也许会很难做到，可你们一发火或哭起来，我们的心情也会受影响，这样可不好。”

    整个法庭寂静无声。

    “拜托了。”说完，他那高高的身板弯折下来，深深鞠了一躬，又坐回座位上。旁听席传来一阵笑声，并非起哄，而是善意的笑。

    这位陪审长挺够格。藤野刚想道。

    “下面，请开始主询问。”

    神原辩护人让证人柏木宏之坐下，从柏木家的环境及家庭成员等情况开始他的主询间。

    “案发当时，证人和父母以及弟弟卓也不在一起生活，是吗？”

    “是的。现在也是如此。我住在琦玉县的大宫市，离开父母家很近。”

    “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三年半前开始的，当时我刚刚考入高中。我会尽量回去父母家，但基本的生活范围还是以大宫市为主。”

    神原辩护人简洁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稍作停顿后，柏木宏之慢慢回答道：“最大的原因就是，我无法和卓也一起生活。我不愿和他一起生活。”

    现在的柏木宏之，与上午的庭审中咆哮着攻击父亲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佐佐木礼子对藤野刚说，看到他这副模样，比起惊讶，她更感到痛心。

    柏木家内部似乎也很不平常。

    “卓也从小体弱多病，”柏木宏之继续说，“他患有严重的小儿哮喘，感冒发烧更是家常便饭，还动不动就拉肚子，甚至曾因贫血在浴室和盥洗室里晕倒过。”

    “你父母和你都很担心吧？”

    “是的，我们很担心。我的父母想尽了一切办法，光是为了治疗小儿哮喘和查清眩晕的病因，就带他去过好多家医院。尤其是我母亲，”他放低了声音，“心里全是卓也。我当时非常失落。”

    话出口后，他突然笑了。

    “或许有人会笑话我，觉得这么大个子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可在当时，就是在我决定回大宫的时候，我正好面临中考，也处在敏感期，心里空荡荡的，希望父母能更多地关心我。”

    “你刚才说的是‘回’大宫？”

    “是的。在父母买房搬来之前，我们住在大宫的祖父母家附近。祖父母代替只围着卓也转的父母，十分照顾我、疼爱我。”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回到那里去。”

    “是的。”

    柏木宏之看了看法官，又望向陪审员们。

    “你们现在和我当时一样，也面临着中考。我想，你们会比较容易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你们的心里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烦恼吧？”他亲切地问道，“事后回想起来，那或许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当时却认为，那是会影响自己一生的大问题，是一个人承受不了的。虽然可以找朋友或老师商量，但我就想让父母听听我的心里话。我固执地期待着，哪怕只有一次，父母能优先考虑一下我。”

    “这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父母总是优先考虑卓也，而我总是被扔在一边。”

    “哦，由于要担心卓也的健康，你父母的心思往往会偏向于他，对吗？”

    “是的。不过不是‘往往’，而是百分之百偏向他。”说到这里，他有些害羞地笑了，“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非常幼稚可笑。但在当时，这对我而言可是十分迫切的问题。”

    “当时，你对父母说过这些话吗？”

    “没有。我从未向父母表明我心中的不满。”

    “为什么呢？”

    “当时，我希望不用我说出口，父母也能察觉这一点。这是某个年龄阶段特有的心态。也可以说是我在任性撒娇。不过，我也确实有点不像话。”他小声地加了一句。

    “不像话？”

    “我内心的纠结，卓也早就察觉到了。那家伙在这方面相当敏感。不，不如说是他洞察了我心中的烦恼和不满。他确实能洞察一切。”稍稍语塞片刻，柏木宏之继续说，“卓也他笑我。”

    神原辩护人目瞪口呆，微微收紧下颌。

    “我觉得他在嘲笑我。也许是我在疑神疑鬼，但当时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卓也他……呃，怎么说呢？他嘲弄你了？”神原辩护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证人柏木宏之对他用力点了点头。“是的。他嘲弄我。于是我怒不可遏，动手打了他。所以说我挺不像话的。父母理所当然地训斥了我。他们一点也不理解我。我决定离开这个家，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旁听席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柏木则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证人席上的长子。

    “同时，我也很害怕。”柏木宏之继续说，“我担心和父母、卓也一起生活下去，自己迟早会变成废物。我也担心自己还会对卓也动用暴力。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你内心的不安和不满并没有得到化解，是吗？”

    “是的。应该说是恶化了。”

    “关于此事，你和祖父母商量过吗？”

    “我问过他们，说我和卓也打架了，想回大宫住，可不可以？他们说随便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他们没有劝你不要离家出走，跟父母和卓也重归于好吗？”

    “没有。祖父母了解我们家的境况。他们在这方面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们知道你为了体弱多病的卓也一直在忍耐，对吗？”

    “是的。不过，我动用暴力是不对的。若今后仍有这种可能，就是说，如果我再也忍不了了，那我还是和卓也保持距离为好。这是我祖母的意见。”

    神原辩护人微笑道：“他们站在你那一边，是吧？”

    “是的。”证人的话音柔和了下来，“对我而言，这非常难得。他们不会用漂亮的场面话来否定我，比如‘你们父子之间应该好好沟通’‘你是做哥哥的，应该像个大人’之类的。他们全盘接受了我的任性。如果没有他们的宽容，我说不定会误入歧途，也许会在外头闯出大祸来。”

    陪审团中有好几人在点头。

    “我由衷地感谢我的祖父母。这份感激如今仍没有丝毫改变。”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绕过桌子来到前方。

    “在发生冲突之前，你和卓也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担心卓也。他经常卧床不起，动不动就不去上学，朋友也很少，我觉得他很可怜。”

    “卓也对你怎么样？”

    证人柏木宏之低下了头。

    “卓也和你亲近吗？”

    “我没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不会主动和他一起玩。”

    “不过也不是不关心，对吧？”

    “是的。可是，我们年龄相差了四岁，就算我要去主动带他玩，也会被我母亲拦住。”

    “你能举出具体的例子吗？”

    柏木宏之看着神原辩护人，缩起了肩膀。“譬如和他一起练习棒球的接发球，或者一起骑自行车到什么地方去。”

    “兄弟一起这样玩也挺自然的吧。”

    “可是在我们家，即使我招呼卓也，他也未必搭理我，母亲也不会同意。”

    “你父亲的态度又如何？”

    “大同小异。总之，他们都认为卓也身体虚弱，无法像我一样生活。”

    “时间一长，你自然就不再带卓也玩了，是吗？”

    “是啊。如果我多管闲事，让卓也感冒发烧，就又该挨骂了。”说着，证人柏木宏之笑了起来，“很别扭，是吧？大家应该能想象得到，我和卓也可不是一般的兄弟关系。”

    神原辩护人没接他的话，而是改变了提问的方向。

    “你搬到大宫去住后，和卓也又保持着怎样的关系呢？”

    “我跟他没关系了。”

    “电话……”

    “没有过。”

    “和你父母呢？”

    “他们有时会打电话给我。我母亲到大宫来过，会买一些衣服、杂物送来，没过多久就回去了。”

    “你父亲柏木则之呢？”

    “也就是过年我回家时见个面的程度。”

    “过年时，你会住在家里吗？”

    “不，我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让祖父母两个人单独过年也太冷清了。”

    “柏木功子，即你和卓也的母亲跟你祖父母关系如何？”

    柏木宏之难为情地笑了。“关系不太好。是原本就不好，还是我和卓也的争执使他们关系恶化的，我就不清楚了。”

    由此可见，柏木家分成了两大阵营，祖父母和长子柏木宏之是一边，父母和次子柏木卓也是另一边，还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对立。这倒是个令人难以忽视的事态啊。

    “你的祖父母如何看待卓也呢？”

    “他们自然也会担心，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只要一说出来，就可能会和我母亲吵架。”

    “发生过这种事吗？”

    “发生过好多次了。自从我和卓也发生冲突，回到他们身边之后，他们和我父母交流时就只会说些场面话。”

    “你知道卓也从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开始不上学的事吗？”

    “知道。不过，我是在十二月才听说的。是母亲来大宫的时候告诉我的吧。”

    “说卓也不去上学了？”

    “是的。母亲说，是因为卓也和同学打架了。对方是有名的坏蛋，所以卓也没有错。还说她和父亲商量过，会找个恰当的时间让卓也转学。”

    “你听了这话，觉得担心吗？”

    柏木宏之双手抱胸，低下头沉思片刻后嘟嚷道：“祖父母很担心。对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小孩不上学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证人你不担心吗？”

    柏木宏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当时心情复杂，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野田健一停下正在记录的手，怔怔地望着证人柏木宏之。

    “我又要说小孩子气的话了。”柏木宏之苦笑道，“我当时有点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

    “是的。我当时想，卓也那小子失败了。他的阴谋终于没有得逞。”

    “阴谋？”

    “他以前也常常不去上学，可成绩依然很好，甚至能达到优等生的级别。”

    “是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对吧？”

    “听说他上初中后，班主任也说，如果他真的肯用功，成绩应该会更好。这也是听我母亲说的。”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

    “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也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卓也都不算问题少年。尽管他体质病弱，也不是个坏孩子。呃，我很难表达清楚……能听得懂吗？”

    “请继续。

    “可是，拒绝上学明显是问题少年的行为，不是吗？虽然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定性，但对于我父母这样具有一般常识的人，以及对学校和教育持保守态度的家长来说，就是这样的吧。我母亲就为此感到十分狼狈。”

    “原来如此。”

    “上小学时，卓也也曾说过不想上学，但那不过是说说而己。就了解的情况，对于当时的卓也而言，和同学打架的行为简直不可想象。所以我会觉得，这次他失败了。”

    “呃……”神原辩护人低吟一声，扭了一下脖子。

    “我还想到，卓也失去了我这个比较对象，就必须以另一种方式在父母眼前显摆自己。可这次他有点闹过头了。”

    “你是说，卓也在故意制造令人担心的状况，目的是引起父母的注意，是吗？”

    “不只是父母，他也想引起老师们的注意。”

    “根据津崎先生和柏木则之的证言，很难相信卓也希望得到老师的关心。他似乎相当蔑视老师们，至少是不抱什么希望吧。”

    “不，所以……”

    柏木宏之一边找寻合适的话语，一边焦急地挠着自己的头发。

    “确实，很难想象卓也对学校的老师们会有什么期待。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身边的大人，他都已经看透了。他蔑视大人，认为自己凌驾于他们之上。所以他总想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的特别。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他自顾自地点着头。

    “卓也认为自己很特别，是出类拔萃的，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从本质上他就不能和普通的孩子相提并论。”

    柏木宏之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环视法庭一周。

    “我不知大家能否领会，卓也拥有这样一个侧面。他既纯粹又有心机，是个麻烦的小人精。”

    陪审员们面面相觑。检察官席上，藤野凉子正和身边的佐佐木吾郎小声攀谈，佐佐木吾郎不停点头。萩尾一美将一条胳膊支在桌面上，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

    “他在制造假象。”柏木宏之有点激动了，“在家里，只要当个身体病弱而脑袋聪明的孩子，就足够彰显自己的特殊性。当他成为初中生，同学们都在不断长大，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就会变得比家庭关系更难办。这时，要想制造假象，就必须依靠特殊的手段。具体而言，就是他在大家面前呈现的样子――不正眼看人、嘲笑讥讽、什么都能看透、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他不愿全身心投入学习和社团活动，他认为比起这些，人生中还有更重要的事物。”

    他既不想当单纯的优等生，也不愿做不良少年，而是要成为一名与众不同、具有超凡洞察力的学生。

    “所以，听说他和校内出名的不良学生打架的时候，我立刻在心中高呼：原来如此！这绝不是普通的冲突事件，虽说起因应该是大出他们找了卓也的茬，但认为自己高他们一等的卓也绝不会吓跑，反而会嘲笑、蔑视他们。不过大出他们的恶劣程度远在卓也的想象之上。怎么说呢，他们毕竟是真正的不良少年。卓也怕他们报复，就只能逃避了。”

    “所以你认为，卓也这次失败了，是吗？”

    神原辩护人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为越说越起劲的柏木宏之踩了一下刹车。

    “是、是的。卓也他搞错了对手。大出根本不理会卓也的小聪明，绝不会按照他心中想好的程序去走。所以卓也无法再去学校了。可是，他又不能向自己蔑视的老师和父母倾诉这一切，他只得把自己关在家里，思考下一个手段。”

    旁听席寂静无声，大家不知是在由衷地佩服柏木宏之的分析，还是觉得惊诧或莫名。连藤野刚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句失礼的话，证人你也很有心机啊。”神原辩护人超然地说。紧张的气氛瞬间解除，旁听席爆发出一阵笑声。陪审团里也有好几人笑了起来。

    藤野检察官依然满脸严肃。野田健一也是如此，甚至还显得有些僵硬。

    “上午，柏木则之先生出庭作证时，你指出父亲的话中有虚假成分，还指责他说，‘父亲在制造卓也的假象。’”

    柏木宏之突然像虚脱一般变得有气无力。“是的，我说过。”

    “你上午提到的‘假象’，就是你刚才谈到的卓也的形象？”

    “是的。父亲在卓也以那种方式死去后，明明开始了解那不过是假象，却依然紧紧抱住不放，甚至还代替卓也继续制造假象，想在这个法庭上，让大家都相信这个假象。我因此愤怒不已，起身斥责了我父亲。”

    神原辩护人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不觉得，这种‘假象’正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吗？”

    柏木宏之重新端正站姿，面向神原辩护人回答道：“我并不这样认为。我非常了解卓也。我一直在近距离观察他。”

    “这几年你们没有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柏木宏之一下子拔高了音调即使不和他一起生活，我也知道他完全没有改变。”

    “这位哥哥很可怜啊。”一些坐在藤野刚背后的女性家长在低声感叹。

    “他弟弟真麻烦，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做父母的总是让年长的孩子一忍再忍，而娇惯年幼的孩子。”

    藤野刚心中暗想，其实藤野家也是如此。三姐妹中的长女凉子为了两个妹妹总是在忍耐。自己和妻子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还会劝说凉子：做姐姐的必须忍耐。

    “男孩子的内心很难懂。女孩子心直口快，还会互相抓着头发吵架，多少能懂一点她们的心思。”

    “男孩子会把任何事都闷在心里。”

    是这样的吗？藤野刚暗忖道。

    他抬起头来，发现柏木宏之已经坐在了证人席上，还从野田健一手中接过一个盛水的玻璃杯。神原辩护人在翻看手头的资料。

    “可以了吗？”

    证人柏木宏之将空了一半的玻璃杯还给野田健一，对神原辩护人说：“可以了。刚才我又冲动了，对不起。”

    “好，我们继续。”神原辩护人微微一笑，“关于证人如何理解卓也拒绝上学时的心态，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在此基础上，我会进一步提问。”

    他合上文件，身体靠在桌子上。

    “如果我们接受证人的意见，认为卓也在‘失败’后陷入无法上学的境地，那么，为了不让事态恶化下去，卓也应该想要以某种方式打开局面，是吧？”

    “我觉得是这样的。”

    “刚才你说过，你母亲曾考虑过让他转校，对吗？”

    “对。我也认为这是一种比较现实的出路。”

    “而与此同时，卓也的父亲在本法庭作证时曾说，卓也当时非常想不开，最终可能会想到自杀。对此，你怎么看？”

    柏木宏之没有马上回答。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考虑，倒不如说是在抑制冲动。

    “我不认为卓也会想到自杀。因为对他而言，自杀就是失败。”

    “失败？”神原辩护人重复道。

    “是的。因为这样做的话，他等于输给了被告大出。”

    “可事实上他已经受到了被告的威胁，不是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父母肯定会发觉。他们在卓也的事情上相当敏感，如此重大的问题不可能发现不了。”

    “你父亲说他或许漏掉了这些细节。”

    “我父母总是这样责备自己。我劝过他们好多次了。”

    “如此说来，拒绝上学的那段时间，卓也面对的不是外来的威胁而是自己内心的郁结。这是你的意见，对吗？”

    “是的。”

    “为了消除郁结而去自杀，这好像不太正常吧？”

    “卓也不愿意接受失败，所以他不会自杀。我父母也搞错了，他们被卓也的假象迷惑了。”

    “那还能有怎样的手段呢？”

    “自杀……”他依然吐出了这个字眼，又接着说了下去，“未遂的话，是完全有可能的。”

    旁听席又开始嗡嗡响了。

    “不是自杀，而是自杀未遂，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真的想死，而是尝试用自杀来‘示威’。”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死？”

    “是的。估计也没打算真的采取自杀行为。”

    “这就是所谓的‘示威’？”

    “是的。只要宣告自杀就行。”

    “向谁宣告？”

    “向父母，也向学校的老师。”

    “这是他的解决方式吗？”

    “这样不就能打击大出他们了吗？”证人的目光投向了空着的被告席，“会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大出他们威胁卓也，并将他逼上了绝路。”

    柏木宏之回头望了望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上午茂木悦男先生的证言可谓正中卓也的下怀。根据茂木先生的解释，卓也出于正义奋起反抗，却遭到不正当的暴力和威胁。”

    “因为事实上卓也已经死了。”

    “不用死，只是想死的话，不也能取得同样的效果吗？”

    “法官！”凉子举起一只手，站了起来，脸上那副忍无可忍的表情应该是装出来的，“考虑到在法庭上要尽可能地找出真相，所以我一直没有提出反对。可如今实在不能忍下去了，辩护人不是在询问证人，而是在引导证人的意见。”

    “你的指责没错。”法官俯视着神原辩护人，“还有必要听取证人的意见吗？”

    “有必要。”神原辩护人马上回答，“柏木宏之是卓也的哥哥，与卓也共同生活，一起成长。四年前，他和卓也发生了冲突，可这也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接近卓也。和父母不同，他不是卓也的庇护者，能够冷静、客观地观察卓也。”

    “我不认为证人的态度是客观的。相反，他非常情绪化，是在凭借想象提供证言。”

    “那不是一般的想象，证人是在把握卓也的思考方式和感性的基础上作出推测。这只有亲兄弟才能做得到。”

    “想象就是想象。”藤野检察官下了断言。

    “好吧。下面我方将提供一份书面证据。”

    神原辩护人回过头去，对野田健一使了个眼色。健一便从脚边抄起一卷牛皮纸，走上前去。他拖来黑板，将牛皮纸贴了上去。法警山崎晋吾和神原辩护人都在帮他的忙。

    牛皮纸上按时间的先后顺序列出一条条事项，有文字和数字，好几个位置画着红圈。

    “这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的电话通话记录。”

    旁听席上又是一片喧器。柏木则之和茂木悦男不约而同地探出了身子。

    “这是检方和辩护方共同的书面证据，是我们委托城东警察署从电信公司调用的。这是证人柏木宏之拿来的，对吧？”

    “对。”柏木宏之点了点头，“我给双方提供了复印件。”

    “我们研究过这份通话记录，查明对方电话机所在的位置，结果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

    神原辩护人走到黑板跟前，手拿一支圆珠笔指点着。

    “请大家注意看画着红圈的部分。”

    陪审员们也探出了身子。

    “就是这五次来电。”

    神原辩护人逐一念出五个条目：

    ①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城东圣玛利亚医院附近②凌晨4020电子书四十八分 JR秋叶原车站内③下午三点十四分 赤坂邮政局附近

    ④下午六点零五分 新宿站西出口

    ⑤下午七点三十六分 小林电器店前方

    “其中①和⑤都在本地区，估计大家都很熟悉吧。”

    追着神原辩护人的圆珠笔，野田健一在画着红圈的电话号码下贴上照片。

    “这些都是现场拍摄的照片，也附在书面证据里了。照片有点小，大家可能看不清。这五通电话都是用公用电话打的。”神原辩护人面对旁听席说道。随后，他转向了柏木则之。“关于这五通来电，我们都问过你父母，他们不知道通话内容，都说没有相关的记忆。”

    柏木宏之点了点头。

    “从①到④，每两通电话间都相隔两个半小时左右。”

    “是啊。”

    “你家用的电话是子母机，对吧？”

    “是的。子机在卓也的房间里。”

    “既然你父母都没有记忆，那么，可以认为这五通电话都是卓也接的。”

    “在我们家可未必是这样的。”证人站起身，走近黑板，“每通电话的通话时间都很短。”

    “是的。”

    “这些电话或许是卓也打的。”

    法庭静悄悄的。

    “什么意思？”

    “这些电话说不定是卓也在外面打给我父母的。”

    “为什么？他有必要采取这种怪异的打法吗？”

    “为了告诉父母，自己马上就要自杀了。”

    会场里更安静了。神原辩护人走近证人，与他并排站在一起。

    “卓也从这些地方给父母打电话，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马上就要去死了？”

    “是的。或许他想说，自己正在寻找自杀的场所。”

    藤野刚注意到坐在检方席上的凉子此刻满脸通红。她猛地站起身来，看上去愤怒异常，上气不接下气：“法官，我反对！”

    “请稍等。”法官拦住凉子。

    “可是，法官！”

    “先听他们说完。”

    证人柏木宏之不理会法官和检察官，只顾和神原辩护人对话。

    “你是说，卓也在四处徘徊寻找自杀场所？”神原辩护人问道。

    “是的。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家里打电话，可不知我父母是都不在家，还是没有注意到电话，他打了好多次都没打通。”

    “如果在家，你父母会注意不到有电话打进来？”

    “我父母嫌推销电话烦人，家里的电话几乎一直设置在电话录音状态，连呼叫音都会关掉。这方面可以向我父亲确认。对此我提过很多次意见，因为有事打电话过去总要等他们打回来，特别麻烦。”

    “我反对！”藤野检察官几乎是在高声叫喊，“辩护人又在让证人讲述自己的想象了。”

    辩护人和证人都没有停下来。

    “你认为，这些地点对卓也有特殊的意义吗？”神原辩护人继续问道。

    “他常常去圣玛利亚医院的内科和呼吸科看病；秋叶原和赤坂我不清楚；新宿站的西出口有个长途汽车站，是吧？在他上小学时，我们一家四口曾在那里坐大巴去金泽。那可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柏木宏之的声音饱含着无限的留恋。

    “卓也不是真的要自杀。”证人对陪审员们说，“我说过，这是示威。可即使只是示威，如果做得不够真实，也是毫无意义的。”

    陪审员们的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在齐刷刷注视着证人柏木宏之的陪审员中，只有和凉子关系亲密的仓田真理子担心地望着凉子那张通红的脸。藤野刚不禁微笑起来。那孩子真是心地善良。

    “可是，最终这五通电话都没有和他父母通上话。”

    “也许卓也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那原本就是在示威。”

    “法官。”凉子厉声说，“他说的一切都是想象。要不，在哪个地方有目击者吗？”

    神原辩护人回头对藤野检察官笑了笑。见到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凉子不由得吊起眼角。

    “谢谢！辩护方的主询问结束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休止符，连证人也吃了一惊。神原辩护人退下后，藤野检察官来到前方。

    “请坐，柏木先生。下面请允许我开始交叉询问。”

    话语虽然恭敬，可语气明显是一副争吵的架势。藤野刚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凉子，镇静一点啊。

    要镇静确实很难。连旁听席上的听众和陪审员们都有些坐立不安了。藤野刚只得自个儿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端正坐姿。？

    藤野凉子没有马上展开交叉询问。她抱着胳膊，出神地望着贴在黑板上的通话记录。柏木宏之远远眺望着藤野检察官，就像在眺望一条一靠近就会“汪汪”吼叫的小狗。

    “好吧，卓也的哥哥，”视线转向证人，凉子放下胳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几分，“有劳你协助我们的校内审判，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凉子的鞠躬礼带着几分少女的姿态。

    “特别是这份通话记录，仅靠我们的力量是拿不到手的。这得感谢你的大力协助。”

    “不用客气。”证人小声答道，“我不是为了你们才这么做的。我也想知道真相。”

    “好的，我明白了。”藤野检察官缓缓点了点头，朝黑板走去，“辩护方的询问拖得太久，我想尽快结束我的询问。”她露出友好的笑容，继续道，“请允许我确认，刚才你声称，弟弟卓也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后拒绝上学这件事，你是在十二月才知晓的，是吧？”

    “是的。”

    “还是听你母亲说的？”

    “是的。”

    “不是听卓也说的吗？”

    “不是。”

    “这是因为你不和卓也生活在一起，平时也不会经常联系？”

    “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你还记得你是在哪天从母亲那里听说卓也不上学的事吗？是十二月的几号？”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母亲来我在大宫的住处，一般都在周末。平日里来，我可能不在家。”

    “你说的周末，是指星期天？”

    “是的。”

    “那请你回忆一下。在得知这一信息后，你做过什么吗？”

    “什么？要做什么呢？”证人吃了一惊。

    藤野检察官也显露出惊讶之色。“你想不起来了？”

    凉子又看了看辩护人，似乎在问：换作你会怎样呢？神原辩护人却毫无反应。

    “上初二的弟弟和同学打架，之后又不上学了。听到这样的信息，一般都会担心吧？”

    “哦，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时也很担心。”

    “那么，你有没有想到要联系卓也呢？”

    “联系？”

    “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

    证人沉默片刻后答道：“我说了，我和卓也关系特殊。”

    藤野检察官又点了点头。“是啊。对于卓也不上学的情况，刚才你说过，和不良少年打架后不去上学，是卓也的失败。”

    “是的。虽说作为他的哥哥，我的这种态度绝不足取。”

    “还说你有点幸灾乐祸。”

    “确实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那应该更想了解卓也当时的状况了吧？”藤野检察官面向旁听席，轻轻摊开双手，似乎在寻求支持，“是吧？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想要知道他的状况。如果得知卓也因自己的失败而萎靡不振，还要嘲笑他，或者居高临下地安慰他几句。总之要想方设法地刺激他，不是吗？”

    “我可没那么做。”面对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对手，柏木宏之很不舒坦，“我的心态还没坏到那种地步。”

    “好吧，那就是说，你没有和卓也联系过？”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没联系过。”

    “从那时起直到卓也去世前，你母亲有没有去看望过你，或者和你通过电话呢？”

    “那倒是……有过。”

    “在这些情况下，你是否主动地向你母亲打听过卓也的情况？换言之，就是要求得到进一步的信息。”

    “这倒是问过。我问她，卓也还不去上学吗？”

    “当时，你还是没和卓也联系过？”

    “没有。”

    “明知卓也仍然拒绝上学……”

    “卓也有父母照顾着。”

    “你认为把卓也交给父母就行了，是吗？”

    “是的。”

    “你有没有想过要去一趟东京的家，和卓也君见个面？”

    “没有。我不想多管闲事，这样只会进一步刺激他。”

    “你父母这样告诫过你吗？”

    “没有明说罢了。”

    “那他们有没有反过来要求你去看望卓也？”

    “没有。”

    “卓也提出过要你去看望他的要求吗？”

    柏木宏之苦笑道：“怎么会？我们之间不是这种兄弟关系，要我说多少次才够？”

    证人柏木宏之也作出了向旁听者寻求支持的姿势。

    藤野检察官并不理会他，只顾一条条确认事项：“对于不上学的卓也，你从未想过要自发地采取行动？你父母也不希望你做些什么，对此你也不觉得奇怪。可以这样解释吗？”

    证人不予回答。

    “柏木，你的这种态度，应该用什么词来描述呢？”

    “我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吧。这叫作漠视。”

    藤野检察官提高嗓门，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

    “你漠视卓也。你父母也知道，你在漠视自己唯一的弟弟，所以对你没有任何期许。卓也也明白，自己唯一的哥哥在漠视自己，因此也从不要求哥哥为自己做些什么。”

    “你的说法很有问题。”

    藤野检察官无视证人的抗辩，乘胜追击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卓也的事了呢？”

    “什么时候？”

    “回答辩护人的询问时，你口若悬河，感情充沛；你父亲出庭作证时，你怒不可遏，滔滔雄辩。这说明，你现在相当在意卓也的事。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证人略显狼狈慌张。他没有回答。

    “是从卓也死后开始的吧？”藤野检察官用近乎冷酷的眼神望着柏木宏之，“关于卓也的死，你通过想象建立起卓也的假象。为了渲染这个假象，你又抛出‘示威’一说。这一切，都是在卓也死后，在他再也无法开口抗辩之时诞生的，不是吗？”

    “法官，”神原辩护人举起了手，“检察官的询问意图不明。”

    “检察官，你想从证人那里问出些什么？”井上法官闷闷不乐地质疑道。

    藤野检察官根本不予理会。“你刚才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接到的那五通电话，是卓也为了向父母表明自杀意图而拨打的。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我……”

    “恐怕不是吧？这是辩护方向你提示的一种假说。对于在弟弟生前漠视他，在他死去无法抗辩之时又马上站出来描述弟弟内心状态的你，这个假说极具魅力。你暗自记了下来，甚至烂熟于胸，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法官，我反对……”

    藤野检察官以一句“询问结束”打断了神原辩护人，随即径自坐了下来。

    “辩护方，需要再次进行主询问吗？”

    “不需要。”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请证人退席。”

    “柏木先生，”神原辩护人喊道，“询问结束了，请退席吧。”

    柏木宏之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他没有离开证人席，山崎法警走上前来，催促他离开。

    “这样太不公平了。”他朝陪审员们喊道，“就好像我在撒谎似的。不是这样的，你们能听明白吗？”

    他转身面向旁听席发出呼吁，山崎法警抓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回旁听席，而是直接通过辩护方席位后方的门将他带离法庭。

    藤野检察官没有朝那边看一眼。她对井上法官说：“传证人柏木则之出庭。黑板上的展示物就这么放着吧。”

    柏木兄弟的父亲拖着滞重的脚步走到前方。与此同时，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拖来另一块黑板，麻利地在上头贴上两大张纸，是用彩色复印机放大过的电话机照片。复印质量不太好，粒子较粗，但电话机的黑色机身和带充电器的子机还是能看清楚的。陪审员纷纷探出身子，仔细观察两块黑板上的展示物。

    与刚才不同，藤野检察官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温和。她恭敬地开始了主询问。

    “您认得出这部电话机吗？”

    “认得出。这是我家的电话机。”

    “不会认错吧？”

    “不会。你们到我家来拍照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

    他心里应该会担心长子目前的状况吧，可脸上没有显露出半点着急的样子，表现得相当淡定。

    “主机放在起居室，子机放在卓也的房间。没错，这确实是我家的电话机。”

    藤野检察官手拿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指着电话机照片的复印件，首先指向主机那张。“这个大按钮是做什么用的？”

    “是设定为电话录音模式的按钮。”

    “这个呢？或许会看不太清，是这个红色的按钮。”

    “是通话按钮。有电话打进来时，就会闪亮起来。”

    “柏木宏之在证言中提到，由于电话推销太烦人，你们家的电话总是设置在电话录音状态，是这样吗？”

    不知为什么，证人柏木则之稍稍犹豫了一下。

    “电话推销烦人是事实。大概在两年前，我妻子上了电话推销的当，以贵得吓人的价格买了一台净水器。”

    旁听席的一角传出笑声。还有“是啊，有那种事”的嘀咕声传入藤野刚的耳朵。

    “从此她就被当成了冤大头，不停有推销电话打来，拒绝多少次都没用。其中还有一些没听说过的新公司，估计这个行业会横向联系，互相买卖客户的电话号码。推销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从公寓房到墓地，什么都有。”

    “就是因为电话推销实在太烦人，才设置了电话录音，对吧？”

    “是的。不过……”柏木则之朝长子柏木宏之被带出去的那扇门望了一眼，“这种状态只维持了半年左右。之后，只要有人在家，一旦有电话打进来，我和我妻子都会接听。”

    藤野检察官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么说，刚才柏木宏之的证言……”

    “是记错了吧。宏之很少到东京的家来，也难怪啊。”

    藤野检察官夸张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原来如此。

    旁听席上没有特别的反应，而陪审员们似乎比较吃惊。

    “卓也去世后，我们也曾经设定过电话录音。就是在卓也的事件被大肆报道的那段时间里。”

    “那又是为什么呢？”

    “有许多了解情况或要求采访的电话打来，让我妻子很难受。”

    “这么说，宏之是看到了当时的电话设置，才会作出刚才的证言吧。可以这么理解吗？”

    “是啊。那是今年四月了吧。我父母和宏之打来电话时，这边正好设置成了录音模式，后来是我们打回去的。也许宏之将当时的情况和以前的记忆搞混了吧。”

    “明白了。”藤野检察官说，“我们可以认为，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只要柏木家有人，打来的电话都能立刻被接听，是吗？”

    “是的。”

    “下面，请您仔细看一下这份通话记录。”

    证人柏木则之站稳身体，正视黑板，一脸严肃。

    “从①到⑤，每隔两个半小时左右就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对一个家庭而言，一般都会有‘今天的电话有点多，好烦人’的想法。不是吗？”

    “确实。一般都会有这种感觉。”

    “那您有这样的记忆吗？”

    “那天的事，我通过各种方式回想过好多遍，可是……”证人的声音变小了，“我和我妻子都不记得有过这么多电话。”

    “既然有通话记录，就说明有人接听。”

    “那就是卓也接听的。”

    “在做父母的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那天是休息日，估计我和我妻子都去附近买东西了，或者在干一些家务。如果只是待在别的房间，我们是不会设置电话录音的。”

    “如果卓也在家，他肯定会待在他的房间里，是吗？”

    “是的。子机就放在卓也的书桌上，如果有来电，他应该马上会知道。”

    “可是，来电时提示音会响的吧？”

    凉子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天真神情，藤野刚不禁眯起眼睛。

    “这部电话机在提示音响起前，会先亮提示灯。”

    “真的吗？”

    “是啊。响铃和亮灯之间还有一两秒的时间差。提示灯闪烁时，主机的听筒会自动上升，方便拿起。提示音是在这之后响起的。”

    像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佐佐木吾郎起身将一张纸递交给井上法官。“这是电话使用说明书中相关部分的复印件，作为检方的证据之一提交给法庭。”

    井上法官受理后，将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卓也可以在父母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接听电话。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是吗？”

    “不仅完全可能，事实上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卓也抢先接听打的电话，又转给我或我妻子。自从卓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后，他就成了我们家离电话机最近的人。”

    “确实，他接电话最方便。”

    藤野检察官和柏木则之之间的问答，为听众建立起一种印象：接听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五通电话的就是柏木卓也。这些电话是外面的某人打给卓也的。而与此相关的柏木宏之的证言――想象成分较多，却颇具冲击力的证言――被漂亮地否定了。

    好一副天真的表情。今后，如果凉子在家里也摆出这副表情来，可要千万小心了。虽然如此寻思着，藤野刚还是很高兴。在做父母的眼里，自家孩子占上风总是令人偷快的。难道不是吗？

    在他思考之时，他的女儿镇静自若地继续着询问。

    “外面的人想和卓也取得联系，首先想到的就是打这部电话，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是吗？”

    “是的。应该就是这样的。”

    藤野检察官将圆珠笔笔尖移到另一张图片上。

    “要向外面打电话时，卓也会怎么做？”

    “也是打这部电话。他不上学之后，好像经常打电话购物。”

    “子机通话时，从主机上能看出来吗？”

    “主机的通话按钮会闪烁，所以是看得出来的。”

    “无论是外面打进来，还是从家里打出去，都看得出来？”

    “是的。不过，闪烁的光点较小，不走近会注意不到。”

    “子机通话时，提起主机的听筒，能听到通话内容吗？”

    “听不到。这时也听不到待机提示音，可以知道子机在通话。”

    “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我没有这样做过。我和我妻子都不是频繁使用电话的人。”

    点了点头后，藤野检察官垂下了拿着圆珠笔的手。

    “下面说说我的个人想法。我认为，遭遇烦恼或麻烦事而闷在家里，连朋友都不联系的人，一定会对他人的来访或联络感到厌烦。事实上，当时的校长津崎先生和班主任森内老师、年级主任高木老师登门拜访时，卓也就没有和他们见面，也没有和他们直接交谈。”

    “对来访的老师们，他确实是这样的。”

    “可是，对外面打来的电话，他并不感到厌烦，甚至很乐意接听，不是吗？刚才您不是说，有时他会抢在父母前头接听电话，然后把不是打给自己的电话转给你们。”

    “嗯，就是这样的。”

    “对此，您不觉得奇怪吗？”藤野检察官朝证人走去，“如果我是卓也，在那种处境下，我绝不会接听电话。万一那通电话是森内老师打来的，不就麻烦了吗？”

    证人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语塞片刻后，柏木则之环视一遍陪审员们，继续说道，“我和我妻子都觉得，卓也愿意接电话并不是个坏兆头。这说明他并没有与外界完全隔绝。”

    “是这样啊。”

    “我们认为，说不定他和某个朋友保持着联系，因此不想去打扰他。卓也虽然不想面对老师，可还是愿意和朋友交流的。这还是完全有可能的吧？”

    “关于这一点，你们问过卓也本人吗？”

    “没有。我们觉得朋友间的联系是卓也的隐私，也绝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一直没去惊扰他。”

    “怕一旦出了状况，连电话这条和外界交流的渠道都会断绝，对吗？”

    “对。你说的一点没错。”

    “您觉得给他打电话的是什么人？大概的就行。”

    “虽然说不出姓名……”

    “没有关系。”

    “我跟妻子说过，给卓也打电话的人，应该不是他在校的同学。”

    “是校外的朋友？”

    “是的。比如以前去过的某个补习班里的朋友，或是住在大宫时的邻家玩伴。”

    “从小在一起玩的小伙伴？”

    “是的。”

    “卓也说起过这样的朋友吗？无论在不上学之前还是之后。”

    “没听他说起过。那孩子不太会提起他自己的事情。”

    藤野检察官点了点头，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卓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段时间，也时常会外出，是吧？”

    “是的。”

    “出去时，他会和父母说一声吗？”

    “不总是这么规规矩矩的。但有时也会在出门前，跟我或我妻子见个面，说声‘我出去了’。”证人此时的谈话对象似乎不是检察官，而是陪审员，“你们也是这样的吧？放学后或休息日要出去和朋友们玩，也不会每次都对父母讲清楚的吧？”

    “我觉得这和各个家庭的管教方式有关。”藤野检察官答道。

    “是吗？嗯，应该是这样的。”柏木则之像是被驳倒了似的，有点垂头丧气的，“其实在卓也不上学之前，我们家在这方面管得比较严。自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后，他说要出去，我们也不会问他去哪里或者要去做什么。如果我们问了，他会说‘那就不出去了’，然后转身回房间。”

    “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

    “大概有两次吧。那会儿他待在家还没几天。有了这样的教训，我和我妻子之后再也不问他了。”

    “柏木先生，”藤野检察官严肃地喊道，“我要说几句失礼的话，道歉在前，请您原谅。”

    证人点点头。

    “综合您之前的证言，您和您妻子在卓也不上学后，对他非常小心翼翼，总担心不能刺激他、伤害他，就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是吗？”

    柏木则之并没有显出不满的样子。“是的，就是这样的。”

    “既然父母如此小心翼翼，只是在一旁远远地观察他，那他要对父母隐藏秘密不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吗？”

    “整个法庭都在等待柏木则之的回答。

    “是很容易。”柏木则之答道，“我和我妻子也为此苦恼过。不过，我们是非常想和他坦率交谈的。”

    “是的，大家都能理解您的心情。现在我要问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卓也能否在父母面前保守他的秘密？能否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外界通电话，或者与外面的人见面？”

    “这些情况都有可能。”

    “无论对卓也有利还是不利，都有可能吗？”

    “如果是对他不利的事，就更不会让我们知道了。”

    “比如有人在电话里威胁他，叫他出去敲诈勒索之类？““是的。”

    “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卓也要保密、隐瞒的动机或理由是什么呢？”

    藤野检察官在用眼神呼吁证人柏木则之：快说出我想从你嘴里得到的东西吧！

    凉子的心愿似乎真的传给了柏木则之。证人回答道：“为了不让我和我妻子担心。”

    “法官，我反对！”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检察官询问的是证人的想法，并不是事实情况。”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藤野检察官快速反击道，“卓也不上学之后，有没有亲口对您或您妻子说过‘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之类的话？”

    “说过。”证人急切地回答道，“他叫我们不用担心，不要闷闷不乐，他没事的。”

    “他说的是‘我没事的’？”

    “是的。他还说，他没有任何问题。”

    “当时您相信他的这些话，是吧？”

    “是的。我相信了，”柏木则之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结果失去了他。现在我很后悔，当时应该怀疑的。”

    “多谢了。”藤野检察官利落地结束询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需要交叉询问吗？”

    神原辩护人面对法官站得笔直，又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检察官的询问拖得太久，我想尽快结束我的询问。”

    旁听席上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您说卓也曾通过电话购物，他都买了些什么？”

    证人柏木则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真的相当疲劳。

    “嗯，都是些什么呢……”

    “是家用品还是食品之类的？”

    “不，不是这些。是CD之类的吧？”

    “是音乐CD吗？”

    “是的。还有健身器材，小号的哑铃之类。还有组合式书柜和服装。”

    “是用他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吗？”

    “小件物品是这样的。家具之类的大件，都是我妻子付钱的。”

    “卓也会到外面买东西带回来吗？”

    “也有。主要是书和杂志，偶尔也买些汉堡包和点心回来。”

    “他买些什么，你们总是很清楚吗？”

    “配送来的东西，我和我妻子都不会打开看，但看看送货单也能知道包裹里有些什么。我们问他，他也愿意告诉我们。”

    “那么，他买的这些东西里，”神原辩护人两手撑在桌面，微微探出身体，“有没有武器？”

    “武器？”

    “刀子……其他还有什么？棍棒？嗯，这个也没地方卖。还有就是，打人时戴在拳头上的玩意。叫什么来着？”辩护人问他的助手。

    可野田健一也说不上来。

    “是指节套环吧？”井上法官冷冷地提醒他一句。

    “对，就是这个。法官真是什么都懂。还有……特殊警棍？就是警匪片中经常看到的那种。”

    证人稍稍后退，回答道：“这些东西从没见到过。”

    “那么，在卓也买来的书籍中，有没有介绍防身术的书？

    “啊？”

    “防身术。武术方面的也行。”

    “没有。”征人摇了摇头，“卓也的房间里没有这种书。”

    “他买了哑铃，是为了锻炼身体吧？”

    “他说，不去上学，连体育课都不上，身体有点发僵了。”

    “他有没有出去慢跑或参加健身俱乐部呢？”

    “没有。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运动。”

    不仅证人感到困惑，整个法庭的在场者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神原辩护人却依然问得津津有味。

    “您有没有感觉到，不上学之后的卓也变得心惊胆战或有所警戒呢？”

    “心惊胆战？”

    “是啊。”

    “他害怕什么？”

    “嗯，这也是我想了解的。您能否想起点什么呢？”

    证人怔怔地望向辩护人。神原辩护人也怔怔地回望他。这次，藤野刚看不出他们之间有怎样的心灵沟通。恐怕连井上法官和陪审员们也看不明白吧。

    “没有。”

    “谢谢！”

    柏木则之离开了证人席。从他的侧脸就能看出他心中的困惑：作为证人，自己到底属于哪一边？自己的证言又到底对哪一方有利？他似乎有点想不通。

    冷风机吹得很卖力，可体育馆内依然闷热异常。此刻，西边的阳光正从高高的窗户里照射进来。

    陪审团中有一名穿长裙的女生，从刚才起就表现出身体不适的模样。不只是她，陪审团中的女生都显得相当疲劳。

    井上法官把藤野检察官和神原辩护人都叫了过去。

    商议很快结束了。

    “今天的法庭审议到此为止。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庭。”

    用力敲了一下木槌，井上法官站起身来。

    现在已是下午四点。由于今天是庭审的第一天，被告退庭后也没有再出现，对初中生来说，集中精力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藤野刚也站了起来。

    坐在他身后像是学生母亲的两位女性，正在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聊天。

    “那些电话会是谁打的？”

    “不就是大出吗？还会有谁？”

    “可这一点能够证明吗？”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妈妈们。？

    陪审员们聚集在休息室，拿到控辩双方提交的书面证据复印件。认真古板的向坂行夫立刻开始在复印件空白处写上一些小字。

    “你在写什么呢？”仓田真理子忍不住朝他的手底下窥探。

    “笔记。我脑子不好，一扭头就会忘。”

    “哦，是啊。那我也要写下来。”

    “等等！这是不允许的。”井上康夫走到两人身边，手掌盖在向坂行夫那份复印件上，“在庭审结束，进人陪审员审议环节之前，你们相互之间不能交换意见，也不能互相参阅各自写下的文字。我不是早就说明过了吗？”

    从理发店弄来的那件黑袍透气性极差，罩在身上闷热无比。总算脱掉黑袍的井上康夫还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他说话的口气变得那么冲，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法官，呃，不，井上。哦，还是该叫你法官吧？”竹田陪审长嗓音粗哑。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斜靠在靠窗座位上的胜木惠子脸色惨白，看上去很不舒服。在庭审进行到一半时，她就有点无精打采了。可是考虑到她的秉性，还以为只是有点懒散呢。

    “还是送她去保健室吧？”

    “不用。我没事。”她本人倒很逞强。

    “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与竹田搭挡成高矮组合的小山田修也显露出担心的神情。

    “我陪她去。”法警山崎晋吾发话了。无论何时何地，一旦有需要，他就会出现，并且总能帮上忙。他简直是个奇迹。

    “那就拜托了。”井上法官不客气地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好了，其他人就此解散吧。”

    “稍等一下。”

    山野、蒲田和沟口三名女生举起了手。

    “法官，我们有一事相求。”

    “从明天起，我们想在法庭上记笔记。”

    “我们觉得，光靠脑袋来记忆不太可靠。”

    还在做笔记的向坂行夫，以及斜眼看着他的仓田真理子齐声喊出了“赞成”。

    “明白，明白。我同意不就行了？不过，这些笔记只能当作自己的备忘录来使用。”

    “明白！”

    “陪审员之间在回家路上不能互相商量！严禁向外人透露校内审判的细节。”

    “父母也算外人吗？”

    显得有些不安的陪审员沟口和往常一样，吊在了陪审员蒲田的手臂上。对女生之间喜欢黏糊在一起的心理，井上康夫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倒也没有那么绝对。可是，要说也仅限于家庭内部。”

    “明白了。”

    “各位，请大家分散回家，不要太引人注目。”

    竹田陪审长默默地单独留了下来。

    “井上，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证人的证言，都做过记录了吗？”

    井上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做了。”

    “怎么做的？又没看见法庭速记员。”

    “我向广播社团借了录音器材。”

    “啊？”

    “我都录了音。”

    高个子陪审长眨起了眼睛。

    “所以我回家后，”井上康夫指着自己的鼻子，“就要挑灯夜战，把录音整理成文档。”

    沉默片刻后，竹田和利说：“要不我来帮你吧？”

    井上康夫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是吗？”竹田陪审长点了点头，就准备回去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挠了挠头说：“你今天真像法官。我真的很感动啊。”说完，他这才走了出去。

    “别这么轻易表扬，今天才第一天啊。”

    竹田的身影消失了。他腿长，走路自然很快。井上法官的回应没来得及传人他的耳朵。

    幸好是这样，因为他差点就说出多余的话来了。

    姐姐会帮我播放录音的。

    尽管在法庭上身居高位，时不时敲响木槌，还套着件闷死人的黑袍，可再怎么说，井上康夫也还是个初三学生。？

    “路上会碰到些烦人的家伙。你是要特别对待的，我来开车送你回家。你可要感到庆幸啊。”北尾老师说道。

    大出俊次满脸的不高兴。“你不就是想尽量多教训我吗？”

    “那是自然。如果你明天还是这副态度，被人从法庭上撵出来，这场校内审判就得告吹。”

    自被迫退庭之后，大出俊次一直待休息室里。他自感被北尾老师训了个够，可北尾老师却说自己没那个闲工夫，只是看着他，不让他逃跑罢了。

    “要讨论什么吗？”

    神原和彦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那我就先把这家伙带走了。我等会儿还要回来，你们早点回家去吧。你们受累了。”说完，北尾老师带着被告出去了。

    “真是累坏了。”野田健一嘟囔道。他两腿发软，坐到椅子上后，身体就重得起不来了。

    “因为是第一天。”神原辩护人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上的汗味，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又是汗臭熏天的一天。”

    “要说这个，法官的汗臭味最重了。你不觉得吗？”

    “是那件黑袍害的吧。”

    两人有气无力地笑了。

    “你有什么感想？”神原和彦问道。

    “很热。”

    “除此之外？”

    “我们占上风了吧？”

    “还不明朗。目前只不过是小规模交火而已。”

    健一心想：哪里，不是已经正式开打了吗？

    “我觉得大出发飙反倒是件好事。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如果他真像一只小猫那样老老实实，这场审判反倒显得不真实了。”

    “是啊。”健一也笑了。

    休息室的门上响起了有节制的敲门声。半开着的门缝里现出一个人影。

    “请进。”

    来人是柏木宏之。健一和神原同时站了起来。

    “我想，我们见面，还是尽量别被人看见的好。”他缩着脖子，似乎很注意周围的动静。

    “没关系的。”

    柏木宏之没有坐下，只是将身子靠在桌子上。他往上捋了捋汗涔涔的头发，笑了起来：“怎么说呢？我好像抽到下下签了。”

    “对不起。”神原和彦一本正经地道了歉。

    柏木宏之依然笑容满面。“也没什么。我早就有这种思想准备了……没想到那番话真的成了空谈。”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五通电话是柏木卓也打给自己家的，是为了让父母知道自己的自杀意图。这个假说确实是神原和彦想出来的，借柏木则之的口作为证言在法庭上公开。

    当时，健一惊讶于神原的想法，而更为震惊的是，卓也的哥哥居然爽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试试也好，看看大家的反应吧。”

    他真正想尝试的，绝不是“大家”的反应，而是“卓也的父亲”的反应。

    “藤野检察官真厉害，竟然一眼看出那不是我的想法。从今天的对抗情况来看，‘那些电话是别人打给卓也的’这番印象似乎已经难以撼动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神原和彦微微一笑：“这个还说不定。”

    “嗯，也是。看来我问得有点多余了。”柏木宏之苦笑道。可他脸上情却表明，他心中一时的纠结已经解开。

    他说“想要知道真相”，看来不只是说说而已，或许真是他心底的真实意愿。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大受《新闻探秘》的影响吧。

    唯一的弟弟，却是无法与其心灵相通的弟弟。对于这样一个弟弟的死，做哥哥的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哀悼着、苦恼着。

    真正需要校内审判的人确实存在，至少这里就有一个。既然如此，大家这身难以复原的疲劳也变得值得了。

    “藤野她，”神原和彦咕哝道，“对那些电话，今天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可她对这个问题到底执著到何种程度，想要追究到什么地步呢？这一点很重要。我们今后的战术也必须随之改变。”

    健一的心头再次闪过初次研究那份通话记录时的异样感觉。辩护人似乎不想深究这些电话。不过，他并不想提出这一点。如果辩护人真有什么打算，现在问了也是白搭。

    “是吗？”柏木则之说，“今天辛苦你们了。”

    “谢谢了。”

    “如果再出现用得着我的局面，不必多虑，尽管叫我。”

    又有点摆谱过头了吧。？

    当天夜里。

    虽不像井上法官那样在姐姐的助阵下艰苦奋战，可藤野凉子也在自己的房间努力“复习”，之后还要“预习”。明天终于要……

    电话铃响了。有人接听了。父亲今天下午会来旁听，这就够令人吃惊的了。可到了晚上，他竟然又破天荒地在家里吃了饭。说是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凉子。”母亲在楼下喊道，“你的电话。你用子机接听吧。”

    在法庭上快速记下的文字真难辨认。我的字就这么难看吗？凉子扭过脖子大声问道：“是谁打来的？”

    母亲没有回笞。很快，楼梯上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房门打开了。“是井口打来的。”

    母女俩面面相觑。

    藤野邦子一脸严肃地说：“怎么样，藤野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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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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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八月十六日 校内审判？第二天？

    开局真不赖。

    校内审判第二天一早，法警山崎晋吾心中便涌出了这番感慨。

    第一天的法庭上，大出俊次的发飙完全在意料之中，而柏木宏之的咆哮公堂就显得有些意外了。然而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山崎晋吾之前最担心的，是突然发生导致他们无法开庭的事件。

    比方说，前来旁听的家长大闹法庭，将会场弄得一片狼藉，开庭之际，校长或高木老师闯进来强行中止校内审判，要大家解散回家；有电视台采访组意图闯进法庭，和校内人员发生冲突，等等。这些情况一旦发生，靠法警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一位家长模样的女性站出来大吵大闹，可毕竟只有一个人，井上法官和楠山老师也出面严厉制止了。那校长呢？他在静观其变吗？反正在第一天没见他露面。北尾老师负责应对媒体的对策也落实得很到位。那位叫茂木悦男的记者竟成了检方的证人，公开出庭作了证，简直叫人目瞪口呆。藤野凉子可真行，想做什么还真能办得到啊。

    山崎晋吾今天起得也很早。早晨五点钟起床后先去跑步，又到家里的空手道武馆练功，再回来冲个澡吃早餐。母亲和姐姐昨天偷偷去旁听了校内审判，因此早餐时，他只能用沉默是金的招数避开两人的热议和责问。随后，他背起装有替换用衬衫的背包跨上自行车，七点便离开家，开始他每天的功课――安全巡视。

    他首先来到藤野家，和往常一样，由凉子的母亲为他作通报。来到大门口的藤野凉子明显刚刚起床，头发蓬乱，在朝阳下眯着眼睛。

    “早上好。”山崎晋吾弯腰鞠了个躬，向凉子寒暄道，“按预定时间，九点开庭没问题吧？”

    我要晚一个小时到。藤野检察官倦意尚浓，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虽然今天开场是我方的主询问，不过证人是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由佐佐木吾郎代替我询问应该没有问题。”

    “这事井上法官知道吗？”

    “昨晚我给他打过电话了。”说着，凉子揉了揉眼睛，愣愣地望着山崎晋吾，“山崎同学，你用不着那么刻板。”

    山崎晋吾微笑道：“把握分寸而已。”

    凉子苦笑一声，顺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对了。今天会有需要陪护的证人出庭。辩护方或许会反对，但我准备强行闯关，一定要通过。到时还请多多关照。”

    “陪护？什么意思？”

    “坐轮椅的证人。”

    “嗯？”山崎晋吾立刻醒悟。他明白藤野检察官为什么要通宵开夜车，还意识到那张没睡醒的面孔下隐藏的兴奋和紧张。

    本该一眼就看出来的。看来自己的修炼还不够啊。

    “我明白了。”

    藤野凉子盯着山崎晋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欢快地说：“哈哈，原来山崎同学你也会吃惊的呀？这下我倒放心了。”

    这不算吃惊，只是激灵了一下罢了。算了，这无所谓。

    “昨天他父亲来旁听了，所以……”藤野检察官闭上了嘴。山崎晋吾点了点头。

    “这事，辩护方……”

    “跟法官商量过了，允许我们搞一次突袭。我们也作好了遭受报复的思想准备。”

    “这么说，只要通知说检察官会迟到一小时就行？我可以继续我的安全巡视了吧？”

    “可以啊。不过今天早晨见不到他。他一定还在睡觉。”

    “另外一个呢？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应该不知道。估计他们不会有交流的。他父母也不允许。”

    “他”“另外一个”“他们”……虽说算不上暗号，山崎晋吾却从中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另外一个似乎过着和校内审判毫无瓜葛的日子。他一大早会出来打扫店门前街道，所以光是看看他的脸，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会主动和你说话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过。”

    “今天的法庭审议结束后，他的态度说不定会有所改变。”藤野凉子睡意迷蒙的眼睛一瞬间闪出了锐利的光芒。

    骑着自行车，山崎晋吾又恢复了平常心。接下来，他要去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的家。

    刚刚洗完脸的健一亲自来开了门。山崎晋吾简明扼要地传达了藤野检察官要晚一小时出庭的情况。

    “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这是为了什么呢？藤野身体不舒服吗？”

    “检察官的健康状况毫无问题。”

    野田健一怕光似的眯起眼睛，看着山崎晋吾说：“那她为什么要迟到呢？”

    山崎晋吾没有作答，

    野田健一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不安。“明白了。神原那里由我来转达。我们这边没有变化。你辛苦了。”

    要说刻板，野田健一也一样。对今天早晨的山崎晋吾而言，在有保留地传达藤野检察官会迟到这件事上，总会有些愧疚。

    山崎晋吾又跨上了自行车。

    安全巡视的对象也包括神原辩护人的家。可是，从刚开始巡视的时候起，神原辩护人就拜托过山崎晋吾。

    「不来看一眼，估计你也不会放心。对于你的责任心，我十分尊重，可是，我参加校内审判的事让父母知道了会比较麻烦，所以，你只要经过我家门口就行，一旦有紧急事态，我会主动告诉你。」

    山崎晋吾很惊讶，原来神原和彦是瞒着父母参加城东三中校内审判的啊？他能一直瞒下去吗？至少在山崎家，这绝对不可能。神原是受到父母的极度信任，还是和父母关系不好呢？

    已经看得到神原家了。山崎晋吾降低了自行车的速度。

    这是一栋木结构二层大宅，看模样有些年头了。装有雅致木棂移门的玄关旁，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御仕立，悉皆承”。此外便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了。第一次来这里看到“悉皆”二字时，山崦晋吾既不会读，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回家查字典后才知道，原来是修补和服，为和服重新染色、印上图案的意思。原来那位行事果断的才子型辩护人，家里竟是做这种古色古香的传统营生的。说不定以后他还会继承家业，这倒也不错，跟他挺般配的。

    今天的庭审中，神原辩护人会很辛苦吧。

    此时，野田健一应该刚刚联系过他。他应该会安慰野田健一：藤野迟到一小时？没事，不用大惊小怪，也没什么可提防的。

    不行，不行。今天还是提防一下的好。藤野可是想干什么就一定能办到的。

    可山崎晋吾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既然法官允许检方采用偷袭故术，他自然不能泄露机密。

    好吧，接下来就去井上法官家。

    来到井上康夫家门口，就听到他在里头和什么人斗嘴。除他的声音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那应该是井上的姐姐。

    “你烦不烦？何必那么繁琐？只要把握要领不就行了？”

    井上法官出场了。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身穿运动衫，光着脚，睡乱的头发到处乱翘。

    “藤野跟你说了吧？今天不会闹出什么状况来吧？”心情不好的井上康夫仍以他特有的方式显示出心中的兴奋，“第一天下来，肩膀酸得厉害。敲木槌的次数太多了。要不，去广播社团借个录音机来，按播放按钮就‘哐’地来一下？”

    山崎晋吾一声不吭，恭敬地倾听着。

    “还有什么事吗？”见对方说得差不多了，山崎晋吾问道。

    “没什么。对了，如果你能帮忙教训一下我那个啰唆的姐姐，那就太好了。”

    “谁教训谁？”屋里传出一个大嗓门。山崎晋吾见状赶紧离开，免得失礼。

    下一站要去陪审长竹田和利的家-他的生活方式和山崎晋吾差不多，晨跑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哦，早啊。”见到山崎晋吾时，竹田和利正好跑完步回来。他穿着T恤和短裤，汗流浃背。“各位陪审员都没事。因为没有紧急联络。胜木惠子昨天有点哭哭啼啼的，不过她很快会习惯的。”

    没那么简单，山崎晋吾心想。根据自己对今天场面的预测，她恐怕会很难接受。

    山崎晋吾将自行车转向右边。下面要去的是大出家的临时住所，一栋周租公寓。

    来到公寓前，按下对讲机的呼叫按钮，来应答的是大出的母亲。几乎每次都是这样，之后能听到俊次本人声音的机会也极少。大出是个爱睡懒觉的主儿。

    今天早晨自然也不例外。母亲说：“俊次还在睡觉，不过，我会让他去学校的，不用担心。”

    山崎晋吾刚开始安全巡视那会儿，这位母亲相当抵触。她把山崎晋吾当成了儿子大出俊次的敌人。后来，她的态度逐渐趋于温和，这无疑是神原和野田居间调停的结果。

    这次，俊次的母亲居然还说：“听说昨天俊次在法庭上撒野了。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不必介意。”山崎晋吾应了一句，离开了对讲机。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再次蹬起自行车。大出的妈妈会来旁听吗？如果大出的父亲没事一这种说法好像有点不妥――自己每天早晨和这家人的接触会有变化吗？他会动手揍自己吗？山崎晋吾问过空手道武馆的教头，也就是他父亲，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父亲坦言：“你不能拉开架势和他对打。”

    今天，大出俊次会比昨天撒野得更厉害吗？

    井口家的商店尚未开门，静悄悄的，卷帘门里面不像有人在的样子。桥田家的小酒馆前，桥田佑太郎跟往常一样在扫地。他的妹妹手里拿着个簸箕，跟在他身后帮忙。山崎晋吾打了个招呼，桥田却只给了他一个背影。

    在去城东三中之前，最后要去的是三宅家。这家的情况随时都有变化。模式①：按响对讲机的呼叫按钮后，直接传来她母亲干硬的声音：“我们家没出什么事。”模式②：按响对讲机的呼叫按钮，她母亲跑出来不耐烦地说：“我们家没出什么事。”模式③：自行车来到近前，看到二楼窗户内的三宅树理后，山崎晋吾对她说：“早上好”，而她马上慌慌张张地缩了进去。模式④：前面和模式③相同，只是缩进去后，她又马上出现在大门口，在白板上写一些山崎晋吾难以回答的问题。还有一次不能算在正常模式之内，只听她父亲大声呵斥：“喂，你老是缠着我女儿，想干吗！”

    今天的情况算是模式④的一个改版。三宅树理站在大门前，正等待着山崎晋吾前来。

    “早上好。山崎晋吾停下自行车，朝她鞠了一躬，“校内审判昨天正式开始了。三宅同学，你身体还好吧？心情怎么样？”

    三宅树理今天穿着花朵图案的连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与山崎晋吾在学校里对她留下的印象有着天壤之别。阴沉的脸色倒是完全没变，但眼神不那么阴险了，倒是多了点孱弱的感觉，脸上的粉刺竟然消失不见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早报，似乎在说：我不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她大概是在为自己开脱吧。

    这时，山崎晋吾注意到一件事。三宅树理手里没有白板。

    “有什么问题吗？”

    三宅树理攥着晨报，低头看向地面，摇了摇头。

    “如果没事，我就告辞了。”山崎晋吾鞠了一躬，踢开自行车的撑脚就要飞身上车。

    三宅树理竟然叫住了他：“山崎同学。”

    这应该是模式⑤，今天第一次出现。

    山崎晋吾从一大早起就不断被测试着胆量。

    练武之人无论何时都不能惊慌失措，这是山崎晋吾师傅的教诲，因为惊恐会令反应迟钝。然而，武术家也是血肉之躯，要想完全消除惊慌也不太可能。那怎样才能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处变不惊呢？

    答案很简单，就是将吃惊转为平常心。只要能认识到，人生在世，无论何时，也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此刚才自己那一激灵，只是一种生理反应，与惊慌失措有着本质区别。

    山崎晋吾重新放下车的撑脚，挺直腰板，转向三宅树理。动作连贯，不动声色。

    三宅树理惊恐地低垂着眼帘。

    “哦，没什么。”扔下一句话，她一闪身逃到屋里去了。大门猛地关上了。

    原来三宅树理能出声了。

    她为什么要叫住我？她想对我说什么话吗？

    山崎晋吾朝学校方向驶去。篮球社和将棋社前来帮忙的社团成员都聚在体育馆前方，正在吃从便利店买来的早餐。北尾老师混在他们当中。

    “辛苦了。没人逃走吧？”

    “没有。”

    “山崎，你也得懂点幽默啊。”

    之后，他们便开始了今天的准备工作。

    山崎晋吾换起了衣服。

    母亲把衣领烫得太硬，卡在脖子上，身体一动就会发痒。忍着点吧。山崎晋吾告诫自己。

    校内审判第二天的开场，便是对检方证人――城东警察署少年课警官佐佐木礼子的询问。检方席位上站着的则是佐佐木吾郎。

    对于藤野检察官迟到一小时，辩护方没有一句意见，十分爽快地接受了。神原辩护人只说了声：“是这样啊。”

    “很抱歉，今天由我代理检察官展开询问。看在我们都姓佐佐木的份上，请多多关照。”

    佐佐木吾郎对证人的态度非常亲切。打过招呼后，他马上将佐佐木礼子为校内审判编写的资料作为书面证据提交法庭。井上法官毫无疑义地受理了。

    检方的询问基本是在确认该书面证据的大致内容。也许正因如此，藤野检察官才能放心地让佐佐木吾郎代理自己。发现柏木卓也的遗体，接到城东三中的报警后，城东警察署采取过怎样的行动，又调查、确认了些什么？此外，还确认了证人之前与被告的关系。

    佐佐木吾郎的目光不时落在手头的脚本上，不过他提问时的神情还算得上镇静自若。证人的回答也很干脆利落。在讲到此前对被告的七次训导时，证人的语气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直到听到下面这个问题。

    “请您告诉我，知道卓也的死讯后，您当时有什么感觉？”

    “你是问我个人的感觉？”

    旁听席上的听众不如昨天那么多。询问开始后还有人姗姗来迟，气氛不太安定。和昨天相比完全没有变化的，只有和PTA会长并排坐在一起的茂木记者。

    “譬如，觉得这是一起案件。”

    佐佐木礼子严肃地回答：”仅仅就学生死在学校内这一点，就足以立案了。”

    “对不起，”佐佐木吾郎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说清楚。呃……我想说的是，您是杏觉得卓也的死有凶杀案的可能性？”

    “在较早的阶段，我就听说柏木已经不去上学，还拒绝与前去家访的老师们交流，所以我当时就察觉到，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您说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就是自杀的意思。”佐佐木礼子的语气如同叹息，“听说卓也的父母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听谁说的？”

    “津崎先生。”

    “那您是否听说过卓也拒绝上学的起因，是十一月十四日与大出他们发生的冲突呢？”

    “是的，我听说了。”

    今天大出穿着一件领子和山崎晋吾一样硬的衬衫，规规矩矩地坐着。他嘴唇抿成直线，显得怒气冲冲，不过他投向佐佐木警官的目光还算平和。

    开始询问后不久，山崎晋吾的耳朵里传人了大出俊次和神原辩护人的对话。大出问神原那个大婶是我们一边的，还是敌人？”辩护人回应道：“叫她大婶也太失礼了。”

    被告口中的“大婶”又重复了一遍“我听说了”，将目光投向被告：“我想，真是不可救药的家伙。”

    “您是说柏木卓也吗？”

    “怎么会？我说的是大出。”被告毫不隐晦地撅起了嘴。而那位“大婶”证人也同样撅起下嘴唇，针锋相对地回望着他。

    “当时，您是否感到过不安或恐惧呢？”

    “什么样的不安？”

    “就是说，柏木的惨死会不会与大出有关？”

    证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出虽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但他决不会只为校内发生的一点小冲突怀恨在心，老想着要报复。他也不具备有计划地杀害他人的智慧。他没耐心，记性也不怎么好。”

    旁听席上叽叽喳喳的，有几个人还笑出了声。大出俊次的脸涨得通红。

    “呃……其实我没想问得那么深人。”佐佐木吾郎有些胆怯，目光游移不定。

    “可是，你们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吗？是不是被告大出将卓也叫出去后杀害他，或者将卓也逼成事故死亡？至少，听过昨天你们和茂木记者的问答，我觉得你们想象的案情大概就是如此。然而……”

    证人没有叹息，而是做了个深呼吸。

    “对这种猜测，我持定态度。我很了解被告的性格和行为特征。我确信被告做不出需要规划安排的坏事。我可以在此为他作证，被告应该是更为单纯的人，只会对眼前的情况作出反应。吃了亏就当场报复，想要什么就动手去抢，看不顺眼的人就马上拳打脚踢。想要欺负就去欺负，这才是被告的行为模式。”

    代理检察官佐佐木吾郎一个劲地翻看着手头的脚本。证人佐佐木礼子不理会他，只顾对着法官和陪审员们继续说下去。

    “我顺便谈谈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打到柏木家的那几通电话。检方似乎想证明，那是被告为了将柏木叫出去，或为了威胁他才打的。我只能说，这种猜想根本不得要领，被告无法做出如此高明的勾当。如果他真的怒不可遏，直接找上柏木家的门倒是很有可能，而决不会去打电话威胁。”

    佐佐木礼子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法庭。大家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只有被告一个人特别不安分。他脸色通红，撅着嘴，还不停地摇晃身子。

    “呃……我说，”满头大汗的佐佐木吾郎终于抬起头，“证人得知卓也死去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吗？”

    “是的。”

    “没有怀疑过被告？”

    “没有。”

    “这、这么说来，证人当时并没有调查过被告从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到深夜这段时间里的行动。呃……应该说是‘不在场证明’。”

    “没理由，也没必要调查。”

    “从卓也死后到同学中出现‘卓也的死也许是大出他们作的案’的传言之时，您的想法都没有任何改变吗？”

    这次证人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迅速。她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改变。只是……”

    “只是？”

    “我觉得这番传言带有明显的恶意，因此我直接去找被告确认了一下。”

    “在什么地方？”

    “在他经常出人的场所，天秤座大道里的游戏中心。”

    “被告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烦死了，你个死老太婆。’”

    旁听席上又有人笑了。

    昨天情绪波动程度超越被告的胜木惠子，今天倒一直正视着证人佐佐木礼子。她扭头望了望被告，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女生将手掌放在她的胳膊上，探看着她的脸，像在安慰她。

    胜木惠子老实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了证人身上。证人也在关切着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的证言在山崎晋吾听来，简直是特意说给胜木惠子听的。

    “他说，他连柏木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证人相信这话？”

    “我相信。”

    “相信被告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被告做过的傻事虽然不少，但不会做这种类型的傻事。”

    “即便被被告称作‘死老太婆’，也同样信任被告吗？”

    “我们这些少年课的警察，被不良少年骂作‘死老头子’或‘死老太婆’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有时，这类称呼中也包含着几分亲切的涵义。根据我之前与被告的接触，我认为在有计划地谋人性命这一重大事项上，被告没有对我撒谎。”

    “根据证人与被告之间的信赖关系？”

    “是的。”

    确认过脚本上的内容后，佐佐木吾郎提高了嗓门：“所以您没有就此次事件调查过被告的行动或不在场证明。在听到带有恶意的传言之后，被告说他没干、跟他没关系，您便相信了，也没有去证实。也就是说，正因为毫不怀疑，所以没有调查任何事项。是这样吗？”

    证人愣了一下，之后回答道：“是的，没有调查。”

    “主询问结束。由于我临时代理检察官，不当之处敬请谅解。”

    不知是藤野检察官的脚本写得好，还是佐佐木吾郎本就有做演员的天赋，反正山崎晋吾觉得，这一轮询问下来，检方如愿以偿地得到要的比分。

    不怀疑，没调查。检方想从佐佐木礼子警官那里听到的就是这两句话。一直处于优势地位的证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在回答时愣了一下。

    “我方也有几个问题要问。”神原辩护人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证人对被告之前的不良行为非常了解，对吧？”

    “是的，比较了解。”

    “这些不良行为是被告在校内还是校外干出的呢？”

    “我是警察，处理的自然都是校外发生的问题。在对被告进行训导教育后，我也会联系老师们商量相关问题。不过，没有校方的主动要求，我们不会处理发生在校内的问题。”

    “您了解被告在校外的社交关系吗？就是指被告与校外的朋友和伙伴的关系。”神原辩护人转向陪审员们作了说明。

    “是的，我有了解。”

    “被告在校外和什么样的人有交往呢？”

    “主要还是一些不良行为较多的少男少女。”

    “其中有年龄较大的吗？”

    “有一些高中生伙伴，算是他们的老大。”

    “他交往的人中有所谓的暴力团成员吗？”

    证人突然收紧下颌，说道：“所幸的是，这样的情况我还没有看到。我一直训诫被告，不要和那样的人来往。”

    大出俊次脸上的红色终于褪掉了几分。

    “这么说，在校外和被告玩在一起的人，除了他的高中生老大，基本都是些和他同年龄的少男少女。可以这样解释吧？”

    “应该可以。”

    “伙伴中间有谁做了坏事，比如在商店里小偷小摸、偷自行车、无证驾驶汽车之类，会在同伙中流传开来吗？”

    山崎晋吾只能看到证人的后背，却也能感觉到辩护人和证人之间心领神会的交流。

    “何止是流传开来，甚至会变得众所周知。原因很简单，这些当事人心里藏不住事，有时还会觉得自豪，禁不住要炫耀一番。”

    “会说‘我做了这件事’，对吗？”

    “就是这样，因为可以耍威风嘛。”证人用力点了点头，转向陪审员们继续说，“昨天，HBS的茂木记者站在这里，为大家解说了少年暴力事件的发生机制。虽然在一些细节上我持保留意见，但基本上能够认可茂木先生的说法。不过，辩护人刚才提到的问题，是茂木先生昨天没说到的部分”

    神原辩护人立刻追问道：“对被告这种不良少年而言，做完坏事还能在同伙间不漏一点口风，实在难以想象，是吗？”

    “是的。”

    “不仅限于小偷小摸的程度，即使作出伤害他人的行为――且不论是否有计划，当事人也不会隐瞒吗？”

    “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从神态或话语中都会显露出来。不良少年们在这方面十分敏感，正如我刚才所言，他们往往都没有耐性，心里藏不住话。这是他们这类人的行为特征。”

    “就是说，只要干了件大事，当事人自己会忍不住要说出来，即使不说，其他人也会察觉并且传开来。是吗？”

    “是的。事实上，被媒体大肆报道的少年事件，如一些集体私刑或团伙间的暴力冲突，都是由于团伙内部的传言才被人发现的。”

    “您是说，团伙中有人向警察告了密？”

    “也不是有意告密，是在流传的过程中，被我们听到了。”

    “对于严重的事件，大家不会守口如瓶吗？”

    “就算说好要守口如瓶，也总会出现遵守不了的人。”

    “不良团伙不讲江湖义气吗？”神原辩护人故意用了小孩子的口吻。证人佐佐木礼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和团伙的组织紧密度，以及闯祸的大小有关。在城东警察署的管辖范围内，我训导过的少年团伙中，都没有形成黑社会那般的严密纪律。有些小家伙得知谁闯了大祸就会脸色惨白，惊恐万状。”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柏木卓也的死，证人有没有在本校之外，即被告在校外的交友圈中听到过如‘是俊次干的’‘俊次闯了大祸’之类的信息？”

    证人佐佐木礼子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即使在本校内，卓也与被告的同学中开始风行‘带有恶意的传言’后，证人在校外也没有耳闻吗？”

    “我在被告的玩伴那里什么都没有听到。”

    “如果听到了那样的传闻，您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我绝不会听而不闻，而是要加以验证。”

    “就算是真实性很低的遥言？”

    “当然。无论被告如何强烈否认，我也会去调查。对我们来说，团伙内的传言极具重要性。””谢谢！“辩护人将比分扳平。离开证人席时，佐佐木礼子瞟了神原辩护人一眼。山崎晋吾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放心和感谢的意思：多亏你的问题，谢谢！

    就在旁听席小声议论的时候，藤野检察官到场了。

    他们争执了起来。

    藤野检察官走到法官席边，井上法官叫辩护人也过去。商量时，辩护人强烈反对检察官的主张。今天已经是校内审判的第二天，可辩护人如此固执己见的姿态还是头一回看到。不行，不行。不行！他猛摇着头，表示无法接受。

    这也难怪。

    山崎晋吾不知不觉产生了同感。从今天一早起就怀有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或许突然想到不能扔下法庭不管，井上法官慌忙地抓起木槌，敲了一下。

    “休庭十分钟。”匆忙宣布完，他的脸色相当吓人，“你们两个一起过来一下。”

    他跳下高高的法官席，带着检察官和辩护人绕到由桌子和榻榻米叠起的高台后方。陪审员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高个子竹田陪审长站起身来，做起了伸展运动。

    有人在拉山崎晋吾的袖子。回头一看，是佐佐木礼子警官。

    “知道津崎先生在哪儿吗？”

    山崎晋吾一直留意着相关人员的位置，所以能立刻回答上来。

    “刚才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休庭后就出去了。”

    “哦，是吗？谢谢。今天又要辛苦你了。”说着，这位女警官从后方的出人口走出了体育馆。山崎晋吾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又看到佐佐木礼子和津崎先生一起回到会场，并排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这时，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个人。

    这不是藤野凉子的父亲吗？

    山崎晋吾昨天看到过他和佐佐木礼子对话的场景。当时，佐佐木警官似乎很吃惊，说了句“您也来了”。今天开庭时没看到他，估计是刚刚到。他此刻正走在旁边的通道上，又在空座位上坐了下来。

    山崎晋吾顺便找了找自己的母亲和姐姐，立刻就找到了。昨天，她们来去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估计今天也差不多。用仓田真理子的话来说，那就是：山崎家的人都雷打不动。

    山崎晋吾心想：我是否真的能雷打不动，还需要经受考验。

    井上法官出来了，飞身跃上了法官席。检察官和辩护人也出来了，纷纷走向自己的位置。藤野检察官马上坐下了，神原辩护人却走到被告身边，两人交头接耳起来，脸上的表情很严峻。

    山崎晋吾以为大出俊次也会像辩护人一样满脸怒容，甚至大闹会场。他调整呼吸，以便随时采取行动。出人意料的是，被告大出俊次并没有作出类似的反应。

    大出俊次脸色惨白，嘴巴半张半闭，不知是不是惊呆了。

    知晓个中缘由的山崎晋吾无法正视他的脸，只得眨了几下眼睛。

    他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

    大出俊次没有发火。他受到的冲击远大于愤怒，以致已经丧失了自我。

    神原辩护人还在一个劲地和被告说话。大出俊次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藤野凉子来到询问的位置，像一堵墙似的岔开腿站定。

    “总之，要保持镇静。”神原辩护人低声说着，坐了下来。

    “庭审重新开始。”井上法官敲响木槌。

    藤野检察官开口了：“对不起，我迟到了。我会注意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问题。”

    她低头鞠了一躬，笔直地看向山崎晋吾。

    “下面将继续传证人出庭。法警，请给予帮助。”

    早就等着这句话的佐佐木吾郎从座位上站起身，朝辩护方背后的侧门走去。山崎晋吾也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证人正在那儿等着。

    眼前的井口充比山崎晋吾记忆中的小了两圈，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简直就像个幼儿。

    推轮椅的人估计是井口充的父亲。他脸上的神色足以用惊恐万状来形容。像要移交一枚炸弹似的，他轻手轻脚地将轮椅推给了佐佐木吾郎。

    “请您坐到旁听席上去。”佐佐木吾郎恭敬地对井口充的父亲说道。随后，他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搭在把手上。

    “好久不见。”井口充说。不知他这句话是对佐佐木吾郎说的，还是对山崎晋吾说的。

    他的发音相当清晰。额头发际处有一条伤口缝合后留下的疤痕。伤疤似乎仅此一处。左右肩的高度稍有差异，脊背应该有点歪斜，到底是受伤的后遗症，还是坐姿的缘故？一下子还真看不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肯定是很久不晒太阳的缘故。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嘛。”这种稍带讥讽的口吻跟他神气活现地做大出俊次的跟班那会儿没什么两样。眼珠子总爱滴溜乱转这一点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谢谢你来出庭作证。”佐佐木吾郎说道。如果说他是在由衷地表示感谢，那语调就显得太僵硬了。

    “我又不是为了你们来的。”井口充回应道。

    山崎晋吾发现他说话时下颌的动作不太自然。上下颚咬合不够紧。受伤前的井口充可不是这样的。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发声，脖子也能自由转动。

    山崎晋吾缓缓推着轮椅朝证人席走去。

    法庭上的嘈杂声如海浪般汹涌而至。有些旁听人员甚至站了起来，惊讶之色也在陪审员们的脸上扩散开来。

    大出俊次一动不动，就像一幅静物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神原辩护人也纹丝不动地坐着。

    当法庭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井口充身上时，只有野田健一一人紧盯着手推轮椅的山崎晋吾，仿佛在说：你今天早晨就告诉我，该多好啊。

    对不起了。山崎晋吾在心中致歉道。

    山崎晋吾将轮椅转向，使井口充面朝法官和陪审团，停下后按下制动扣。他用余光看到，大出俊次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大出俊次似乎想对井口充笑。可证人井口充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对不安分的眼珠，正眺望着井上法官和陪审员们。

    “肃静！各位，请保持安静！”井上法官向法庭呼吁道。他推了推眼镜，俯视着证人说：“下面要开始证人询问。如果你中途觉得身体不适，请及时提出。”

    井口充没有作出回应。

    “那么，就请宣誓吧。”

    井口充口诵“仅陈述事实真相”之类的词句，下颚的动作依然有些古怪，以致有些咬字不清，句尾发音拖沓。

    “感谢你参加此次校内审判。”藤野检察官对证人表示谢意，并将手头的文件举到眼前，“根据井口证人的陈述，我们已整理出陈述书。我们会将此作为书面证据提交法庭。下面的询问也主要会据此展开。今天请井口出庭，是为了让诸位陪审员听听他本人的声音。”

    藤野检察官微微一笑，将文件放到桌子上。

    “井口的出庭是临时决定的，这份陈述书没能事先递交给辩护方。依据校内审判的规则，这样突然袭击的行为并不可取，所以刚才神原辩护人生了气。大家也都很惊讶吧？”

    藤野凉子一脸天真，满不在乎地说着。旁听席上有人笑出了声，这笑声当然不会来自辩护方的支持者们。

    “可是，我方坚决要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相信，井口的证言定会为我们查清真相提供线索。由于身体原因，井口并不能随时出庭作证，因此，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在此，我要对法官和辩护人致歉，并表示感谢。”

    藤野检察官右手拿着打开的陈述书，绕到桌子前面。

    “你在这份陈述书中诉述了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行动。”

    井口充转动脖子，将视线投向藤野检察官。藤野检察官也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跟被告大出俊次见过面吗？”

    “没有。”井口充答道。

    旁听席立刻嘈杂起来。

    “无论早晨、白天、傍晚和深夜，都没有见过吗？”

    “没有。”

    “通过电话吗？”

    “没有。”

    “你跟辩护人完全没有接触过，对吗？”

    “对。”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可以限定在凌晨4020电子书前后吧，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在家。”

    “是在自己的家里吗？”

    “嗯。”

    “不在这所学校里吗？”

    “不在。”

    “你没有进人这所学校？”

    “嗯。”

    井口充的回答都很简短，不知道是由于他说不了长句子，还是检方的刻意安排。

    “这么说来，举报信上这方面的内容是错误的？”

    “嗯，是的。”

    “根据举报信，你当时在场。信上写道，你与被告人以及另外一人――桥田佑太郎在一起。照你刚才的说法，这部分是错的？”

    “嗯。”

    “或者说，这部分是捏造的？”

    “嗯。”

    “那么，举报信上关于被告和桥田在场的记述也是由于看错，或是编造出来的？”

    山崎晋吾瞟了一眼大出俊次，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哦，井口，你还是我的小弟。那封举报信是胡编乱造的。你就是为了证明这个才出庭的？

    可井口充并不看被告大出俊次，而是将视线停留在藤野检察官的脸上。

    “不知道。”证人答道，“反正，我不在场。”

    “你自己不在场，所以不知道大出和桥田是否在场，是吗？”

    “嗯。”

    “井口，”藤野检察官偏了偏脑袋，“你说‘不知道’可真够谨慎的。由于你不在场，举报信上提到与你在一起的另外两个人也同样不在场――一般都会这样考虑。也就是说，可以据此认定举报信的内容不可靠。”

    “我不知道。”井口充的眼珠又开治转了，“因为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是大出说的。”

    “他说什么了？”

    “是在柏木的葬礼之后说的。”井口充喘着粗气，“他说‘是我干的’。”

    ‘干了什么？”

    “说‘是我杀的’。”

    于是，法庭上掀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骚动。？

    井上法官敲响木槌，高声喝道：“肃静！肃静！请大家保持安静！”

    山崎晋吾飞身上前，站到井口充的轮椅旁。坐在辩护人席位一侧的大出俊次猛地站起来，连椅子都差点翻倒。

    井上法官也注意到了这番动静。他手拿木槌，用严厉的目光俯视被告，大喊一声：“被告，请你坐下！”

    大出俊次依然直愣愣地站着。山崎晋吾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便收起了架势。因为他知道，大出俊次已经动弹不得了。

    “如果你不马上坐下，我可要命令你退庭了。”井上法官气势汹汹地说。大出俊次像铰链脱节一般，膝盖一弯坐了下来。

    法庭的气氛逐渐趋于平静。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看来大家已经习惯这个氛围了。

    四周安静下来后，山崎晋吾听到很响的鼻息声。井口充面朝前方，缩在轮椅中，鼻子里“嘘――嘘――”直响。

    不是在哭泣，也不是忍着鼻涕。

    “可以继续询问吗？”藤野检察官看着神原辩护人，而不是井上法官。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被告又扰乱了法庭秩序，真是抱歉。”

    随后他又对井上法官说，“今后会严加管束，让他安静地聆听证人的证言。”

    山崎晋吾回到自己的岗位。这时他才发现，坐在陪审员席的胜木惠子正死盯着井口充。她的这副姿态实在有些不妥，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吧。

    “那么，井口，”藤野检察官用抚慰的目光打量证人，随即端正姿势，“请你详细叙述一下，这番对话是在怎样的状态下进行的？”

    “怎样的状态？”井口充的鼻子又发出了哼声。

    “在柏木的葬礼之后，你和被告在什么地点有过这样的交谈？”

    “在天秤大道里。”

    “是在天秤座大道的商业街上吗？”

    “是的。”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大家不是都参加葬礼了吗？”井口充动作僵硬地转动脖子，让脸部朝向藤野检察官，只是做这个小动作就很费力，“也遇到了你啊，你不记得了？”

    藤野检察官点点头。“记得。我在回家路上走过你们跟前，记得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前。”

    “大出和我，还有桥田。”

    “和往常一样的三人帮。”

    “嗯。大出说要去看一下。”

    “去看一下？去看一下葬礼的情况？”

    “不是。是去看看大家的表情。”

    “‘去看一下参加葬礼的同学们的表情’，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你们三人没有参加柏木的葬礼，对吗？”

    “没这个义务嘛。”

    “可是，你们对参加葬礼的同学会有怎样的表情很感兴趣，所以要去看看，是吗？”

    “等着就行，总会有人经过我们面前，顺便就知道葬礼是怎么回事了。”证人说道，他的鼻子终于不发出怪声了。

    “你是说葬礼的情况？”

    “嗯。”

    “大出――被告为什么想知道葬礼的情况？”

    “因为那时已经有传言了。大出说，‘他们都说可能是我杀死了柏木’。”

    “这说明，被告很把那个传言当回事，对吧？”

    “嗯。”

    “那么，你们埋伏在天秤座大道，等待同学们经过，到底有没有打听出葬礼的情况呢？

    “我们可没有埋伏。”

    “好吧。只是守候在那里，可以吧？

    “我们听说，柏木的老爸说他儿子是自杀的。”

    “还记得是听谁说的吗？”

    证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们听到好几个人都在说。”

    “从他们中间的某一个那里听说的？”

    “是啊。藤野你不记得了吗？”

    藤野检察官抬头望了望井上法官。“我可以就我个人的记忆和证人交谈吗？”

    井上法官立刻作出判断：“可以。”

    神原辩护人一动不动。大出俊次怄气似的将脸扭向一边。

    “我记得当时，被告、证人和桥田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你说的是参加葬礼的三浦刚才路过，告诉了你们葬礼的情况。”

    “对，对。好像就是三浦。”

    “我记得被告还说，‘反正我们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轻松啊。’不过，我有点记不清了。”

    “嗯。说过。还是你的脑子好使。记性真好。”说着，井口充用手按住下领，还皱起了眉头。虽说长时间交谈不会有大问题，可他还是会觉得累，甚至会有疼痛的感觉。

    “你不要紧吗？”

    “水，有吗？”

    没等山崎晋吾有所行动，一名守在法庭后方的篮球社志愿者已经拿纸杯在饮水池接好水端了过来。

    接过纸杯时，井口充的手有点不稳，似乎使不上劲。喝水的动作也很滑稽，醉鬼似的用嘴巴凑着纸杯喝，结果打湿了胸前的衬衫。

    “我的下巴骨折了。”水咽下去后，他拿着纸杯对陪审员们说道，“右肩也脱臼过，所以你们看我都没力气，像个老头子。”

    他的语气倒是很平淡。陪审员中有几人低下了头。胜木惠子仍然是一脸诅咒的神情，但也低下了头。

    “可以继续了吗？”

    “嗯。”

    “在我的记忆中，我跟你们说了几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们还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还在交谈？”

    “是的。”

    “印象里，在跟我说话时，被告的神情并不严肃，也不像有烦恼或者特别在意传言的样子，而是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那时，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井口充说着，似乎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堵在了喉咙里。

    “那时，小俊不是还说过‘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吗？”

    在法庭上，“小俊”这个称呼还是头一次听到。大出俊次也抬起了头。

    “他在戏弄你呢。他心里根本不是那么想的。我当时就觉得，小俊是想向你搭讪。他在打你的主意。”

    藤野检察官什么也没说，整个法庭也都沉默着。

    “所以，我那时并不认为小俊真的在意。他还说，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散布无耻谣言的家伙。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吧。”

    “是半开玩笑的吧？”

    “是的。可是，小俊说的时候并没有笑。”

    “还说了些什么？”

    “‘就是我干掉柏木的，现在看来，谁都不知道嘛。’”

    被告扭动了一下身子，他身旁的辩护人看着证人，摆摆手制止了被告的动作。

    “你听后有什么反应？”

    “我们都笑了。”

    “笑了？是觉得有趣吗？”

    “可不是吗？我们觉得他在开玩笑。”

    “因为你开了玩笑，被告也会对你开玩笑，是吗？”

    “是啊。”

    “那被告又怎样了呢？”

    “他笑了。我和桥田也笑了。他说，‘你们可真好骗。’”

    藤野检察官停顿了几秒，问道：“什么意思，‘真好骗’？”

    “我们也不太明白。可说这话的时候，小俊的眼神很认真。”

    “可以这样解释吗：且不论表情如何，被告向你们坦白了自己杀死柏木的真相，你们却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起来，于是被告才说，‘你们可真好骗。’”

    要理解藤野检察官的思路，证人需要一点时间。他偏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低声说：“桥田当时也愣住了，觉得小俊的眼神很奇怪。那种眼神我还是头一回看到。”

    “你说的桥田，就是桥田佑太郎吧？”

    “是的。”

    “你和被告还有桥田，总是三个人一起行动。”

    “坏蛋三人帮嘛。”证人说着发出“嘎嘎”的笑声。也可能是轮椅的轮子“嘎嘎”地响了一下。

    “干坏事的时候，你们三个总是在一起，对吧？”

    “我和桥田只是小俊的小弟罢了。”

    “被告是头目吗？”

    “是的。”

    “当被告人露出平时少有的眼神，说‘你们真好骗’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也没多想。反正小俊他原本就拿我和桥田当傻瓜。”

    “你们不是伙伴吗？”

    “我们只是小弟，是跟班罢了。”

    “你们是小弟，所以他会拿你们当傻瓜？”

    “我跟桥田都干不出什么像样的大事。如果小俊不在，我们没法兴风作浪。小俊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拿我们当傻瓜。”

    “明白了。可以说，被告十分轻视你们。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真的要干大事的时候，说不定小俊会不带着我们，自己一个人去干。”

    藤野检察官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在出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没见过被告，你们也没有通过电话？”

    “嗯。”

    “所以你当时就觉得，有关柏木卓也的事件，被告会瞒着你跟桥田干出什么大事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对吧？”

    井口充动动身体，摇晃着轮椅发出动静。“我脑子笨，说不好。应该就是这样的。”

    法庭静悄悄的。冷风机的声响清晰可闻。藤野凉子的运动鞋在地板上擦出“啾”的一声。她绕到了桌子前方。

    “可是，大出有杀死――不，是干掉柏木的动机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俊讨厌那家伙。”

    “他对你这样说过？”

    “他嘴上没有说，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

    “这就是说，你们之间聊起过柏木？”

    “是的。因为十一月份在理科准备室里跟他打过一架。”

    “那是发生在十一月十四日午休时间的事。当时你也在场吧？”

    “我在。”

    “你也参与打架了？”

    证人显得有些迷茫。“藤野。”

    “嗯？”

    “你搞不懂我们打架是怎么回事吧？”

    旁听席上传出吃吃的偷笑声。

    藤野检察官的脸上笑意全无。“关于欺负人，我还是懂的。”

    “我们可从来没欺负过你，因为你很凶。”

    旁听席上的笑声更大了，连井口充都笑了起来。

    “我说，我们跟柏木可不是在那儿打架，是他先惹我们的。”

    “柏木主动招惹被告、你和桥田吗？”

    “是啊。”

    “请告诉我们当时的状况。”

    “我们跑到理科准备室，摆弄起里面的东西。柏木待在理科准备室的角落，在看图册之类的书。我们进来后，他就一直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我们看。”

    “那是因为你们在胡闹吧？”

    出人意料的是，神原辩护人此时首次提出了反对：“法官，请让证人自由表述。”

    井上法官点了点头。“提问之外，请检察官不要加入自己的见解。”

    井口充也是第一次看向辩护方席位。大出俊次立刻低下了头。神原辩护人承受着证人的视线，并回望着他。

    “什么胡闹不胡闹的，柏木他还冷笑呢。”

    “他笑了？”

    “他把我们当傻瓜。”

    “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的？”

    “他也说了，‘你们这样胡闹，有什么意思呢？’”

    法庭内又变得鸦雀无声了。

    “那种口气，分明就是拿我们当傻瓜。小俊火了，喊了声，‘你闭嘴！’”

    “那柏木又怎么样了呢？”

    “他还在笑。他说，‘我没有多嘴。只是觉得你们挺有趣的，在观察你们而已。’”

    “这样的回答非常令人不快吧？”

    重新面向检察官坐好后，证人点了几下头。“小俊当时发了火，说，‘什么有趣不有趣的？’他要去揍柏木，桥田拉住了他。”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嘛……我很惊讶啊。”

    “你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

    “我倒想帮帮小俊，却看到桥田在阻止他。而且我觉得不太对对劲。”

    “柏木让你觉得不对劲？”

    “那小子太古怪。”

    “如何古怪呢？”

    “个子小，弱不禁风，却敢用那种口气和我们说话。”

    “是觉得他有点盛气凌人吗？”

    “嗯，有这样的感觉。总之，不是滋味。”

    “在此之前，你们从未被柏木这样弱小的同学如此嘲笑过吗？”

    “嗯，是啊。”

    “不过，也不觉得他是可怕的对手。”

    “没觉得可怕。”

    “只是觉得有点怪得慌？”

    “他说的话也很古怪。”

    “他说了些什么古怪的话？”

    “他对火冒三丈的小俊说，‘动不动就暴力相向，有意思吗？’并且……”

    证人犹豫了。检察官等待着。法官听得也很入神，连眼镜滑下来都没察觉。

    “那小子根本没把桥田和我放在眼里，他只看着小俊。”

    “他只盯着怒气冲天的被告人看？”

    “是啊。然后他还问，‘你做过的最坏的坏事是什么？’”

    山崎晋吾转动眼珠，观察着法庭内的情况。旁听席上有人探出了身子。陪审团中的女生们相互握着手。

    “被告回答了吗？”

    “他说，‘这小子怎么回事？’”

    “还在发怒？”

    “小俊有点泄气了。他一定也觉得柏木这小子很奇怪。”

    “柏木又怎么样呢？”

    “他笑着，又问了一句，‘你杀过人吗？’”

    这时，法庭上响起“吧嗒”一声。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记笔记用的自动铅笔笔芯断了。他慌忙换了一支笔。

    “被告回答了吗？”

    “只说了句，‘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小俊那时心里也有点发怵吧。”

    “可是，柏木还是笑嘻嘻的，是在冷笑吧？”

    “像是在嘲弄我们，眼神却十分古怪。”

    “你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觉得很难受，可又害怕跟他作对。”

    “没想和小俊两个人一起上去揍他一顿？”

    证人没有回答，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我原以为柏木那小子应该更软弱一点，可那时的他却让人害怕。再说，桥田还拦着呢。”

    “桥田制止了被告？”

    “他拉着小俊的衣袖说，‘我们走吧。’”

    “催你们离开那里？”

    “是的。”

    “柏木他一直待在原先的位置没动？”

    “他的身子完全没动，只有嘴巴在动。”

    “被告――小俊对柏木那句‘你杀过人吗？’有没有回答？”

    “他没有回答。小俊只是对柏木说，‘你小子脑子有病吧？’”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他还是在笑。”

    “他只是笑，没说什么吗？”

    “他说，‘如果你们杀过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旁听席上忍无可忍似的爆发出阵骚动。井上法官没有敲木槌，而是等待嘈杂声自然平息。藤野检察官抱着胳膊靠在桌子边上，神原辩护人则小声地对被告说着些什么。

    “小俊他……”

    证人一发出又粗又低的声音，法庭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

    “他问柏木，‘你想杀什么人吗？’”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他‘嗯’地应了一声。”

    旁听席上又喧闹起来。

    “肃静！肃静！”这次井上法官敲响了木槌。

    “他说，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想杀一个人试试。他依然是笑着说的。”

    “你觉得他在开玩笑？

    “不知道，我只觉得震惊。小俊也愣住了。桥田板着脸说，‘走吧。我们走吧。’他好像觉得柏木这家伙很可怕。”

    “被告的反应呢？”

    “因为桥田总是劝我们走，那时小俊也准备离开了。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掉，就对柏木说了句，‘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小俊逞强了一句，你们三个人就要离开理科准备室了？”

    “是的。可就在这时，柏木他突然站了起来，抡起一把椅子，朝我们砸了过来。”

    “不只是抡起椅子，还扔了出去？”

    “嗯，是砸向小俊的，不过没有砸中。所谓打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小俊喊着‘你这个混蛋’就朝柏木扑了过去。

    “你也帮着一起打了吗？”

    “柏木那小子很机灵。他兜着圈子逃跑，把烧杯之类的全扒拉到了地上。这时老师来了，结果就变成我们的不是了。”

    法庭再次喧嚣起来。井上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藤野检察官走到证人身边，接过他手中捏瘪的纸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她又叫来萩尾一美，拿过手绢后递给证人井口充。

    大出俊次的胳膊肘支撑在桌面上，双手盖住了脸。神原辩护人在和助手野田健一说话。

    “继续。请大家保持安静。”

    井上法官喊过一声后，藤野检察官迅速站了起来。

    “你们向赶来的老师解释过吗？”

    “我们可没解释。”

    “为什么？”

    “楠山不会听我们解释。”

    “来的是楠山老师？你们三人是商量后才决定不向老师说明经过的吗？”

    “没有商量过。小俊没说，我和桥田也就不说了。”

    “那么，被告为什么不将柏木主动招惹你们的情况说出来呢？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就算说了，也没人会听啊。”

    “好吧。请允许我推测一下。由于被告、你和桥田受到柏木的挑衅，在一瞬间感到有些害怕。而这一点，你们不想让老师知道，是不是这样呢？”

    考虑片刻后，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完全不作解释，结果被认为是你们单方面袭击柏木，你们不觉得窝心吗？”

    “柏木朝小俊扔椅子的事，跟楠山说过，跟高木老师也说过。”

    “那老师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断定是我们先去骚扰柏木的。”

    “柏木又是怎样向楠山老师和高木老师说明情况的？”

    “不知道。不过，他一定不会实话实说，而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嗯，事实应该也是这样的。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传出过十一月十四日理科准备室打架事件的具体情况。”

    “柏木那小子是个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对井口充而言，算是表现力相当丰富的语言了，“小俊也说了，那小子是个不可貌相的危险家伙。”

    “所以不要再去招惹他。是这个意思吗？”

    “桥田倒是这么说过。说那小子怪怪的，还是不要跟他沾边的好。可小俊真的发火了，说他被柏木耍了。”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自认大出俊次小弟的井口充，只要一问到他自己的想法，总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也觉得柏木的脑子有毛病。”

    “觉得被他耍了？”

    “他居然敢耍小俊，真可气。”

    “我是在问你的想法。”

    “所以啊，小俊被他耍了，我也感到气愤。”

    “你有没有想过要为小俊教训一下柏木呢？”

    “这种事，我一个人不会去做。我听小俊的，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完全是自我辩护和逃避责任的态度。

    “如果小俊叫我帮忙，我就会动手。可小俊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就什么都不做了。”

    “这么说，光是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证人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泄愤，被告会在不告诉小弟你和桥田的情况下，对柏木实施报复？”

    “在小俊说‘是我干的’之前，我没有想过。”

    “可是，在听他这么说之后，你觉得这也有可能，对吗？”

    “是的，只能这么想，不是吗？我也是到了学校才得知柏木的死讯的。”

    “由于你自己和柏木的死无关，你便认为，那桩事件是被告一个人所为，是吗？”

    “嗯。不过桥田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桥田比我更讨厌柏木。”

    “既然如此，当你知道举报信上写着你们三个人的名字时，一定非常吃惊吧？”

    “那是在胡说八道！”井口充发出他没受伤时的尖锐嗓音，“简直一派胡言。我可什么都没干。”

    “桥田也一样？”

    “这个嘛，你问他本人吧。”

    “你认为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话语中却带着苦涩，“我跟桥田，就是为了这个才干起来的。”

    “你是说，你摔出学校三楼的窗户受了伤，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就是为了举报信跟桥田打起来的缘故？”

    “是啊。”

    “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我当时猜测，那封举报信会不会是桥田写的。”

    “桥田写一封自首的举报信，再寄到学校里去？”

    “那时，那小子跟小俊已经不来往了。”

    大出俊次依然将手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我想，他会不会帮着小俊一起杀死柏木，后来又害怕得不得了，就自己坦白了。”

    “还把并不在现场的你也写了进去，想把你拖下水？”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发怒嘛。”

    “桥田他怎么说？”

    “他说，‘我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

    “他说的‘傻事’指的是什么？是指和被告一起杀死柏木，还是指写举报信？”

    “两种意思都有吧。但是，我觉得桥田干过。”

    “那他为什么要拖你下水？”

    “因为桥田一直瞧不起我。”

    “是不是在你眼里，周围的同学都瞧不起你？”

    “你不是也瞧不起我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怨恨，倒不如说是在怄气。他的孩子气令旁听席上的大人们想起，证人和检察官都不过是些初三学生。大家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来把前面的对话整理一下吧。”藤野检察官轻轻摊开双手，“柏木死后不久，你就听到被告坦白，他瞒着你和桥田，独自一人干了与柏木的死相关的事。你觉得他的坦白比较可信，是吗？”

    “是的。”

    “可是，你又说举报信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之后，才开始怀疑桥田是同谋，认为桥田自我反省后写了举报信。你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矛盾吗？”

    证人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神情。“我的脑子没你那么好，只会想到什么就马上动手。”

    “所以你怀疑桥田后马上就去责问他。你遭到他的否定，两人就大打出手，最后造成一起不幸的事故。是这样的吗？”

    证人沉默了。

    “桥田和你一样，是被告‘你们真好骗’这话所指的对象。既然杀人事件是被告一个人干的，桥田并没有参与，他怎么会写承认自己参与杀人事件的举报信并寄去学校呢？这样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你是否想过，举报信的内容本就是编造出来的呢？是胡说八道的。”

    “没有，因为小俊说不定真的干过。”

    见他如此毫不犹豫，连山崎晋吾也觉得心里隐隐作痛。他们三人根本不是什么‘伙伴’，只是老大和小弟的关系。并且，当小弟看到老大有危险，只会想着让自己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你认为那天夜里教学楼楼顶上确实有一个目击者看到了被告逼死柏木的场景，并写了举报信。只不过举报信的内容不准确，将并不在场的你也写了进去。可以这么理解吧？”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鸦雀无声之中，只有一个人笑了。那人是茂木悦男。井上法官瞪起眼睛，对他喊了一声：“肃静！”

    “你觉得，那人为什么要将不在场的你也写进举报信？”

    “因为我以前是小俊的小弟。”

    “以前是，那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这次的回答也很快。大出俊次抬起头，死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气，用胳膊擦了擦自己的脸。他的眼睛紧闭着。

    “你已经决定不做他的小弟了？”

    “我被弄成这副模样，他看也不来看一眼，连电话都不打。我明白了，对小俊来说，我就跟垃圾一样。”

    “桥田怎么样呢？”

    “他到医院来看过，还对我道了歉。”

    “你跟桥田，现在还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

    “你受了重伤，心里也很难过吧？”

    轮椅发出“吱呀”的声音。

    “现在正在恢复吗？”

    “医生说，因为我还年轻，好好做恢复锻炼，以后还是能够走路的。”

    “太好了，加油。”

    从藤野检察官的话音里，山崎晋吾感受到了她的真情实意。

    “我要问的就是这些。下面是辩护方的交叉询问。要不要稍事休息一下？”

    “不用了。”山崎晋吾正朝轮椅走去时，神原辩护人站起身来，“不需要交叉询问。”

    除了萎靡不振的辩护人，和手握铅笔一个劲记录的野田健一，所有人都感到很惊讶。不由自主地恢复本色的井上法官不禁问道：“这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毕竟井口还在疗养中，谢谢你出庭作证。”

    他的这句话中，同样也能感受到真情实意，尽管觉得困惑，山崎晋吾还是很钦佩他。怎么说呢，神原和藤野虽不是同一类型，但他的心胸也十分宽广。

    “不过针对井口刚才的证言，我想问楠山老师几个相关的问题，可以吗？”

    此刻，时间将近正午。

    “楠山老师，在吗？”

    高高在上的井上法官一喊话，站在后门口旁边的楠山老师便举起了手。

    “请到证人席就位。”

    藤野检察官没有反对。自己搞了偷袭，也得允许对方来一下。证人席上换上了新证人。山崎晋吾推着轮椅离场了。

    “楠山老师，刚才井口的证言您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我很震惊。简直是惊天动地。”他眼珠也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或许是在模仿井口充。今天这位老师身上也穿着形似制服的运动衫。

    “制止住十一月十四日理科准备室的骚乱，并且最早从当事人那里听取情况的老师，就是您？”

    “是我和年级主任高木老师。”

    “当时，从某一方当事人那里听过井口充的那番解释吗？”

    “根本没听说过。”

    “柏木是如何说明冲突起因的？”

    “他说，大出他们在捣乱，非常烦人，他说了声‘别吵了’，就突然被他们揪住了衣领。”楠山老师哼笑了一声，“顺便提一下，当时柏木在理科准备室里读的不是图册，是《理科年表》。说大出把这本书抢过去，敲了他的脑袋。”

    “大出他们说明过冲突的起因吗？”

    “说看着柏木就来气。这是他们惯常的说法。”

    “这就是说，大出他们也并非一上来就去欺负柏术，而是觉得柏木看着来气，是吧？那么，您没问过让他们来气的理由吗？”

    “我说，辩护人。”

    被一字一顿地叫出头衔，神原辩护人提高了警惕。“哎？”

    我听了刚才证人的证言，觉得自己该对井口刮百相看了。原来那小子知道自己只是个可怜的跟屁虫，是个傻瓜。”

    山崎晋吾正推着轮椅，经过旁听席朝法庭后方走去。楠山老师说出这番话后，他看到井口充的耳朵发红了。可井口充并没有回头咒骂楠山老师，或者高叫“你放屁”。这可不像山崎晋吾熟悉的井口充。

    是他成熟了？还是变得懦弱了？不知为什么，山崎晋吾心中又感到了一丝悲凉。

    楠山老师双手叉腰，这是他教训人时常用的姿势。“神原和藤野你们都很聪明，可过分聪明了，会跟不上大出、井口他们的思维。他们词汇量太小，说一句‘来气’，背后隐藏的含义或许有一百种，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计较这些字眼根本毫无意义。在制止他们条件反射般的暴力行为上，学校已经尽力了。”

    神原辩护人仍然保持着警惕。“就是说，您并没有作出理解冲突起因的努力，是吗？”

    楠山老师脸上显出露骨的厌恶。“没有，对不起了。你的学校里的老师都太优秀，他们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作出努力吧。”

    神原辩护人没计较他的冷嘲热讽。

    “您觉得，柏木卓也以前在学校有过什么问题吗？”

    “他不来上学就有问题。”

    “我指的是在此之前。在他还是个老实文弱又不引人注目的男生时。”

    “他身子弱，家长会写信来请求关照，还经常不上体育课。我那时就觉得有问题。”

    “在您任教的社会课方面又怎么样？”

    “我经常会要求学生写作文。”

    “在我的学校里，社会课的作文也比语文课还多。”

    楠山老师又露出讨厌的神色。

    “柏木可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写得太好了，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家长帮他写的，或是抄袭了别人文章。他有一次写出了吉本隆明的《共同幻想论》相关的文章。”

    “事实上真的是抄来的吗？”

    楠山老师不快地回答道：“是他自己查资料后改写的。”

    “这些事情，你和柏木交流过吗？”

    “没有。我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明白了。谢谢！”

    藤野检察官没有作交叉询问。她无视楠山老师，直接对陪审员们说：“刚才楠山证人的证言中，包含针对井口证人的无礼描述。这些话与此次审判并无直接关联，请你们忘掉这部分发言。”她抬起头望向井上法官，“这部分记录也请一并删除。”

    “知道，知道。”井上法官极不愉快地应道，“我宣布休庭。下午一点再次开庭。”？

    下午的审理是从辩护方的证人询问开始的。证人是教美术的丹野老师。

    原来是“幽灵”。山崎晋吾暗想着。“幽灵”是学生们为这位存在感薄弱的老师起的绰号。

    不过，现在他的出场倒算是恰到好处。

    上午井口充引爆的“炸弹”威力强大，“硝烟”直到现在都未散尽。正当大家卯足劲期待下午开庭时的猛烈“爆炸”，却发现被传唤出庭的竟是“幽灵”。丹野老师战战兢兢地来到前方，用蚊子叫似的声音完成了证人的身份确认和宣誓，随后便坐了下来。那副模样，大家已经不觉得滑稽，只觉得可怜。丹野老师令许多人失望的出场，倒是让法庭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不少。

    “丹野老师，感谢您作为证人出庭。”神原辩护人照例以表达谢意开始他的主询问，“我们想通过您了解的，是关于柏木卓也的性格、人品方面的信息。有劳了。”

    “明白了。”

    丹野老师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带整个上半身大幅度摇晃了一下。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后背上，有熨烫时不小心弄出的皱纹。

    “听说丹野老师时常会与柏木交谈，是这样吗？”

    神原辩护人巧妙地抛出接二连三的问题，引导证人陈述以下事实：自柏木卓也上一年级第二学期的十月份起，他便常常与丹野老师私下交谈。

    “柏木来美术教室找您交谈，总共约有几次？”

    “在我的记忆中大概有四到五次。后来得知要出庭作证，我又查下日记，发现实际的交谈次数更多。在他一年级时有三次，从二年级第一学期开始到柏木拒绝上学的十一月中旬，这段时期内共有四次。”

    “就是说，总共有七次？”

    “嗯，这只是他放学后来美术教室的次数，如果算上午休时段的短暂交流，那就要十次以上了。”

    交流出人意料地多，山崎晋吾心想。陪审团中也有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您和柏木在哪方面比较投缘？”

    “柏木十分喜欢绘画。他来美术教室是为了看画册。”

    “可柏木并不是美术社团的成员，是吧？”

    “他的审美能力颇为出众，我也曾经劝他加人社团，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太不合群。”丹野老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柏木的画画得好吗？”

    “是的。他的基本素养不错，只要看他画的速写就明白了。”

    “美术课的成绩呢？”

    “他绘画的成绩不错，雕刻或泥塑的成绩会差一点。他本人没心思做这些，我也能够理解。”

    “请问您的大学专业是什么？”

    “是油画。我也不擅长造型，特别是立体造型方面的创作。如今指导学生做这方面的作业时，也觉得很费劲。”

    “您和柏木谈起过这方面的话题吗？”

    “谈起过。我说，小学暂且不论，至少在初中阶段，美术课和音乐课的内容应该让学生自行选择。就算喜欢美术，每个人感兴趣的方面也不尽相同。眼下的制度迫使学生必须在美术的各个项目上都取得好成绩，因此学生得不到机会，来发现自己在哪方面具备天赋。”

    “这么说来，您认为在义务教育阶段教授艺术类课程，并据此判断学生是否有能力的制度本身是有问题的，是吗？”

    “是的。”丹野老师说完便沉默了。

    神原辩护人不紧不慢地催促道：“如果可以，请让我们听听您自己的见解。”

    “我……”丹野老师用大手帕遮住了脸，“我反对现行的评估体系。教授常识范畴的美术史和音乐史，通过考试评估还是可行的。实际的创作就不同了。学生的艺术天赋原本就很难评估，作为教育工作者，轻易地下评判会很危险。”

    也许是遮住脸的缘故，丹野老师的表达比之前果断流畅得多。

    “对于处在成长期的孩子，一旦美术或音乐天赋受到贬损，在课堂这样的公开场合得到负面评价，便会对艺术失去兴趣，在人生的早期阶段抛弃那些原本会让他们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的事物。”

    “原来如此。”神原辩护人不失时机地应和道。

    “所以我认为，在义务教育阶段，只要给学生创造接触艺术创作的机会，让他们发现沉睡于体内的艺术天赋就可以了。艺术对大部分人而言，只是一种丰富人生的要素。需要严格教育及评估的，仅限于有更高需求的一小部分人，即视艺术创作为终身事业的人。”

    藤野检察官举起了手。“很抱歉，虽然我也很感兴趣，但老师您的话与本案无关，我只能反对。”

    神原辩护人冲着她微微一笑。藤野检察官便放下了手。

    “您和柏木还谈过些什么呢？”

    “喜欢的画家以及他们的作品。柏木非常喜欢西洋画。”

    “这方面跟您也相当投缘，对吧？”

    丹野老师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弗美尔（注：扬？弗美尔（1632-1675），荷兰黄金时代最伟大的画家。），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周游世界，看遍他的作品。但就我现在的收入，简直是痴心妄想。”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

    “真是个美好的梦想。对于您的梦想，柏木有过评价吗？”

    “他也笑了。不过他说，至少有一位画家的作品，他想看看原作，而不只是看画册。”

    “是哪位画家的哪幅作品？”

    不知为何，丹野老师在此犹豫了片刻。当他说下去后，大家便理解了他犹豫的原因。

    “是勃鲁盖尔的《绞刑架上的喜鹊》（注：这幅画一般译为《绞刑架下的舞蹈》，但下文中屡屡提及画中的喜鹊，因此这里还是按日文直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了给自己鼓劲，他点了点头。

    “勃鲁盖尔是十六世纪中叶荷兰尼德兰地区的画家。他给世人留下许多充满象征和隐喻的作品。这幅《绞刑架上的喜鹤》便是其中之一。蓝天下一座俯瞰城镇的小山上，许多人正在快乐地郊游。但小山上高耸着一具绞刑架。这是一幅不祥的、谜一般的作品。”

    “绞刑架上吊着受刑的人吗？”

    “这倒没有。绞刑架顶端的横木上蹲着一只喜鹊。”

    山崎晋吾以为藤野检察官会再次举手提出反对，可藤野凉子完全没有动作。

    “勃鲁盖尔创作这幅作品时，他的祖国正处于基督教会热衷猎杀女巫和异端审判的高潮时期，也是宗教改革的关键时期。而喜鹤在欧洲常被喻为‘骗子’或‘告密者’。可以认为，这幅画反映出当时的世态――许多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他人的恶意告密便遭受了残酷的刑罚。”

    沉吟片刻后，神原辩护人问：“对不起，我不懂西洋画，只是随便说说。当时那些有名的画家，是否也会被冠上类似‘印象派’之类的头衔？”

    “是的。确实有着相应的头衔。”丹野老师似乎由衷地感到高兴，“十五世纪到十七世纪，有一批被称作佛兰德斯派的画家相当流行。鲁本斯也属于这一派。他们的特点是观察自然忠实、细致，常常运用丰富的色彩来表现思想感情。”

    “众多闻名世界的作品都诞生于那个时代，不是吗？柏木却偏偏在这里头选中了《绞刑架上的喜鹊》这幅画，想要观看原作，是吗？”

    “是的。”

    “那您对此作何感想？”

    “我觉得这挺符合柏木的个性。”

    “为什么呢？”

    不知道从何时起，丹野老师背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透明了。“昨天，柏木的父亲出庭作证了。”

    “是的。”

    “从他的证言可以得知，柏木是个十分敏感，喜欢深入思考问题的少年。尤其在人的生死大事上，要比和我交谈时思考得更深入。我觉得，正是这种敏锐的感性，使他对《绞刑架上的喜鹊》表面上的平淡中隐藏的悲剧性，以及沉静而激烈的愤怒产生了共鸣。”

    “人的生死大事。”神原辩护人缓缓重复着，“或许柏木从画中感悟到，人的生命时常会被他人无情中断，而被迫走上死亡之路。他感到了做出如此野蛮行径的人类的愚蠢。”

    “你说的没错。一旦思考起人类的愚蠢，就会导向对‘正确’与‘错误’，以及‘善，与‘恶’的思考。”

    “都是些抽象的难题。”

    “是的。不过这样才符合柏木的个性。问题还不止于子此。”为了抑制住愈发尖利的嗓音，丹野老师干咳了几声，“我当时还担心过，呃……如果我的日记没记错，我与柏木的这段对话应该发生在去年七月，也就是放暑假之前。”

    “明白了。您担心些什么呢？”

    “喜鹊。”丹野老师提高了嗓门，“刚才我提到过，喜鹊在当时的欧洲是‘骗子’和‘告密者’的象征，在那幅画中还隐喻着权力。喜鹊在监视人们，只要发现有不当的行为和言论，就会去告密，造成迫害。”

    神原辩护人默默点了点头。

    “我觉得，呃……怎么说呢，柏木会不会觉得他自己就是个‘喜鹊’一般的存在？”

    “具体而言，是怎么一回事？”

    “他理解那幅画中隐藏的寓意。画册上也附有说明，但他对中世纪‘猎杀女巫’和‘异端审判’的了解早已超出一般的程度，估计是专门学习过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那幅画产生强烈的共鸣。”

    证人的嗓音又变尖了。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人类从来不知悔改。人类总是建立某种体制，并在体制内迫害他人，或被他人迫害。由于恐惧迫害，又会去牺牲他人。事实上，生活在‘猎杀女巫’和‘异端审判’的狂风暴雨中的人们，会由于害怕自己被人告密而先去告发别人；即使知道被迫害的人是无辜的，也会由于害怕拥有绝对权力的教会而噤若寒蝉。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唱了反调，自己就会被当作女巫或异端遭到处罚。嗯，所以……”

    证人满头大汗。

    “也许他是说：这其实与现在的学校教育体制非常相似。”

    “在学校这样的体制内，学生要和学校唱反调是相当困难的。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只能顺从，因为一旦反抗，就会遭受处罚。”

    “教师和学生的关系，相当于拥有权力的教会和软弱无助的信徒之间的关系。是这样吗？”

    “信徒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受欺凌的学生与明知有人受欺凌却视而不见、害怕连累自己的学生，与告密者和被告密者的关系如出一辙。”

    一口气说到了这里，丹野老师忍不住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当然，这种解释太夸张了。无论如何，将学校的教育体制和中世纪的教会相提并论，实在言过其实。校方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因为教师也处于弱势地位。”

    旁听席再次传出笑声。丹野老师则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您的意思我很明白。”神原辩护人像在安慰他，“总之，柏木想说，现在的他因为同学间的关系，以及自己和老师的关系而感到窒息。至少在您听来是这样的，对吗？”

    “是的。在监视别人的同时又被别人监视。由于害怕被老师盯上，在同学间沧为欺凌对象，而不敢说真话，不愿显露真正的自我，只得流于形式地相互敷衍，装出谦卑恭顺的模祥。在学校这种体制下，学生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不，不是生活。是人生。”他订正道，“他想说，这就是他如今的人生。”

    “那柏木有没有说过，他想脱离这种状态呢？”

    “他没对我说过，至少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不过，他十一月开始不来上学后，我便恍然大悟：哦，原来柏木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要通过拒绝上学来脱离学校极权建立的监视体制，是吗？”

    “同时逃离欺凌的恐惧。”

    神原辩护人瞪大眼睛。“丹野老师，您认为柏木受到了欺凌？”

    “至于他是否直接受害，我不得而知。我想他应该没有遭受过暴力虐待。但是，他正被众人漠视。他的个性太独特，并因此受到班级的排挤。这也算是一种欺凌。”

    “遭排除，被孤立，是吗？”

    “是的。换一种角度看，他也是‘喜鹊’。站在高高的绞刑架上，观察着下面兴高采烈的无知的人们，只有自己知道绞刑架的用途。”

    “也明知道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中有一些将吊死在绞刑架上？”

    “是的。”

    全场的人们都听得入了神。陪审团中，山野纪央凝视着证人丹野老师。

    “因此我认为，柏木拒绝上学与前一天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确实有联系。但在因果关系上，我的见解与检方试图证实的假说不同。我认为顺序刚好相反。”

    “相反？”

    “是的。我认为，柏木并非因为与大出他们爆发冲突，害怕他们报复才拒绝来校。柏木早就决定不来上学了，他对学校不抱任何希望，并且下定了决心。没有了后顾之忧的他，才会在临走之前对大出他们明确说出早就想说的话。用椅子砸他们的过激行为，应该也是这种心态的产物。”

    山崎晋吾感觉到旁听席上掠过了一阵风波，应该不是扇子和手绢搅动空气产生的。

    我偶尔也会有学校如同监狱的感受。

    出现在空手道练功场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身在学校的山崎晋吾是戴着面具的我。

    “幽灵”的话，我多少能够理解。

    “丹野老师，您听到上午井口充的证言了吗？”

    “听到了，那时我在旁听席。”

    “根据井口的证言，柏木在理科准备室里的言行，似乎并非指责或规劝被告，而是怀有恶意的嘲弄和挑衅。”

    “那是因为，阐述过程中掺杂了井口的理解，所以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即便他确有挑衅的言行，我也不认为他在胡闹。因为他一直是个认真过头的人。”

    “‘你做过的最坏的坏事是什么？’”神原辩护人用异常尖锐的语调对证人说道，“‘如果你们杀过人，我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柏木曾向被告、井口和桥田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您也认为这不是胡闹，而是在认真提问吗？”

    “既然这些问题是柏木提出的，那应该就是在认真提问。”

    “可他一边问还一边在冷笑。”

    “那是因为他在害怕。当时的状态是三对一，对方还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

    “既然害怕，还要故意这样问吗？”

    “因为他早就想问了。”

    神原辩护人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虽然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山崎晋吾的精神紧绷起来。

    丹野老师在发抖。

    “我认为，对于被告一行不自觉的恶行，柏木早就想面对面责问一次了。”他回答的话音倒十分清晰、镇静。

    “反正以后再也不来学校了，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是的。”

    藤野凉子举起了手，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法官，从刚才起，辩护人就一直在听取证人的个人见解。”

    “我知道。”井上法官立刻回应道，“反对无效。”

    他的表情反映出，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听取丹野老师的见解。

    “谢谢！”丹野老师抬头仰望着井上法官，仿佛回到了与井上法官同龄的少年时代，十分诚恳地道了谢，“我的证言确实带有过多的感情成分。不过承蒙法官的厚意，请允许我再说几句。”

    “幽灵”第一次扫视陪审员们的脸。

    “柏木向大出他们提出的责问，就是被视作‘女巫’或‘异端’并遭受迫害的人在责问迫害者，‘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是否明白，这是一种罪恶？’这番责问的含义便是：在恶意横行的世界里，善良的人、品行端正的人能否找到生存下去的意义？”

    井上法官凝视着侃侃而谈的证人。

    “柏木一直在学校、社会和教育体制的框架内思考这样的问题。在学校，学生被教育的尺子衡量、甄别。同学之间会通过容貌、体能和人际交往能力相互分类、排斥和攻击。恶意无处不在，却从不会有人反问为何要这么做。柏木对这种状况非常厌恶。他确实有点认真过头。”证人继续说，“才十三四岁就如此深思熟虑，称得上‘少年哲学家’的少男少女，即使很少，也是存在的。柏木就是其中之一。他父亲说的一点都没错。柏木下了判断，认为学校这个世界找不到他存在的意义，因而决定拒绝上学。与大出他们爆发的冲突，就像是最后的确认。”

    法庭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神原辩护人平静地问：“丹野老师，您曾经担心过柏木会自杀吗？”

    “是的，我担心过。”

    “既然在这个世界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干脆死掉算了？”

    “是的。因此，当我听说他不来上学后，反倒松了一口气。本以为他总算可以安定下来，希望他能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找到生活的意义。可是……”他用手帕擦了擦脸，接着说了下去，“听了井口的证言，我打从心底受到了冲击。即使告别了这所学校，柏木的心态依然倾向于自杀。”

    “可是老师，柏木问被告的问题是‘杀人是什么感觉’，而不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去死’，虽然对于后者，被告并不适合作为提问对象。”

    这时，原本很老实，似乎早就睡着了的大出俊次，突然抬起了头。山崎晋吾不禁暗忖：看来他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看来，连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啊。”面对神原辩护人的丹野老师，用老师回答学生问题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说，“所谓自杀，不就是杀死自己的行为吗？”

    在证人的注视下，神原辩护人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对柏木的死，您是怎么想的？”

    “他的父亲在不幸的事件发生后不久，就凭着家长的直觉作出结论，认为他是自杀的。”丹野老师说，“对于没能阻止柏木的自己，我感到甚为可耻。虽然现在这样说，已经于事无补了。”

    丹野老师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住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我很想对他说，就算走出学校，世界还很大。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应该会有一座没有绞刑架的小山。”

    “谢谢！”神原辩护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藤野检察官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合掌于眼前，像在深思着什么。

    “需要进行交叉询问吗？”

    井上法官催促后，她终于从座位上站起了身。“丹野老师。”

    “嗯。”

    “在此场合，我是检察官，我需要问您一个作为学生来说相当失礼的问题。是有关您个人的问题。”

    “请讲。”

    “您上初中时，是个怎样的学生？”

    令人意外的是，丹野老师完全没有生气，反而对藤野检察官露出了微笑。山崎晋吾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却也看得出，那是一个温和、善意的笑。

    “我读初中的那个年代，还没有严重到发展成刑事案件的欺凌事件。不过，我……如果要分类的话，也属于被欺负的一方。”他一边回答一边点头，“我不引人注目，也不讨人喜欢，还没有朋友。虽然算不上被人讨厌，却非常孤独。”

    “您从那时起就喜欢美术吗？”

    “是的。”

    “画画是您当时的心灵支柱和安慰？”

    “嗯，就是这样的。”

    “我下面的话或许会更加失礼，请您原谅。听了您的证言，似乎可以这样理解：您将过去的自己重叠在柏木身上了。”

    “你是说投影吧？确实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您对柏木的言行作出的解释，就是您自己内心的写照吧？”证人垂下了头。他无法回答。

    “丹野老师，您不会提出辞职吧？”

    法庭再次嘈杂起来。

    “你很了解我啊。”

    证人竟然承认了，而且没有露出半点吃惊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我们在学校生活中了解的丹野老师，不是个能够在这里作出如此证言，赤裸裸地暴露自身想法的老师。我想到，您或许作出了某个决定。”

    “你说的一点不错。”

    “这一点也与您推测的柏木的心态重合，对吧？反正对这所学校不抱任何希望，没了后顾之忧，说出想说的话，就能飘然离去了。”

    “或许是这样的。”

    “这也算一种投影，不是吗？”

    山崎晋吾不由得惊慌起来：喂，藤野同学，请你适可而止。

    “对柏木的死，我也感到了自己的责任。我想做一个了断。应该多亏了校内审判，我才能作出这样的决断。”

    “此话怎讲？”

    “今天通过证言，我了解到之前从未知晓，也没想过要了解的柏木的各种状况。我觉得，在我和他的交流中，只要我再深入一步，他也许就能健康愉快地享受眼下的暑假生活了。”

    藤野检察官故意留出了一段沉默时间。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文件和笔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扬起脸来：“刚才，您说柏木曾对人类的善恶和正义与否有过深入的思考。”

    迫害者和被迫害者。

    “可这不也只是老师您个人的印象吗？用更极端的说法，因为过去的您是一个耽于深思的少年，才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柏木身上？”

    在证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场内的杂音变得高涨起来。

    “这大概是他刚升上初二时的事情……”

    丹野老师缓缓述说起来后，嘈杂声立刻停止了。

    “柏木对我说起他自己的事。我们很少谈论他自己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过……”

    “请讲下去。”

    “他说的只是一些片段，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他说起他上的补习班。”

    是他从大宫转学过来后，初一至初二期间上的补习班。

    “原本容易落单，不善交际的柏木，却非常适应那个补习班。因为开补习班的老师相当优秀。”

    “听说过那个补习班的名字吗？”

    “没有。不知道叫什么，也不清楚那位老师尊姓大名。但从柏木的语气里听得出，他非常仰慕那位老师。”

    “明白了。然后呢？”

    “那位补习班的老师十分严格。不守规矩或不想学习的学生，会遭到他的严厉训斥，甚至被扫地出门。他的这种做法导致部分家长的反感，编造无聊的丑闻攻击他。最终，补习班不得不关门歇业。具体出了什么问题，我并不清楚。”

    山崎晋吾发现，神原辩护人僵住了。他似乎在警惕着什么，可是除了山崎晋吾，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

    说来也是，神原和柏木是在补习班里认识的，他紧张的理由或许与此有关。

    “柏木对此感到异常气愤。他很少见地怒斥道，‘好好的一位老师却被一些下三滥的家伙毁掉了。’正当的事物遭受打压，肆意妄为的傻瓜反倒招摇过市，他说，‘我讨厌这样的世道。’”

    “您还记得，当时为什么会说起这些吗？”

    “好像是我问起，他有没有在外面学过画，还问他小时候学过些什么。就是从这里开头的。”

    藤野检察官也没有注意到神原辩护人的僵硬表情。山崎晋吾想到这里，神原辩护人脸上的紧张表情又突然消失了。

    山崎晋吾的心中留下了疑问的痕迹。

    “与仰慕的老师分别，补习班被迫关闭，这对柏木而言象征着‘善’的毁灭，‘恶’的张扬。”藤野检察官抑扬顿挫地说，“柏木有过这段痛心的经历，并成为他厌世观念的根底。丹野老师，您是这样考虑的吧？”

    “是的。我想说，我确实将自己投射到了他身上，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谢谢！我要问的就是这些。”

    山崎晋吾以为藤野检察官要坐下来了，可谁知她反倒端正姿势，叫住了正要离开证人席的丹野老师。

    “丹野老师。”

    “幽灵”疲惫不堪地回过头去。

    “请您不要辞去教师的职务。”

    山崎晋吾看到，神原辩护人身边的野田健一露出了微笑。

    “和柏木一样，想和您一起看画册、与您聊天，并据此找到自己在学校的栖身之地的学生，或许还会有。对这些学生，您是必不可少的。”

    丹野老师那张瘦弱而苍白的脸慢慢舒展开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请原谅我的一再失礼。”

    藤野检察官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站在法警的位置上，可以看到许多有趣的景象。

    能够像法官一样展望整个法庭，而且大家都不会留意法警，因此能看到在场者们不加掩饰的真实面目。

    “作为检方的书面证据，我方向法庭提交城东四中初二学生增井望的陈述书。”说着，藤野检察官将一份用订书机钉住一角的文件举到眼前。

    山崎晋吾发现，并排坐在旁听席后方的津崎先生和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礼子警官都一脸惊愕，就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似的。依然与PTA的石川会长在一起的茂木悦男记者则是满脸喜色，得意洋洋。

    大出俊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神原辩护人站起了身：“法官，这名叫作增井望的四中学生的陈述书与另一起事件有关，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我方认为，将其作为证据采用并不妥当。”

    藤野检察官不为所动：“增井遭遇的是发生在今年二月份的一起抢劫伤害事件。”

    神原辩护人拦住她的话头：“该事件在城东瞥察署并未作为抢劫伤害事件立案。”

    “那是因为，被告的家长恐吓受害者增井及其双亲，迫使其撤销受害申报，最终强行调解解决。”

    “法官，检察官刚才的发言不符合事实。请作出指示，将其从记录中删除，并要求陪审团忽略该发言。”

    “我能够证明这就是事实。”

    “此事件与本案无关。”

    “此事件能够证明被告的暴力倾向，以及事发时他与井口、桥田之间存在共谋并实施抢劫伤害事件的亲密关系。作为井口证言的旁证，这份陈述书必不可少。”

    “法官，请检察官作出警告。增井事件并非抢劫伤害事件。”

    面对发愣的陪审员们和大部分旁听者，井上法官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

    “肃静！”他大喝一声，“检察官和辩护人都过来一下。”

    他从法官席上跳了下来，钻到高高叠起的榻榻米后方。检察官和辩护人尾随而去，神原辩护人动身时气势过猛，带起了桌上的几页笔记，助手野田健一慌忙按住飘起的笔记。

    会场喧闹起来。

    “增井望是谁？”“增井事件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大出他们又受到了警察的管教。”

    山崎晋吾缓缓移动到辩护方席位的后面，伸长脖子，才勉强窥探到法官席的背后。

    “怎么回事？藤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大出俊次缠着野田健一问道。山崎晋吾用余光打量着他们俩。

    “电视里都报道过了。他们要把能用的材料统统找出来，拿到这里来用了。法庭不就是这样的吗？”

    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一个劲地安抚着，大出俊次却不肯消停，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似乎马上要动手去掐健一的脖子。

    “我老爸真的去恐吓人家了？

    “你看你，别这么大声！”

    太可笑了。山崎晋吾绷着脸，要装作不动声色也挺费劲的。

    法官席后方，井上法官怒不可遏。不肯让步的藤野检察官拔高了嗓门，神原辩护人则用一贯稳健的态度反驳着，偶尔也会显出几分不耐烦。

    “又不是野猫打架，别叫这么大声！”井上法官一边呵斥，一边抢先转了出来。他撩起黑袍的下摆，吃力地翻身登上法官席。

    明天别忘了在那里放一个踏脚台阶。今后这样的光景只会有增无减，不能让法官每上下一次就折损一点威严。

    “我们赢了！”神原辩护人得意洋洋地返回辩护人席位，对他的助手和被告说道。

    “赢了什么？开什么玩笑？”

    “别闹，别闹！”野田健一拍了拍被告的胳膊，“这不好吗？我们的主张通过了。””就是这么回事。”神原辩护人轻快地说着，坐了下来，“一天之内违规两次，那还得了？”

    回归岗位的山崎晋吾看到藤野检察官刚才举起的资料摔到桌面忍无可忍地咒骂了一句。

    “我的心血都泡汤了？”萩尾一美有气无力地说。看来，那份陈述书是出自她的手笔吧？

    “肃静！请保持安静！”井上法官一边敲打木槌，一边环视法庭，“对于检方提交增井的陈述书作为书面证据一事，本法官未予以驳回，而是推迟采用。采用的条件是，检方必须提供其他证据，证实刚才证言中‘增井事件并未作为抢劫伤害事件立案’相关的部分。请陪审员们忘掉检察官刚才的发言。”

    “法官，”神原辩护人举手道，“请考虑我方希望对增井望进行证人询问的要求。我方不同意仅将陈述书作为证据采用的做法。”

    “要将他本人拖上法庭？你不觉得这对小望太残酷了吗？”萩尾一美抗议道。佐佐木吾郎捂住了她的嘴。萩尾一美横眉竖目地揭开他的手，对着辩护方唾沫横飞：“你们有良心吗？”

    “检察官，叫你的事务官闭嘴！”

    藤野凉子站起身来，故意毕恭毕敬地对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对不起，法官。非常抱歉……”她对辩护方笑了笑，又突然板起脸恶狠狠地说，“这个一肚子歪理的家伙！啊呀，法官，这句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整个会场充满了笑声，神原辩护人也跟众人一起笑了。既没笑也没发火，更没有装傻充愣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避免了在法庭陷入尴尬局面的被告大出俊次。

    “藤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他还在钻牛角尖。

    看场内的气氛基本安定下来，神原辩护人便站了起来。“法官，下面请允许传唤我方证人。小玉由利小姐，有劳了。”

    得益于身处的特殊位置，山崎晋吾又看到一幕罕见的有趣景象：旁听席的边上，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性站起身，风姿绰约地朝证人席走去。而茂木悦男看到这位女性后，两眼竟瞪如铜铃。

    没想到，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情况，久经风浪的记者也会和不良少年一个德行。山崎晋吾不禁在心底暗自发笑。？

    哦，原来是位可爱的美女。

    这是山崎晋吾对小玉由利的第一印象。小玉由利长相甜美，无论初中生还是中年男人，甚至是山崎晋吾爷爷一辈的人，只要是男性，大概都会对她的外貌有好感。要是换作山崎晋吾爱说脏话的哥哥，或许会说：“胸不错啊。”

    “你是小玉由利小姐，没错吧？”神原辩护人向证人确认姓名。

    “是的。我是小玉由利，到今年七月底为止，在HBS电视台工作。”证人的甜美嗓音与她的容貌相得益彰。

    原来如此。听了她的回答，一部分旁听者立刻明白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山崎晋吾也恍然大悟，刚才茂木悦男会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绝不是因为证人长得可爱。

    这位证人，可是掌握了茂木记者的软肋。

    “我发誓，我在法庭上讲的话句句属实。”

    检方的萩尾一美死盯着神情紧张的证人，倒不是因为这位证人会对检方不利。小玉由利这种类型的美女，在同性间容易遭到排斥。而萩尾一美尤其反感这类人。

    “请坐。”

    神原辩护人让证人坐下。他拿着几张纸，绕到桌子前方，脚步相当轻快。也许是由于证人穿的裙子有点短，他显得挺高兴。没想到神原也有这样一面，不过也挺正常的。

    “小玉小姐是HBS的员工吗？”

    “不是，我是派遣劳务工。”

    “是由人才派遣公司派到HBS的吧？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总务或杂务……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将每天寄来电视台的大量邮件分类派送。”

    “所属哪个部门？”

    “最初的三个月在企划部，后来调到了企划报道部。”

    “在两个部门，你的工作内容都一样吗？”

    “是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样的。”

    “企划报导部是统辖HBS内部负责制作与放映的报道组的部门，对吗？”

    “对。《新闻探秘》报道组就是其中之一。”

    旁听席上的茂木悦男盯着证人的后背，脸上毫不掩饰地堆满了不痛快。

    “这么说，那封不知是谁寄到HBS电视台的举报信，也是你最早发现的？”

    证人摇了摇头。“不是我。那封举报信寄到电视台时，我还在企划部。那封信是茂木先生自己翻出来的。”

    “茂木记者亲手翻检邮件，发现了那封举报信？”

    “我听说就是这样的。我担任邮件分类工作后，茂木先生也常常会这么做，让我很头痛。他总是把尚未分类的邮件翻得一团糟。”

    “那是你干活手脚太慢了。”茂木悦男突然朝证人高喊道。

    山崎晋吾吃了一惊。法庭内很多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井上法官条件反射般的举起木槌。

    “对不起。”茂木道歉道，“我刚才的话属于违规发言。今后一定注意。”

    似乎连他本人也惊讶于自己的发言，满头大汗的。看来，他要么特别讨厌小玉由利，要么有把柄落在了小玉由利手里。

    证人小玉由利没有回头看旁听席。她坚持面对前方，目不斜视。

    “这么说，你与《新闻探秘》栏目报道的与本校相关的一系列事件完全无关？”

    “凭我所处的地位，原本应该毫无关联。”

    “此话怎讲？”

    “按理说，我不能参与节目制作或采访。因为我没有资格，既没有受过培训，也没有经验。可是，我参与过一次柏木事件的采访工作，是被茂木先生硬拉过去的。那是茂木先生为那期特别节目四处奔走的时候，应该在三月初。”

    “在那次采访中，你做了些什么？”

    “拍摄录像。”

    “扛着电视台的器材拍摄吗？就你一个人？”

    “不是。茂木先生塞给我一架他私人的小型摄像机，说是不能动用《新闻探秘》的摄制组。”

    “因为当时这期节目尚处于筹备阶段吗？”

    “应该说，那是一次不能让电视台上层知道的突击采访。”

    神原辩护人似乎越来越开心了。

    “那你去了哪里，拍摄了一些怎样的场景？”

    小玉由利转过头看了看大出俊次。被告此刻正津津有味地打量着这位美女。

    “我上了茂木先生的车，去了大出家。茂木先生要我在他和大出的父亲谈话时拍摄大出家的房子、工厂以及周围的状况。我还搞不懂摄像机用法，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你按要求完成拍摄任务了吗？”

    “说不上全部完成吧。”

    “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意外。”证人的话语中透出无法抑制的怒气，“茂木先生一个人跑进大出家采访，不久他们就吵了起来。待在外面也能听到屋里大喊大叫和打砸东西的声音。”

    “后来又怎样了？”

    “茂木先生和大出的父亲从屋里跳了出来。那个人叫大出胜，对吧？”

    “是的。两人在争吵吗？”

    ，证人思考片刻后，说道：“刚才我说‘吵架’并不准确。应该是大出胜火气很大，把茂木先生从屋里揍了出来。茂木先生摔倒了，眼镜也飞出去老远。”

    旁听席上开始嘈杂起来。

    “茂木先生劝大出胜说，‘我不是怀疑俊次，只是想弄清真相。’”

    “当时大出胜已经火冒三丈了吧？”

    “是的。他怒吼道，‘你想找我儿子的茬吗？’他满脸通红，看得出他真的非常生气。之后，他又一拳将刚刚爬起还想说话的茂木先生揍出去老远。”

    茂木悦男成了旁听席上众人视线的焦点。

    “大出胜还高叫着‘别以为你是电视台的就了不起了，我要告你’之类的话。由于事出突然，我当时很惊慌，记不太清楚了。

    “那个场景也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只是画质不太好，还挨了茂木先生一顿痛骂。他说，‘总算拍到个挨揍的镜头，还被你拍成了这样。’”

    “是‘总算拍到个挨揍的镜头’吗？”神原辩护人语带讥讽地缓缓重复，脸上露出向情的表情。看到整个法庭的反应以及茂木悦男愁眉不展的脸，他的眼里又闪烁起喜悦的目光。

    “我反对！”藤野检察官举起了手，“即使证人说出了十分有趣的内幕，但我不明白辩护人的意图，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请允许我再问几句。”神原辩护人仰望着井上法官微笑道，“我方的意图会立刻明确。”

    井上法官点了点头。“反对无效。”

    “小玉小姐，你当时知道这次采访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吗？”

    “我当时不太清楚。是回到电视台后听同事们说起的。他们说，在这桩茂木先生最拿手的校园事件中，有一个学生死了，茂木先生一口咬定那是一起与校园欺凌有关的凶杀案。他在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

    “是的。我周围那些了解情况的人都是那样认为的，所以茂木先生才会找到我头上。”

    “因为当时没人愿意主动协助茂木记者？”

    “是的。我觉得根本没人想帮他。”

    “我们再返回之前的话题。你们去大出家采访，茂木记者和大出胜起了争执，还遭受过暴力。你认为茂木记者是怎么想的？”

    “他不是骂我了吗？”

    “不，不是对你，是对大出胜怎么想。对大出胜的行为，他是感到愤怒还是害怕？”

    “根本不是那个样子。我觉得，事情闹大了，他反而在暗自高兴吧。因为我拍得不好，就骂了我，估计他很想要那些镜头。”

    “想拍摄大出俊次的家长发飙的镜头？”

    “那会成为恰到好处的证据。看，大出家就是这种暴力倾向严重的家庭，只要一发火，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是因为，茂木记者当时已经认定大出俊次杀死了柏木卓也，是吗？”

    “嗯，我认为就是这么回事。”

    “可这种做法也太拐弯抹角了吧？既然需要证据，那就该找一些更直接、确凿的证据。”

    “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茂木先生的证据其实只有那封举报信，其他的都是他的推测。”

    “所以企划报导部的其他成员都躲着他，对吗？”

    “是啊，像躲瘟神一样。”

    旁听席上发出笑声，证人小玉由利也笑了。

    “电视台的高层都对他有意见。我直接听《新闻探秘》的制片主任说过，‘那个题材很危险。茂木在一头热地瞎折腾。’”

    “还记得是在怎样的状态下听说的吗？”

    “我去告了他的状。”小玉由利低下头，“茂木先生对我的态度太气人，我就向上头告了他一状，说他塞给我一台私人摄像机，就拖我去采访现场。制片主任十分震惊。”

    “然后他就说，茂木先生‘在一头热地瞎折腾’？”

    “是的。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往特辑里塞，叫人头痛得要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大出家后大概过去一星期。”

    “这就是说，那个时候，制片主任已经不打算将柏木的死作为题材搬上《新闻探秘》节目了，是吗？”

    “是的。他说，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怎么能在电视节目里将一个初中男生当作杀人嫌犯对待呢？”

    “各位陪审员。”突然，神原辩护人对陪审员们说，“请大家牢记这段证言。《新闻探秘》节目将卓也的死制作成题为《柏木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检证？初二学生之死》的特辑，并面向全国播放，是在四月十三日。而节目组的制片主任在三月初还有过如此的考虑。即使不是在会议等公开场合作出的发言，也是在小玉由利小姐申诉自己的不当遭遇后提出的见解，并非随意的闲聊。况且这番话还出自资深制作人之口。”

    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神原辩护人再次将目光扫向旁听席。

    “这就是我方询问的意图。在节目播放前不到一个月，《新闻探秘》节目组还不支持制作这期特辑，甚至认为那是茂木记者个人危险的一意孤行。我希望大家理解这个事实。”

    小玉由利也在证人席点了点头。

    “可是，小玉由利小姐，”神原辩护人回过头去。“事实上，四月十三日，特辑播出了。你是否知晓，在此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才导致了这样颠覆性的结局？”

    证人压低了声音：“仅从播放的节目来看，似乎没发现全新的、确凿的证据。我想还是茂木先生的韧劲使他占了上风。”

    “仅凭一名记者的执著――应该说是‘热情’，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吗？”

    “茂木先生过去确实有过很好的业绩。”

    “‘校园题材还得看茂木的’，是吗？是他过去的功绩嬴得了他人的信任。”

    这时，证人小玉由利看向藤野检察官，问道：“我说……可以说说我听到的一些传闻吗？”

    井上法官回答：“可以，请讲。”

    “虽然《新闻探秘》节目风格硬派，也是HBS的招牌栏目，收视率却并不高。这是一档完全依赖外界资助的节目。呃……”稍微犹豫了一下，小玉由利继续说，“虽说茂木先生是个临时的签约记者，但听说他和资助方关系密切。”

    “他在教育题材的资助方面前比较吃得开，是吗？”

    “是的。”

    神原辩护人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花了许多时间环视了一遍陪审员，仿佛在说：各位，你们觉得怎么样？

    藤野检察官全当没看见。山崎晋吾极力回忆着《新闻探秘》节目播出时插入的广告，可惜怎么也想不起来。

    “放映后的反响如何？寄到电视台的信件有相关内容吗？”

    “节目播出后，我们收到了大量的观众来信。有完全接受节目观点的，甚至会说，‘快点将杀人犯逮捕归案。’但也有一些来信或传真表示，在毫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该在学生中造成混乱。”小玉由利看了一眼被告，继续说道，“也有很多人认为大出值得同情。”

    被告又开始一脸不爽了。他似乎对这位美女失去了兴趣。

    “节目播放后的制作组会议上，争议也挺大。我不想再牵扯上茂木先生，躲得远远的，所以不了解具体情况。反正那也不是我该了解的。可在此之后，又有一名女生死去了，对吧？”

    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是的，她死于交通事故。”

    “当时的电视台乱作一团。在一场茂木先生参与的会议上，很多人都破口大骂起来。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是本校的哪个学生死了，害怕得不得了。要是死去的学生是节目中被当作嫌犯的三个人中的某一个，那么，节目道德审查委员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电视台了。”

    “后来，被告和他的同伴之间还真的发生了不幸的事件。”神原辩护人说，“你知道吗？”

    “我听茂木先生在办公室里谈起过，据说是出于内讧。茂木先生还想来采访，后来被同事拦住了。”

    “对此，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很遗憾。”

    “之后，茂木先生是否还想采访这起事件呢？”

    “我不清楚。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制片主任说，在《新闻探秘》栏目进行后续报道时，必须做一期检讨节目。”

    “检讨节目？”

    “是说，必须反省之前轻率的报道内容。”

    “哦，这确实需要反省。也就是说，在节目播出后，支持茂木记者的人也很少，甚至变得比播出前更少，对吧？”

    “是的。”

    “而且，那些了解茂木记者过去在校园题材上的成绩的资深人员，也都对此次报道持否定态度，是吗？”

    “是的。不过并没有采取过措施。就在大家磨磨蹭蹭的时候，茂木先生又打听到了校内审判的事。”

    小玉由利这才注意到旁听席。她背对着茂木悦男，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可我不打算留情面。我不怕你。

    “我觉得，《新闻探秘》节目对校内如今的事态应持静观其变的态度。反正在今年秋天节目改版时，要重新作出调整。”

    “《新闻探秘》节目要结束了？”

    “是的。我决定到别的地方去工作。电视台的工作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是嘛，谢谢了。”神原辩护人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检方需要作交叉询问吗？”

    藤野凉子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来。

    “小玉小姐，作为个人，你觉得茂木先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证人的短裙摆下露出两条腿，微微动了一下。

    “我刚刚调到企划报导部的时候，对他还是挺尊重的。因为我看过茂木先生采访、报道的节目。”

    “现在呢？”

    “我觉得他未必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对校内审判的事，你是在HBS电视台里道听途说的吗？”

    “道听途说”的措辞夹带着辛辣的嘲讽。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当证人？”

    “我想为校内审判出一把力。上星期，我向学校教师办公室打了电话，说我想谈谈自己知道的内幕。北尾老师叫我联系辩护方。”

    “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帮哪一方，对吗？”没等证人回答，藤野检察官便笑道，“询问结束。请退庭吧。”

    藤野凉子态度冰冷，仿佛在说：我不指望你这种临时工的证言。

    “法官，对不起，请休庭一会儿，让大家上个厕所。”就连对法官的态度也很随便。

    “休庭十分钟。”

    解除了紧张气氛的旁听席上，茂木悦男板着脸，擦拭着眼镜片。

    野田健一不见了。

    休息结束后，辩护方席位上只剩下被告和辩护人两个人。

    对此，神原辩护人并未作出说明。井上法官注意到那个空座位，脸上现出欲问又止的神情。

    “审议重新开始。”

    这次的询问从检方开始。检方的两名事务官随着藤野凉子一同起身，从一个大纸袋中抽出一些用订书机钉住一角的纸张。藤野检察官将其中一份递给井上法官，萩尾一美则将另一份交给了神原辩护人。如今，萩尾一美不会再对神原那张女孩子气的脸感到来气，可她仍然板着脸，似乎在威吓对方：怎么着，有意见你就说！

    山崎晋吾感受得到萩尾一美的气势。

    “各位，”藤野检察官环视法庭一周，微笑着说，“请大家看一下表。时间已近下午四点了。”

    旁听席上人头攒动，大家纷纷看着手表，或抬头望向挂在体育馆前方的大圆挂钟。确实，时间已经过了三点五十分。

    “庭审到了第二天，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可法庭上的质疑问答比我们想象中要费时得多。诸位陪审员也一定很累了，因为大家的神经一直都绷得紧紧的。”

    陪审员们纷纷点头，井上法官和神原辩护人却紧盯着刚才拿到的文件。井上法官的脸色很难看，神原辩护人则专注地翻阅着文件，还伸手拦住了从一旁探过头来窥视的被告。

    “刚才我们检方递交给法官和辩护人的文件，是某人的陈述书。这是一份非常有分量的文件。”

    从山崎晋吾的位置上看去，能看出神原辩护人手中那叠A4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打印出来的文字。

    “提供这番陈述的，是我们检方最重要的证人。”藤野检察官一字一顿地对陪审员们说，“是目击柏木卓也从本校教学楼楼顶坠落，并写下三封信件的人。”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可见，在真正感到震惊时，大家并不会立刻作出反应。

    “是的。就是事件的目击者，写下举报信的人。”

    藤野凉子来到桌子前面，一直走到正对法官和陪审团的位置，才站定身躯。

    “这位证人详细陈述了自己目击到的场景，以及自己做过的一切，我们则尽可能准确地将证人的陈述整理成书面文件。神原辩护人，”藤野检察官喊道，“能同意我们将这份陈述书作为检方的证据提交给法庭吗？”

    “不能同意。”神原辩护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明亮，“请将提供陈述的人物作为证人传唤到庭，由检察官进行主询问。我方也打算对其展开交叉询问。”

    藤野凉子眯起眼睛。“只是提交陈述书不行吗？”

    “有必要直接通过证人之口，确认陈述书中叙述的事实关系。”

    “明白了。”藤野检察官轻轻举起双手，“果然如此。那么，法官是怎么认为的呢？”

    井上法官的眼睛在银边眼镜后方眯成一条线，似乎在怀疑藤野凉子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藤野检察官不可能在开玩笑。

    “既然辩护方不同意，该陈述书便无法作为证据递交陪审团。”藤野检察官微微点头后，转身面向旁听席，“非常遗憾。既然如此，就按辩护方的要求，明天我们会传唤证人到庭。”

    由于事出突然，一直维持沉默的旁听席终于开始沸腾了。井上法官没有马上抓起木槌。他知道，现在拼命敲打木槌也无济于事。

    喧嚣之中，大出俊次不依不饶地纠缠着神原辩护人，要看那份陈述书。神原辩护人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了几句话后，将文件递给了他。

    山崎晋吾看到，将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瞬间，被告人脸色大变。

    “各位，请保持安静。”藤野检察官向旁听席呼吁道，“请大家保持镇静，拜托了。”

    在旁听席上摇摇晃晃的人头中，可以看到佐佐木礼子那张僵硬得几近痉挛的脸。津崎先生的豆狸脸也绷得紧紧的。

    藤野检察官再次仰望法官席位，大声而缓慢地说：“为了让陪审团正确理解这位重要证人的陈述，我们将作出最大努力。证人也作好了心理准备，明天肯定会出庭。我们对此有一番请求，能否在此商议一下？”

    “什么请求？”井上法官反问道。

    “我们的请求共有两个。”

    藤野检察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请求将明天的审议设为非公开庭审。也就是说，不让旁听者进场。”

    旁听席上的喧闹声此起彼伏。这次，井上法官马上敲起了木槌。

    “肃静！”

    山崎晋吾机警地扫视整个法庭，直到喧嚣和激愤平息为止。

    “那么，第二个请求呢？”

    藤野检察官竖起第二根手指。“明天，在证人出庭、作证直到退庭的整个过程中，请安排被告退庭。要让证人安心作出证言，这是必不可少的措施。”

    “如果被告在场，证人会感到威胁，是吗？”

    “是的。证人十分害怕被告。被告容易激动，很可能会破口大骂，或者当庭威胁证人。对此，法官应该也很了解。”

    “我们会告诫被告，让他遵守法庭纪律。”神原辩护人说，“被告有听取证人证言的权利。”

    “如果只是想确认证言内容，看一下陈述书不就行了？我说，陈述书可别撕破了。”面对已经火冒三丈，似乎马上要将陈述书揉成一团的被告，藤野检察官及时作出警告，“即使是眼下，很明显，辩护人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被告。”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拿出了这种混账东西？”大出俊次高声叫道。神原辩护人神情严肃，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陈述书，这气势令被告惊悚不已。

    藤野检察官不慌不忙地问法官：“在作出裁决前，是否有必要证明这两个请求的必要性？”

    “有必要。总不能你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吧。”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以传唤一位证人出庭吗？”神原辩护人点了头，井上法官便答道：“可以。”

    藤野检察官看向旁听席，喊道：“尾崎老师，请到证人席这边来。”

    校内每位学生都认识的尾崎老师从旁听席上站起身，朝前走去。她今天没穿白大褂，都快认不出来了。山崎晋吾心中暗自责备自己：我太大意了。

    身材娇小的尾崎老师穿着一件得体的淡蓝色麻布衬衫，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

    “大家辛苦了。”她笑着慰问了学生们一声，随即询问井上法官道，“得先宣誓吧？”

    “是、是的。有劳了。”

    井上在尾崎老师面前也摆不了谱啊。

    “在此之前，首先请允许我确认一下您的姓名。藤野凉子笑盈盈地说，“虽说大家都认识您，可这毕竟是一项程序。”

    “是啊。我是本校的保健老师，尾崎静子。”

    尾崎老师的全名，还是头一回听到。

    “我发誓，我在法庭上讲的话句句属实。”

    “谢谢！那么……”

    “藤野，稍等一下。”井上法官探出身来，“这是法官裁决必需的询问，应该由我来提问。尾崎老师，您请坐。”

    坐下身后，尾崎老师的背影显得越发瘦小了。然而不知为何，她身上散发的氛围，令旁听席上不间断的窃窃私语停止了。

    “呃……首先，该问什么呢？”饶是井上康夫，竟也有些慌了手脚，“检察官要传唤的那名证人，目前还是匿名的吧？”

    “那份陈述书上也没有写名字吗？”

    “是的。”

    “既然如此，现在请保持匿名状态吧。”尾崎老师柔声回应道，“我们暂且称其为A证人，如何？”

    “好的。老师您了解A证人吗？”

    尾崎老师的回答简洁干脆：“是的。”

    “对于在校内审判中出庭作证，A证人没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

    “只是不希望有旁听人员在场，是吗？”

    “是啊。不想在陌生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出庭作证。”

    “是害羞吗？”

    “比起害羞，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让不明底细的人知晓自己是目击者、举报者，会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不利影响。”

    “哦，呃……这也在情理之中。”在尾崎老师面前，井上法官难保威严。

    “A证人的身心曾遭受过严重的伤害，现在状况依然不稳定。考虑到今后的生活，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妥当。”

    “那是怎样的不稳定状态？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具体的情况？”

    尾崎老师停顿片刻。“自从决定协助校内审判的那天起，A证人就一直睡不好觉，甚至出现过过度呼吸的症状。”

    “是事件的记忆造成的精神痛苦吗？”

    尾崎老师又停顿了一下。“为A证人造成精神痛苦的，未必只是事件的记忆。当然，这也是重要的原因。”

    尾崎老师字斟句酌，谨慎回答。在明白A证人正身的山崎晋吾看来，尾崎老师的用心良苦很值得敬佩。为了不让听众察觉A证人的身份，也为了不提前佐证A证人的陈述，尾崎老师可谓用足了心思。

    “A证人不愿当着被告的面提供证言，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对被告的恐惧也会在审判结束后继续留存吧？”

    尾崎老师不慌不忙又干净利落地答道：“我相信，在法庭作出裁决，事件告一段落后，A证人的精神状态一定会稳定下来。A证人正是寄希望于此，才会下决心出庭作证。请法官照顾这份心情，作出正确的判断。”

    陪审员们全都看着尾崎老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白了。尾崎老师，谢谢您。请回吧。”

    尾崎老师退下后，井上法官拿起木槌，敲击出响亮的一声。

    “裁决如下：检方的两个请求，本法庭全部接受。明天的审理非公开。诸位旁听人员明天不能进入法庭。请大家理解和协助。”

    有部分旁听者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井上法官不予理睬。尾崎老师退场后，法官的威严又回到了井上康夫身上。

    “藤野检察官，明天一开庭就对A证人展开询问。请做好必要的准备。”

    “明白。”

    “神原辩护人。”

    推开不了解内情，只会唠唠叨叨发着牢骚的被告，神原辩护人站起了身。“在。”

    “明天，请将被告留在休息室，不经许可不得擅自到外面来。”

    大出俊次不服气地说：“不用我到场？那我干脆不来了！”

    “肃静！”神原辩护人一声怒喝震动四方。

    被告半张着嘴愣住了。

    “对不起。我们服从法庭裁决。如果被告不接受，就让他在自己家中待命。”

    “请酌情处置，必要时可请求法警帮助。”

    即使山崎晋吾从未有所动作，可被告的视线一碰到他的脸，便立刻缩了回来，投向自己的脚边。

    “今天的审理到此结束，明天上午九点开庭。”作出宣告后，井上康夫飞快地跳下法官席，来到辩护方席位边，“拴住这家伙，需要项圈和链条吗？”

    整个会场热闹了起来，山崎晋吾没有听到辩护人及其助手的回答。不过确实用不着自己赶过去，因为大出俊次已经无精打采了。？

    在篮球社和将棋社的志愿者开始打扫会场，重新排列椅子时，北尾老师走进会场，来到山崎晋吾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人有话要跟你说。刚才托我带话了，说是在学校边门旁等你。”

    山崎晋吾快速朝边门跑去。经过整整一天，衬衣领子终于变软了，自己浑身都散发着汗味。

    在边门外等候他的，是藤野凉子的父亲。也许称作“藤野警官”会更合适，因为对方脸上的表情相比学生家长，更像一位专业人士边门关着，还上着锁。所谓“旁边”，原来不是指“内侧”。

    “别急，没什么大事。”藤野警官朝山崎晋吾招了招手，将一张白色的便条从栅栏的空隙里递进来。“麻烦转交给神原。”

    山崎晋吾确认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这才接过那张对折的便条。

    “你告诉他，今晚给这个号码挂个电话，这个人会提供帮助。”

    山崎晋吾重复了一遍。

    “我本想直接交给他本人，可到休息室一看，发现他还在和大出说话。大出的母亲也在场。”

    山崎晋吾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藤野警官的眼睛。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大出夫人没有来旁听。好像有用心周到的人叫她来接儿子回去，因为她儿子出门时情绪不太稳定。”

    山崎晋吾心想：这么做会不会在大出身上产生反效果？他的心思又被对方看破了。

    “现在的大出很听他妈妈的话。他觉得妈妈已经够操心的了，自己不能再让她担心。“为了防止自己的心思再次被看穿，山崎晋吾马上开口道：“大出多少有些改变了。”

    他妈妈也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是的。正在往好的方面变化，挺不错的。拜托了。”边门外的藤野蟹官说道，“隔着铁栅栏一看，你不仅适合当法警，也适合当狱警嘛。”

    他用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你的嘴巴挺紧的吧？”

    山崎晋吾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藤野警官微笑着挥了挥手，便离去了。

    山崎晋吾突然冒出一个冲动，想对藤野警官敬个礼。他不禁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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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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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七日 校内审判？第三天？

    早上一起床，仓田真理子发现自己额头正中显眼的位置上长出了一颗红色的粉刺。

    仓田真理子对自己微胖的身材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明白自己不擅长运动，还有着凡事不紧不慢的秉性――说穿了，就是反应迟钝。她当然也知道，对藤野凉子这样完美的女生会和自己交朋友，大家都感到很诧异。

    这样的她，却拥有一身细腻白嫩的肌肤。对成长期的少女而言，这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运气。

    然而，自己引以为豪的美丽肌肤上，竟然长出了粉刺。

    一定是昨晚想三宅树理想得太多了。

    与盥洗室镜子中的自己对视着，真理子心中暗忖。

    原来在这方面，我竟然如此敏感。

    不过，敏感的不止仓田真理子一个人。今天是校内审判的第三天，我一定要继续当好陪审员。就在她做好出门的准备，在心中为自己鼓劲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原来是向坂行夫打来的。

    “真理子，我拉肚子了，要迟到一会儿。你先去吧。”

    从校内审判第一天开始，两人就一直结伴去学校，还会紧挨着坐在陪审员席上。仓田真理子也因此有了底气。如果行夫不参加，别说当陪审员，她连校内审判也参与不了吧。

    “你要迟到吗？今天有重要的证人出庭哦。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我紧张得要命……”

    从昨天到现在，行夫也一直在想三宅树理的事吧。仓田真理子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我说，行夫……”

    “真理子，你的肚子没事吗？”

    仓田真理子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笑了起来。行夫的细心体贴，总是那么讨人喜欢。

    “我没事，只是心跳特别快。A证人不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吗？除了她还会有谁？她真的会出庭吗？”

    “这个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在这方面，行夫就有点没劲了。

    “陪审员不到齐，审判便无法开始。干脆我跟你一起迟到好了。给北尾老师打个电话，他们会等我们的。”

    “电话已经打过了。我也不会迟到很久，等肚子太平了，我马上就去。真理子，你先去，可不能迟到了。”

    “可是，人家不想一个人去嘛。”

    一个人去不就没底气了吗？

    “迟到会给藤野凉子添麻烦。真理子，别任性了。”说到一半，向坂行夫突然慌张起来，“不好！我要上厕所。待会儿见。”

    他慌忙挂断了电话。

    没办法，真理子只得一个人去学校。不过，当来到离校门只剩五十米的一个路口时，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一辆外形圆润的黄色汽车停在靠近人行道的位置，十分显眼。驾驶座旁的门打开，茂木悦男走了出来。

    “仓田同学，你早。”？

    他穿着一身夏季西装，像个从前常驻印度殖民地的英国绅士。仓田真理子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打扮。

    车有点旧，不过是进口的。这种车叫什么来着？要是行夫在身边，一定能马上告诉我。

    “早上好。”回应一声后，仓田真理子维持原速朝前。

    茂木悦男脸上堆满讨好人的媚笑，从后面跟了上来。

    “可以预料，今天的庭审将波澜起伏。作为陪审员，你此刻心情如何？”

    真理子答道“很平常。”

    她继续“很平常”地走着。

    “今天你怎么一个人来学校呢？昨天是和向坂一起的，对吧？”

    这位记者一直在监视陪审员的行动吗？他是故意埋伏在这里的？

    “今天我们进不了法庭，真遗憾。”

    “是啊。”

    “PTA的石川会长在和冈野校长交涉，说他身份特殊，即使今天庭审非公开，他也有权旁听。”

    “是吗？”

    “要是石川先生能够旁听，说不定我也能进去……”

    “是吗？”

    真理子不动声色地走着。

    “考虑到万一我不能旁听，仓田同学，你愿意配合一下，接受我的采访吗？”

    “不高兴。”

    说出口后，真理子有点后悔。这种时候，应该说“恕不奉陪”比较好。这才像大人的口气。换作小凉，她肯定会这么回答。

    “我也知道，陪审员有保密义务。可是，很多人都在关注校内审判，不能让报道失实。”

    真理子猛地站定身子，再来一个转身。紧跟在她身后的茂木吓了一跳，赶紧后退。“茂木先生是为了报道才来旁听的？北尾老师说得很清楚，媒体人士不能进入法庭。”

    茂木脸上的媚笑开始走样了。“我不是作为《新闻探秘》节目的记者来旁听的。”

    “我知道。你当了证人，可惜已经当完了，不是吗？”

    茂木有点不高兴了。“嗯，出庭作证是结束了，可我是石川会长的朋友，所以就跟着来旁听了。”

    真理子又一个转身，面向前方迈开脚步。茂木悦男依旧紧跟在她的身后。

    “我……”这位自称不是记者的记者似乎想套个近乎，他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正打算将校内审判的经过写成一本书。当然是我一个人写的。”

    确切地说，是要写成原稿，能不能出版成书籍还不知道。所以他才会咬定自己不是媒体人士。

    “在原稿中，我想详细描述一下你们这些被选为陪审员的同学。希望你能接受采访。你们也想被写得好一点，不是吗？”

    这算是威胁吗？真理子心想：他似乎在说，如果不配合，就会把我写得糟糕一点。

    “至于我，你写我胖就好。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

    “仓田同学。”

    “茂木先生，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这位不是记者而是作家的男子兴冲冲地走在真理子身边，探视着她的脸。

    “那是你的车吧？那叫什么？是进口车吧？”说完这句话，真理子就将满脸媚笑的茂木悦男抛在原地，独自走进了学校的正门。

    山崎晋吾就站在大门旁。真理子招呼他一声“早上好”。这时，她突然想起来。“对啊，是德国大众嘛。”

    山崎晋吾愣了一下。

    陪审员休息室里，井上法官告诉已经到来的八名陪审员，今天的审理在三年级一班的教室中进行。“教室在大楼北侧，比较凉快，而且在三楼，不用担心有人偷看。”

    非公开的法庭审理不需要大而无当的体育馆。空间小一点，冷风机也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就我而言，最好一直在教室里。”将棋部的小山田主将感叹道，“体育馆简直要把人热昏了。”

    高矮组合的另一方竹田陪审长笑道：“那是你们对体育馆这个桑拿房太没有免疫力。”

    “对胖子来说，确实吃不消。”

    “仓田，”井上法官招呼道，“向坂他情况很糟糕吗？”

    “应该没事。电话里听起来还挺精神的。”

    “感冒了吗？”山野纪央担心地问道。她的眼睛发肿，脸上也有点浮肿。

    “没有。向坂一紧张就会拉肚子。纪央，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纪央默默地垂下眼帘。并排坐在一起的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今天早晨也有点目光暗淡。

    而从第一天开始就情绪不稳的胜木惠子，今天反倒显得很平静。真理子心想，或许是因为大出不在场，不会扰乱她的心绪吧。

    “对了，井上，”真理子举起了手，“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真理子讲述了刚才与茂木悦男的遭遇。正在她叙述的时候，向坂行夫到了。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时不时拿来擦擦汗。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高兴。’”

    “就这个？”

    “嗯。”

    “真的只有这句？”

    “我只顾赶路了。”

    井上法官将手指搭在眼镜框上，一边沉思一边环视大家的脸。

    “其他人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只有胜木惠子眼眉倒竖地说：“如果哪个笨蛋对那家伙说三道四，我就跟他没完。”

    “用不着你这么起劲。‘跟他没完’应该是我的职责。”教训了胜木惠子后，井上康夫又朝仓田真理子笑了起来，“仓田，你被人小看了。”

    “被人耍了？”

    “嗯。他以为你好驾驭，结果却大错特错。”

    “好驾驭”是什么意思？仓田真理子看了看向坂行夫。只见他满头大汗，似乎不只是因为天热。

    她顺带问了一句：“皮达咚，吃过了吗？”

    “皮达咚”是向坂家常备的一种止泻药。

    “嗯，吃了。真理子，对不起。如果我在你身边，肯定会马上赶走他。”

    高矮组合在一旁鼓噪起来：“不愧为城东三中有名的‘夫妻汤圆’啊！”

    “汤圆？放在红豆汤里的那种？”

    除了胜木惠子，大家都笑了，连为了推荐升入高中才主动来当陪审员的原田仁志也笑了。最后，真理子也跟着一起笑了。

    “我说仓田……”井上康夫对向坂行夫说，“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其实一点也不傻吧？”

    向坂行夫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仓田真理子嘴上抗议着“你真过分”，可那模样一点不像在生气。

    表面傻气，内心聪明，这就叫‘大智若愚’。”井上今天也有点怪，太亢奋了吧。

    “真理子做得对。”山野纪央说道。她眼角的浮肿似乎减轻了一些，“我觉得她很了不起。井上，如果有人来问我们，我们也会这样回答。”

    “就说‘不高兴’，对吧？”教子和弥生异口同声地说，随后又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热身运动到此结束。”高个子陪审长环视一周同伴们，“今天会是相当艰巨的一天，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

    “十分钟后开庭。”井上法官站起身来。？

    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根据实际人数，用桌椅排列出近似法庭的阵势。与设在体育馆内法庭的不同，陪审员们是每人一张桌子，法官不能高高在上了，也没有了旁听席。

    检方三人都已到齐，可辩护方不仅少了被告大出俊次，连助手野田健一也没来。

    “今天，被告主动提出在家等候。如有出庭的必要，可以马上联系。”神原辩护人向井上法官报告道。

    由于报告内容太少，井上法官忍不住问：“野田今天休息？”

    “我方另有安排。下午的审理，他会出席。”

    这番解释并非太过蹊跷，可真理子注意到，藤野凉子对此似乎有所反应。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刚过，孤零零地放在迷你法庭”中央的那张椅子――证人席依然空空如也。

    “看来要迟到，真对不起。”藤野检察官向大家道了个歉，“尾崎老师去接证人了。听说证人的父母也会一起来。”

    “证人的身体状况如何？”井上法官问道，“藤野你亲自确认过吗？”

    “嗯，确认过。不用担心，证人一定会出庭。”

    陪审员们拿到了“A证人”的陈述书。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的这份材料上，而尽量不去关注那张空着的椅子。

    “正好，有些事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确认一下。”

    井上法官将仓田真理子今早的遭遇告诉了检察官和辩护人，不过隐去了当事人仓田的名字。

    “藤野、神原，你们和茂木记者有过这方面的接触吗？”

    “我没有。”辩护人率先回答，“野田和大出也没有。至于检方估计也不需要再接触了。反正开庭第一天，茂木悦男就作为检方证人在法庭上大逞口舌之快。”

    他这种说法算什么呢？真理子心想。

    应该是在讽刺吧。

    “我们只是传唤茂木先生出庭作证，并没有和他交朋友。你这话是十足的讽刺。”

    话是说得一语中的，可这股睚眦必报的强悍劲儿也是小凉平时所没有的。

    看来，小凉心里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呢。

    或许她真的在担心三宅树理会临阵脱逃？

    这绝对有可能。三宅树理原本就是个既任性又爱使坏的女生，很靠不住，还单方面把小凉当作自己的仇敌。

    “决定非公开审议后，没发生什么问题吧？”神原辩护人问着，似乎没听见藤野检察官刚才的反击。

    “有几个人到北尾老师那里提抗议了。估计昨天休庭后，他那边麻烦不断吧。”

    “可今天倒也风平浪静啊。”

    神原说的没错。三楼的走廊和其他教室里都空无一人。山崎晋吾与今天也来帮忙的篮球社和将棋社的志愿者们都在走廊上严阵以待。

    “作为学生家长，一味强硬要求观看法庭审理，有瞎起哄之嫌。事实上，北尾老师也是用这种说法击退茂木记者的。”

    “茂木记者也算个知趣的人。”

    “如果有谁敢闯进来，山崎晋吾也会赶走他，所以大可不必担心。”由于没有旁听者在场，竹田陪审长的心情轻松许多，也开始在法庭上和他的陪审员伙伴们搭话了。女生们纷纷点头，真理子也抬头望着他。

    对于这个身为篮球社主力的高个子男生，真理子以前并不熟悉。一旦和他一起坐在法庭上当陪审员，就开始越来越多地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竹田很有人望。他并非井上那样的优等生，也不是体育社团里那些肤浅的大众偶像。他身上有一些不少老师都没有的能力。

    “我也算搞体育的，迫不得已的时候，驱赶闯入者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小山田修开始挺着胸膛吹牛皮，“我们也有‘飞车角投’的绝技。”

    “那是什么？”教子、弥生和检察事务官萩尾一美异口同声地反问道。在三名女生的注视下，小山田主将越发得意。

    “这个嘛，就是靠手腕甩出惯用的将棋棋子，击打对方的要害。中者无不倒地。”

    “吹牛！”

    连胜木惠子也笑了。

    向坂行夫头上的汗终于止住，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事实上，有人曾向北尾老师正式提出过旁听请求。”等笑声平息后，井上法官说道。

    “是谁？”竹田陪审长问道。

    “是津崎先生和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佐佐木警官。”

    大家面面相觑。

    “我利用职权，断然拒绝了。我觉得今天的证言应该只有我们三年级的同学才能听。”

    停顿一拍后，神原辩护人开口道：“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我也这么认为。”

    “谢谢！”藤野检察官道了谢。

    这时，敲门声响起，教室前方的门打开了。

    尾崎老师的脸探了进来。

    “大家早上好。”说着，她对藤野凉子点了点头。凉子也对她点了点头。真理子看到，凉子从一大早就绷得紧紧的脸瞬间放松了，可之后立刻又绷紧了。

    A证人来了。

    “各位。”

    井上法官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教室的空间比体育馆小得多，木槌的敲击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校内审判第三天的审理，现在开始！”？

    三宅树理瘦了。

    真理子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三宅树理原本就是个纤细的女孩，骨架要比仓田真理子小上好几圈，现在看上去更是愈发地小了。

    她的皮肤倒是变好了。

    以前那一脸吓人的粉刺痊愈了，看上去简直判若两人。这也使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置身于一个个都被晒得黝黑的校内审判相关人员中间，只有她一个人仿佛处在不同的季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真理子心想：因为三宅的时间一直停止在某个点上。

    今天她是穿着校服来的。衬衫领口处隐约可见的锁骨棱角分明。裙子的腰身也是松垮垮的。

    三宅树理站在证人的位置上，直面法官，承受着法官左右两侧所有陪审员的视线。

    小法庭后方的黑板前也放着一把椅子，保健老师尾崎静子坐在那儿。在证人席的三宅只要一回头，就能与她四目相对。

    “现在，三宅树理作为检方证人出庭作证。”藤野检察官说道。

    她的声音只带有少量的颤音，或许大家都不会察觉。不过仓田听得出来。凉子这样说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是本校三年级的三宅树理，是吧？”井上法官发问道。

    “是的，我是三宅树理。”

    坐在仓田真理子身边的山野纪央咽了一口唾沫，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原来她能出声说话了。

    浅井松子死后，树理就不来上学了。听说她由于受了太大的剌激，说不了话了。虽说并不是来自校方正式渠道的消息，但三年级的同学一一至少在三年级的女生中，有一大半都知道。

    原来她已经痊愈了。

    说来也是。没好的话，也不可能来当证人出庭作证。

    不过，应该不是自行痊愈的，而是小凉帮她治好的。为了校内审判，小凉让三宅树理重新开口说话了。

    “我是担任法官的井上康夫。你接下来需要宣誓。”

    井上法官绝不会因为证人是女生而留情。这一点早就得到过验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显得特别亲切。这算什么？是“特别关照”吗？

    “请重复我的话：我是三宅树理……”

    “我是三宅树理。”

    “我发誓，在此法庭所作证言，句句属实。”

    “我发誓在此法庭所作证言句句属实。”一口气说完后，三宅树理垂下眼帘。山野纪央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宅树理的一举一动，一双弹奏钢琴的纤纤玉手紧紧攥着拳头。

    她一定在思念身为同班同学和音乐社伙伴的浅井松子。作为证人出庭的三宅树理会怎样描述浅井松子呢？之前那些满天飞舞的传言是真的，还是胡说八道？松子的死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吗？

    没错，死者不止一个。不是只有柏木卓也。今天在这个法庭上，终于要谈到一直讳莫如深的浅井松子之死了吗？

    “请坐。”

    三宅树理摇了摇头，回应井上法官：“我站着就行。”

    “询问会比较费时，还是坐下比较好。”

    “你们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我不要紧。”

    哦，是吗？“小心翼翼”啊。

    井上法官不动声色：“叫你坐下，并不是特别照顾你。之前的证人都是坐着的。这样才能心平气和地作证。”

    三宅树理动作僵硬地坐在了椅子上。

    “诸位陪审员，”井上法官扭头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一张张面孔，“尾崎老师就在教室后方。由于证人的健康状况不太稳定，尾崎老师必须守候在那里。”

    尾崎老师向大家点点头，陪审员们纷纷回礼。

    “三宅同学，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坐下后就一直低着头的三宅树理答道。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有顾虑。”干净利落地交代完后，井上法官将脸转向藤野检察官，“请开始主询问。”

    藤野凉子双手撑在桌上，慢慢站起身来。

    “三宅树理同学。”藤野检察官等着对方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接后，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感谢你对校内审判的配合。我们检方的成员都为你的勇气而感动。”

    三宅树理一声不吭，默默点了一下头。

    “下面将开始询问。我们会尽量不给你造成负担，但某些询问内容也许会让你觉得难受。所以如果你想休息，就请直说。”

    “知道了。”树理又点了一下头，“我没事，只是……”

    “只是？”

    “请大家不要这样直勾勾地打量我。”

    陪审团立刻有了反应。男生们都有些坐立不安，似乎在说“我可没有直勾勾地打量你”，女生们的眼神立刻充满敌意。

    “陪审员们为了认真听取你的证言，才需要如此集中注意力。不是吗？”藤野检察官说着，给了陪审团一个友好的笑容。作为回应，真理子也露出了笑脸。和小凉对上眼了，真好。

    “我又不是耍猴的，有什么好看的？”三宅树理执拗地说。

    怎么回事？这点小性子好像没变嘛。脸上的粉刺虽然消失了，执拗的个性却依然如故。

    “没人把你当耍猴的。校内审判已经到了第三天，所有人一直都很认真。对每一位证人的证言，陪审员都会悉心听取。今天也一样，你只管放心地回答问题就是。”藤野检察官说。

    井上法官默默注视着证人。

    竹田陪审长举起了手。“呃……我是陪审长。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不可以发言。”

    “可以，说吧。”

    “我想，如果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三宅同学会感到紧张的话，要不要用屏风之类的隔离一下？只要看不到脸，她说起话来会轻松一点吧。我们这边无所谓。”

    竹田真会体贴人。真理子暗自佩服。

    “你们觉得怎么样？”井上法官问检察官和辩护人。辩护人神原和彦抢在凉子前面站了起来。

    “三宅同学，我是担任大出辩护人的神原和彦。”他鞠了一躬。

    三宅树理翻起眼睛朝他看了看。

    “虽说有点对不起竹田陪审长，可我处在维护被告权利的立场上，不能接受刚才的提议。你是极其重要的钲人，我希望在法庭询问时，能看到你的脸。我们会充分照顾你的身体状况。你能同意在目前的状态下开始主询问吗？”

    与井上法官同坐一排的教子和弥生直点头。真理子也有同感。虽然竹田很会体贴人，但神原说得更在理。

    “我们已经接受了你的要求，将今天的庭审设置为非公开，连被告都没有出庭，因为我们觉得，这些要求都合情合理。但是，如果你只是不愿意被法官和陪审员们看到表情，那就不行了。而且这么做对你不见得有利。”

    “怎么了？”树理快速反问道，就像一条小蛇受到刺激后，猛地昂起了头似的。

    “因为这么做，会给人留下你对法官和陪审员有所隐瞒的印象。至少，我会这么想。”

    “嗯。”原田仁志应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显得有些滑稽。

    相比女生，陪审员中的男生原本就对树理不怎么了解，也不会有先人为主的看法。像脑子里只有将棋的小山田，当时可能连树理写举报信的传言都不知晓。那位装模作样的原田估计也差不多。他们会关注三宅树理，只是因为她是一位必须关注的证人。

    三宅树理那种过剩的自我意识倒一点没变。

    真理子有些扫兴。男生中只有向坂行夫对树理有比较多的了解，这也是托真理子的福。真理子见他不像自己一样扫兴，心中不免暗暗着急。

    “我可没什么要隐瞒的，这话真气人。”树理嘟囔着，歪着嘴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真理子看在眼里，感到越发扫兴了。你好自为之啊，三宅树理。

    “我说，”竹田陪审长挠了挠头，“三宅同学，我对你不怎么了解。估计你对我还有这家伙也不太了解吧？”

    “这家伙”指的是一旁的小山田修。见竹田提到自己，他连连点头称是。

    “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你和我们同年级。所以，呃……怎么说呢，对于你，我们不会有偏见或误解。请你不必在意我们，只管说就是。我们也会尽量不‘直勾勾’地看着你。”

    三宅树理缩起肩膀，受了欺负似的耷拉着脑袋。胜木惠子厌恶地眯起了眼睛。检察官助手萩尾一美的目光比她还凶狠。

    “既然如此……你们能保证一件事吗？”三宅树理细声细气地对井上法官说。

    “什么事？”

    “在我作证的时候，请大家不要笑。我最怕别人笑话我。”

    “三宅同学。”银边眼镜寒光一闪，井上法官探出身子，“在这个法庭上，只要不故意说引人发笑的话，没人会去嘲笑证人。大家都很清楚，法庭审理的案件一点也不好笑。”

    三宅树理并不应答，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地板看。

    “三宅同学。”尾崎老师在教室后方喊道，“你已经鼓足勇气来到了这里，不用多想，只管作证就是。放心吧，我就在你身后。”

    三宅树理连头也没回。尾崎老师略显担心地站了起来。

    “总是这样……”三宅树理低声呢喃起来，“保护我的只有尾崎老师。所以我总是逃到保健室去，结果又成了大家的笑柄。”

    井上法官和藤野检察官都沉默了。大家也全都一声不吭。

    “怎么会不知道我呢？”证人猛地抬头看向竹田陪审长，“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也该知道我这张脸。我是‘痘痘小妖精’，出了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嘴上说得漂亮，算什么？”

    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号叫。高个子竹田陪审长一脸茫然。

    真理子只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这些话都出自她自己之口。

    你错了，三宅树理。一心玩篮球的竹田真的没听说过你。他连我都不知道啊，是一起当了陪审员后才互相认识的。

    我们从未像自己想的那样受人关注。世上的一切，几乎都在与我们毫不相关的角落运行着。

    证人脸部抽搐，哭喊道：“不管多重要的事情，我说的话都没人听。谁都不会理我。所以我写了举报信。我只能那样做，这并不是我的错。要是不写举报信，谁都不会相信我！”

    “就是为了纠正这种错误，我们才在这里召开校内审判。”藤野检察官端正地起身回应道，并不激昂，却异常坚定。

    三宅树理已是泪流满面。她顾不上擦，任由泪水流淌在脸上。

    “下面，我将询问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发生的事。”目光落在手头的文件上后，藤野检察官不理会三宅树理的哭泣，立刻进入主询问，“三宅同学，那天夜里你外出过吗？”

    为了压抑住呜咽，三宅树理双手掩住嘴，点了点头。

    “外出过，对吧？”

    “对……”

    “大概在几点？”

    “出门的时间，我想大概是十一点左右。”

    尾崎老师慢慢走上前去，递给三宅树理一块手帕。树理接过手帕，擦干了眼泪。

    “是你一个人吗？”

    “不，和同班的浅井在一起。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的。”

    “你们去了哪里？”

    “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两个人出去散散步。”

    “那天，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下零星小雪，你和浅井同学是想在雪中的街道散步吗？”

    “是的。”

    “是谁先想到要出去散步的？”

    “是松子――浅井提出的。”

    “是因为看到下雪了，觉得到外面去散步很有趣，是吗？”

    “松子觉得这样做很浪漫。”

    “事先通过电话联系过吗？还是浅井直接跑到你家里去呢？”

    “是电话交谈时说起的。松子打电话来对我说‘圣诞快乐’。”

    “打电话时大约几点？”

    “我想应该是六点左右。”

    “可你们出去散步时已经是十一点了。”

    “是啊。因为松子说，夜里出去才有意思。”

    她们的问答上了正轨，作为证人询问也是有模有样的。最重要也是最麻烦的证人三宅树理，终于进入了校内审判的角色。

    “可是，两个初中女生半夜外出，即使只是出去散步，你们的父母也不会允许吧？”

    “所以我们决定悄悄溜出去。”

    “约好时间和地点在外面碰头？”

    “嗯，十一点，在我家附近的便利店碰的头。”

    藤野检察官对证人微微一笑：“你和浅井很亲近吗？”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在一个雪越下越大，室外一片白茫茫的圣诞之夜，悄悄从家里溜出去散步。若不是十分投缘的好友，绝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所以，你和浅井应该是好朋友吧？”

    “是的。”

    真理子看到，身边的山野纪央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是好朋友。是啊。

    才不是呢。纪央的拳头在如此诉说。

    “十一点碰头后，因为觉得手冷，我们就在便利店里买了罐装的热饮料。”

    “还记得买的是什么饮料吗？”

    “是罐装咖啡。”

    “你们大概在便利店里待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然后你们去了哪儿？”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就在附近兜圈子？”

    “是的。当时，在外面走动的人还不少。”

    “路上，你们遇到过熟人吗？”

    “怎么会呢？都那么晚了，不可能有初中生在外面瞎逛嘛。”

    藤野检察官又微微一笑：“你和浅井不就在外面闲逛吗？”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战战兢兢。因为被爸爸妈妈知道要挨骂，被巡逻的警察看到也很糟糕。”

    “浅井也跟你一样吗？”

    “松子她不怕。她妈妈很惯着她。”

    两人的对话很流畅，甚至在不断加快。藤野检察官相当镇静，而证人由于兴奋，语速略快，好像在一个劲地往前冲，希望尽快把该讲的话都讲完。

    “你们散步大概用了多长时间？”

    “我当时说，到十二点就回家。松子想在下雪的夜空下体验日期变更的感觉，所以我这样提议了。我其实想早点回去，可既然松子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树理舔湿了嘴唇，语速更快了，“结果，松子说，‘我们去学校吧。’”她抬头望着井上法官和陪审员们，“说是想去看看学校的大钟。教学楼楼顶不是有一只大钟吗？她说，只要看到那只大钟的指针指到十二，就马上回家。”

    “真浪漫。”藤野检察官说，“所以你们就朝学校走去了？”

    “是的，当时已经很冷了。”

    “雪一直在下？”

    “忽下忽停。下的雪不大，飘飘荡荡，能看清楚四周。于是，”急冲冲地说到这里，她又滴溜溜转起了眼珠，“我们看见了。大出正从边门进入学校，跟另外几个人一起。我当时没看清楚，可松子立刻就说，就是那个三人帮。还说柏木也在，很奇怪？”

    “请稍等。”举起一只手拦住证人的话头后，藤野检察官插话道，“关于这个场景，我想先朗读一下你的陈述书。如果你实际目击的情况与陈述书上的叙述有出入，请指出。”

    藤野检察官翻开陈述书，开始朗读。

    「为了看教学楼上的大钟，浅井和我决定去学校。当时我们散步时走的公交车道离学校的边门比较近，我们便朝着边门走去。途中没遇到什么人。在路灯和周围人家的灯火照耀下，路上很亮，能看清楚四周。

    走近学校的边门，看到人影后，我和浅井停了下来。

    浅井发现那是大出。她说“就是那个三人帮。”我没看清楚，想靠近点看，被浅井拉住了。毕竟是那三个人，说不定在做坏事，要溜进学校捣乱，所以不能轻易靠近他们。

    于是我说：“既然这样，我们回去吧。”我早就想回去了，更不愿意在大半夜遇上大出他们。可浅井不愿动身。我们藏在电线杆的阴影里，看到大出他们跑进了学校。

    一开始还以为人影只有三个，后来仔细看，发现是四个。浅井学说他们就是“那个三人组”，是“大出、井口和桥田”，还问“还有一个是谁”，说着就要上前去看。我阻拦她，可她不听我的。后来她又说“那是柏木”“柏木也在啊”。她还说“大出他们和柏木在一起，太奇怪了”“柏木一直不来上学，就更可疑了”。她要追上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那四个人已经在校园里了。浅井跑到边门那儿去了。没办法，我只好跟了过去。边门的门闩没插，开着。教学楼的出入口关着，却没有上锁。浅井从那儿张望大楼里的动静，说他们四个人上了楼梯。她要追上去，我很害怕，劝她别去。可她一定要进去，于是我们也上了楼梯。

    走在楼梯上，我们听到上面有男生说话的声音，也看到手电筒的光束四处晃动。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浅井和我上楼梯时和他们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我们看到通往屋顶的门开了，知道走在前面的四个人跑到屋顶上去了。」

    藤野检察官暂停朗读，看着证人问道：“到目前为止的这段陈述有差错吗？”

    “没有。”

    三宅树理回答时，真理子听到身边有人在说“骗人”。是山野纪央。她双手绞在一起，咬紧嘴唇，死死盯着证人。

    所幸的是，井上法官没有听到。藤野检察官和证人也没听到。可是这句低声呢喃像一根细针，穿进真理子的耳朵，扎在她的心上。

    骗人。

    藤野检察官又开始了朗读。

    「浅井说，一定要弄清楚屋顶上的情况，不看个究竟不肯罢休。我很害怕，一个劲地阻止她。可浅井根本不听劝。」

    山野纪央开始慢慢摇起头来。骗人。骗人。骗人。真理子只觉得脊背发凉。

    藤野检察官继续朗读。

    「浅井和我也穿过开着的门，上了屋顶。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三宅树理用力点头道：“是浅井先上的屋顶。我害怕得不得了，估计她也很害怕，不想跟我分开，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

    树理说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向陪审员们示意。

    藤野检察官放下陈述书，转向证人。

    “在屋顶上，你看到了什么？”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也不看藤野检察官一眼，依然交握双手，注视着陪审员席。准确地说，是将目光锁定在纪央的脸上。

    仓田真理子低声呼喊身边的山野纪央：“纪央。”

    真理子拿起山野纪央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山野纪央凝视着三宅树理。用她那对大眼睛凝视着。真理子心想，如果绕到她的正面去看，一定能从她的瞳仁深处看到什么东西在燃烧。

    骗人。

    “三宅同学。”藤野检察官喊道，“请你看着我回答问题。”

    山野纪央垂下眼帘。三宅树理交握在一起的手分开了，落在膝盖上。与此同时，纪央低下头，使劲回握一下仓田真理子的手。

    “刚才那四个人，在屋顶上。”尽管树理依然在意纪央，她还是回答了藤野检察官的问题，“只有门里头的日光灯亮着，四周太暗看不太清。我说四个人，是因为之前知道上来的是四个人，并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只是四个漆黑的影子。”

    “那四个漆黑的影子在做什么？”

    “有一个到了屋顶铁丝网的外面，估计是翻出去的。只是以前从没想过能翻到外面去，所以当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藤野检察官对佐佐木事务官使了个眼色，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用画面来展示现场的状况。”

    那块带滑轮的黑板也移到这个小法庭来了。佐佐木吾郎手脚麻利地将一张牛皮纸贴在黑板上。是一张教学楼楼顶俯瞰平面图，方位上北下南，标出了带有屋顶出入口的楼顶间以及机械室的位置。环绕楼顶的铁丝网则在示意图的外侧用虚线画了出来。

    “三宅同学，请你站起身，到前面来。”

    三宅树理起身走近黑板。藤野检察官举起手中一枚小小的圆形物件给法官和陪审员们看。

    “这是磁铁，用来表示证人和浅井松子。”藤野检察官走近证人，递给她红色的磁铁，“将磁铁放在你们所在的位置。”

    三宅树理接过磁铁，在黑板前并拢双脚，将两枚红色磁铁放在屋顶出入口附近，楼梯间的前方。

    “起初，我们在这儿。不过待在这里看清楚后，我们就马上移动到了这里。”

    她指出的位置在机械室下方，平面图右侧的一角。

    “这里离那扇门大概有多远？”

    “三米左右吧。”

    “我们用照片来显示位置关系。”

    佐佐木吾郎再次上前，在示意图旁贴上三张手掌大小的照片。

    陪审员们一个个探出身子，仔细查看示意图和照片。山野纪央仍然抬不起头，真理子无法松开与她握在一起的手。

    “我们用这些来表示证人在屋顶上看到的那四个人。”藤野检察官举起黑色磁铁给大家看，随后交给了三宅树理，“那四个人在什么位置？请你用磁铁标出。”

    三宅树理将三个黑色磁铁放在机械室右侧的铁丝网处，另一个放在了表示铁丝网的虚线外侧。“我和浅井藏在机械室后面，伸长脖子看那四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从位置关系看，你们能看到那四个人的侧面，是吗？”

    “是的。不仅能看到他们的脸，也能听到说话声。”

    “那儿离出人口有三米以上的距离，大楼里的灯光照不到吧？既然没有亮光，还能看到他们的脸吗？”

    “机械室的门口亮着灯。半夜爬上屋顶，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所以原先并不知道那里还有电灯。那时确实亮着灯。”

    “法官，陪审员们，请看三张照片。”藤野检察官指着黑板上的照片，“机械室的门上有一盏带灯罩的日光灯。”

    竹田陪审长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小山田修说了一句话。

    为了让大家确认，藤野检察官停顿片刻，随后看着证人问道：“你和浅井藏在机械室后面，看到了那里发生的一切，是吗？”

    三宅树理用力点了点头。真理子看到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因恐惧而绷得紧紧的。

    “这时，我也知道那四人之中有一个是大出了。”

    “不会搞错吗？”

    “不会。我听到他的说话声，还听到另两个人叫他‘小俊’。”

    “‘另两个人’就是位于铁丝网内侧的另两个人吧？”

    “是的。”

    “那么，铁丝网外侧的那个人是谁？”

    “是柏木卓也。”三宅树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十指弯曲，向大家展示，“他站在铁丝网外侧狭窄的边沿，脸朝着我们，这样用手指紧紧抓住铁丝网。”

    “柏木对‘小俊’他们三人说过什么话吗？”

    “我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他好像很冷，外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膝盖弯曲，拼命抓住铁丝网。”

    “铁丝网内侧的三个人又在做什么？”

    “他们大声嚷嚷着‘快跳下去’之类的话。”说着，三宅树理双手按住自己的喉咙，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

    “是被告说的？”

    “应该是另两个人说的。准确而言，他们说的是‘快发誓，再也不顶撞小俊了’，一边说一边和大出一起隔着铁丝网捅柏木，还试图将他的手指从铁丝网上掰开。”

    三宅树理喘着粗气。此刻除了她的呼吸声，小法庭里只有冷风机工作时发出的声响。整个法庭被笼罩在阴冷的沉默中。那一夜笼罩教学楼楼顶的寒冷复活了，如幽灵般支配着这个小小的法庭。

    真理子感到无比恐惧。虽然现在是盛夏时节，可她觉得，要是吐一口气，一定能看得到白雾。

    让陪审团充分体味令人恐惧的沉默后，藤野检察官继续提问：“后来又怎么样了？”

    “柏、柏木……”三宅树理无法平静呼吸，语无伦次起来，“为了躲避那三个人的动作，在铁丝网外侧左右移动，时而低头躲闪。不一会儿……”

    “不一会儿？”藤野检察官追问道。

    “一眨眼的工夫，柏木就不见了。他掉下去了。可我当时没有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脚下一滑，没站稳掉下去的？”

    “应该是这样的。可当时我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出大声喊了句话，还用手拍打铁丝网，柏木在躲闪。等我注意看的时候，柏木已经不在了。”

    三宅树理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松子和我都怕得要命，待在那里动弹不得。我们躲在机械室后面缩成一团。大出他们嚷嚷着‘真的掉下去了吗’‘糟了’，又笑又闹，看上去很开心。”

    “很开心？”

    “是的。他们高叫着‘好啊’‘带劲’之类的话。”

    三宅树理身体前屈，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她脸上突然没了表情，额头和脸颊上开始冒汗。

    “我怕得要死，就拉着松子的手逃跑了，连头也不敢回。”

    “大出他们没有注意到你和浅井吗？”

    “他们只顾自己闹腾，没有发现我们。”

    “你和浅井是沿着来时的路线跑到外面去的？”

    “是的。我们跑到学校外面，一直来到加油站――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三宅同学。”藤野检察官的话语充满力量。“第二天早晨，柏木的遗体在边门内侧靠近教学楼的地方被发现，埋在雪堆之中。”

    三宅树理点了点头。她此刻的姿势像是蹲在证人席上。

    “如果你和浅井出了教学楼，再跑出学校边门，途中就没有看到柏木的遗体吗？”

    三宅树理激烈地摇着头，气喘吁吁地说：“没有看到。”

    “如果柏木是从你用磁铁表示的位置垂直落下，应该会掉落在边门附近。你和浅井没有发现吗？”

    “我们逃跑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遗体，可能是从旁边跑过的吧。当时那里一片漆黑，我们又怕得要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逃跑了……”

    三宅树理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蹲在地上，后背大幅起伏。教室后方尾崎老师站了起来。藤野凉子立刻举起了手。

    “法官，请求休息。”

    “休庭五分钟。”

    尾崎老师几乎是抱着树理将她从证人席上带走的。教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小法庭却依然笼罩在沉默之中。

    原田仁志自言自语道：“这种过度呼吸的状况，只要在脑袋上套个塑料袋，马上就会好的。”

    大家全都看着他。

    “只要多吸一点二氧化碳就行。”补充说明后，原田仁志缄口不言了。

    小山田修扫视一遍陪审团：“不叫救护车不要紧吗？

    大家都没有点头，只是相互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高个子陪审长站起身来喊道：“井上――哦，不，法官。还能继续吗？“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什么意思？”

    “证人询问。要让三宅继续讲下去，看来是不行了，不是吗？”

    竹田总是那么替别人着想。

    山野纪央从真理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四周和额头，又带着感谢的眼神对真理子微微一笑。那块手绢是淡粉色镶花边的款式，用烫斗烫过，折叠得四方端正，很符合她本人的形象。

    “我觉得有陈述书就足够了，已经写得很详细了。三宅为了制作这封陈述书向藤野同学讲述时，估计相当难受吧。”竹田陪审长将矛头指向辩护人，“神原，你觉得呢？一定要进行交叉询问吗？”

    神原辩护人正在默默思考。井上法官两边的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手指交握，环视在场的所有人：“休庭时间延长至十五分钟。藤野、佐佐木，你们带着萩尾退庭。”

    藤野检察官一下子瞪起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刚才的提议，我要和陪审长、辩护人一起商量一下。”

    “怎么着？要我们靠边站？”萩尾一美跳了出来。

    “是的。”

    “我觉得这没道理。”佐佐木吾郎说。

    “好了，你们的意见我听见了。退庭吧，还有十二分钟。”

    藤野凉子瞪了井上法官一眼，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催促两名事务官走出后门。

    “辩护人的意向如何？”

    神原辩护人学着刚才井上法官的动作，手指交握抵在额头。他在辩护人席上作出低头的姿势，真理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神原。”井上法官喊道。

    “井上法官。”一个发颤的甜美声音响起，是山野纪央。她坐在真理子身边，抬头注视井上法官，“我希望证人询问能继续下去。”

    竹田陪审长的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山野同学。”

    “我和浅井关系不错这点，请大家先放在一边。”山野纪央的话语中透着坚强，“刚才的证言里有一些漏洞，大家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漏洞？”井上法官问道。神原辩护人也抬起头，望向山野纪央。

    “三宅说，她们是趁着大出一行将柏木推下教学楼后疯闹的当儿逃走的。可举报信上写的却是‘他们三人笑着逃跑了’。这两种说法存在矛盾。如果她们先逃走，肯定看不到大出他们逃走的样子。”

    “嘘――”小山田修吹了一声口哨，“符合逻辑，严丝合缝。”

    真理子看到，正努力发言的山野纪央双手颤抖。

    “还说她们在逃走时没有发现柏木，这一点也有悖常理，从心理角度而言也很反常。如果换作我，肯定会去确认，去看看柏木到底怎么样了，说不定他还活着。”

    “即使是大出他们，应该也会去确认。”原田仁志又开始嘀咕了，“到底死了没？如果是我，就一定要看个究竟。”

    “或许这两拨人都顾不上吧？”陪审长说，“我不觉得这有多奇怪。特别是浅井和三宅，她们害怕得很，不知自己磨磨蹭蹭会带来怎样的厄运，不是吗？”

    “可是，柏木的身体就倒在三宅她们逃跑经过的路上。”山野纪央的声音带着哭腔，连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既然从他身旁经过，怎么可能没注意到？第二天早晨野田发现时，柏木的身体埋在了积雪之下。可他刚刚从楼上摔下时，还没有埋在雪里。而且那天晚上积起来的雪，都是过了半夜才开始下的。在此之前只有零星小雪，在水泥地上根本积不起来，我记得很清楚。”

    教子和弥生也点起了头。

    “等、等等。”向坂行夫插嘴道，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陪审员之间的讨论，不应该放在最后吗？”

    “嗯，应该这样，可是……”

    井上法官苦笑了一下，他擦起飘荡着的黑袍下摆，让冷风吹到里边去。“可是，情况特殊。三宅当场倒地，弄不好校内审判本身都会无法进行下去。”

    “想不到，你这么没底气。”原田仁志还在嘀咕，“过度呼吸又不会死人。”

    “原田同学，你好冷血啊。”

    被教子这么一说，原田反倒笑了：“我说的是事实。”

    “太冷血了。”弥生笑道。

    真理子身边的向坂行夫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说什么呢？”

    “呃……如果没关系的话，我说一下好了。”他鼻子上的汗水在闪闪发光，“听到三、三宅说，屋顶机械室的门上亮着灯，我还真吓了一跳。”

    “怎么了？”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在夜里上去过的人，是不会知道那里有电灯的吧？”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作出回应“知道”，而且有三个人――竹田陪审长、小山田修和原田仁志。

    向坂行夫吃了一惊。“你们怎么知道的？”

    “放学后开展社团活动时，遇上天气不妤或冬天日短的时候，那盏灯就会点亮。”

    “有人上屋顶检查时，也看得到那里有灯亮着。”

    原田仁志点点头，补充道：“站在操场边上，抬头就能看到。”

    “啊，是这样啊……”向坂行夫像漏了气似的。

    井上法官咋舌道：“好了好了，这事就别再研究了。”

    “法官，”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各位陪审员。”

    他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惊慌。

    “我们辩护方想要询问三宅证人的问题只有一个，只是履行一下权利而已，其他的就看检方了。”

    “要不，让藤野把问题精简一下？”井上法官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说完，他亲自跑到了走廊上。

    “山野同学，你不要紧吧？”神原辩护人喊道。原来，山野纪央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没事。”她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主动握住了真理子的手。真理子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你要不要坐这边来？”安静得被大家遗忘的胜木惠子，突然从陪审席的另一头朝山野纪央开口道，语气很亲密，话音中带有笑意，“坐这边就能看清楚证人的脸。你就在这儿瞪着她。”

    “胜木，别闹！”

    挨了陪审长一句批评，胜木惠子哼了一声，跷起了二郎腿。

    我们到底算帮哪边的？真理子的脑子有点乱。她环视着小法庭，却跟神原辩护人对上了眼。

    神原的嘴角浮起微笑。真理子不好意思了，赶紧低下头。？

    回到证人席上的三宅树理显得十分憔悴，脸色愈发苍白，手里捏着手帕。

    “由于陪审员们担心你的健康，我们决定省略掉几个问题。估计再过十分钟左右就能结束询问。你现在感觉怎样？”

    面对藤野检察官的这番话，三宅树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和浅井目击了柏木卓也被害的现场？”

    三宅树理又点点头，将掌心的手帕攥得更紧了。

    “这件事你向别人提起过吗？”

    “没有。”

    “报过警吗？”

    “没有。”

    “和父母商量过吗？”

    “没有。”

    “你和浅井两个人撰写举报信并投入邮筒，是在新年后的一月六日，对吗？”

    “是的。”

    “之前从未向他人提起过这件事？”

    “是的。”

    “为什么不跟别人说？”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因为我们觉得，松子――浅井和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你和浅井绝不是在胡编乱造吧？你们身边的人也不会说你们是骗子啊。”

    “因为事情太过骇人听闻，我们觉得别人不会相信我们。”

    “连自己的双亲也不会吗？”

    “我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在这方面，松子――浅井也一样。”

    “你可以用你习惯的方式来称呼浅井。”藤野检察官对证人笑了笑，“你们把这么大的秘密藏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松子和我都以为大出他们很快会被逮捕。”

    “你是说，他们三人杀害柏木的事很快就会暴露？”

    “是的。”

    “在此，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在屋顶上的三人帮中，你看清了被告大出俊次的脸，是吗？”

    “是的，是我亲眼看到的。”

    “另外两个人有没有认出来？”

    “当时我自己并不清楚。在和松子的交谈中，我逐渐认识到，既然他们和大出混在一起，那应该就是桥田和井口。虽然只能看到黑影，但体格确实差不多。”

    “也就是说，桥田和井口在场这一点，你并没有确证，是吗？”

    “是的。”

    “举报信上却明确地写着他们的名字，这又是为什么呢？”

    “跟松子商量后，才决定这么写的。”

    “现在，你的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

    “没有。”

    “井口曾在本法庭作证，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他没有和大出见面。对此你怎么看？”

    “他在撒谎。”

    坐在真理子身边的山野纪央叹了一口气。陪审员席靠边位置上的胜木惠子高高挑起脚尖，换了个双腿交叉的姿势。

    “想到用举报信揭发本案的又是谁？”

    “是我。”

    “举报信的内容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和松子一起考虑的。”

    “你们一共写了三封，寄给三个人，对吧？请报一下收件人的名字。”

    “当时的津崎校长、班主任森内老师，还有跟柏木和我同班的藤野凉子。”

    “就是我？”检察官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的。”

    “在同班同学里，你们为什么单单选了藤野凉子？”

    “因为她是班长。另外，我们知道她爸爸是警察。”

    “没想到直接报警吗？”

    “我们怕警察不肯认真对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那么做。”

    “想到过要将举报信寄给媒体吗？”

    “根本没有那种打算，”

    “就是说，只要校内那几位值得信赖的人物读到你们的举报信就行，是吗？”

    “是的。”

    “在这方面，你和浅井意见一致？”

    “完全一致。说可以寄给藤野凉子的，就是松子。她最信赖藤野凉子。”

    对此，藤野检察官没有给出特别的回应。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举报信的？”

    “我们早就想写了，可决定写成那样，是在一月三日之后。”

    “在此之前，还一心希望大出会被逮捕，是吗？”

    “是的。我们以为他肯定会被逮捕。”

    “可是，这方面的消息迟迟不来，你们便想采用举报信的手段，是吗？”

    “是的。”

    藤野检察官依次看向法官和陪审团。“在陈述书的附件中，有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时许，监控摄像头拍到浅井松子和证人在便利店的图像影印件。”

    “我们是去买签字笔的。”证人说，“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跟松子碰头的那家便利店。”

    “举报信投入邮筒是在一月六日，没错吧？”

    “没错。”

    “是在哪家邮局？”

    “我和松子坐巴士去中央邮政局寄的。在我家附近的邮政局寄信，会有点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我们考虑到，有人会从邮戳联想到是当地人寄出的。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们寄出的，在笔迹上做手脚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和浅井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不是吗？又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我们想到，如果让大出他们知道了，那接下来被杀的恐怕就是我们。”三宅树理脸色苍白，语调却异常平稳，回答问题也从未有丝毫犹豫。

    恐怕会被他们杀死。真理子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如果害怕被杀，那看到凶案现场后，自己一定会告诉父母，绝对没办法一个人闷在心里。

    “然而，三宅同学，”藤野检察官将重心从右脚转移至左脚，稍稍放低声音，“这封举报信引发了一场你们始料未及的骚动。”

    是的，”三宅树理点点头，“如此巨大的骚动，是我和松子都不希望看到的。由于《新闻探秘》节目的缘故，还出现了偏袒大出他们的人，对此，我和松子都受了很大的刺激。”

    “你是说，出现了同情大出他们的意见，认为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平日的不良品行就认定他们是杀人犯。”

    “是的，所以松子很害怕。”

    “很害怕？”

    “嗯。她说，大家越来越同情大出他们，而停止追究责任，他们最后一定会找出写举报信的学生，并施加报复。”

    “你认为大出他们会这么做？”

    “看了那档电视节目，谁都会这么想的吧。”三宅树理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大出还有个流氓一般的父亲！记者茂木先生不就被他打了吗？连津崎先生也受到了他的威胁！不仅蛮不讲理，还特别有钱，他要是报复起来，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

    三宅树理的呼吸又紊乱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胸闷，而是由于太过兴奋。

    “看了那期节目，大家都看过吧？二月二日，大出他们对四中的学生又打又踢，把他揍了个半死！这说明在杀死柏木之后，他们一点不知悔改，还在肆无忌惮地敲诈外校学生。”

    “我反对。”一直面不改色地望着藤野凉子和三宅树理一问一答，安静得吓人的神原辩护人此刻稳稳当当地插了进来，“刚才证人提及的敲诈事件，本法庭并未当作证据采用。”

    “证人，”井上法官探出身子，“仅从电视里看来的信息不能当作证言。”

    “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吧？茂木记者在电视节目里报道了。”三宅树理从证人席站起身，声音高得近乎歇斯底里，“那些人确实做得出那种坏事！大出的父亲还花钱堵上了受害者的嘴！”

    “证人，关于此事不得再发言！”

    “电视里都播了，难道这不算充足的证据吗？”

    “本法庭不会将电视报道视作确凿的事实。证人，请坐下。”

    “三宅同学，请坐下。”

    在藤野检察官的催促下，三宅树理颤动着肩膀坐了下来。但她的嘴还没停：“在座的各位，难道都漠视正义吗？看到做坏事的人不受惩罚，也能无动于衷吗？”

    “证人，请保持安静！”

    “因为跟自己没关系，反正自己平安无事，就可以佯装不知了？松子死了！她基本上也算被大出他们杀死的，大家都不闻不问……”

    井上法官正要敲打木槌的时候，藤野检察官大喝一声：“三宅同学，请保持安静！”

    三宅树理吓了一跳，愣住了。

    “请保持清醒。大声喧晔在这里毫无用处。”

    三宅树理闭上了嘴，但她内心的兴奋似乎怎么也抑制不住，时而用手掌摩擦裙子，时而双手抱胸又放开，忙个不停。

    “就在新学年开始后的四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多……”藤野检察官说道。

    听到这番话，仍旧心神不宁的树理点了点头。

    “浅井松子遭遇了交通事故。”

    “是的。”

    “那天，你和浅井见过面吗？”

    “在遇到事故之前，松子就在我家…我们两人在说话。”

    好几个陪审员屏住了呼吸。真理子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山野纪央，血色正如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在谈柏木的事。松子很害怕，坐立不安。”

    “为何会害怕得坐立不安？”

    “就因为那个嘛！”

    三宅树理急不可耐，竟用拳头敲击起裙子底下的大腿。

    “因为看了上一周播放的《新闻探秘》特辑，知道大出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两天后，学校举办家长会，会上大家只是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没有一点实质性进展。松子的母亲去了那次家长会，回来向松子转达会上的内容，这让松子很绝望。还有人说举报信是编造的，连警察也如此断言，以此来推卸自己破案不力的责任。”三宅树理眼角上吊，拔高了嗓门，“松子哭了。她说，照这样下去，大出他们就没人管了。我和树理目击凶杀现场并写下举报信的事肯定会暴露。只要媒体认真调查，这种事很快就能查出来。可是，我，我……”

    语言赶不上嘴巴的动作，只见她的嘴唇凭空开合了好几下。

    “我劝她不能钻牛角尖，现在放弃希望为时尚早。茂木先生看上去比较靠得住，我们只要继续忍耐，一定会有所转机。我试图说服松子。是的，我试图说服过她……”树理重复着，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浅井和你分手的时候，大约几点？”

    “我记不清了。大概不到三点。”

    “分手时，浅井的精神状态如何？”

    “她脸色很差，哭哭啼啼，好像相当惊慌。我还对她说，回去路上小心。可是，松子她……”三宅树理嗓音变调，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竟然神思恍惚地扑到卡车前面去了。”

    “事故的目击者对浅井的父母是这样说的，‘这个女孩子飞奔着冲了出来。’”

    藤野检察官冷静地纠正了树理的说法，可树理泪流满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事故当时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

    “浅井由于害怕，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在担心举报人是你们俩的事实会暴露，因而变得神思恍惚。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是的。我想说的正是如此，的确是神思恍惚。我想，由于恐慌，松子已经有点神经衰弱了。”

    再次出庭作证的三宅树理说到一半时，山野纪央已经低下了头，用手紧紧攥住裙褶。

    “我想，和我分手后变成孤身一人的她感到害怕，想快点跑回家。”三宅树理一口气说到这里，重重地喘了口气。

    山野纪央攥着裙褶的手非常用力，指关节一个个都突了出来。

    “刚才你说，‘她基本上也算被大出他们杀死的’，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三宅树理道了个歉，语速很快，像是将什么东西揉成一团后赶紧扔掉似的，“这只是我的主观心情，不是说大出真的把松子推到了大卡车前面。”

    “陪审员们，请你们理解证人真正要表达的含义。”

    藤野检察官环视一遍陪审员。真理子想和凉子四目相对，凉子的视线却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休庭后的证人询问中，凉子一直如此，只是集中注意力一个劲地提问，连法官和辩护人都没有进入她的视野。或许，凉子并不想让任何人进人自己的视野。

    这样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真理子心中一惊。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事故发生三天之后，浅井同学去世了。”藤野检察官继续说，“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的。”三宅树理点点头，又擦了擦眼泪，“由于刺激太大，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我能够出声了，因为我很想出庭作证。”

    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树理说出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为了松子，我要出庭作证，所以，我的声音回来了。我想，是松子给了我力量。一定是的。”

    “吧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了山野纪央攥住裙子的手背上。她坚强地抬起头，松开裙摆，擦了擦眼角。

    “感谢你鼓足勇气来出庭作证，谢谢！”

    藤野检察官坐了下来。三宅树理轻轻抽泣着，将手帕按在脸上。

    真理子朝教室后方看去，只见尾崦老师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但没有动身。

    “辩护人，需要交叉询问吗？”

    “需要。”神原和彦从座位上站起身，两手撑在桌面，两眼注视着证人，“三宅同学，你平静下来了吗？”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将脸埋在手帕背后。

    “我只有一个问题。现在可以问吗？还是再过一会儿？”

    树理抬起头，眼圈通红，脸颊上湿漉漉的。

    “没关系，你问吧。”说着，她又抽噎了一下。

    “谢谢！”神原辩护人低下头，双手从桌上移开，端正自己的站姿，“三宅同学。”

    “嗯。”

    “你所说的看到柏木遇害现场的证言，是真实的吗？”

    沉默包裹住全场。与刚才阴冷的沉默不同，如今的沉默异常沉重。身处这凝重的氛围中，大家大气都不敢出。连证人席上的三宅树理，也瞬间停止了呼吸。

    “什么……你说什么？”树理断断续续的话音似乎并非源于哭泣，而是话语真的堵在了喉头，“什、什么？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我提问的意思吗？”语调委婉，表情平和，可神原和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眸清澈见底，“好，那我换一种说法。三宅同学，你所说的真是你的亲身体验吗？不是脑海中凭空想象出来的吗？请你回答，到底是哪一种？”紧接着，他不温不火地加了一句，“你可是宣过誓的。”

    一动不动倾听着的藤野凉子，这时猛地站起了身：“法官！”

    “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是啊，我也想听听你的答复。三宅同学，快回答。真理子在胸中高喊着。快回答。

    三宅树理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眼泪又开始夺眶而出。她的嘴唇激烈地颤抖着。

    “需要我再问一遍吗？”神原辩护人的语调始终保持平静，“你的证言，是真实的吗？”

    无论在稳稳注视着树理的眼神中，还是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中，都不含一丝诘难的意味，而是另一种情感。

    神原和彦简直像在抚慰三宅树理。真理子突然这样想道。

    睁大眼睛任由泪水流淌的树理的脸上，闪过一阵痉挛似的抽搐。她的脸愈发扭曲，嘴张得很大。她两手握住手帕，像要抑制呕吐似的按住嘴巴。“唔――唔――”指缝间漏出呻吟般的声响。

    “是……真实的。”

    真理子看到，听到回答的神原辩护人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不是放心，也并非沮丧。

    是大失所望。

    眼中这悲悯的神色又是怎么回事？是在抚慰三宅树理吗？

    不，不是。真理子有些不明所以了。我怎么了？我的脑子肯定出问题了。

    可是，神原的那种表情，那种眼神，太诡异了。虽然稍纵即逝，大家都没注意到，可我确实看到了。

    他在向三宅树理道歉。为什么要道歉？

    “交叉询问结束。”

    视线从证人脸上移开后，神原辩护人坐了下来。真理子双手按在胸口，数着自己的心跳。镇静，镇静。我这是着了魔。

    尾崎老师来到前方，将蜷缩着身子哭泣的树理从证人席上拉起来。树理的脚步踉踉跄跄，像个醉汉似的一步步朝教室后方走去。

    突然，她回过头来。仿佛要挣脱出尾崎老师的臂弯，她扭动身躯，回头望了一眼。

    证人三宅树理用一记回眸结束她的“表演”，走出了法庭。她说出了真实的话语，然后离去，消失无踪。？

    “大家休息一会儿，正午继续开庭。”井上法官一声令下，小法庭内的陪审员门获得了一小时左右的休憩时间。

    大家都朝休息室走去，山野纪央却对仓田真理子说：“仓田同学，我想到外面走一走，你能陪我吗？”

    见山野纪央主动邀请自己，仓田真理子点了点头。她很高兴，因为她也想看看蓝天。

    “换个心情吧。”并肩走下阶梯时，真理子说道。

    “是啊。去背阴的地方走走。今天也很热。”山野纪央说道。

    真理子轻轻点头：“嗯，就是嘛。”

    仓田真理子还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因为茂木记者说不定还在附近转悠。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那个记者跳出来，就由我来保护纪央。

    操场上没有人，校舍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连吹起的沙尘都裹挟着热气。两人默默地靠着建筑物行走，自然而然地绕着操场散起步来。

    “刚才真是要谢谢你。”山野纪央说道。此时，她们正好走到隔着操场能眺望教学楼的地方。

    真理子脸红了。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要是换作小凉，肯定不会像自己这么没用。

    “我想起了浅井的许多往事，很难过。”纪央小声说着，用手轻抚额头，像在遮挡阳光，也像在掩藏眼泪。

    “嗯。”真理子应了一声。

    “刚才向坂也说了，作为陪审员，我们现在就开始议论这些事情是不行的。不过，只是跟仓田你说说，应该不要紧吧？”

    “嗯。”

    自己在这种时候，倒只会说“嗯”了。

    山野纪央放下手，对真理子笑了笑：“我原本以为，自己看到三宅树理后会更加生气一点，事实倒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嗯。”纪央的眼角湿润了，“我只觉得实在非常可悲。”

    八月中旬的阳光照射在并肩行走的两人身上，投射出浓浓的身影，天空一片蔚蓝。暑假快要结束了――不知为什么，真理子突然想到了这个。

    “看到法庭上作证的三宅，我陡然萌生一种感触――啊，小松已经不在了。”

    浅井松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三宅可以畅所欲言，小松却只能沉默。她自己的想法和主张，都不可能说出来了。因为她死了。”说着，山野纪央又举起手盖住了眼睛，“我总是忍不住想着，小松死了，小松已经不在了……虽然这么想也于事无补。”

    真理子将手掌贴在纪央的背上，感受到她的颤抖。

    “小松死后，就出现了传言，说举报信或许是三宅树理和小松写的。我从那时起就一直认为，小松肯定只是帮忙的那个。小松人好，三宅要她帮忙，她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嗯。”真理子轻轻抚摸着纪央的后背。

    “所以事到如今，无论三宅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不过，直接从三宅口中听到这一切，和最初听到传言时的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山野纪央提高了嗓音，“接下来还要听大出的申诉吧？这也差不多。”说着，纪央将脸转向真理子，“大出他们杀死柏木的说法，最初也仅仅是传言。”

    “是啊。”

    “当时，我觉得大出他们不至于那么坏，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总之，那只是传言，没有任何依据。”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关于大出的事，也必须听他本人的说法。大出还活着，能说出他想说的话。我现在终于开始理解校内审判的意义了，虽然有点太晚了。”山野纪央笑了。真理子也笑了，她对纪央摇了摇头。

    不晚，一点都不晚。

    “校内审判预定到二十日结束，是吧？大出出庭作证应该就在明天？”

    “神原会安排的。他一定会让大出在最佳时机出庭。”说着，真理子又有些犹豫不决了。神原面对三宅树理时，总是会露出愧疚和安慰的眼神。这一点，要不要告诉纪央呢？

    “真是个谜。”望着教学楼，山野纪央咕哝道，“神原真是个谜。真理子，你不觉得吗？”没等真理子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为什么要来当辩护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觉得，他不见得是出于单纯的正义感或同情心。事到如今，我怎么觉得心里没着落了呢？”

    纪央果然注意到了神原辩护人在交叉询问时的表现。即使用了不同的说法，她心中也明显怀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谜团。

    对此，向坂行夫又如何呢？竹田陪审长呢？小凉她又怎么样呢？

    而相比其他人，作为助手的野田离他最近。难道也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不，他应该会更深入一点。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啊！”山野纪央轻轻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微微跳动了一下。

    真理子循着她的眼神看去，只见一个人正笔直地横穿操场，朝这边跑来。

    刹那间，真理子以为自己看到了浅井松子。她想起上体育课时的情景。松子和真理子一样，又胖又重，跑步很慢，胸部还会一个劲地晃动。看到这幅情景，不要说男生，就连女生也会偷偷笑话她。

    “是小松的妈妈！”山野纪央迎着来人走上前去。仓田真理子这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人确实不是松子，而是一位体型和松子相仿的中年妇女。

    “纪央！”

    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浅井松子的母亲抱着山野纪央，不停地喘着粗气。

    “我在窗口看到你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和松子非常像，“我知道今天我们不能旁听。”

    “对不起。”

    “可是，待在家里只会坐立不安。”浅井松子的母亲做了个深呼吸，脸上露出笑容，“所以我还是跑来了。津崎先生看到我后，就叫我跟他一起去里边等着。”

    看到浅井松子的母亲在看自己，一旁注视着她们的真理子对她低头鞠了一躬。

    “这是仓田真理子同学。”山野纪央介绍道。

    “认识，认识。是陪审员，对吧？”

    “阿姨，您前两天来旁听过吗？”

    “没有。我没有这个勇气，孩子她爸倒一直来。”

    “哦，那么……”

    是因为知道今天三宅树理会出庭，实在忍不住才来学校的吗？

    终于调整好呼吸后，浅井松子的母亲在纪央和真理子面前端正姿势：“我是松子的母亲浅井敏江。为了校内审判，两位辛苦了。”

    她双手放在膝盖前，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真理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大人的慰问。

    “阿姨……”山野纪央的话音堵在了喉头。

    浅井敏江抱住了她的肩膀。“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但还是要加油。倒不是说为了松子，校内审判本身就十分重要。”她抱着纪央，对真理子露出笑容，“仓田同学。”

    “嗯。”

    “松子说起过你。说你和她一样胖，但皮肤白，长得很可爱，而且性格温和，为人亲切。”

    真理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怕光似的眯起眼睛的浅井敏江，在真理子眼里显得有些耀眼。

    “津崎先生说过，不能随便和你们闲聊。我只想听听你们的声音。再见了。”说完，浅井敏江就要回教学楼。

    山野纪央见状赶紧拦住她：“阿姨，三宅她……”

    “我没有和树理见面。纪央，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可是……”

    不无忌惮地瞟了一眼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之后，浅井敏江压低了声音：“树理好像和冈野先生在一起。校长室里很热闹。只要不是树理又不舒服了就好。”

    真理子与纪央对视了一眼。浅井敏江轻轻晃了一下纪央的肩膀。

    “我和津崎先生一起谈起了许多事。我已经很满意了。”

    “阿姨，你会作为证人出庭吗？” ‘

    听到纪央的问题，真理子吃了一惊。还是纪央心细，自己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没要我出庭，可是大出的辩护人，是叫神原吧？他在开庭前到我家来过。那时，我把所有能讲的都告诉他了。藤野同学也来过。”浅井敏江说道，“她也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虽然我没有自豪的资格。”

    在火热的阳光照耀下，浅井敏江开始冒汗了。不过，在她眼角边闪亮的并非汗水。

    “好了，我得走了。打扰你们了，真是对不起。”

    浅井敏江一个转身，迈开脚步。她不再奔跑，而是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到一半还停了下来，朝纪央和真理子挥了挥手。

    真理子产生了错觉。她仿佛看到了浅井松子在朝自己挥手。

    或许这并非错觉吧。？

    真理子和纪央提前十五分钟回到小法庭，发现陪审团难得都聚齐了。井上法官总是待在休息室里，眼前的光景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说，仓田，你们都看到了吧？”小山田修挪动圆滚滚的身体走上前来。

    “看见什么了？”

    “不是‘什么’，是‘谁’……”将棋社主将死板地订正道，“桥田来了。是他老爸陪着来的。因为之前打伤了井口，他一个人不敢来学校。”

    胜木惠子将一把椅子拖近身边一脚踩住，不耐烦地说道：“是野田找来的。”

    “哦，我想呢，”山野纪央拍了一下手，“从昨天起，野田就不见人影了。”

    “什么意思？”

    “是为了让桥田出庭作证去做准备了吧？”

    胜木惠子皱起了眉头。她的眉毛剃掉了，如果不甩眉笔画上两条，就会相当难看。

    “那又怎么样？”

    比起桥田佑太郎会站上证人席，胜木惠子的态度让真理子更吃惊一些。

    “井口不是来作证了吗？所以桥田来当证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个暂且不管，胜木，你心里应该高兴吧？”

    听了向坂行夫这番话，胜木惠子吊起眼角。“我干吗要高兴？”

    面对气势汹汹的她，向坂行夫结巴起来：“可、可不是吗？桥田的证言一定对大出有利。”

    “你们都相信吗？”胜木惠子气呼呼地反击道。

    “既然是证言，就该公平地听取。”教子和弥生异口同声道，“都在一起待了三天，你还不能相信我们吗？胜木，你别老是这副样子，叫人不舒服。”

    看气氛就要紧张起来了。

    这时，小山田修突然打了个嗝。“我最喜欢吃便当了。”

    “吃完一定会打嗝。”身为高矮组合成员的陪审长补充道。

    “不就是午饭吗？”

    面对弥生冷冷的攻击，将棋社主将笑了：“有将棋社活动的时候，我会自己带便当来。”

    “小山田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吃便当。他吃的是便当早餐。”

    “那中午怎么办？”

    “去‘山屋’买面包。”

    “山屋”是学校附近的一家面包店。

    “脑力运动可是相当消耗热量的。”

    高个子竹田陪审长在小山田修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啊，打嗝治好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胜木惠子和蒲田教子在视。惠子瞪着教子，教子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最后，惠子服输了。她的脚从椅子上放下，脸扭到一边。真理子在心里为教子鼓起了掌。

    大家都是好孩子，都是出色的陪审员。？

    “你们都偷看到了吧？”下午的审理一开始，井上法官就说了句忘记自己身份的话。因为他看到，当辩护方提出要传唤桥田佑太郎出庭作证时，没有一个陪审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法官，你这是违规发言吧？”竹田陪审长装模作样地指责道。胜木惠子之外的所有陪审员全都低下头吃吃地偷笑起来。

    真理子看到，连辩护人和野田助手都笑了。他们都很轻松嘛。野田似乎有点睡眠不足，眼皮肿起来了。

    “证人可以出庭了吗？”

    听到辩护人的请求，井上法官马上一本正经地板起脸作出许可。野田健一起身打开了教室的门。

    桥田佑太郎出现了。

    大家都是初三学生。就算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也没到一两年那么久。可是，见到桥田佑太郎的瞬间，真理子仍不禁感叹――桥田变老了。

    与篮球社主力竹田陪审长一样，桥田是个高个子。他也曾经是篮球社的成员之一，即便只是在他和井口充起冲突酿成惨祸前的并不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两个人给人的印象为何又有如此大的差别？竹田陪审长和桥田佑太郎都穿着同样的校服，精神面貌却天差地别。虽说高个子会有点驼背很正常，可桥田驼得简直像个小老头，走起路来步履沉重，脸色也很差，像得了重病似的。

    谁都没摊上好事。真理子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井口受了伤，桥田和树理也受了伤。

    谁都没摊上一件好事。

    “请报一下你的姓名。”

    桥田佑太郎嘟嘟嚷嚷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他低着头，似乎在逃避，不想看任何人的脸。

    “请你说话大声一点。下面进行宣誓。”

    真理子看了看藤野凉子。凉子的脸上果然也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许小凉在想：既然这边打出了井口这张牌，对方当然要拿桥田来回敬自己。在这场较量中，率先出牌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真理子的耳朵里还残留着井口充的话语。

    「大出说过，是在柏木的葬礼后说的。

    他说：“就是我干的。”」

    井口还说，要干真正的大事时，小俊或许不会带上他们。

    神原辩护人站起身来，对法官和陪审员们说：“关于桥田证人，我方没有可供提交的陈述书，因为没有时间准备。在此，我首先表示歉意。”

    看来，野田健一会睡眠不足，不是为了写陈述书。昨天一整天，他都在说服桥田佑太郎出庭，并商量如何回答询问。

    “桥田同学，请坐。”

    桥田佑太郎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像一个幽灵似的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下面，我将向你提出各种问题，请你抬起头，大声回答，让陪审团听清楚。”

    在辩护人的催促下，桥田佑太郎抬起头，可眼神依然在逃避。

    “桥田，你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是朋友吗？”

    没有回答。

    “应该说是伙伴？”

    还是没有回答。

    辩护人继续问道：“你们是不良团伙，从初一开始就混在一起做了不少坏事，引发各种各样的骚乱。是这样吗？”

    证人终于默默地点了点头。

    “由于这些情况本校学生都很清楚，我在此就不细问了。而在今年的某一个时期，你与大出和井口拉开了距离，是吧？”

    证人又点了点头。

    “你能告诉我们这么做的理由吗？”

    桥田相当沉默寡言，对此，真理子他们自然很清楚。由于一声不吭的他时常会突然发作，在某些情况下，他会比大出俊次更可怕。

    “你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不是吗，桥田？”神原辩护人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或许说成‘契机’更加妥当吧？”

    桥田佑太郎弯腰曲背地坐着，一声不吭，仿佛连呼吸的迹象都消失了。“因为……厌烦了。”

    胜木惠子难得端端正正地坐着，既不跷二郎腿，也不斜靠在椅子上。她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着证人的嘀咕声。

    “你为什么感到厌烦？”

    “就是，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是指什么？”

    “被警察抓去，之类的。”

    “出过这样的事？”

    桥田又垂下了头。神原辩护人慢慢仰起身子，视线停留在证人身上。他刚要开口，桥田又咕哝起来。

    “在二月份，大概是中旬……抄了个靶子。”

    “抄靶子？是‘敲诈’对吧？”

    “嗯，一个四中的。”

    “由于这桩事件，你们被城东警察署管教了。是你、大出和井口三个人，对吧？”

    “是的。”

    检方席上的藤野凉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都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吃惊？真理子的脑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

    “你们敲诈的对象是城东第四中学当时还在读初一的增井望。你还记得吗？”

    “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是因为他偶然路过，看他是个小个子，好欺负，是吗？”

    “是的。”

    “由于此次事件，增井望受重伤住院了，记得吗？”

    桥田看着地面点了点头。

    “结果受到了你们熟悉的城东警察署少年课佐佐木礼子警官的训斥。她说这次不是管教就能了事的，是吗？”

    证人点了点头。

    “佐佐木警官说，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抢劫伤害事件，对吧？”

    证人又点了点头。

    藤野检察官举起手，站起身来，说道：“法官，辩护方证人主动提起了增井望事件。这一情况表明，增井望的陈述书作为证据采用的条件已经满足。”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井上法官率直的回应，真理子终于明白了凉子吃惊的原因。原来如此。昨天小凉在法庭上就想提出这起抢劫伤害事件，由于神原的极力反对才未如愿。可今天神原方面却主动提及了这起事件。

    “辩护人，本法庭将采用增井望的陈述书作为检方证据。对此，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接受裁决。”

    神原辩护人不动声色，既不看法官也不看检察官，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证人身上。

    “事实上，你们并没有作抢劫伤害案的犯人遭到逮捕，也没有被定罪。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大出的老爸……”桥田证人终于将脸转向了陪审团，“跟对方讲和了。”

    “你说的对方，是指增井望本人以及他的父母吗？”

    “是的。”

    “结果调解成立，此事并未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你的生活也没有受影响，是吗？”

    “是的。”

    “可是，”神原辩护人加强语气，“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你开始厌烦了。”

    证人望着辩护人，默默地点了两三次头。

    “你对以前与大出、井口一起胡闹的生活感到厌烦。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是的。”

    “事件摆平后，风声还是流传开来。直至今日，本校依然流传着你们三人又干了坏事的传闻。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的。”

    “知道是谁散播的吗？”

    “这件事三中的人都不知情，我想应该是四中的人。”

    “是增井那边的？”

    “是的。”

    “三中和四中相距不远，又都是当地的公立中学，学生间总会有交流，所以不可能瞒很久，是吗？”

    “四中的人也知道我们是不良团伙。”

    “因为在增井事件前，你们就常常欺负、敲诈四中的学生，对吧？”

    “大概就是这样的。”

    不知哪里可笑，陪审员原田仁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他马上低下了头。桥田证人像在犯困似的，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

    “听到传言后，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因为那是事实？”

    “是的。”

    “可是，你和大出、井口不同，一直坚持来上学。他们在二月份的敲诈事件后就不再来校，后来，由于电视节目《新闻探秘》将举报信炒作得沸沸扬扬，他们为了表示对学校的抗议，就一直拒绝上学。可你为什么要来上学呢？为什么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

    沉默片刻后，桥田佑太郎说：“因为我厌烦了。”

    “你不愿意再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是的。”

    “为什么？”

    “我不想再那样了。”

    “你所谓的‘那样’指什么？”

    “做什么事情都不动脑子。”

    “做什么事情都不动脑子。”神原辩护人慢慢重复了一遍，“以前你做事时，是谁在动脑子？”

    证人没有回答。

    “是大出吗？”神原辩护人问道，“所有事情都是大出出的主意，你和井口只是紧跟着他，被他拖着走。所以，坏的是大出，不是你。至少，你在恶劣的程度上远低于大出，是这么回事吗？”

    证人张开嘴，却没有出声。

    大家都在等待着他。

    “不是大出的错。”桥田佑太郎说，“我们三人都从来不考虑，全凭一时冲动。要说坏，我们都是坏的。”

    坐在真理子身边的纪央将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向坂行夫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理子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胜木惠子的姿势与表情和行夫一模一样。

    真是难以置信。

    “我讨厌那样。”桥田证人继续说，“我讨厌自己。”

    神原辩护人换了一种发怒似的粗暴口吻，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所以……”

    “是由于增井的事件才感到厌烦的？然后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不是这样的。”

    “此前已经有那种感觉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

    “虽然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心中早就隐藏着那种感觉了。而增井事件成了将其推向表面的契机，是这样吗？”

    证人沉默不语，抽筋似的点了好几次头。

    “你有没有觉得，这是对大出和井口的背叛？你们毕竟是同伙。”辩护人恶狠狠地说。他为什么要发火？神原有点不对劲。他到底是帮哪边的？

    “可能想到过。”

    “可你还是背叛了。”

    “因为我已经厌烦了。”

    “所以你来上学，还加入了篮球社。”

    竹田陪审长注视着证人，点了点头。桥田却没有看他一眼。

    “你一个人改邪归正，把词伙丢一旁，自己做好人，不是吗？”

    桥田竟微笑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神原辩护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紧盯着证人。

    “你的这番态度，导致你在五月和井口大打出手，是吗？”

    微笑从证人脸上消失了。他默默点了一下头。

    这次换作神原辩护人微笑了：“井口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他出庭作证说，当时他认为是你写的举报信，所以十分生气。他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

    “那是井口在胡思乱想。”

    “你是指，认为你写了举报信的事？”

    “是的。”

    “他为什么会认为是你写了举报信？”

    “我问过他，可还是不明白。井口和我都是笨蛋。”

    “你不怀疑是大出对井口说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道，“这事儿没跟小俊――大出说过。”

    “别撒谎。说过的吧？”

    真理子浑身一震。陪审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证人没有回答。辩护人也没有深究。

    “我们把时间往前推。”神原辩护人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到半夜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哪里？”

    “家里。”

    “在自己的房间里？”

    “在我妈开的店里帮忙。”

    “那是什么样的店？”

    “小酒馆，被我妈称作烧烤店。”

    “那天是休息日，还营业吗？”

    “因为有老客人在。”

    “整天都在店里帮忙？”

    “那天是这样的。”

    “那天可是圣诞夜，你没有出去过吗？”

    “我又没什么事。”

    “没想到跟大出、井口一起出去吗？”

    证人低下头，做了个深呼吸。在想什么呢？

    “因为小俊说过，那天他一定要待在家里。”

    检方席上的藤野凉子眯起了眼睛。

    “老爸跟他说过，有重要客人要来，要他待在家里。”

    “这些都是听大出说的？”

    “是的。”

    “什么时候听说的？”

    证人扭动脖子，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他坐到证人席上后，这是他做过的最自然的动作。

    “听他说过好多遍，所以……”

    “他说，圣诞夜不能出去？”

    “是的。”

    “能想起来最早是什么时候说的吗？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前？”

    桥田佑太郎摇了摇头。

    “两个月前？“

    “不知道。”

    “半个月之前？

    证人还是摇头。

    “听他说过好多次，多得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听到的，是吗？”

    “小俊绝对服从他老爸的命令。”

    “他父亲是大出胜，对吧？你见过他吗？”

    “正式见面，还是在二月份出事的时候。”

    “大出胜出面跟增井家交涉，要摆平增井望事件的时候？”

    “是的。”

    “在那以前，大出没有向你们介绍过自己的父亲？”

    “没有向我介绍过。不过，我以为我妈和井口的老爸都跟他有来往，毕竟他是地区工会里的大人物。”

    “本地公司和商店组织的工会？”

    “是的。听说井口家的店里钱不够的时候，小俊的老爸还帮他去银行借钱。”

    藤野检察官举起了手：“反对，这是传闻。”

    “是的，这是传闻。”神原辩护人笑嘻嘻地说，“对不起，我想诸位陪审员都很清楚，请允许我继续询问下去。”

    原来小凉也会露出如此懊恼的表情。

    “前年的圣诞夜又是怎样的？当时你在做什么？”

    “跟小俊和井口一起去了小俊朋友搞的饭局。”

    “是大人们的饭局？”

    “都是些高中生。”

    “是圣诞晚会吗？”

    “在那里喝醉了酒，小俊还挨了他老爸的揍。”

    藤野检察官又举起了手。神原辩护人抢在她开口之前，继续问道：“这是你后来听说的，还是你当时也在现场？”

    “我也在，还跟着一起倒了霉。”

    “因为你也喝醉了？”

    “是的。”

    “还记得当时大出胜说了些什么吗？”

    “他骂小俊说，不要跟我们这种笨蛋混在一起。”

    以竹田陪审长为首的男生陪审员全都笑了，行夫也在其中。

    “就是说，在前年的圣诞夜，大出被他父亲痛骂了。而去年的圣诞夜，因为有重要客人来，他父亲又命令他待在家里，是吗？”

    “是的。”

    “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大出有可能违背他父亲的命令吗？”

    “小俊搞不过他老爸。”

    真理子觉得这一表达恰如其分。

    “也就是说，大出会听他父亲的话。”

    “绝对会听。”

    “绝对”这个词铿锵有力，仿佛带着回音。

    “那天晚上，小俊没有出去。”

    盯着证人看了一会儿，神原辩护人双手抱胸，思考片刻，说道：“昨天，井口作为证人出庭了。”

    桥田佑太郎的表情毫无变化。

    “他对自己去年圣诞夜的行为作了证。他说，他没有外出，待在了家里，没和大出碰过头。对举报信上写着你们三个人姓名的情况，井口只说他自己当时不在现扬，至于大出和桥田就不清楚了。”

    “小俊没有出去，”语调依然平淡，只是音量加大了，“因为他老爸吩咐过他。”

    “你也没有出去，一直在家。”

    “是的。”

    “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法官，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藤野检察官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我觉得这样的询问多此一举。举报人已经承认，在现场真正看清楚的只有被告大出俊次一个人，举报信上之所以会有井口和桥田的姓名，是因为他们总是和大出混在一起，完全是一种推测。举报人早就承认了这一点。所以……”藤野凉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当天晚上证人在哪里做了什么，跟本案毫无关系。重要的只是桥田证人与井口证人一样，在去年的圣诞夜没有和被告见过面，不知道被告身在何方，在做些什么。”

    谁知证人看着藤野检察官，说道：“小俊不跟我们在一起，是干不了坏事的。”

    他粗暴的语气令藤野凉子打了个冷战。

    “我们不在一起，是干不了坏事的。小俊也一样，他很清楚。”

    “可是，井口不是这样说的。昨天……”

    “检察官，”神原辩护人不动声色地插话道，“现在是我方的主询问。”

    “藤野，你坐下。”

    在法官的严命之下，藤野检察官只得撅着嘴坐了下来。

    神原辩护人继续问道：“大出离开你和井口，一个人也干不了坏事，你是这么认为的？”

    桥田佑太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主观认为。我很清楚，事实就是如此。”

    “你很清楚？”

    “是的。”

    “会不会是你单方面的想象？前年的圣诞夜，大出和你们都去了他朋友的饭局，他的那些朋友，你和井口都认识吗？”

    “不认识。”

    “既然如此，不就说明大出除了你们，在校外也是有朋友的吗？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干坏事的朋友。”

    “可是，那个饭局，小俊一个人也去不了。”

    “不跟你们在一起就不行？”

    “是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在敲诈、欺凌、抢劫伤害他人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的？”

    证人垂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撑开双臂，回答道：“是的。”

    “井口的说法可不是这样的。”

    “井口是故意那样说的。”

    “他是在意气用事？”

    “是的，他在报复小俊。

    神原辩护人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轻轻地摊开双手：“井口为什么要报复大出？把他打成重伤的不是你吗？”

    证人没有回答，撑开的双臂开始微微颤动，像在不自觉地哆嗦。

    “因为小俊他老爸……”桥田佑太郎的声音很小，陪审员们不探出身来就会听不清，“被警察抓走了，井口就不怕小俊了。所以……”他的声音哽住了，“他要把以前憋在心里的都发泄出来，报复小俊。”

    “对大出的所作所为，你和井口以前憋着委屈吗？”

    没有回答。

    “大出是你和井口的大哥，以前你们即使心里觉得委屈，也都不敢违背他。大出很凶，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个更凶悍的老爸，你们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是这么回事吗？”

    证人的脑袋上下动了动。

    “我们和小俊都一样，除了我们相互之间，就没有朋友了。”

    “所以你们三个人总是混在一起。当你厌烦这种关系，想抽身出来时，大出和井口就会动怒，甚至会想到你就是举报人。他们来指责你，导致肢体冲突，使井口身负重伤。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使你……”说到这里，神原辩护人停顿片刻，放缓语调，“感到深深的愧疚，是这样吗？”

    桥田佑太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我问一个假设的问题。”神原辩护人继续说，“仅仅是假设。如果大出一时冲动，闯了大祸，或者卷入大麻烦，他会不会一个人闷在心里不告诉你们呢？”

    证人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他不会向你们隐瞒吗？”

    “不会，他绝对会对我们说。”

    “为什么？”

    “因为小俊一个人是不行的。”

    “一定要你们配合？要你们帮他擦屁股吗？”

    证人突然对神原辩护人生起气来：“不是这么回事，他不会叫我们做这种事。他只是不会向我们隐瞒…”

    “即使有人不准他说出来？譬如他父亲。”

    “即便如此，小俊也会对我们讲。”

    “就算被可怕的老爸封了口，大出还是会不听话吗？”

    “这不是听话不听话的问题。”

    嗯，这是两回事。真理子也懂。她也知道，神原辩护人不会不懂，只是故意那么问罢了。

    “因为我们是伙伴。”

    真理子原本相当厌恶这个三人帮。可这一瞬间，她却从桥田嘴里说出的“伙伴”上感受到一丝暖意。她知道这一点非常重要。她明白，这是可怕又可恶，总是为非作歹的三人之间难以割裂的纽带。因为他们除了彼此，没有别的朋友。

    “就算小俊要隐瞒，我也会知道的。”桥田证人斩钉截铁地说着，身体颤抖了一下，“小俊没有杀死柏木。要是他这么做了，我一定会知道。绝对知道。”

    “既然是假设的问题，证人的意见听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藤野检察官尖锐的指责像标枪一样飞了过来。

    “不，有意义。”神原辩护人飞快地反驳道。

    在这个小法庭上，检察官和辩护人的视线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这个假设，和你们检方设想的内容完全一致。证人只是对此陈述自己的意见罢了。”

    藤野检察官眨了几下眼睛，将脸扭到一边。

    神原辩护人依然注视了藤野检察官好一会儿，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再问一个假设的问题……”

    还要假设什么？藤野凉子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关于增井事件的，请你整理一下思路。关于你们今年二月犯下的抢劫伤害事件。”明明是昨天极力否定的说法，今天却故意说得这么凶狠，“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是不是觉得幸好没被警察抓起来？”

    “这是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法？”

    沉默许久后，桥田佑太郎开口了。

    “很害怕。”他说，“心想，那家伙会不会真的死掉。”

    “你是想到，会不会杀死了增井，对吗？“

    “是的。”

    “所以你觉得害怕。”

    “是啊。”

    “因此，以那起事件为契机，你作出了决断，对吗？”

    “对。”

    “好的。下面我要提出一个假设的问题，请你好好考虑再回答。如果没有增井的事件，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证人又开始哆嗦起来。

    “如果没有那个契机，你还会和大出、井口混在一起吗？即使时常感到厌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会是这样吗？”

    “这个……不知道。”

    “好吧，我们换一种假设。”神原辩护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后，又立刻严肃起来，“如果你和大出他们一起，在增井望事件之前就干出与此相仿的暴力事件，你会怎么样？”

    真理子身边的山野纪央轻轻地“哇”了一声，紧紧握住了真理子的手。

    藤野检察官瞪大眼睛，半张着嘴。

    “请你好好考虑一下。”神原辩护人注视着桥田证人，一鼓作气地发出了连续攻击，“如果在增井望事件之前，你们已经闯下会担心受害者送命的大祸，你会怎样？我再说得直接一点。如果你们在二月份之前犯下凶杀案，你会怎样？如果你知道大出杀了人并隐瞒着，你会怎样？你还能保持自己原有的生活状态，和大出、井口保持原来的关系吗？你能够不作任何反省，不恐惧不后悔，也不与另外两人产生隔阂，继续亲密无间地相处下去，然后再去袭击增井望吗？”

    “我反对！”检察官高喊着站起身来。

    同时，辩护人以同样大的嗓音喊道：“我收回刚才的提问！”

    陪审团开始小声喧闹起来。竹田陪审长缩着脖子笑了出来。有个男生低声说了句“真乱来”，兴奋的语气传达出与字面意思相反的夸赞之意。是原田说的吧？

    桥田佑太郎在证人席上摇着头，对藤野凉子脸上的怒容感到十分惊讶。

    “才不会呢。”证人小声答道。这句话是冲着检察官说的，言下之意是：藤野，你干吗要这么激动？

    “陪审员们，请将刚才辩护人的提问和证人的回答都忘掉。这是诱供。”井上法官干净利落地说完，为了镇住怒不可遏的藤野检察官，抓起木槌重重地敲了一下，“藤野，你坐下。要我说多少遍！”话音中带着明显的威吓。藤野检察官坐了下来。

    “厉害厉害！”山野纪央在真理子耳畔低声说道，“神原想干的就是这个。”

    “哎？”

    “藤野率先提起增井望事件，是为了让我们认为大出他们确实有着严重的暴力倾向。如果桥田不出现，那事情到此为止。可如今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真理子知道纪央很兴奋，却听不懂她话中的涵义。

    “就是这么回事，真理子。如果杀害柏木在前，那么桥田早就跟大出他们断绝来往……”

    “陪审员！”井上法官瞪起眼睛，吓得两人都缩紧了脖子，“不准擅自议论！”

    山野纪央没有松开握住真理子的手。真理子的另一边，向坂行夫笑容满面，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

    “检察官会生气可以理解。我做得有点过头了。”神原辩护人笑着低头道歉，“下面不说假设了，让我们回归事实。”

    辩护人重新转向桥田证人，调整自己的呼吸。陪审员们自然而然地随着他一同调整呼吸。

    法庭重回短暂的平静

    “桥田佑太郎。”

    “嗯。”证人点点头。

    “去年圣诞夜，你在自己家中，对吗？”

    “嗯。”

    “不在本校教学楼楼顶？”

    “嗯。”

    “好。”神原辩护人点了点头，“你们不在楼顶上。”

    辩护人的语调表明，对桥田证人的证言，他不仅表示确认，同时显示出坚定的信任。真理子心底微微一颤。

    “你和大出都没有杀死柏木，这就是你想陈述的事实，也是你想让陪审员们听到的真相，对吗？”

    证人看向陪审团，陪审员们也看着证人。

    “是的。”证人回答道。

    停顿一拍后，神原辩护人对井上法官说：“证人去年圣诞夜的不在场证明，有当天在他母亲店里的常客长濑先生的陈述书为证。”

    “本法庭将作为证据加以采用。”井上法官看向藤野检察官，“不需要当面询问证人吗？”

    藤野检察官没有回答。她正愣愣地看着神原辩护人，仿佛整个人都冻僵了。她身边的佐佐木吾郎见状，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藤野。”

    听到井上法官的喊声，藤野凉子这才回过神来：“啊？不、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就是那个，针对长濑证人的询问。我们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见解和主张。”

    神原辩护人对证人笑了笑：“这下就省事了。不过，长濑先生说过，他会一直等到你出庭作证结束为止。”

    听完这句话，真理子脑海里灵光一闪。她突然明白了，今天和桥田佑太郎一起来学校的，就是这位叫长濑的客人。小山田修一厢情愿地说那是“他老爸”，肯定是搞错了。

    “长濑先生出于关心，今天陪着证人一起来了。他承诺，如果有必要，他愿意出庭作证。”神原辩护人对陪审员们说完，随后问证人道，“证人家是母子单亲家庭，是吗？”

    “嗯。”

    “你没有父亲。不过，也有常来店里喝酒的老客人关心你。真令人欣慰。”

    证人没有回答。他依然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看到他和上年纪的男人在一起，同学往往会以为那人是他父亲。身处幸福家庭之中，完全不谙世故的人，绝不会考虑到别的情况。真理子望向小山田修的侧脸，见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询问还将继续，请坚持一下。激励过证人后，神原辩护人翻开手头的文件。助手野田健一小声说了些什么，神原辩护人弯下身子倾听，一次次地点着头。

    野田好像也很兴奋。

    注意到真理子视线的野田健一将握成拳头的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检方席上的藤野凉子将一份文件掉在了地上。她嘴里说着“啊呀，对不起，对不起”，和佐佐木吾郎、萩尾一美一起，手忙脚乱地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真理子注意到，小凉的额头在冒汗。

    小凉这是怎么了？

    神原辩护人抬起头，端正身姿。野田健一也挺直腰背，握好铅笔，摆开一副随时可以记录的架势，模样有点滑稽。

    “桥田，下面的询问需要你回忆更久以前的事。”神原辩护人说着看向井上法官，“下面，我将就十一月十四日发生在理科准备室的冲突询问证人。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井口充的证言。法官，我可以朗读井口证人的供述吗？”

    井上法官按住眼镜夕点了点头。

    “谢谢，那我开始朗读了。”

    这是真理子他们昨天听过的证言。可是，真理子看到纪央一动不动地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自己也放松不下来。

    神原辩护人开始阅读井口充的证言。尽管他今天一直在讲话，嗓子倒一点不嘶哑，读得十分流畅。

    “请问证人，你的记忆与井口的证言是否有出入？”

    桥田佑太郎摇了摇头：“没有。”

    “你们三人与柏木展开言语交锋，柏木说的话，以及后来发展成肢体冲突的经过，这些内容和你的经历一致吗？”

    “基本差不多。”

    “井口的证言……”说到这里，神原辩护人将目光落到陈述书上，“提到你表情严肃，当时只有你似乎有点怕柏木。”

    证人垂下双肩，点了点头。

    “这是井口描述的你当时给他留下的印象。这样的解释没问题吗？”

    “嗯。”

    神原辩护人皱起眉头：“就是说，在理科准备室与柏木言语交锋后，你就觉得柏木有点可怕了？”

    “说可怕，有点夸张了。

    “那该怎么说？”

    “觉得别扭罢了。”

    “为什么？”

    “他说了‘杀人’之类的话。”

    “只是嘴上说说。或许是要在你们面前逞强？”

    桥田佑太郎摇了摇头：“柏木的眼神很诡异。”

    “如何诡异？”

    “他的眼神有些凝滞。他是当真的。”

    “你觉得，柏木真的想知道杀人的感觉，对吗？”

    “嗯。”

    “关于此事，你后来对大出、井口说起过吗？”

    “没有，因为被楠山老师训了一顿。”

    “就不想再说这些了？”

    证人点了点头：“再说，小俊也不会在意。”

    “井口在作证时说，他和大出都觉得柏木让他们来气。”

    “只是在当时罢了，过后马上就忘了。”桥田佑太郎说道。大家都静悄悄地听着，唯独胜木惠子轻声笑了出来。

    “这就是说，在此之后，你们就没有再谈起过柏木的事？”

    “嗯。”

    “你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吗？”

    真理子原本以为桥田会立即给出肯定的回答，可事实却令她大吃一惊。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觉得不对劲。你仍然很在意他？”

    “是的。”

    “你对柏木在理科准备室说的话，还有他的态度和所作所为都很在意？”

    “是的。”证人咳嗽起来。从刚才起，他的嗓子就变得很干。

    “要喝水吗？”

    “不，不需要。”重重地咳嗽一声后，证人继续说道，“柏木不来上学后，我就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到底哪里不对劲了呢？”

    “就是那个……”桥田的表情表明，他在回忆早就准备好的答复，“我心想，柏木会不会真的去杀人。”

    「你们杀过人吗？」

    “因为他说过这样的话，对吗？你很不安，很担心。因为他说话时的眼神十分认真。”

    “嗯，是的。”

    “请允许我再啰唆一句，你对大出和井口谈过你的担心吗？”

    “没有。”

    “因为他们两人一点没有把柏木放在心上，对吗？”

    “没错。”

    “那么，你只是在一个人暗自担心？“

    “是的，不过……”证人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不过？”

    桥田佑太郎看着神原辩护人的脸，似乎在询问：可以说吗？

    神原辩护人用眼神示意他说出来。

    证人做了个深呼吸。藤野检察官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一直放心不下。”

    “你有没有采取过行动？”

    “我去问了他本人。”证人说，“我向柏木求证了此事”

    真理子看到野田健一在桌子底下挥了挥拳头，似乎在内心高呼：干得好！？

    如果有旁听者在场，估计已经闹成一片了。在座的陪审员们听了桥田佑太郎的这句话，却全都屏住了呼吸。法庭鸦雀无声。

    藤野凉子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坐在两个满脸吃惊的事务官身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神原辩护人问道。

    “十二月初，第一个星期六或星期天。”

    “你是在什么地方和柏木见面的？”

    “我不是故意要和他见面的。”桥田佑太郎挠了挠头用辩解的口吻说道。他的手臂特别长，手也很大。桥田佑太郎可是个能和竹田陪审长比肩的高个子，而真理子似乎早把这一点忘了。

    那天夜里，我们家店里的冰用完了，我妈叫我到便利店去买。我就是在那里遇见柏木的。”

    “哪里的便利店？大概几点？”

    “与我家相隔两三家门面的那家。当时快十二点了，我还吓了一跳呢。”

    “柏木当时在干什么？”

    “站在角落里看杂志。”

    “他立刻注意到你了？”

    证人点了点头。

    “他看到你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傻笑了一下。”

    “傻笑了一下？”

    “是的。”

    “表示亲切的笑？”

    “不是。大概是看到我吓了一跳，觉得很好玩。”

    “你当时吓了一跳，是因为突然遇见了让你耿耿于怀的柏木？”

    “嗯。”桥田证人撇了撇嘴角，“我觉得有点来气。”

    “你吓了一跳，让柏木看笑话了，所以觉得来气？”

    “是的。”

    “那后来又怎样了？”

    “我一开始不想理他，可我买完冰块正要出门时，他又朝我看了一眼。”

    “脸上还在傻笑？”

    “我走过去向他搭话了。”

    “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干吗呢？’”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桥田佑太郎停顿片刻：“他说，‘你是来跑腿的吗？’”

    神原辩护人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意思是‘你是来便利店买东西的吗’，对吧？”

    “我想是的。”

    “很随和嘛。”

    “可我很来气，觉得被他耍了，所以我……”他放低声音，“对他说，半夜三更泡在便利店里，会被警察带走的。”

    “柏木的反应如何？”

    “他又傻笑了一下。”

    “没有躲躲藏藏吗？

    “一点没有。”

    “还记得柏木当时的服装吗？”

    “运动衫。”

    “他日常穿的衣服？”

    “是的。”

    “柏木的父母说过，自从柏木拒绝上学后，生活规律就乱了。日夜颠倒，通宵不眠是常有的事，有时还半夜出门。”神原辩护人对法官和陪审团作出说明后，继续询问证人道，“之后，你们又说了些什么？”

    “由于我一直很在意，就问他为什么不来上学。”

    真是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柏木回答了吗？”

    “他说，‘你不用担心，反正和你无关。’”

    “他看穿你的心思了，对吧？”

    证人没有回答，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对他说，‘你想学坏也学不来，还是算了吧。’”

    “你的意思是，装坏学生逃课并不适合他，对吧？后来呢？”

    “他说，他不是在逃课，只是拒绝上学罢了。”

    “当时，周围还有什么人吗？”

    “只有店长站在收银台那边。”

    “就是说，只有你和柏木两个人站在便利店摆放杂志的角落里谈话，是吗？”

    “是的。”

    “说话声音大吗？”

    证人摇摇头，抬眼看着神原辩护人：“那家店的店长认识我。”

    “你为了帮店里买东西经常去那儿，所以店长识你了，是吧？”

    “嗯，我们也算街坊，所以我再晚过去也没事，可柏木就不同了。他个子小，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你觉得他在店里磨磨蹭蹭的，会被人批评，对吗？”

    “嗯。所以我拉着柏木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真理子有点感动。原来桥田还有这样一面。

    “柏木老老实实地跟你走了？”

    “嗯。”

    “他没有反抗？”

    “没有。他说，以前夜里也来过，没什么。他还笑着说，便利店不就是这样的吗？”

    “后来呢？”

    “来到我们家的店跟前，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些什么？”

    桥田佑太郎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不太会讲话。”

    “没问题啊。到目前为止，你的证言都很明晰。”

    见到证人用不太相信的眼神朝陪审团看过来，真理子便对他点了点头。即使没有和证人对上眼，但真理子相信，对方肯定看到了自己的动作。

    “我真的觉得柏木比较危险。”

    “你有预感，他会做出杀人或伤人的行为，是吧？”

    “嗯。所以我对他说，‘你有点危险。’”

    “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他本人说了？”

    证人点了点头。

    “柏木有什么反应？还是在傻笑吗？”

    “他很吃惊。”

    “吃惊？”

    “嗯。他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对吗？’”

    “他在理科准备室说的话，不是说着玩的，是当真的，对吗？”

    “是的。”

    “从他的神态上，能看得出来？”

    “那时，他没有傻笑。”

    神原辩护人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催促证人继续说下去。桥田佑太郎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觉得他真的想杀人。我对他说，‘你还是算了吧。这种事你做不来，连我们也不会去做。’”

    “柏木又是怎么回应的？”

    “他说，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想借我们的手。于是，我……”桥田佑太郎越说越快，嘴边堆起了唾沫，他用手背使劲擦了擦，“我问他，你到底要杀谁？是老师，还是父母？”

    银边眼镜后方，井上法官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而藤野检察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眨一下。

    “我问他到底看谁不顺眼，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希望自己身边有人死去。”

    神原辩护人露出困惑的眼神：“什么意思？”

    “柏木说，如果自己身边有人死去，就能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了，否则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证人全身颤动了一下，“我真觉得这家伙脑袋有病。否则谁会像谈论考试似的一本正经地说，希望有熟悉的人死去？”

    “所以你感到恐怖。而当时，柏木有没有看出你的恐惧？”

    证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叫我不用担心，他不会再拖累我们。”

    竹田陪审长重重地叹息一声，说道：“桥田，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点跟我说，不就没事了吗？”

    这番话，他好像憋了很久。井上法官立刻严厉制止了他。

    “陪审长，请保持安静。”

    竹田陪审长用抗议的眼神瞪着井上法官，垂下双肩。坐在证人席上的桥田佑太郎像是借机隐藏自己似的，缩了缩身子。

    即使相处时间不长，竹田陪审长和桥田佑太郎也曾同属一个课外社团。真理子从篮球社主力竹田的侧脸上看到了些许沉痛，心中不禁隐隐作痛起来了。

    “后来呢？你们又说了些什么？”

    证人蜷缩着身子，回答道：“没有了，就这些。我说了句‘你有病’就到店里去了。”

    “柏木一个人留在了那儿？”

    “是的。”

    “其实，你是逃走的，对吧？”

    “嗯，没错。”

    “你当时十分害怕，怕到要逃走？”

    “我觉得柏木太不正常了。”

    “这件事，你对谁说过吗？”

    “没有，一直到对你们说起为止，没跟别人说过。”

    “就连你母亲也没有吗？和柏木的班主任森内老师、大出和井口他们都没说过？”

    证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说？”

    没有回答。

    “是怕别人不相信？”

    “倒也不全是。因为连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你觉得柏木的想法和话语全都难以置信，是吗？”

    “是的。”

    “你觉得还是不闻不问，别和他纠缠的好，是吗？”

    “嗯。反正我什么也做不了。”

    “从那以后，你和柏木见过面吗？”

    “没见过。”

    “他给你打过电话吗？”

    “怎么会呢？”

    “你有没有主动跟他联系过？”

    证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谢谢！法官，我们去那家便利店调查过，遗憾的是，他们的防盗监控摄像头的录像带是循环使用的，去年十二月初的录像已经不存在了。不过，即使无法确定具体的日期和时间，店长还是记得去年年底，桥田深夜来买冰时和一个小个子同学在店里见过面。这一点我们已经作成陈述书，现在将其作为辩护方证据提交法庭。”

    “本法庭予以受理。”井上法官立刻作出决断。

    他没想到要征询检方的意见，可不知为何，藤野检察官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需要作交叉询问吗？”

    听到井上法官的问题，藤野凉子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桥田坐在证人席上缩成一团，一副相当胆怯的模样。

    藤野检察官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将脸转向证人：“桥田。”

    证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你口才见长啊。”藤野检察官略显僵硬地微笑着，“简直像换了个人。短时间练成这样不容易，一定很辛苦吧？”

    证人偷瞄了神原辩护人一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藤野到底在说什么呀？

    神原辩护人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作为回应。

    “我在问你，为了完成出庭作证的任务，你有没有以神原辩护人和野田助手为对手作过练习？”

    藤野检察官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证人没有回答。

    “我的交叉询问仅此而已。桥田，感谢你参与此次校内审判。”藤野凉子低头鞠了一躬，坐了下来。桥田佑太郎依旧愣在证人席上一动不动。

    “我……”证人低着头，咳嗽了一声。神原辩护人稍稍睁大眼睛，野田健一有些惊慌。

    井上法官探出身子：“证人，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桥田佑太郎点了点头。

    “明白，本法官准许你发言。”

    面对法官正式严肃的措辞，证人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神原辩护人亲切地作了说明。

    大家都如此郑重其事，桥田就更说不出话来了。真理子很理解扭扭捏捏的桥田内心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自己想到的事……”

    闷葫芦桥田佑太郎很少这样自发地表达意见。

    “一定要好好讲出来。”

    他站起身，低着头朝教室后方走去。真理子看到，竹田陪审长正对着桥田的后背无声地呼喊：你这个笨蛋！

    是啊，真是个笨蛋。？

    “我想就之后的证人询问方式提请讨论。”桥田佑太郎离开法庭后，神原辩护人说道，“按照今天早晨提交的证人清单，我方还需传唤一名证人，之后便是针对被告本人的询问。”

    藤野检察官插话道：“这份清单上的‘今野努’是什么人？怎么只写了一个名字？”

    “对不起，目前阶段只能公开姓名。这个人到底来不来，不到那时候还不知道呢。”

    “这是怎么回事？”藤野检察官的不愉快显而易见。在真理子看来，小凉似乎还有些胆怯。

    “这是对方的要求。现在只能说声‘对不起’。说到这位证人，法官，”神原辩护人将藤野检察官的严厉指责搁在一边，面对井上法官说道，“无论如何也抽不出空来。另外，他希望在有旁听者到场的公开法庭亲自询问被告，因此今天无法实现，请放在明天之后进行。”

    陪审员们全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胜木惠子更高叫起来：“简直放屁！你们想让俊次出洋相吗？”

    “陪审员，请保持安静。”

    “难道不是吗？”

    “安静！否则就赶你出去。不，否则要罢免你的陪审员资格，胜木。”

    “就是要将你开除出陪审团。何必说得这么凶……”原田仁志解释道。果不其然，胜木惠子开始发飙了。

    “怎么着？要开除我的陪审员资格吗？有本事你试试看！”

    “胜木同学！”这次是纪央、教子和弥生的女声三重唱。只有真理子没有加入。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蒲田教子拿出女陪审员领导者的风范，“别使性子。我们是一个团队，你要是被开除，我们也只能解散。这对大出不利，明白吗？”

    胜木惠子吊起眼角，还露出一丝胆怯。

    “明白了吗？”教子提高嗓门。

    “明白……”

    “她说她明白了。法官，对不起。”

    竹田陪审长出来收场，除了藤野凉子和必须保持威严的井上法官，大家全笑了。

    “那好吧，呃……刚才说什么来着？”连神原辩护人都乱了阵脚，“检方的证人清单上，今天也只有三宅树理一人吧？所以……”

    藤野检察官又插话道：“我们接受法官刚才的裁决，想传唤四中的增井望到庭作证。”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可是传唤了，他能马上来吗？”

    “这个……”

    “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在明天，今天就此休庭不就好了？我想各位陪审员也需要时间仔细研究令天的证言和陈述书。”

    教室里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两点半。与前两天相比，现在时间还早，可今天重要的证言比较多，真理子的脑子开始转不过来了。校内审判已经到了第三天，紧张和疲劳都积累到了一定程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也是，要不就此告一段落？”

    井上法官也一下子放松了。这时，教室前方响起敲门声，山崎晋吾的脸探了进来。

    “打扰了。说着，他死板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津崎先生问，在休庭或今天的审理结束后，大家能否给他一点时间，说代理校长冈野到时候也一起来。”

    大伙儿议论开来了。井上法官将脱了一半的黑袍重新穿好，他的法官职责也重新回到了身上。

    “有什么事吗？”他反问道。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法官如果许可，我就马上去校长室通知他们。”

    “明白，我同意。”

    又鞠了一躬后，山崎晋吾跑开了。

    “听说山崎他，”原田仁志说，“和楠山老师比武，还打赢了，是真的吗？”

    “真的。他可是我们的无敌法警。”蒲田教子如此答复道。

    在大家聊开之前，代理校长冈野就像一阵风似的来到小法庭。他是个高个子，就他的年龄而言还算时髦。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圆头圆脑的豆狸――前任校长津崎。虽说津崎先生不再担任校长，但他在学生心中的地位依然没有改变。到现在，真理子仍不敢正视这位因顾虑冈野而畏畏缩缩的豆狸先生。

    “你们的课外活动很顺利嘛。”代理校长冈野开口了。

    他那对高耸的肩膀似乎在说：事到如今，我依然不赞成你们。“作为老师，我们也并不想打扰你们。可现在有一个问题。津崎先生，你请讲。”他的态度露骨地表明，所谓的“问题与他无关，是津崎先生带来的。

    “各位，打扰了。”津崎突然低下圆圆的脑袋，向大家鞠了一躬，“不过，我认为此事对大家，对校内审判都十分重要，同时，也得到了冈野老师的认可。”

    “只是短时间的。”冈野在一旁插话道，“十分钟之内。”

    “对，十分钟之内。”豆狸重复了一遍，“刚才我在等你们休庭。今天结束得早，真是太好了，如果一直搞到傍晚，我就只好放弃说服那边的念头了。”

    那边？那是哪边？这次搞不清状况的不止仓田真理子一个了，连井上法官和神原辩护人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津崎先生？”

    比起一边擦汗一边语无伦次的津崎先生，井上法官要威严得多。

    “关于森内老师的事件。”

    陪审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藤野检察官和神原辩护人拉开架势，准备倾听下文。

    “有进展了吗？”井上法官问道。

    “嗯，是的，事情是这样的。”

    豆狸先生从开领衬衫的口袋中掏出手帕，开始擦脸。见此情景，真理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个打伤森内老师后逃走的女子，现在来到了本校。”

    大家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分明还带有几分惊恐。

    “就在学校里？在哪儿？”率先尖叫着站起身来的是萩尾一美，“打伤森内老师还不够，还想来袭击我们吗？”

    “傻瓜。”佐佐木吾郎说着拉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下，“你真是傻到家了。”

    “怎么了？她可是个杀人犯！”

    “不是杀人犯。森内老师不是还活着吗？正在恢复健康。”

    因鲜有的震惊而站起一半身子的神原辩护人，半张着嘴又重新坐了下来，并对野田健一笑了笑。健一毫无反应，眼睛睁得浑圆，像是晕厥了一般。

    “野田，打起精神来。”

    被神原辩护人摇晃了几下，野田健一终于回过神来。

    “就是住在森内老师家隔壁的垣内美奈绘。过一会儿，她就要去警察署了。”

    “哎，去自首吗？”

    教子和弥生叽叽喳喳地交谈着。

    “不是自首，这种情况下，应该叫‘投案’。”井上法官也加入话题，认真纠正道。

    “垣内女士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准备向警方投案。”津崎先生说道，“考虑到被拘留后就无法再与大家见面交谈，她说什么也要在投案前来向举办校内审判的大家道歉，从中午开始一直等着。”

    “我命令她待在校长室里，大家放心，这女人不在教室附近。”

    代理校长冈野的说明让真理子想起，上午在操场上见到浅井松子的母亲时，她曾说校长室里很热闹，也许就是因为垣内美奈绘在那里的缘故。真理子扭头看了看纪央，纪央对她点点头，两人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

    “为什么要向我们道歉？”藤野凉子的语气从吃惊变成了愤怒和不信任，“要道歉，首先应该向森内老师道歉。”

    “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可如果她跑到森内老师所在的医院，那会立刻有人报案。”

    “这是自然。”佐佐木吾郎嘟囔道，“森内老师的母亲肯定会报案，不会听她一句话。”

    “我原本认为，这样做相当不合理。”冈野用极其厌烦的眼神瞟了豆狸一眼，“然而，这个垣内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她的丈夫和律师陪伴。那位律师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请求，要拒绝恐怕也得费一番口舌。而且，我担心拒绝后，垣内本人会想不开，万一她又逃走可就麻烦了。所以，在控制时间的前提下，我同意了她的请求。”

    “请恕我直言，冈野老师。”井上法官站起身来，“垣内美奈绘女士是与此次审判的核心――举报信相关的重要人物。如果可能，原本也想传唤她出庭作证。现在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十分钟也好，我们可以提供证人询问必需的时间。请将垣内美奈绘女士带过来吧。”不等冈野作出反馈，他看了看藤野检察官和神原辩护人，问道，“你们哪一方担任主询问？”

    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同时举起了手，神原辩护人立刻将手放下了：“我把主询问的机会让给检方。毕竟森内老师是藤野的班主任。”

    “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等代理校长冈野脸上的不满神情有所缓解，法警山崎晋吾已经将一行人带来了。从教室后门接连走进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子，估计是垣内美奈绘本人。

    在校内审判开始到现在短短的三天里，仓田真理子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景象。有初中生突然变老；有好端端的大人在初中生面前失态；还有大学生如小学生一般顶撞自己的父亲。真理子觉得，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她都不会再吃惊了。然而，垣内美奈绘的出现却让她否定了这个看法。

    这个人也像个幽灵。

    她原本一定是个清秀脱俗的美人，可如今却连半点美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她身上穿着件廉价的印花连衣裙，脚上莫名其妙地蹬着双运动鞋。脸上没一点化妆的痕迹，长长的头发贴在消瘦的脸颊上。

    另外两个都是男人。紧靠在垣内美奈绘身旁的，是表情较开朗的那位。他稍年长，大约五十上下。另一个男人年龄和垣内差不多，是个大帅哥，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

    前任校长津崎赶紧让这位低着头、神情恍惚的女子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这时，年长的男人开口了。

    “各位，打扰了，不好意思。我是河野良介。我的职业用大家容易懂的话来说，就是私家侦探。”

    站在靠走廊一侧的冈野听了这番话，立刻跳了起来：“河野先生，你不是说你是律师吗？”

    河野侦探夸张地装起了傻，连第一次见他的真理子也看出来了。

    “啊？我说的是垣内夫妇有一位名叫金永的律师。”

    冈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豆狸正努力安抚他。

    “法官、检察官还有辩护人，我们都在医院见过面吧？看你们个个都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河野侦探爽朗健谈，笑容满面，“各位陪审员，我们还是头一回见面。我是你们忠实的支持者，会一直来旁听。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这次轮到前任校长跳起来了。“河野先生，你来旁听了？”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

    藤野检察官低下头笑了。

    “你又不是学校的相关人员。”

    “我受森内老师的委托，代替她来旁听。”河野侦探将手放在心口，恭敬地对真理子他们一群陪审员说，“我就是以这个身份来的。我受森内老师和她母亲的委托，调查举报信被转寄到电视台的事件。今天跟我一起来的，还有这位垣内典史先生。”

    河野侦探朝那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招了招手，那人向大家微微低了一下头。他脸上表情阴沉，眼睛红红的。

    “垣内先生接到逃亡中的美奈绘打给他的电话，说是要向警方投案。于是垣内先生通知了我。”

    “哇！”萩尾一美的眼睛瞪得浑圆，“当家的，真勇敢！”

    “傻瓜，闭嘴。”佐佐木吾郎训斥道。

    “怎么了？他没有将接到电话的事告诉警察，难道不勇敢吗？”

    “那通电话是打到我公司里来的……”垣内典史低声回答。

    萩尾一美怪声怪调地嚷嚷道：“这样就能突破防卫圈了？警察在这种时候真是一点也靠不住啊。”

    井上法官对藤野检察官说：“快让这家伙闭嘴！”

    “对不起。”藤野检察官道了歉。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河野侦探也笑得很愉快。

    “一美，你今天也依然我行我素嘛。”

    两位校长都不禁哑然。在井上法官正式动怒之前，河野侦探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开场白到此为止。各位，这就是垣内美奈绘女士。让她坐到证人席上去比较好吧？”

    “嗯，请她坐下吧。藤野检察官，开始你的主询问。”

    “喂，等等。”被晾在一旁的代理校长冈野走上前来，“怎么能让这个女人靠近我的学生？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冈野老师，这里是法庭。请你服从法官我的指令。”

    “井上同学！”

    “法警。”井上法官无所畏惧地喊道。

    山崎晋吾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后门口：“在！”

    “请让证人移动到证人席。你也守在一旁。”

    山崎晋吾飞身上前，催促垣内美奈绘起身，引导她走向证人席。在大家交谈的过程中一直低头一言不发的这名女子，迈开步子时晃了一下身子。山崎晋吾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她应了一声：“谢谢。”

    大家第一次听到她的说话声，是纤细甜美，很有女人味的嗓音。

    “证人身体状况不好，坐着作证就可以了。首先，请允许我确认你的姓名。你是垣内美奈绘，对吗？”

    垣内美奈惠在椅子上勉强支撑身体，抬起头来：“是的。”

    “你住在江户川芙拉尔小区四〇二室，对吗？”

    “嗯，对。”

    垣内美奈绘憔悴的脸上微微浮动着惊讶的涟漪。她或许在感叹井上有模有样的法官范儿。

    “那么，就请宣誓吧。”

    磕磕绊绊的宣誓是她心力交瘁的体现。真理子感觉到，这个女人说话方式应该是嗲声嗲气的，虽说这与她的长相和气质并不相符，也说不定会有大人觉得这是女人味的体现。

    即使不能过早地下结论，真理子也算窥探到了她内心的一角。

    “垣内美奈绘女士，下面请你回答证人的问题。”井上法官用平直的口吻陈述道，“一问一答，没有法官我的许可不能随便发言。没问题吧？”

    垣内美奈绘点了点头：“嗯。”她喘了口气，快速补充道，“采取大家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就行。”

    “好的。藤野检察官，请开始。”井上法官对检察官点了点头。

    “下面开始主询问。我是检察官藤野凉子。”藤野检察官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对垣内美奈绘鞠了一躬，“首先要间的是，你是否知道寄给森内老师的那封举报信，其大致内容为：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本校发生的柏木卓也死亡事件并非自杀，而是一起凶杀案。举报人声称自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凶案经过。”

    “知道。

    “拿到过原件吗？”

    “拿到过。”

    “你怎么会拿到原件呢？”

    垣内美奈绘低下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从森内老师的邮箱里偷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给她制造麻烦。”

    “你是森内老师的朋友吗？”

    “不是。”

    “只是公寓里的普通邻居？”

    “是的。”

    “你和森内老师之间发生过矛盾吗？”

    “没有。”

    “尽管如此，还是要做让森内老师难堪的事？”

    垣内美奈绘抬手撩起长长的头发。

    “我讨厌你们那位老师。”

    “森内老师给你添过麻烦，或造成过损失吗？”

    “没有，只是我单方面讨厌她。”

    “为什么？”一板一眼不断提出问题的藤野凉子显得十分悲痛。

    “是出于嫉妒。”

    “连朋友都算不上，仅仅作为邻居的森内老师为何会让你嫉妒呢？”

    “森内老师年轻……”证人停了下来。

    丈夫垣内典史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年轻漂亮，日子过得春风得意，学生们也尊敬她喜欢她。这一切都让我嫉妒。”

    藤野检察官抿着嘴，哼了一声，继续问道：“从森内老师的邮箱里偷取举报信，你这么做是有计划的吗？”

    “不，只是碰巧罢了。”

    “就是说，在此之前，你也曾经从森内老师的邮箱中盗取信件，窥探她的隐私，但偷到举报信纯属偶然，对吗？”

    “对。”

    “读过信后，你知道它很重要，是吗？”

    “是的，我觉得可能很重要，就去查找相关报道，确认了它的重要性。”

    “尽管如此，你还是将其撕破后，寄给了HBS的《新闻探秘》节目组？”

    “是的。”

    “是你自己想到要这么做的？”

    “没错。”

    “你看到《新闻探秘》的特别节目后，心里有什么感觉？”

    垣内美奈绘再次将头发撩起，深深垂下脑袋。

    “身为班主任，却毫无责任心地毁弃举报信，想借此隐瞒柏木的事件。当你知道森内老师被他人如此指责时，你是怎么想的？”

    垣内美奈绘的长发后传出的话音轻得根本听不清：“对不起。”

    藤野凉子和法警山崎晋吾一样挺立不动，死死地注视着证人垣内美奈绘：“询问到此结束。”

    藤野检察官坐下后，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

    “我叫神原和彦，在校内审判中担任被告大出俊次的辩护人。”

    垣内美奈绘抬起头，抽搭着鼻子。

    “垣内女士，你和大出俊次见过面吗？”

    “没有。”她的话语中带有鼻音。

    “和他的家人呢？”

    “也都完全不认识。”

    “除了森内老师，你在城东三中还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了。”

    “将举报信寄给电视台时，你认为信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吗？”

    陪审员们全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证人。

    “我……不知道。”

    “不过，你觉得可能是真实的，对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就没有考虑过，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真实性？”

    撩起头发后，垣内美奈绘用湿润的眼睛仰视着神原辩护人：“我只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森内真是如此没有责任心的老师，就应该被人举报。”

    “在当时，你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对吗？”

    证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对。”

    “现在，这种想法改变了吗？”

    “我不知道。对于柏木这名学生的事件，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用手按住嘴，难以抑制哽咽，接下来的证言全部带着哭声，“可是，我做出了与成年人身份不相符的恶作剧行为，还伤害了森内老师。对你们的老师犯下了严重的过错。”

    “我说……”垣内典史眨着红红的眼睛，站起身来，“美奈绘的这些行为源自我们夫妻间的矛盾。对于被卷入陌生大人之间矛盾的各位，我表示深深的歉意。美奈绘也想在投案之前，向大家谢罪。”

    “垣内先生，你不是证人，请不要擅自发言。”

    “可是，我……”

    “你的谢罪和解释不该针对我们，而应该针对森内老师。”

    初中生法官说服了陌生大人垣内典史，即使是初中生，他的训斥也句句在理。

    “说的也是……对不起。”

    垣内典史坐下后，神原辩护人说：“请允许我再确认一遍。关于柏木死亡的真相，证人毫不知情也完全不相关，是吗？”

    “是的，我是个局外人。”

    “你只想给森内老师添麻烦，是吗？”

    “是的。”

    “我的询问到此为止。”

    视线从垣内美奈绘身上移开，神原辩护人依然站立不动。仿佛与他相呼应一般，藤野凉子也站了起来。

    “这就结束了？”河野侦探问道。

    井上法官答道：“证人询问已经结束，请你们退庭吧。”

    “她伤害森内老师的事件就不问了？”

    “此事与校内审判无关。”说着，井上法官也站了起来。

    竹田陪审长带领陪审团和控辩双方的助手一同起立。只有胜木惠子一个人还坐着，跷着二郎腿，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似乎在高喊：你这个混蛋女人！都是因为你，俊次才受到了中伤。

    “是吗？嗯，也是。”河野侦探重重地点点头，表情依然明快，只是嘴角抿得很紧。他催促着垣内夫妇：“我们走吧。”

    “等一下！”一直被视作空气的代理校长冈野出声了，“河野先生，你还有事情必须向学生们说明。”

    “啊。”河野侦探拍打了一下前额，“对了。各位，校长先生认为，垣内美奈绘女士投案前到本校来过的事，还是不要让警方知道的好。”

    “这可不、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河野侦探没有理会慌了神的代理校长：“如果垣内美奈绘来本校见大家的情况泄露出去，说不定又会有人要追究校长的责任。这样说不就明白了？”

    “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明白了，对垣内美奈绘来过一事，我们都会保密的。”井上法官作出了承诺。

    “谢谢。”河野侦探道了谢。

    冈野的脸上泛起了红潮，豆狸先生则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那我们就告辞了。大家加油啊。”河野侦探对眼前的初中生们敬了个礼。初中生们都没有冒失地给他回礼。

    垣内美奈绘被丈夫和侦探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在前任校长的引导下，以及代理校长的监视下，朝教室后方走去。

    踏出后门的那一刻，她挣扎着回过头来。

    “各位同学，”这位“幽灵”泣不成声地说，“你们长大了可不要像我这样啊。”

    一行人远去了。

    真理子心想：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到这里的吧。

    “谁要那个大婶提醒啊？”胜木惠子恶狠狠地说。

    “森林林也不见得有她说的那么神气。”萩尾一美嘴上执拗，眼里却噙满泪水。

    佐佐木吾郎抚摸她的脑袋：“你真傻，干吗哭哭啼啼的？”

    “那人倒是真心在反省。”

    “很难说。说是主动投案，可也许不过是逃累了，吃足了苦头罢了。”

    “如果是这样，她不会特地到这儿来。”神原辩护人说，“总不会是河野先生认为她对校内审判有利，才说服她来的吧。”

    藤野凉子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一副累得要命的模样。现在法庭上没有大人，也没有证人，只剩下校内审判的核心成员。

    “话说回来，那人可真是惨不忍睹。”沟口弥生注视着垣内美奈绘离去时走的教室后门，那位“幽灵”由此出现，又由此消失。

    “这就叫害人害己。”蒲田教子说道。

    井上法官说：“这句话一点没错。”

    是啊，一点没错。

    我将来变成什么样的大人都可以，哪怕默默无闻，也不能成为像她那样双眼晦暗，如同幽灵一般的大人。

    这就是仓田真理子的人生目标。？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垣内美奈绘的证件照，估计是护照或驾驶证上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正面对着相机，人长得漂亮，妆化得在行，发型也相当时髦，给人工于心计的感觉。

    有这种眼神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那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瞳仁上罩了铠甲，似乎在说：谁也别想小看我，我是完美无缺的。

    三宅树理在自己房间里，关上灯，一迈托着腿看电视，一边胡思乱想起来。

    垣内美奈绘本人做梦都不可能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初中生评头论足。不，或许她做过这方面的心理淮备。毕竟她特地跑到城东三中，到校内审判的法庭作了证。

    她是嫌疑犯垣内美奈绘。

    男主持人的解说仍在继续。

    “嫌犯垣内美奈绘面对警察的审讯，表现出诚实的态度。但被问到作案的具体细节时，她却说，‘由于我的心情没有平静下来，所以还不想说。’”

    场景转换，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城东第三中学的教学楼，大门旁写有校名的牌子上打了马赛克。

    搭档的女主持人说：“然而，垣内嫌犯在向警方投案之前，曾去过受害人森内惠美子工作过的学校，就伤害森内老师一事向她的一部分学生道了歉。

    男主持人用力点了点头：“是啊，学生们会很吃惊吧。据说此次会面是嫌犯强烈要求的结果。”

    “家长们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吗？”

    “估计会觉得不妥吧。”

    从近一个小时前开始，三宅树理就不停地更换频道，追看这则新闻。除了HBS，所有的频道都没有报道举报信的相关信息。也难怪，这原本就是《新闻探秘》的独家新闻，而且在如何处理这一题材上，HBS内部似乎分歧很大，其他的电视台自然就退避三舍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只响了一声就停了，大概是被父亲或母亲抢接了。

    当主机呼叫子机的声音响起时，三宅树理伸出左手抓起子机，右手依然拿着电视遥控器。电话转来的时间很短，接电话的一定是父亲。因为无论对方是谁，妈妈总是会拖着对方喋喋不休，不会这么快就转过来。

    “树理，是藤野打来的电话。”果然是父亲，“说不定学校方面有通知。可不要没完没了地电话聊天哦。”

    “如果中途有电话插进来，我会告诉你们的。”

    “我是说，不准电话聊天。”

    “嗯”地应了一声后，树理不说话了。

    听筒里传来“咔嚓”一声。

    “喂，喂。”这是藤野凉子的声音了。

    树理说：“我正在看电视。”

    “哦，是吗？”凉子说，“我刚才也在看，是HBS吗？”

    “一直在换台，HBS也看，可他们只会自我辩解。”

    HBS的态度，就是把责任全部推给垣内美奈绘这个女人，说多管闲事寄来举报信，耍了《新闻探秘》节目组一通，甚至差点说出“茂木悦男制作的节目与我们无关”，似乎是好不容易才忍住的。

    “这些事随他们去说，反正和我们没关系。”

    三宅树理操作遥控器关掉电视机。窗帘拉得很严实，电视机一关，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话子机显示通话的红灯在闪烁。

    “三宅同学，你没事吧？”凉子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个叫垣内的女人，我也知道。我不是说没关系了吗？”

    出庭作证后，树理和陪她来的母亲一起待在保健室。她对尾崎老师说，希望留在学校，一直等到今天的审议结束。尽管母亲不太情愿，可树理希望留下来。她想到，或许自己会被再次要求出庭。到底是希望被传唤，还是害怕被传唤，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三点过后，藤野凉子来到保健室。看到树理时，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哦，你果然在。一瞬间，三宅树理有些后悔：早点回家该多好。

    “虽然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可依然努力为我们出庭作证。谢谢你，剩下的事，我们会认真处理。”

    凉子当时这样安慰了树理。树理觉得不爽，便立刻提起了另一件事：“刚才，差点杀死森内老师的那个女人来见大家了？”

    当时，垣内美奈绘在校长室，等待法庭审理告一段落。而围绕如何对待她的请求，校长室里的人们争论得热火朝天。保健室和校长室位于同一楼层，校长室里的动静瞒不过树理她们。于是，尾崎老师向三宅母女讲明了情况。

    “那个打伤森内老师的垣内美奈绘来了，她觉得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要向大家道歉。好像就是她寄举报信给电视台的。”接着她还问树理，“如果垣内美奈绘要和校内审判的成员见面，树理要不要一起过去？”

    树理断然拒绝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说三道四的了，保持沉默会让自己更像一个寻求正义的目击者。自己说的都是事实，这就够了。于是，树理当时对凉子说：“我不想为了去听垣内美奈绘的道歉而重返法庭。”

    既然如此，那凉子现在为何还要这么问？

    树理对着电话听筒说：“都是那个叫垣内的女人从中作梗，才让人觉得我――我和松子的举报信是冒牌货，真叫人来气。”

    “我们可没这么想。”

    “哦，是吗？”

    我为什么会升起无名火？我在害怕些什么？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冈野老师这么做会不会惹祸？怎么可以不经家长同意，让杀人未遂的嫌疑犯接近学生？说不定校长又要换人了吧？如果这事闹起来，校内审判会不会中断？”

    藤野凉子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会有旁听者来。井上说，在开庭前，他会稍加说明。”

    那位井上法官吗？神气活现的，看着就叫人来气。

    “再说，垣内女士不是来伤害我们的，身边还有人陪伴，完全没有危险。我们也想听听她的证言。我想只要稍加说明，真正关心校内审判的人应该能够理解。”

    “媒体能否理解就难说了。还有教育委员会。”树理说，“估计校长室的电话现在正响个不停吧？冈野老师会开道歉会吗？难道又要开家长会了？”

    藤野凉子这回沉默了许久。

    电话那头的沉默令三宅树理怒不可遏。为什么不开口？你不是有话想问才打来电话的吗？

    “就是我爸爸。”三宅树理说，“是我爸爸报的警。那个叫垣内的女人不是去江户川警察署投案了吗？我爸爸特地查了电话号码，打过去说嫌犯在投案前竟然先去了城东第三中学，真是岂有此理。”

    凉子仍然一言不发。

    “我知道冈野老师叫大家不要声张，他也这样对我说了。我本来不打算说，可爸爸回家后，妈妈就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他了。”

    对于没能陪树理进入法庭，树理的母亲大为不满。她也看不顺眼校内审判的成员们，回家后就不停地抱怨：这些小孩子，竟然对大人指手画脚，太嚣张了。树理的父亲一回来，她就开始告状，一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车，连垣内美奈绘到场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这事可不是我挑唆的。我爸爸就是那样的人。他看不得不正当的行为。可不是吗？大家串通好不说出去，就是不正当的行为。”

    出人意料的是，听筒中传来了藤野凉子低低的笑声。

    “我妈妈听说后也很生气，说冈野老师做得不地道。我也觉得你爸爸的行为是正确的。不过……”凉子继续道，“这件事暴露后确实会带来麻烦，所以冈野老师才叫大家不要声张的吧。”

    “可是，警察会调查垣内美奈绘投案前的行动。一调查，不就清楚了？”

    “可等到他们调查清楚，校内审判也结束了。只剩三天了嘛。”

    “校内审判结束后，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倒不是，可我觉得，还是得优先考虑校内审判的顺利进行。要是冈野老师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我就不能批判他了。”

    不知不觉中，三宅树理已经因愤怒而大汗淋漓。莫非，这些都是冷汗？

    “藤野，你糊涂了吧？冈野老师怎么会为校内审判着想？他只会考虑自己的处境。”

    “即便没有垣内美奈绘的事，他的处境也不会轻松。校内审判结束后，他会成为家长会上的众矢之的。”

    “难道他明知会有麻烦，还允许你们搞校内审判？”

    “不是这样的吗？我觉得冈野老师有他自己的打算，否则不会对校内审判听之任之，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停课处分。”

    “不是因为你被高木老师打了耳光，让他进退两难，没法执意反对了吗？”

    “有这样的事？我早就忘了。”

    凉子又低声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冈野老师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一开始不觉得，可现在不同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凉子说，“连北尾老师也准备在校内审判结束后，为了承担责任而辞职。”

    树理握紧了电话听筒：“北尾老师这样说过吗？”

    “他已经把辞职信交给了冈野老师。”凉子提高了声音，“在这桩自己的学生可能被人谋杀的案子上，老师们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了解真相。这一点也不好笑吧？”

    什么真相？树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去了。哼，真相！

    “明天来旁听的人会更多。有了垣内美奈绘的事，要拒绝媒体的采访或许会更难。不过，我们会努力坚持到最后，你不用担心，等着就是。”

    努力？坚持？想干吗？

    “藤野。”

    “怎么了？”

    “你觉得大出会承认吗？”

    他会承认是自己干的吗？会承认自己杀死了柏木吗？

    藤野凉子的回答很简洁：“不知道。”

    树理感到脚底升起了一股凉气。

    “藤野，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可是检察官。”凉子回答。

    树理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仅此而已？我要你说，我们一定会赢！你要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听筒里传来藤野检察官轻微的呼吸声。

    “此次校内审判，谁都不可能羸。”凉子说，“大家都满身污泥，遍体鳞伤，可即使如此也不能听之任之，所以大家才这么努力。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你的承诺可不是这样的！”

    “我承诺相信你的话。现在我也相信，这样还不行吗？”

    可信任不等于真相――凉子的话在树理的耳朵里改变了意义。

    “你骗了我，对不对？”

    藤野检察官没有回答。

    “你哄骗我出庭作证。我要去告发你。”

    藤野凉子放低声音，缓缓地反问道：“说给谁听？”

    是啊，我去说给谁听？警察？老师？教育委员会？茂木记者？

    如今，到底有谁会真的偏袒我三宅树理呢？

    大家都满身污泥，遍体鳞伤。

    树理想扔下话筒，挂断电话。可她做不到。因为她觉得，如果挂断电话，就会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开。

    我要去见松子，我要告诉她，藤野凉子是个多么讨厌的女人，是个心眼多么坏的骗子。

    「是啊，树理。我理解你的心情。」

    明明不可能理解，可松子总会这么说，叫我不要生气，不要哭。

    可是，松子已经不在了。

    “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我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如果今后我会被视作骗子，在别人的白眼中过日子，我绝对无法忍受，所以我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这样做依然会被当成坏人，叫我怎么受得了？

    “没人说你是坏人。”凉子说。

    树理终于哭了出来：“那些陪审员，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的。”

    “我也想哭。”凉子说道，“大哭一场，心里会舒坦一些，然后明天继续努力。校内审判决不会半途而废，谁也别想阻扰我们。”

    “如果，我说了谎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树理心中的另一个树理慌了，狼狈不堪。

    你在发什么疯！

    “如果那封举报信全是谎言，藤野，那你会怎么办？”

    藤野凉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超出了树理的想象。不过，这确实是唯一正确的答复。

    “验证举报信是真是假的人，不是你我，是法庭。”藤野检察官说道，“对不起。我打电话给你，原本只想让你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没想到竟说了这么多话。”

    凉子挂断了电话。树理握着电话听筒瘫坐着。如果松子还在，她一定会理解我，偏袒我。她总是这样，可是……

    由于我的谎言，让松子送了命。

    三宅树理放声大哭，在心中哀悼着她曾经唯一的朋友。？

    “喂，喂。在吃饭吗？”

    “不，是夜宵。”

    “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听着都恶心。”

    “嗯，嗯。什么事？”

    “刚才藤野打电话来，要我跟你分头通知其他陪审员。我一个人太费时间，两个人干会快一点。”

    “哦，怎么了？”

    “看电视了吧？新闻里不是播了吗？”

    “是啊。拍了我们学校。是谁捅出去的？”

    “是三宅的老爸报的警。”

    “啊呀呀。”

    “藤野说，这不能怪三宅，是她父亲执意要这么做的。”

    “可是，垣内来道歉时，三宅她不在场…

    “说是她一直待在保健室里，所以知道这件事。她以前不就喜欢躲在保健室里吗？蒲田说过的。”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大家看过电视，都会像你一样瞎猜‘是谁给捅出去的’，那就不好了。所以藤野说，要告诉大家。”

    “你这才叫‘瞎猜’。”

    “别管这个了，快点通知吧。”

    “我给谁打电话好呢？”

    “女生全交给你。”

    “胜木那里我可不打！”

    “我也不想打给她。”

    “那就让蒲田打给她。不过，胜木会关心这事儿？”

    “这个先不管。她也是陪审员，必须通知。”

    “真麻烦。”

    “这是陪审长的命令。”

    “好，好。不过话说回来，电视新闻都这么播了，明天还能开庭吗？”

    “藤野检察官说得很清楚，井上法官会收拾事态。我也觉得无所谓，现在总不能半途而废了。”

    “竹田，不，陪审长大人。”

    “怎么了？”

    “别放在心上。”

    “什么事？”

    “桥田。一来二去，事情就变成了那样。他自己不肯早点说，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你以为我在为这事儿生闷气？”

    “没有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棋手。”

    “你应该说，‘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因为我是你的棋手朋友。”

    “我说，要说朋友……”

    “说‘棋手好朋友’更好一点。”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要说朋友，神原和柏木原本也是朋友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说呢……为了朋友，他可真卖力。脑子也好使，智商估计得有一百七十。”

    “陪审长大人，有句话你能不能不告诉别的成员？”

    “什么话？”

    “我总觉得那家伙有点可疑。”

    “可疑？”

    “我觉得他偷看了答案。”

    “偷看了答案？”

    “虽说还不太清楚，可我总觉得，我们都两手空空，就他一个人带着‘地图’。”

    “你不是为了下将棋戒掉电视游戏了吗？”

    “不是说这个。好了，不说了。给蒲田打电话。”？

    “是吗……喂，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老爸发火了，三宅还能怎么样？”

    “明天说不定又得闹得不可开交。弥生，你没事吧？”

    “没事。山野和仓田怎么样了？”

    “山野很清醒，没事。仓田不会想太多，也没事。她连电视都没看，接到通知还大吃一惊了呢。”

    “哈哈，这就是仓田。不过，她可是个好人。”

    “我倒有点干着急了。”

    “你和她或许有点合不来。不过，你不觉得她跟我有点像吗？”

    “说什么呢？一点都不像。”

    “哦，对了，教子。”

    “什么事？”

    “三宅的证言，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还不能讨论吧？”

    “就现在一会儿，拜托了！你觉得，她讲的都是真的吗？”

    “这个嘛，就像一段‘天上要下红雪了’的天气预报。”

    “什么意思嘛，听不明白。”

    “等到大家一起讨论时，我再说明。你先考虑一下。”

    “我当然也会考虑。今天回家后，我就一直在考虑。关于三宅和浅井的事。”

    “考虑了些什么？”

    “要是教子你不转学过来和我交朋友，说不定我也会一直躲在保健室，甚至会不上学呢。”

    “这个怎么说？”

    “我只有教子你一个朋友。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待在学校里。三宅和浅井，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

    “浅井在音乐社里不是还有朋友吗？”

    “嗯，从三宅这边来看，是这样的。”

    “嗯。”

    “所以我就想，要是一这只是假设，真的是百分之百的假设。要是教子你对谁怀恨在心，想要报复，譬如，要写举报信寄给学校，说某个人干了哪些坏事，还要我帮忙，我会怎么办呢？”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当然不会了。所以我说是假设。”

    “明白明白。”

    “这种时候，肯帮忙的才是好朋友吧？要不，会说‘快别干了’的才是好朋友？”

    “我说弥生……”

    “如果我说‘快别干了’，可教子你依然要干，还真的干了。那这时，告诉别人‘那是在胡说八道’的是好朋友，还是替你隐瞒的才是好朋友呢？”

    “反过来想想，如果你要写满是谎话的举报信，还哭着喊着要我帮忙，我会怎么做？”

    “你一定会阻止我，对吧？”

    “对，不仅仅要阻止你，还会发火，会跟你绝交。”

    “竟然是这样。所以，我遇到这种情况也应该这么做，对吗？”

    “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的话。”

    “明白了，教子。谢谢。”？

    “神原有要紧事，正在打电话。那边结束后，他就会打给你。可是……”

    “知道知道，别啰唆个没完，反正我无所谓。今天，我睡了一整天。”

    “桥田很认真地出庭作证了。”

    “管他呢！他也好，井口也罢，都不是我的朋友。”

    “你看电视了？”

    “老妈看了，还在叽叽咕咕着什么呢。电视里说什么了？”

    “去问你妈妈。要是懒得问，也没关系，反正明天的旁听者人数肯定会增加。”

    “大家都来看我被藤野痛批？”

    “痛批？”

    “不是吗？藤野以前不就那么歇斯底里吗？哼。”

    “大出，你不必太勉强自己。”

    “我干吗要勉强自己？”

    “估计明天会很麻烦。”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有意思吗？”

    “想想都觉得麻烦。”

    “惹毛我，我就揍你们。”

    “不要揍藤野。”

    “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我说野田，你是不是特别来劲？真要收拾你，像你这样的……”

    “校内审判期间，我不会考虑这些。结束后，我大概就不能再让你见到了。我得考虑转学。”

    “你这么耍嘴皮子，就说明你很来劲。”

    “不来劲，怎么能替你辩护？我可是辩护人助手。”

    “啊，等等。电视里放了森内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

    “去问你妈妈，再见。”？

    在多通电话交错于空中的夜晚，井上家却是一幅姐弟正面对峙的光景，两人之间隔着录音机和文字处理机。如果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到了，一定会以为他们在吵架。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由我们两个人搞定这盘磁带？”

    “姐，你不是想当新闻记者吗？现在正好是练习的机会。”

    “可从实际考虑，这办不到。不可能办到。”

    “所以我说，只要整理出个大概就行。如果每个细节都弄清楚，当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审案子，细节最重要，不是吗？”

    “我是说，没必要对每句话的语气都斤斤计较，只要陈述书与证言没有矛盾，那就行了。”

    坐在一大堆打印的文件前，井上康夫的姐姐叹了口气：“打印纸也是要花钱的。”

    “好，好。”

    “说‘好’只要说一遍就行了！”

    “好，好。”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抽到了下下签？”

    “没觉得。”

    “那就是我抽到了。我居然摊上了你这么个弟弟。”

    “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那是老爸和老妈同心协力的结果。”

    “怎么个‘同心协力’，你知道吗？”

    井上康夫用手按住眼镜框。“别摆出这副架势。等你今后涉及经济犯罪，被东京地方检察院逮捕时，再摆出来好了。”

    井上康夫将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放在一旁，随手伸进T恤衫挠了挠肚子。

    “不能挠，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痱子越挠越厉害。你干吗非得穿那件长袍？”

    “那是法官的标志。”

    “就那个稀里哗啦的塑料罩子？”

    “你烦不烦人。少动嘴，多动手。”

    “你竟然对如此疼爱弟弟的姐姐说这样的话？”

    井上康夫的手停了下来，一大颗汗珠从脸颊上落下，拖出长长的印迹。“姐……”

    “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的辩护人，怎么样？”

    姐姐看着弟弟的脸。这个聪明绝顶、说话认死理、用功得叫人来气、行事古板还从不肯认输的弟弟，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

    “什么怎么样？”

    “很优秀吧？”

    “确实。他是个今后走错一步，就会因经济犯罪锒铛入狱的家伙。”

    “跟我属于同一类型？”

    “嗯，不过你们还是不要成为朋友的好。要是输给了这种人，你会受不了的，不是吗？那孩子人也长得帅。”

    姐姐说着，看到弟弟既不生气也不笑，只是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就有点来气了。

    “讨厌。你干吗呢？为什么吓成这样？”

    “我看起来很害怕吗？”

    “嗯。刚才有那么一点。”

    是啊，我这个聪明又自大的弟弟害怕了。

    在我上初中，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一起看过一部科幻电影，讲的是一颗巨型陨石撞击地球，使人类面临灭绝的故事。当时我很害怕，他却在一旁列数影片的科学漏洞，不停安慰着我。然而，就在刚才，这样的弟弟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摘下眼镜后，井上康夫抬起胳膊擦了擦脸。

    “我总觉得，这次校内审判开始偏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了。”

    “意想不到的方向？”

    “或许我们真能翻出事实真相。”

    你们不希望这样吗？姐姐刚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只是我神经过敏倒也罢了。可是，怎么说呢，今天我有一种感觉。藤野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没关系。藤野凉子不会做你的女朋友。”

    听到姐姐的玩笑话，弟弟依然不笑。

    “那家伙，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藤野凉子吗？”

    “不，我说的是神原。”

    井上康夫的姐姐把手伸进一大堆散落的笔记中摸索着。其中有一张神原辩护人和桥田佑太郎对话的速记。

    “知道点什么？事件的真相吗？”

    “嗯。”

    “你是说，他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来做辩护人？”

    “或许正因为他知道，才主动来当辩护人。也就是说……”

    康夫又用胳膊擦了擦脸。

    “他一开始就知道举报信在胡说八道，大出俊次什么都没干。所以他才能满怀自信地为大出辩护。今天，藤野也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因为进行到一半时，她的表现有点奇怪。”

    井上康夫的脑袋虽然聪明，但并不等于他具有同等程度的想象力。他凡事爱纠结理论，即使在观看恢宏壮丽的科幻电影时，也常常会大煞风景地指出其中的科学错误。

    这个满嘴歪理的小鬼，今天怎么会说出如此天马行空的话来？

    “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概知道。”

    “知道事件的真相，就等于他知晓不在柏木死亡现场就不可能知道的事。柏木没有留下遗书吧？”

    “没有。”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想说‘是神原促使了柏木的死亡’呢？”

    她本想说“杀死”，话到嘴边才临时换成了“促使”。

    “姐。”

    “怎么了？”

    “你的逻辑有个漏洞。”

    又来了，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鬼。

    “哪里有漏洞？”

    “在现场的人，并不仅限于受害人和凶手。也可能是目击者。”井上康夫说道。

    “哦，是吗？”姐姐说，“我现在要说的只有一句：你快给我去睡觉！”

    今天的井上康夫很听姐姐的话，真的去睡觉了。这样的情况，大概是最近五年里的头一回。

    闷热的夏夜，只剩下姐姐一人被一大堆打印纸包围着。

    奇怪，我怎么也心神不宁起来了？

    窗外，遵守时令的秋虫正发出低低的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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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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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八日 校内审判？第四天？

    不出所料，八月十八日早晨，城东第三中学体育馆门前早早地被要求旁听校内审判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根据前一天晚上北尾老师的建议，篮球社和将棋社的志愿者紧急赶制了抽签券，并飞速派发给来客们。抽签原则上是随机的，但为了防止记者或电视节目主持人冒充学生家长混进法庭，北尾老师在一旁瞪大眼睛监视着。

    对于媒体的采访要求，代理校长冈野和楠山老师组成联合防线，断然采取严防死守的措施。上午八点，代理校长在学校大门前召开记者见面会，明确表示，关于昨天下午垣内美奈绘与学生见面一事，自己承担全部责任。讲到垣内美奈绘与学生交谈的具体内容，他强调，由于昨天的庭审是非公开的，因此他也没有公开的权利。最后他还不忘加上一句：“对于能从垣内女士口中听到事实真相，组织校内审判的学生们十分满意。”

    在记者提问的环节，不断有人对代理校长为了隐瞒垣内美奈绘到场一事，试图让学生保持沉默的做法提出尖锐批评。代理校长对此并未闪烁其词，而是光明正大地表示，他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担心出现眼下这样的局面，并导致校内审判延误甚至中止。这与他自身的进退毫无关系，而他愿意接受部分家长为此提出的合理抗议。至于他本人，在包括对森内老师的不当言论等各方面的失误上应该承当怎样的责任，将完全服从地区教育委员会的裁决。

    远远观望着记者会的家长们面对冈野的慷慨陈词，不免觉得他是在破罐子破摔，甚至是在“垂死挣扎”。也有家长夸奖他当机立断，勇于承担。家长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有人揪住来场的记者大声责问“你们有什么权利对学校里的事情刨根问底”，使得记者们越发起劲。也有人远离喧嚣的人群，去帮助忙着分发抽签券的志愿者。

    媒体的行动也很不一致。有几家媒体通过早晨的电话采访，接触了校内审判相关的学生。有些仓促上阵的记者事先对校内审判一无所知，仅凭道听途说的消息拜访了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学生。

    冈野在校门口召开的记者会其实是一颗烟雾弹，吸引记者们的注意力，让参与校内审判的学生顺利进入学校。一些校内审判相关学生的家长，之前一直身处旁观者的立场，如今为了保证学生顺利入场，也采取了多种措施。有特意开车送学生来的，也有陪伴学生一同前来的，有的还会帮助学生驱赶埋伏在路上的记者和主持人。

    这些景象，都成了校内审判相关人员来到休息室后谈论的话题。山野纪央的父亲是一位有段位的剑道高手，他坚持要手提竹刀亲自护送女儿上学，被纪央的妈妈痛骂了一顿。上路后，有个在电视上见过的女主持人凑上前来，被纪央的父亲狠狠瞪了一眼，就一声不响地退了回去。即使手中没有竹刀，纪央的父亲也照样气势逼人。哼，谁敢靠近我的女儿！

    仓田真理子和向坂行夫是在行夫双亲的陪同下来校的。行夫今天一早肚子就不消停，一路上他母亲不停嘘寒问暖，让他很难为情。而正因为这种家庭氛围，并没有记者、主持人缠上他们。有几个上来试探，一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立刻知趣地跑开了。真理子觉得挺没劲，可看看行夫，今天又是满头大汗，也怪可怜的。

    亲密无间的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由双方的母亲陪伴而来。完成女儿的护卫任务后，两位母亲便排到等待抽签的队伍里去了。因为女儿的关系，两人很早就有来往。现在，她们正相互倾诉，惊讶于各自的女儿居然会担任陪审员。原本以为，女儿会避开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对校内审判漠不关心，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女儿也变得坚强、勇敢起来。

    原田仁志巧妙地打发掉担心自己的父母，一个人来了。快到学校时，几个记者围了上来，他便说自己是初二学生，把他们糊弄走了。擅长计较利害得失的他，也同样善于躲避无关紧要的麻烦。

    由于大门口的记者会开得如火如荼，没有记者走近竹田陪审长和小山田修这对组合。对自己被人忽视的状态，小山田修相当不满。他主动走近一个正在边门旁拍照的记者，问道：“根据经纪人公开的信息，偶像主持人A和年轻演员B坠人了爱河，另有传闻说他们已经同居，是否确有此事？”

    竹田陪审长见状，一把将他拖进了学校：“你瞎扯些什么？”

    “这不是了解八卦真相的好机会吗？

    “你没看那记者的袖标吗？他是报社的，不是女性杂志社的。”

    “哦。那就找戴女性周刊杂志社臂章的再问一遍好了。”

    “别胡闹。”

    胜木惠子没有会关注她的父亲，在酒吧工作的妈妈每天都要睡到中午。今天，胜木惠子和往常一样不吃早餐，只喝了几口水就跑出了公寓大门。跑下阶梯时，她不禁大吃一惊，因为法警山崎晋吾正等在那里。

    “你在这儿干吗？”

    “早上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后，山崎晋吾说，“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肯定是有人安排他来的，可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谁要和你一起去学校？

    爱来不来，关我屁事。惠子不管不顾地快步往前走，山崎晋吾则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惠子并没有会将她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记者的朋友。她看上去甚至不像个与校内审判有关的初中女生，所以不会有记者或主持人找上她。走到半路，惠子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提示她胃里仍然空空如也，山崎晋吾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

    陪审员休息室里，保健室的尾崎老师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三明治大拼盘。

    “考虑到今早大家都比较匆忙，这是尾崎老师特意准备的。”对胜木惠子说完这一句后，山崎晋吾便不见了踪影。

    其他陪审员都还没来。惠子抓起一块她最爱吃的鸡蛋三明治细嚼慢咽起来，边吃边想：山崎他吃过早餐了吗？

    检方成员是和今天的证人增井望一起来的。他们坐的是森内老师身受重伤的那个晚上，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开来的那辆面包车。车一直开到学校边门处，大家下车从教学楼边侧入口处进入室内。几名记者和主持人跟着汽车跑了过来，一行人只用余光瞟了他们几眼。

    凉子的父亲藤野刚也在车上。一行人都不怎么说话，凉子却突然问了父亲一个意外的问题：“今天要出庭的辩护方证人中，有个叫‘今野努’的人。他不会是爸爸的手下，我认识的绀野（注：“今野”和“绀野”的日语发音相同。）大哥吧？”

    “当然不是。”

    “那会是谁？”

    “爸爸怎么会知道？这得问神原。”父亲干脆地答道。

    不知为何，凉子感到了不安。她紧盯着父亲的侧脸，这让她的两位事务官也开始不安起来。

    增井望似乎很紧张，脸色苍白。佐佐木吾郎的父亲手握方向盘，不时鼓励他几句，还对他开开玩笑，想让他笑出来，却没有成功。

    辩护方成员今天也是坐车来校的，开车的是野田健一的父亲野田健夫。虽说事先电话联系过，但健一还是得到了意外的惊喜。当汽车来到神原家门前时，他看到神原和彦和母亲并排站在一起。

    “我是和彦的母亲，请多多关照。”向健一的父亲恭敬地打过招呼后，这位母亲对健一露出微笑，“你是健一吧？我听和彦说起过你。多谢你对和彦的多方照顾。”

    即使不明白“多方照顾”的涵义，健一还是慌张地鞠躬还了礼。等到站在古色古香的独院建筑前低头目送他们的和彦母亲从视野中消失，健一才偷偷回头望了一眼神原和彦。

    神原辩护人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在意，随后挂上一脸浑然不知的表情，仿佛在说：就算不明白，也别多问了。

    我当然懂，我可是忠实的助手。健一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坐在驾驶座上的野田健夫正借助反光镜冲着儿子微笑。老爸应该什么都不明白吧？

    不，他或许是明白的。

    因为我们是父子。想到这里，健一突然觉得，这种感觉还不赖。

    他们一路来到大出家门口。一见面，大出俊次马上来了一句：“野田，你在傻乐什么啊？”

    被告大出俊次今天要出庭受讯。比起歇斯底里的暴怒，略带三分怒气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是他最自然的状态。

    另一方面，井上康夫的家人愉快地克服了今早的纷扰。面对匆忙赶来采访的记者，邻居们不堪其扰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而康夫表现出像模像样的法官风范，这让家人们惊叹不已。

    此时愤然而起的是康夫的父亲。他早就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和门铃声搅得火冒三丈了，甚至嚷嚷着要到门口召开记者会，最后被妻子和儿女拦住了。

    康夫说：“记者会应该由我来开才行。”

    结果他马上被没睡饱的姐姐叩了一记脑门。

    在姐姐的提议下，一家人上了电话预约的出租车，一同奔赴学校。尽管不清楚出了什么事，那位资历颇深的出租车司机还是老练地甩开了尾随而来的记者和主持人。

    “还真有点当上首相的感觉。”康夫的父亲不无得意地说，“看那阵势，算得上追踪采访吧。”

    “才不是呢。”康夫的母亲说，“不过，我好像解开了久思不得其解的谜。之前我一直纳闷，我怎么会生出康夫这样的孩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康夫，你身上的基因应该全部来自你爸爸。”

    “你是在夸康夫优秀吗？”姐姐问道。

    妈妈笑道：“都是不着边际的怪人。”

    “啊，好伤心。”父子俩异口同声。

    是不是怪人姑且不论，面对济济一堂的旁听者，井上法官在开庭后立刻作出的说明――他称之为“告喻”――确实相当精悍。

    开庭比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而被挡在门外的媒体人士依然吵吵嚷嚷，不愿轻易散去。人们的兴奋和激动升高了体育馆内的气温。

    面对旁听席上的听众，井上法官简单说明了昨天大家与垣内美奈绘见面的情况，干净利落地作出解释：与垣内女士的会面对校内审判相当有意义，会面期间并未出现任何形式的危险，校内审判相关人员都为垣内女士的主动投案而高兴。最后，他卸去法官的威严，以初三学生的身份，用一句“我们衷心希望森内老师能早日康复”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演讲结束后，一部分旁听者给了他热烈的掌声。或许是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之后并没有出现试图阻碍审议进程的发言者。

    接受井上法官的指示，藤野检察官站起身，将等候在旁听席第一排座位上的增井望叫到证人席上。

    在等候的过程中，增井望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的紧张俨然转变成了恐惧。宣誓时，他的声音很小，还微微发颤。井上法官让他大声一点，他反倒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今天一早去约好的见面地点――公园接他时，藤野凉子再次当面向他确认：出庭作证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愿意，尽管拒绝，不用勉强。你的证言至关重要，可一旦走上证人席，就很难保证不对你今后的生活学习带来负面影响。你之前一直瞒着父母向校内审判提供帮助，对此我们十分感谢。即使你今天不出庭，只需要提交陈述书作为书面证据就行，我们会同样感激你……

    然而，增井望的意志十分坚定，没有血色的薄嘴唇绷得紧紧的。他清楚明晰地回应道：“我要出庭作证。我要诉说自己受到的伤害，要让素不相识的人们仔细倾听我的申诉。”

    这一刻，藤野凉子坚定了决心。

    由于昨天辩护方的成功策略，增井望遭遇的抢劫伤害事件已经失去了凉子原先希望的效力。无论增井望遭受的伤害有多严重，无论大出俊次一行的行为如何残暴，将这一过程阐述得越详细，只能越发加强桥田佑太郎证言的效果。

    然而，凉子依然要让增井望出庭作证，一吐为快。她要让陪审员们、旁听者们好好听一听，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到底做出过多么恶劣的行径，而且一直被放任自流。即使对柏木卓也的案件毫无帮助，也必须进行这次证人询问，就算只是为了增井望一个人。

    即便是未成年人，无端受到暴力伤害的一方也应有权申诉自己的遭遇。无论遭遇伤害的原因和过程如何，如果当事人希望让大众了解真相，那就容不得任何阻扰。

    凉子还想到自己被高木老师扇的那记耳光。如果事后母亲邦子畏畏缩缩，不仅不帮忙提出抗议，还要对自己说：“高木老师情绪失控固然不对，可你顶撞老师也有错，你还是乖乖忍着吧。万一影响评语可就糟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那自己又会怎么想？肯定会不服气吧。增井望也一样，他一直被强迫接受这样的不公正待遇。即使父母出于保护他的好意，不公也依然存在。只有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才会说出“让一切都过去”这样的话。

    “感谢你参与校内审判。”藤野检察官对增井望微笑着，一如既往地用表示感谢的方式开始她的主询问。

    四中男生的夏季校服与三中不同，是白衬衫加蓝裤子的明快搭配，特别清凉。增井望身子瘦弱，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宽松。

    藤野凉子手拿增井望证人的陈述书，以确认事实关系开始展开提问。回答的过程中，增井望证人的心态逐渐平稳，颤音渐渐消失。他的回答毫不踌躇，对事实关系的记忆十分准确。

    证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藤野检察官脸上，不看被告，甚至连法官也不看一眼。

    “为了让陪审员们了解你所受到伤害的严重程度，我想展示几张你借给我们的照片，可以吗？”

    “可以。”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推来带滑轮的黑板，手脚麻利地贴上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都是增井望住院时，他父母为他拍摄的。看得到照片的旁听席前排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陪审员们倒很镇静，只有仓田真理子像受了刺激似的睁大了眼睛。

    神原辩护人和助手野田健一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证人增井望。被告大出俊次不以为然地撅起嘴，低头看着地面。凉子早就作好准备，如果大出胆敢威吓证人，就立刻要求他退庭。但就目前状况而言，他只是面露凶相，并不会有大动作。

    “变成这样住进医院，请问证人当时心情如何？

    增井望稍作思考时，旁听席上摇动着的扇子和手帕都停了下来。

    “我很害怕。”

    “害怕？”

    “是的。我担心身上的伤治好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你父母是怎么说的？”

    “他们安慰我说，一定能痊愈。”

    “这些照片都是你父母拍的吗？”

    “是的，是父亲拍的。”

    “为什么要拍？”

    “说是为了今后，留下照片比较好。”

    “什么时候拍的？”

    “我住院后的第二天。”

    “当时，警方开始调查了吗？”

    “有刑警问了我许多问题。可他们说，我说的情况和对方说的不一致。”

    “哪里不一致？”

    “我说自己受到了敲诈勒索。警察说，大出他们把这件事说成是打架。”

    “可是，你确实是被抢走了钱，不是吗？”

    “他们说是打架时顺带抢了钱，而不是为了抢钱来打我的。”

    “你认识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吗？”

    “以前在公园附近看到过他们，但说不上认识。”

    “这么说，发生这起事件之前，你不认识这三个人？”

    “是的。不过我听说过他们的传闻。”

    “什么样的传闻？”

    “说他们是城东三中出名的坏蛋三人帮。有四中的学生被他们敲诈过。”

    神原辩护人举起一只手：“反对，这只是传言，并非有根据的事实。”

    “那我换一个问题。”藤野检察官用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你不认为那天你是在和大出、井口和桥田打架，对吧？”

    “是的。”

    “现在也这样认为吗？”

    “是的。”

    “可最后，这起事件并没有当作敲诈案件来处理，而证人你和对方通过调解作出了和解。这是为什么？”

    “是我父母决定的。他们认为这样比较好。”

    “那么，你的父母为什么会认为接受调解比较好？”

    “他们认为，大出即使被送进少教所，也很快就会出来。他们担心，大出会报复我。”

    “就为了这个？”

    这时，增井望第一次看向大出俊次。不是偷偷地看，而是死死盯着他。“大出的父亲承诺付给我医疗费和慰问金。”

    “作为三人帮的代表，大出的父亲前来与你的家人交涉，答应会付钱，要你们不再追究那三人的责任，是这样的吗？”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的父母立刻答应了？”

    增井望依然看着大出俊次。被告终于抬起头来，两人视线交汇，被告的眼神立刻变得凶恶起来。

    证人增井望并未露怯，还似乎对对方的反应比较满意，慢慢眨了几下眼睛，又将视线转回凉子身上。

    “我可以转述我父母的话吗？”

    “当然可以。”

    “我父母说，大出的父亲不像个正经人，跟这种人少纠缠为妙。对方的律师倒很明白事理，还是早点以调解方式了结吧。”

    旁听席上发出毫无顾忌的哄笑，大出俊次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对于父母的决断，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很害怕。”

    “你是怕大出他们三个人，还是怕大出的父亲呢？”

    “都怕。”

    旁听席再次响起笑声，甚至带着些许嘲笑的意味。大出动了动身子，神原辩护人对他说了句话，他又低下了头。他的脸依然通红，一只手时而握拳时而张开，似乎很难平静下来。大出的反应正是藤野检察官希望看到的。你想揍增井吧？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果没人制止，你一定会扑过去对增井拳打脚踢，对吧？

    “你现在依然很害怕？”她问证人增井望。

    “是的。”增井望点点头。

    “可是，你还是来这里出庭作证了。你的想法是否发生了某种改变呢？”

    “是的。因为大出的父亲被捕了，虽然他犯的罪与我无关。”

    “因为他现在仍被拘留，就算你针对大出的暴力行为当庭作证，他也无法闯到你家来威胁你，对吗？”

    “反对。”神原辩护人一板一眼地说。

    “反对有效。”井上法官也作了机械式的应答。

    凉子微笑道：“大出父亲的身影从本地区消失后，你内心的恐惧也随之消失了，是吗？”

    “即使没有完全消失，也确实轻松多了。”

    “那么，你的想法之所以会发生变化，还有别的理由吗？”

    回答这个问题前，增井望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认为除了我，应该还有其他受害人。我绝不能保持沉默。”

    “你想将自己受到的暴力伤害公之于众，让陪审员们了解被告的真面目，是吗？”

    “是的，还有……”

    证人又颤抖了一下。井上法官探出身子。

    “我想让大家知道我到底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已经接受调解，那就快点忘掉吧。可我办不到。”

    说出“可我办不到”时，他的嗓音变得嘶哑。

    法庭安静了下来。

    凉子有意留了一段空白时间，随后继续问道：“那你不担心在此作证后，又会遭到被告的嫉恨，被他殴打吗？”

    “肯定会担心。但今后如果我又被大出打伤，我父母绝对不会再次调解了事。今天在场的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

    “你父母知道你来参加校内审判吗？”

    凉子原本以为他一定会作出否定的回答，可谁知竟猜错了。

    “之前我隐瞒了很久，可今天一早就向父亲讲明了情况。现在，我父亲也来旁听了。”

    话音未落，旁听席中央的位置有一名身着西装的男子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大声说道：“我就是证人的父亲。”

    藤野凉子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之色，只得慌张地将视线落到陈述书上。“是这样啊。这么说，你父亲完全理解你希望出庭作证的决心，并大力支持你，是吗？”

    证人增井望回头望向依然举着手的父亲，对他点了点头。他父亲也用力点头，放下手，在其他旁听者的注视下，平静地坐了下来。父亲的果断举动，似乎给了增井望莫大的勇气。

    “是的。我父亲理解我。他还说，如果柏木真的是被人杀死的，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柏木的事件，发生在你这起事件之前不到两个月。请不要认为，如果你能尽早将自己的事件公之于众，受到谴责的大出就不会杀害柏木了。”

    “可话虽如此，我知道大出他们干得出杀人这种恶行。”

    旁听席上嘈杂声四起。大出俊次怒火中烧，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原辩护人揪住他的衬衫，让他坐下。由于用力过猛，大出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被告，肃静！”井上法官的训斥立刻飞了过来。

    “不过，他们就算杀人，估计也不会是故意的。”血色回到了增井望苍白的脸上，语气也坚定了许多，“也许只是恶作剧过了头，没有想到对方会死去。我当时的情况也是如此，他们对我又打又踢，还一直笑个不停。我想，他们也是这样对待柏木的吧。”

    “反对！”

    神原辩护人话音未落，井上法官便开口了：“这番言论只是证人的猜测，请各位陪审员忘掉这一发言。”

    “对不起。”藤野检察官对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她悄悄对证人使了个眼色。增井望眼中闪出一道光芒。

    看到证人的眼神，凉子十分满意。

    “检方的主询问到此结束。”藤野检察官坐了下来，为了鼓励证人，她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增井望。

    旁听席一片嘈杂，神原辩护人等待片刻后才开口：“证人并不认识大出，是吧？”

    “是的。”增井望的回答又带上了颤音。

    “也不是朋友，对吧？”

    “对。”

    “遭到大出、井口和桥田的暴力袭击，只是由于你很倒霉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上了他们，不是吗？”

    “是的，没有其他的缘由。”

    “他们三人对你拳脚相加的时候，也许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是的，估计就是这样。”

    “你受害的原因只是运气不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是吗？”

    增井望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这一连串问题的含义。

    神原辩护人提示道：“比如，你有没有主动挑衅大出他们？”

    “绝对没有。”

    “你也没有主动接近他们，比如主动向他们搭话？”

    “没有。”

    “在受到他们伤害前，你不认识他们。这一点没错？”

    “没错。”

    神原辩护人点点头，吐出一口气：“你觉得自己的性格是内向还是外向？”

    证人脸上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是属于活泼还是安静的那种？”

    “安静的。”

    “你是个小个子吧？其实我也是。”神原辩护人微笑道，“性格安静，个子矮小的人，往往会成为被嘲笑、欺负的受气包。男生之间这种情况尤为严重。请问证人是否受过大出之外的学生――譬如四中同学的嘲弄和欺负呢？”

    证人有点不太高兴：“这和我遭遇的伤害事件有什么关系？”

    凉子举起手，站了起来：“我反对，辩护人的提问毫无意义，是在侮辱证人。”

    “辩护人，”井上法官厉声问道，“你想通过这个问题证明什么？”

    辩护人立刻作出回应：“我想证明的是，检察官意图追究被告罪责的柏木卓也事件，与增井望事件从本质上完全不同。”

    井上法官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根据检方的说法，柏木的死和他与被告的感情对立有关。然而，增井证人和被告之间并不存在感情对立。增井望不认识被告及其同伴，暴力事件发生前，他们没有任何来往。被告只是认为正好路过的证人身材瘦小，性格文弱，是个极佳的敲诈对象，于是对他动用暴力，致使证人身受重伤。这是一种突发性的暴力行为，而根据检方的说法，柏木事件是有计划的暴力行为。这两起事件的性质完全不同。我希望各位陪审员不要只注意结果，要关注暴力事件发生的原因和过程。”

    旁听席上寂静无声。在通过随机抽签得到旁听机会的人们之中，有一些是看到昨天的电视节目才开始关注校内审判的。这些凑热闹的人还是第一次领教神原辩护人的口才，难免会目瞪口呆。

    “我可没受过同学的欺负！”证人脸色微变，反驳道，“只偶尔受到点嘲笑罢了……”

    部分旁听人员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似的，又笑了起来，惹得凉子瞪起眼睛，扭头扫视了一圈。

    “我从未受过欺负，二月那次也是头一回遭到敲诈。”

    “明白了。我的提问到此为止，谢谢。”神原辩护人坐了下来。

    等到旁听席恢复平静后，凉子慢慢站起身来。

    “法官，我需要再次进行主询问。”她立刻将视线停在了证人增井望的脸上，“增井，你现在对大出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有话想说就直说。把那些别人让你忘记的事，全都说出来。

    “我希望他在法庭上说真话。”

    “你是说，在柏木事件上，要老老实实承认事实，是吗？”

    “是的。不过，如果确实没有关系，说没有关系就好。希望他坚持住。”

    “希望他坚持住？”

    “是的。如果大出觉得麻烦自暴自弃，连没做过的事情都承认下来，那就和听从别人，将有过的事情说成没有的我一样。我觉得这要不得。”

    这不是身为检察官的凉子希望听到的话，却是作为初中生的她所期待的。

    “还有……”增井望脚在发抖，音量变小了，“这次校内审判结束后，希望他能向我道个歉，哪怕一次也行。”

    被告逃避似的一直低着头。

    “谢谢！”凉子坐了下来。

    增井望向法官和陪审员们低头鞠了一躬，离开了证人席。他并没有走向旁侧的出入口，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旁听席一侧的通道，朝体育馆后方走去。他父亲从旁听席上站起身，分开其他坐着的旁听人员，目不斜视地向自己的儿子走去。

    走到儿子身边后，父亲抱住了儿子的肩膀。父子两人就这样一起走出了体育馆。

    “怎么这样啊……”佐佐木吾郎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嘀咕道，“老爸说来就来，事先打声招呼不好吗？”

    “估计小望对他老爸说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老爸会来旁听。”一美的语调相当柔和。

    藤野凉子静静调匀自己的呼吸。增井望是检方最后一名证人。所有的牌已经全部打出去了，今后只能依靠交叉询问来反击对方，将胜负赌在最后的宣判上。

    “请传唤辩护方证人。”井上法官喊了一声。野田健一朝边门跑去，身影消失后，却迟迟不再出现。是不是证人迟到了？

    这个今野努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证人不在休息室，而是在旁听席上？凉子的视线扫向后方，突然看到一张出人意料的脸。那人低着头，坐在旁听席前方三分之一处的靠边位置，头发剪得很短，简直像个男孩子。她身穿T恤衫加牛仔裤，似乎在装扮上下了一番工夫，让人差点认不出来。

    三宅树理的右边坐着她的母亲，左边则是陪伴她的尾崎老师。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心血来潮来旁听了？因为今天要询问大出俊次本人吗？

    「藤野，你相信我吗？」

    三宅树理没有注意到藤野凉子的目光。那件白色T恤穿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有点肥大，飘飘荡荡的。

    “让大家久等了，这位是辩护方的证人今野努先生。”

    伴随神原辩护人的介绍，一个身穿西装的高个子男人入场了。凉子觉得这人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个一年要穿三百天西装的主儿。

    “请证人入证人席。”

    凉子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是自己认识的绀野，西装领子旁隐约可见的徽章应该是……

    “请允许我确认你的姓名。你是今野努先生，对吧？”

    “是的，我是今野努，受到本法庭的辩护人神原和彦的邀请，作为证人出庭。”

    “首先，请你宣誓。”面对一个陌生的大人，井上法官的语气相当郑重其事。

    证人嗓音清澈，口齿清晰，年龄四十上下，体格强健，虎背熊腰，像个运动员。

    法官审理该证人的陈述书后，神原辩护人开口了：“我首先要问，今野努先生，你是本校学生的家长吗？”

    “不是。对这所学校而言，我是个无关的外人。”

    “请教你的职业。”

    刚才凉子瞥见的徽章果然是真货。

    证人回答道：“我是一名律师。”

    旁听席立刻轻微地喧嚣起来。？

    “我通过司法考试，取得律师资格，到今年正好十年，现在从属于东京第二律师协会。”今野证人嗓音洪亮，吐字清晰。面对旁听席的聒噪反应，那张过于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不无自得的神色。

    神原辩护入站起身来，开始他的主询问：“今天，整个法庭都为先生的到来感到惊讶。”

    证人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因为货真价实的律师出场了？”

    神原辩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感谢您能参加我们的校内审判。”

    “请多关照。在正式开始询问之前，我想对陪审员们说几句话。法官，我可以说吗？”

    “哪方面的？”

    “对于即将开始的检方、辩护方询问，我作好了回答的准备。但是，在回答询问之前，我想首先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请吧。”井上法官说道。

    “各位陪审员，你们辛苦了。”

    证人对九名陪审员微微鞠了一躬。除去惊呆了的胜木惠子，所有陪审员都还了礼。

    “我并非应神原辩护人之邀的辩护方证人。真正的证人是我的委托人。我是受那位委托人的委托，代理他出庭作证。”他耐心地解释道，“我的委托人并非此次校内审判的被告，而是在校外真正的法庭上受到起诉，被追究罪责的人。我的工作则是在那场公开的刑事审判中，关注我的委托人是否受到公正的裁决，在必要时运用适当手段保护他的合法权利。”

    陪审员们眨着眼睛注视着今野证人。

    “我的委托人涉及的违法行为牵连了许多相关人员。其中，有的已经遭到起诉，有的尚在接受调查。那是一起相关人员众多，犯罪现场不止一处的复杂事件。到目前为止，刑事侦查尚未结束。”

    今野证人暂停片刻，看了看陪审员们的脸。

    “我是在这样的事件背景下来到这里的，这很关键，希望各位能够理解。我将在尊重委托人意志，符合委托人意图的前提下，尽可能坦率地回答证人询问中被问及的问题。倘若遇到与委托人在校外被追究的罪名，即遭起诉的违法行为直接相关的问题，或者遇到可能对委托人造成不利影响的问题时，我将不予回答。还有，即使委托人认为我可以回答，可我觉得作出相关证言可能舍对委托人造成不利影响时，我也将不予回答，或只作部分回答。”

    看着陪审员们一张张绷紧的脸，今野证人露出笑容。

    “不过，有一点请大家务必理解，我绝无轻视校内审判的意思。这也是委托人――被告的意愿。他虽然正受到拘留等待审判，却非常希望到这个法庭来作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诉各位陪审员。请大家理解我的委托人真诚的心意，拜托了。”

    今野证人又鞠了一躬。全体陪审员再次还以一礼，这次胜木惠子也在其中。

    “井上法官，多谢了。”今野证人也对井上法官鞠了一躬，回过头看向神原辩护人，“请开始吧。”

    平日里一向伶牙俐齿的神原辩护人，此刻竟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一时说不出话来。

    “镇静一点。”今野证人小声说道。几个坐在旁听席前排的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呃……今野先生。”

    神原和彦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不多见。但藤野凉子没法轻松地嘲笑他，毕竟来到现场的是真正的法律专家。

    “称呼我‘今野证人’就行。”证人微笑道。

    “好的。下面我开始向今野证人提问。”

    助手野田健一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大出俊次一脸茫然：听这家伙刚才的长篇大论，其中提到的“被告”好像不是我。

    “今野证人，你能告诉我们委托你来此作证的人的姓名吗？”

    “不能。”

    ―开始便立刻遇到了“无可奉告”的问题。

    “我不能在此场合公开委托人的姓名，理由我刚才说明过了。”

    “在接下来的询问中，我们该如何称呼此人？您有什么较好的建议吗？”

    “用‘我的委托人’或‘你的委托人’来称呼，你看如何？”

    “明白了。你是出于何种缘由为你的委托人辩护的？”

    “在法院受理针对我的委托人的起诉时，我被法院选为被告的指定律师。在我提供的书面证据第一页，有委托人的‘指定律师申请书’复印件。”

    “就是这个，对吧？”神原辩护人翻开这一页，高高举起，上面涂黑的部分应该是委托人的姓名。

    “是的。”

    “你的委托人是以什么罪名被起诉的？”

    “起诉的罪名有好多个，我可以只举出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吗？”

    “可以。”

    “焚毁现居建筑物。”

    凉子的心”噗通”猛跳了一下。估计坐在旁听席上的一些大人也会为此感到心惊。旁听席又聒噪起来，陪审员们倒没什么反应，或许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故意点燃有人居住的房屋，企图将其烧毁。”今野证人向陪审团解释道。陪审员们的脸上都现出理解和惊讶的神色。

    坐在凉子身边的佐佐木吾郎喉咙里漏出呻吟声。萩尾一美僵在原地，保持着拔分叉头发的姿势。

    “那起纵火案是何时、何地发生的？”

    “今年七月一日凌晨一时许，发生在大出胜家中。”

    旁听席上的吵闹声更大了。井上法官敲响木槌，高声喊道：“肃静！请保持安静。”

    “大出胜就是此次校内审判的被告大出俊次的父亲。”证人继续说，“在那起火灾中，大出家的房屋全部焚毁，而我的委托人被指控为亲自去大出家放火的犯人，对此，他已主动认罪。”

    “那么，你的委托人为什么要去大出家放火呢？”

    “有人委托他这么做。”

    “是谁委托他的？”

    今野证人微笑道：“我不能回答。”

    “媒体报道过此案，当地人一般都有所了解。就算这样都不能说吗？”

    “新闻报道未必是事实。”今野证人反驳道，“是什么人于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委托我的委托人点燃大出家的房屋并将其焚毁，无论是对我的委托人，还是对因同一事件受到起诉的大出胜，都无疑是庭审争议的焦点。因此在目前阶段，我无法作出回答。”

    “明白了。你的委托人以前和大出胜有来往吗？”

    “没有。”

    “那么，在大出家纵火后，你的委托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金钱报酬。”

    “他是为了赚钱去放火的，对吗？”

    “是的。直白一点说，我的委托人就是干这种勾当的。”今野证人扫视一遍陪审员们的脸，“各位，你们听说过‘掀地皮’吗？”

    包括竹田陪审长在内，有零星几名陪审员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今野证人也对他们点点头。

    “在如今经济景气，大都市内地价飙升的形势下，这个词频频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大家应该会有所耳闻。不过我还是费一些口舌，在此对这个词作一番简要的说明。”

    这时，野田健一悄悄站起身，将辩护方的黑板拖到前面。他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掀地皮”三个字，又悄悄坐了回去。由于紧张，他的字写得歪歪斜斜，走路的姿势也很不自然。

    “谢谢！是的，就是这三个字。”今野证人对野田健一笑了笑，继续说道，“所谓‘掀地皮’，指的是在违背本人意志的前提下，将建于某土地的住宅租户，或租用某土地建造住宅或店铺、并居住其中或经营商店及企业的人们从该土地上强行赶走。那么，这种粗暴的行为意图何在？”

    今野证人来到前方，像是要亲自来写板书。

    “土地所有权人――通称‘地主’，具有根据自身意愿自由出卖、出租或使用该土地的权利。若地主在该土地上建造民居并出租，那依据租赁合同，租户也会得到相应的权利。这时，地主必须尊重租借人的权利，切实履行合同条款。然而，时常会出现地主遭遇某种变故，希望解除租借合约或不愿续约的情况。此时地主必须事先通知租户，并履行必要手续，比如支付一定的搬迁费用。在多数情况下，手续都会顺利办妥，但偶尔也会发生问题，例如租户拒绝搬迁，出于种种缘由无法在地主希望的时间内搬迁，搬迁补偿费用谈不拢等等。地主和租户毕竟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些问题在所难免，双方能协商解决还是比较理想的。可谈判破裂后，地主一方会去骚扰租户，使租户难以留在土地上，从而达到驱赶租户的目的。这种行为便是‘掀地皮’，承接此类业务的个人或团体会被叫成‘掀地皮的’。”

    陪审员们零零星星地点起了头。

    “刚才，我用了‘地主一方’这样的表达方式，因为采取‘掀地皮’行为的并不仅限于地主。有时，即使地主本人没有这样的意愿，介入地区开发的房地产开发商也会使出类似的手段。甚至会有外人看中某块土地的升值空间，用‘掀地皮’的方式赶走租户，使地主收不到房租，逼迫其变卖土地。实际情况多种多样，请各位陪审员不要误解，别以为每个地主都是贪得无厌的坏人。”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

    “房地产本就是高价商品，在如今地价飞涨的年代，价格更是高得吓人。因此，与房地产相关的冲突事件正在不断增多，甚至酿成亲属间同室操戈的悲剧。大出家的案件就属于此类。”

    今野证人竖起右手食指，举到脸旁。

    “亲属中的某一人拥有土地所有权，并在该土地上建造房屋，与家庭中的其他亲属一同居住。”

    他又竖起左手的三根手指，两手靠拢。

    “欲将该土地当作资产变卖的某家庭成员，与拥有土地所有权的另一家庭成员之间发生意见冲突，协商后也未能取得一致。前者便雇佣了我的委托人，结果在烧毁房屋的同时，导致了亲属的死亡。这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悲剧。”今野证人加强了语气。

    “在‘掀地皮’行为中，纵火是一种经常使用的手段吗？”

    “房屋烧毁后就无法居住了，因此纵火确实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手段。但纵火可能殃及邻居，甚至造成伤亡。所以作为终极手段，往往不敢轻易采用。”

    “你的委托人却是这方面的专家，是吗？”

    今野证人用认真的眼神回望一脸天真的神原辩护人，说道：“是的，我的委托人是个老练的行家。”

    法官席上的井上康夫皱起眉头，现出厌恶的神色。

    察觉到这一点的今野证人立刻转向井上法官说道：“称其为‘专家’或‘行家’确实不够谨慎。我的委托人犯了法，对于他的恶行毫无辩解的余地。但是，我希望正处于成长期的各位冷静思考，努力理解，人是各式各样的。有人选择了我的委托人这样的生活方式，并拥有与此相应的自豪。”

    神原辩护人似乎正等着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具体而言，你的委托人为什么而自豪？”

    停顿一拍后，今野证人大声回答：“自己经手的案子从未出现过火灾伤亡，即绝不伤害人体。”

    “在有人居住的房屋内纵火，有可能做到不伤害人体吗？”

    “在大出家的案子之前，我的委托人从没有伤过人。他承认总共实行过十起纵火案，只有大出家这一起案件死了人，因此可以认为，我的委托人没有前科。”

    “他之前没有被警察盯上过，对吗？”

    “可以这样说，即使被盯上，也没有被抓到过把柄。”

    神原辩护人缓缓点头。“这样的作案――或者说纵火手段，是你的委托人特有的吗？”

    “是的。我的委托人因此得到了专用称号。他作案时，能让建筑物里的人立刻发觉火灾，迅速逃离现场。为此，他放的火在引人注目的同时，又能得到良好的控制。”

    野田健一又开始写起了板书，字迹依然是颤抖的。凉子的手也在发颤，于是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原来如此，今野律师果然是“烟火师”的辩护人。

    “可是，大出家那次，他失败了，对吧？”

    今野证人看了一眼大出俊次。“是的。大出胜的母亲，俊次的祖母在那场火灾中丧生。我的委托人为此事感到深深的遗憾。”

    大出俊次脸上并没有怒色，只是显得更加萎靡不振。

    “你的委托人作为一名‘烟火师’，为了不出现一名死者，肯定动了不少脑筋吧？”

    “是的。”今野证人也像早就等着辩护人这个问题似的，立刻答道，“具体细节，我在此无法说明。但我告诉大家一点，关键不在于技术，而是在于委托人的细致用心。”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委托人在每次作案之前，一定要与目标住宅里的住户一一见面。一般只是看看对方相貌，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

    神原辩护人眨了一下眼睛：“见面？特地登门拜访吗？”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只有在见面之后，才能将完成委托必需的信息一一铭记在心。不是几楼住多少人这种干巴巴的信息，他必须了解住户在建筑物内是如何生活的。”

    陪审团中的山野纪央像是遭到了打击，浑身微微一颤，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自己面对的不是空荡荡的建筑物，而是活生生的人。而自己要做的事，很可能会夺走人们的生命。你的委托人正是为此才特意前去与建筑物中的住户见面，对吗？”

    “是的。但即使他这样做了，也不能减轻他的罪名。还有，如果住户中有病人、老人或孩子，就必须为他们提供避难的帮助，预先踏勘可以为此确认现场细节。”

    “可是，万一被对方记住自己的长相，不就麻烦了吗？”

    “是的。他说，这样的风险在所难免。”

    终于听出点名堂了。凉子的膝盖抖得厉害，根本止不住。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自己的脚。

    “你的委托人一直是这么做的？”

    “是的。他一定会这么做。”

    “一次例外都没有？”

    “没有。”

    “在大出家作案时，你的委托人也事先去拜访过？”

    “拜访过。”

    神原辩护人挑衅似的轻轻扬起下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委托人总共去大出家勘察过三次现场，第一次是在去年年底，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整个法庭都炸开了锅。井上法官不得不猛烈敲打起木槌。

    今野证人提出要喝水，野田健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证言中断了一段时间。喧闹平息后，旁听者和陪审员们都难以掩饰内心的惊恐和激动。

    神原辩护人重新开始询问：“你的委托人具体是在几点，以怎样的方式拜访大出家的呢？”

    “他与参与此次行动的两名同伴一起受大出胜的邀请，以打麻将的名义前去拜访。大出家有专用麻将室，里头设置有高档麻将桌。三人到达大出家的时间是将近晚上九点，离开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在大出家滞留的时间相当长。”

    “因为要打麻将。”今野证人微笑道，“这倒不是纯粹的借口。顺便一提，那天的麻将只有我的委托人一个人在输。毕竟另有目的，他有点心不在焉了。”

    “那天夜里，你的委托人去大出家的目的，在于查看房屋结构并与家人见面，没错吧？”

    “是的。他们一到大出家，大出夫人就出来打招呼，还在大出胜的引导下，在他母亲的房间里见到了他母亲。”

    “和俊次见过面吗？”

    “和夫人一样，大出胜也叫了俊次，可他并没有露面。据说大出胜为此十分恼火，斥责他不出来向客人打招呼，太不像话了。”

    “那次拜访时，你的委托人几乎一直在麻将室里吗？”

    “是的。但他曾以上厕所或活动腿脚为借口，瞒过大出夫人走出麻将室，去各处查看，每次花的时间都很短。”

    “这样就能完成勘察任务了？”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还有，听说当天他拿到了房屋设计图。房屋竣工至今已超过三十年，设计图十分陈旧，改造和重新装修的部分都未反映在图纸上。那份图纸只能提供大致的情况。”

    “在拿到设计图的同时，你的委托人应该从大出胜那里得到了家人居住位置的情况。”

    “是的。”

    “厨房在哪里，浴室在哪里，俊次的房间在哪里，等等。”

    “是的。不过，我的委托人还说，光有这些信息还不够，为了加强实际感受，必须用自己的眼睛一一观察、确认。有人实际居住的房间，往往会有一些不到现场无法了解的情况，例如家具电器的摆放位置，设计图上画着的窗户有没有堵住，等等。”

    神原辩护人放下文件，两手空空地站立着。他脸上的表情表明，目标已经明确，不必拐弯抹角，只要发起最后攻击，定能一举拿下。

    “这么说，你的委托人当天一直没能见到俊次？”

    “听说大出胜利用麻将室的电话，还吩咐他夫人去叫了俊次好多次，但他就是不肯露面。大出胜还发火说，今天叫那小子不要出去，他就闹起了别扭。我的委托人还和同伴一起安慰过大出胜。”

    “见不到俊次，你的委托人不会很为难？”

    “倒也不会。即使当天夜里见不到，以后还会有机会。因为正式行动要到半年之后，我的委托人不必太着急。可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今野证人慢慢说道。

    “偶然的机会？”

    “我的委托人要喝水，去厨房时遇见了俊次。”

    神原辩护人也缓缓地问道：“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当时，放在厨房的小电视机正播放着NHK的新闻节目，那天夜里在下雪，对吧？大雪一直下到天亮。”

    “是的，首都圈播报了大雪预警。”

    “据说那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气象图，就是NHK报道天气时常见的那种。”今野证人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四方形，还指了指左上角，“播出新闻和天气预报时，屏幕的这个位置上不是会显示时间吗？”

    “嗯。是的。”

    陪审员们都在点头。

    “我的委托人看到电视机时，时间显示为凌晨4020电子书零八分。”

    野田健一立刻在黑板上写下“0：08”。

    “我的委托人说，他从小就拥有超群的视觉记忆能力。这和他成为‘烟火师’有没有关系，我不得而知。不过，看到过的场景他绝不会忘记。尤其对于数字，他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他肯定不会记错。”

    旁听席不再喧闹。听到这番证言后，大家都在干咽唾沫。

    “请允许我确认一下。”神原辩护人说，“就是说，在去年圣诞夜变更日期后，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4020电子书零八分，你的委托人在本法庭被告大出俊次家的厨房里见到了被告。是这样的吗？”

    “是的。”

    被告眼睛瞪得很大，举起手挠了挠头。他将脑袋偏向野田健一，低声说了句什么，野田助手立刻对被告说：“请安静一下。”

    “你的委托人到厨房去的时候，俊次已经在那里了，是吗？”

    “是的。”

    “你的委托人还记得当时俊次在厨房里做什么吗？”

    “他在用微波炉加热什么东西。我们会经常这样做吧？将盘子或盒装食品放入微波炉，设定好时间，在一旁等着听‘叮’的一声。”

    “俊次在这么做？”

    “是的。”

    “那你的委托人做了什么？”

    “我的委托人对俊次说了声‘晚上好’，我刚才也说过，委托人之前和俊次没有见过面，只是从年龄长相上推断出，对方应该是大出胜的儿子，所以向他打了个招呼。

    “当时，俊次有什么反应？”

    “他好像真的在闹别扭，没有搭理我的委托人。”今野证人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委托人对他作了自我介绍，不过没有报上姓名，只说是‘环球兴产’公司的。这是一家与大出家的案件相关的企业。他对俊次说，他和同事一同受邀前来打麻将。”

    “俊次呢？”

    “据说摆出一副很不痛快的样子。”

    被告现在也是一副很不痛快的样子。

    “微波炉很快就响了，俊次从微波炉中取出东西，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便跑出了厨房。厨房外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我的委托人当时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

    “你的委托人没有和俊次交谈过，是吧？”

    “是的。”

    “当时的俊次给你的委托人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正像大出胜说的那样，是个闹别扭又不爱搭理人的男孩。不过呢，这个年龄段的男孩都是如此，所以他没有放在心上。”

    “你的委托人还记得俊次当时穿的服装吗？”

    “是一身蓝色的薄运动服，光着脚，连拖鞋也没穿。”

    “在家中穿的休闲服装，对吗？”

    “是的。我在家无所事事的时候，也穿这样一身。”看到陪审员个个表情紧绷，今野证人又笑了笑，“俊次似乎很困，我的委托人觉得这大概是他不爱搭理人的原因。”

    “他很困？”

    “是的，一脸倦容。运动服是皱的，乱蓬蓬的头发特别翘，似乎之前一直在自己房间睡觉，觉得饿了才下楼去了厨房。这很平常，不是吗？”

    “完全是随随便便的状态？”

    “是的。”

    “有没有马上要出门，或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迹象？”

    明知没什么用，但凉子还是举手表示了反对：“法官，辩护人在询问证人的意见。”

    “反对成立。”井上法官机械性地应了一声。

    神原辩护人继续问俊次走出厨房后，你的委托人又做了些什么？”

    “继续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他对大雪预警非常关心。”

    “他在厨房里一直待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天气预报结束，也就是4020电子书二十分。然后’我的委托人就回到麻将室，对大出胜说，‘我见到你儿子了。’意思是说，与家庭成员见面的任务在当天夜里已经全部完成。”

    “你的委托人还记得大出胜是怎么回答的吗？”

    “大出胜说，‘那小子没跟你好好打招呼吧？’他显得很生气，似乎觉得作为俊次的父亲很没面子，还重新解释了一遍，‘我今天不许他外出，他就跟我闹别扭。’”

    “大出胜要求俊次不准外出，就是因为那天你的委托人要去？”

    “是的。他还对我的委托人说，俊次尽在外头闯祸，自己感到很头痛。”

    “之后，你的委托人就一直待在麻将室里？”

    “他后来又上了两趟厕所，顺便查看了屋内的几个地方。”

    “这期间，他见到过俊次吗？

    “没有。”

    “最后，你的委托人在凌晨两点多离开了大出家，对吗？”

    “是的。大出胜叫来出租车，我的委托人和两名同伴在大出家门口坐上出租车，离开了。”

    “是大出胜到门口去送他们的吗？”

    “是的。当时屋子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都熄了灯。”

    神原辩护人停顿片刻，今野证人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

    “在此之后，你的委托人又去了两次大出家，进行实地勘察，对吗？”

    “是的。”

    “那两次，他跟大出夫人和俊次见过面吗？”

    “没见过。不过，当他得知，大出家聘用了两名家政服务人员，其中一名专门照顾大出胜的母亲，在他老人身体状态不佳时会住在大出家，就要求大出胜安排自己与这名家政服务人员见面。”

    “实际见过面吗？”

    “是的。后来见过一次。”

    “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的委托人与俊次见面不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而是在之后两次去的时候？人的记忆发生混乱也是常有的事。”

    “不会。和俊次见面是在首都圈下罕见大雪的夜晚，我的委托人记得很清楚。”

    “你的委托人于去年圣诞节凌晨4020电子书零八分，在大出家的厨房里遇见身穿运动服、光着脚、头发乱蓬蓬、一脸倦容的大出俊次。这么说没错吧？”

    “没错。”

    “谢谢！”重重吐了一口气后，神原辩护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脸上的神情相当轻松，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今野证人对他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好样的，询问很不错。

    “检方需要作交叉询问吗？”井上法官高声问道。在法庭内全体人员的注视下，凉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

    今野证人给出了决定性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昨天的非公开法庭上，三宅树理面对陪审团作出证言：去年圣诞夜，她和浅井松子两人来到学校附近，观看大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于是意外看到了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一行。

    三宅树理的证言在时间描述上不够精确。她们目击到的事件到底发生在十二点之前还是之后，并不明确。其实，这是凉子让她这么说的。三宅树理本想说出准确的时间，但凉子认为，遇到突发性事件还能记得准确时间，反倒会引起怀疑，还是模糊一些会比较好。反正柏木的死亡时间在4020电子书前还是4020电子书后，并没有重大的区别。

    是的，没有区别。如果凌晨4020电子书零八分时，大出俊次在自己家中，由于肚子饿了，睡眼惺忪地去厨房热夜宵，那柏木到底是死在4020电子书前还是4020电子书后，还会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自己真的无计可施了？能在今野证人的证言中打进一个楔子吗？哪怕一个也好，就能利用这个楔子来击毁“不在场证明”了。

    总不能不战而降吧？

    凉子站起身来：“我是藤野凉子，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检察官。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还请你多多关照。”今野证人应道。

    此刻，佐佐木吾郎满头大汗。萩尾一美脸色惨白。陪审员们全都低着头。只有仓田真理子满脸担忧地看着凉子。

    连真理子也明白，刚才的证言无懈可击。

    这样想，不就拿真理子当傻瓜了？凉子心乱如麻。

    一开口，凉子便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证人，在此情况下，我想同时询问今野证人你自己和你的委托人。”

    “哦。”

    “你们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校内审判的信息的？你们又是如何判断出，委托人的证言对于校内审判极为重要？”

    今野证人脸上浮起柔和的笑容：“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必须讲明我在真正的法庭上将如何为我的委托人辩护，这样可能会对委托人带来不利影响。再说，”今野证人微笑道，“我和我的委托人都无法判断这一证言对校内审判的重要性，只能猜测‘或许会很重要’而已。判断重要性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法庭。”

    “是啊，我失礼了。”

    聚集到这里的人，除了我，难道全死光了？如果还活着，怎么会这么安静？凉子心中暗忖着。

    在如此寂静的场合，真不想问这样的问题。

    “你的委托人在校内审判的法庭提供了对俊次有利的证言，估计能从大出胜那里得到某种形式的回报。比如说，在对你的委托人的公审中，作出能使其减轻罪名的证言。”

    井上法官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这副神态是在表示厌恶还是愤怒，就不得而知了。

    今野证人的表情显得越发柔和。

    “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出于维护委托人名誉的考虑，我就说一下我自己的判断。在这个方面，我的委托人并没有以任何方式与大出胜达成交易。事实上，大出胜根本不知道我的委托人会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出庭作证。”

    “这怎么可能？”

    “事实正是如此。”

    “你是律师，不是能够自由会见大出胜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说‘会见’，正确的说法是‘会面’。”今野证人和颜悦色地说，“现在，法院对我的委托人和大出胜作出了‘会面’限制，除本人的辩护律师之外都无法见到他们。在开头我说明过，委托人被起诉的这起案子牵涉到很多人员，事实关系相当复杂，刑事侦查也尚未结束。因此，法院为了防止相关人员串供或隐瞒证据，会采取这样的措施。”

    凉子无地自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不是大出胜的辩护律师，不能与他会面。”今野证人说。

    佐佐木吾郎拉了拉凉子的裙摆，示意她不要硬撑了。

    凉子扬起脸来，继续说道：“在真正的法庭上，你的委托人被追究的罪名不止一个。”

    “是的。”

    “在这些罪名中，应该也有杀人罪吧？因为大出的祖母在那场火灾中丧生了。”

    “正是。”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一点？”

    今野证人立刻作出回答：“对此我应该道歉。刚才，我担心这会有损委托人的形象，所以没有点明。”

    “这可是事实。”

    “是的，不过……”今野证人稍作考虑，“有个情况我要在此说明，因为机会难得。再说，我觉得这或许对大家的校内审判有帮助。请问法官，可以吗？”

    “请吧。”井上法官同意了。

    于是，今野证人对着陪审团，而不是对着藤野凉子一人，说了起来：“我国司法制度遵循罪刑法定原则，国家不能追究国民未经明文规定的罪责。而且，刑法意义上的‘杀人罪’需要根据采取行为并使人丧命时，嫌疑人是否具有杀人意图来判定。”

    陪审员们全都听入了神。

    “这个‘杀人意图’有两种，在法律上的认定标准有所不同。首先说第一种。”

    今野证人竖起了右手的一根手指。

    “被追究杀人罪的犯人，在作案时应具有杀死对方的明确意图。要验证这一点，可以根据本人的供述，也可以依据犯人是否制定过杀人计划、是否准备了杀人凶器、是否事先公开宣称要杀死受害人等类似的言行、旁证和物证来进行判断。然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情况就没那么直截了当了。犯人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某个人死亡，却依然实施了该行为，结果确实造成了人员死亡。这种意志被称为‘未必故意’，如此致人死亡的情况一般被判定为‘具有未必故意的杀人意图’。”

    野田健一走到放在前方的黑板前，写下关键词。

    “谢谢！”今野证人道了谢。

    “虽说都是些让人头痛的概念，还请大家借此机会学习一下。也就是说，有意识地采取某种行为，结果导致他人死亡，但在实施该行为时并没有积极的杀人意图。不过，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人员死亡，却还是以‘没什么大不了’或‘迫不得已’为缘由付诸实行，便是‘未必故意之杀人意图’的认定标准。”

    一直紧锁眉头专心听讲的陪审员蒲田教子突然举起了手。

    “对不起，这个有点难。”

    “哦，哪里不明白？”

    “即使没有杀人意图，也会有由于事故等原因导致人员死亡的情况，对吧？”

    “是啊。很遗憾，确实有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并不构成杀人罪吧？”

    “是的，不构成杀人罪。由事故导致人员死亡的情况会追究过失致死罪。所谓杀人罪，是在有意杀人的情况下才追究的罪名。”

    “可是，‘未必故意’也不是有意杀人，只是偶然造成了人员死亡，不是和‘过失’一样了吗？”

    今野证人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问得好。可是，‘过失’致死和‘未必故意’致死还是不一样。前者的行为本身就是无意的，而后者是有意为之。虽说出现人员死亡的结果都是偶然，但后者在前期阶段，可能致死的行为本身却是故意的，并非一时马虎。人的意志在这一瞬间发挥了作用。”

    “哦，是这样啊。”教子嘟嚷道，“在这一点上不一样。我好像有点懂了。”

    旁听席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今野证人苦笑道：“你虽然在努力地弄懂这些概念，可我要遗憾地告诉你，对犯人是否有意图的判断，依赖于犯人事先对‘自身行为会造成人员死亡’的认识程度，而这种判断是十分困难的，无论检方还是辩护方，都必须切实地加以证明。”

    连坐在蒲田教子身边的沟口弥生也点起了头。

    “即便对法律专家而言，这也是个难题。老实说，我也在学习这方面的判例。因为我的委托人正是根据这一标准被认定‘具有杀人意图’而遭到杀人罪起诉的。”今野证人重新面对凉子说道，“本案的检察官认为，我的委托人已经预测到在大出家纵火会造成人员死亡，却没有改变计划，为了获取报酬实施纵火行为。但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检察官的事实认定发生了偏差，大出胜的母亲没能从火灾中逃生，是我的委托人无法预测的意外变故，我准备依此为他辩护。”

    “就因为你的委托人是不会烧死人的‘烟火师’？”凉子问道。

    “是的。”看着凉子的眼睛，今野证人微微一笑，“我听说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有时会无视真正法庭的死板规则。”

    “不是‘有时’，是一直在无视。”井上法官说道，“所以陪审员会在不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直接向证人发问。”

    蒲田教子缩起脖子。

    今野证人笑了起来：“是吗？那好吧，我现在向法官提出一个请求。我可以向检察官藤野同学提问吗？”

    “可以。”藤野凉子抢在井上法官之前作出答复。

    今野证人看着凉子的眼睛，问道；“你为何要执著于我的委托人因杀人罪被起诉这一点呢？”目光温和，却能够深入对方的内心。

    凉子没有避开他的眼神，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如果他是个杀人犯，那他的证言并不可信。”

    今野证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感谢你坦率的回答。”

    凉子垂下眼帘：“交叉询问到此为止。”

    “需要再次进行主询问吗？”

    “不需要。”神原辩护人答道。

    “既然如此，就请今野证人退庭。谢谢！”

    今野律师最后扫视了一遍陪审员们的脸，对他们点了点头，离开证人席，走到辩护方席位跟前。他主动朝站起身来的神原辩护人伸出手，和他握手。随后轻轻拍了一下满脸通红的野田健一的肩膀，向大出俊次打了个简短的招呼，迈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沿着来的路线走出体育馆的后门。

    “休庭。下午一点继续开庭。”

    在法庭如同突然苏醒般的喧嚣中，只有凉子一人呆呆地坐着。时间仿佛停止了。？

    午休时，被告大出俊次换上了一件笔挺的校服衬衫，纽扣一个个全都扣上，裤子也不再邋遢地挂在胯上，而是用皮带死死勒在腰间，连头发都整理过了。然而即便如此，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短时间内也很难纠正过来，还显得特别心神不宁。在验证身份和宣誓的时候，他还是站没站相，说起话来嘟嘟囔嚷的。

    态度端正一点好不好？凉子不由得在心中呵斥道。自己的名字总该大声地说出来吧。

    “被告，请在证人席上坐……”

    神原辩护人竟然粗暴地拦住了井上法官的话头：“不，被告应该站着回答问题。现在就开始询问。”

    旁听席上到处有扇子和手帕在飞舞。神原辩护人绕过桌子，来到前方。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被告，上午今野努证人的证言，你都听到了吧？”

    被告抬起下巴，点了点头。

    “请回答。”

    “听到了。”

    “被告，你自己还记得去年圣诞夜的事吗？”

    大出俊次哼了一声：“听人提起，觉得好像有这么回事。”他嘟囔着，用手挠了挠耳背。

    “就是说，你自己并没有清晰的记忆，是吗？”

    “我要是记得，早就说了。”

    “这可是关系到不在场证明是否成立的大事。难道你没有努力回想过吗？”

    被告撅起嘴，不由自主地晃动着双腿。

    “那么，刚才听了今野证人的证言，你有没有回想起来？”

    “嗯，有那么一点。”

    “那天夜里，你用微波炉加热的是什么，想得起来吗？”

    被告又小声地哼了一声。

    “还能想起厨房遇到的那位客人的模样吗？哪怕一丁点也好。”

    “不记得。”被告赌气似的说，“那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谁会记在心上啊。”

    “对你来说，这事关重大，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们家经常有老爸的客人来，我到了半夜才起来吃晚饭也是常有的事。”一心急，嗓音就变高了，大出俊次的孩子气暴露无遗，“怎么可能一一记……”

    “明白了。”神原辩护人双手抱胸，盯着被告，“被告不记得自己在去年圣诞节深夜里做的事情，是吧？明白了。下面来确认一下被告没有做过的事情，可以吗？”

    大出俊次又挠了挠耳背。

    “那天夜里，被告到本校来过吗？”

    “没来过。”

    “到楼顶上去过吗？”

    “没去过。”

    “遇见过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吗？”

    “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没见过他们？”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见过柏木卓也吗？”

    “没见过。”

    “有没有将柏木卓也带到屋顶上去？”

    “怎么可能……”

    “请回答，有没有将柏木卓也带到屋顶上去？”

    “没有。”

    “有没有将柏木卓也从屋顶上推下去？”

    被告瞪起眼睛盯着神原辩护人。神原辩护人也盯着他看。

    “没把他推下去。”大出俊次用朗读剧本似的腔调回答道。真是个蹩脚的演员。由于演技太差，看起来反倒像真的一样。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到底彩排过几次？他到底是怎么把无可救药的大出训练成这样的？

    “被告有没有杀害柏木卓也？”

    陪审员们全都绷紧了脸――事到如今，用不着这样吧？

    大出俊次回答道：“没有。”

    “可是，井口证人说，被告在柏木死后，说过‘是我干的’，还记得吗？”

    “谁他妈的……”一生气就禁不住高声叫喊起来。他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妥，于是马上闭上了嘴，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怎么能把这种话当真呢？井口那小子明明也知道嘛。”

    “这么说，被告确实是对井口证人说过‘是我杀了柏木’这样的话？”

    “谁知道？早忘了。谁会把那种无聊的玩笑话记在心上呢？”

    “你是说，即使说过，也是开玩笑的，是吗？”

    “当然如此。”

    “被告并没有杀害柏木卓也，是吗？”

    “你怎么啰唆个没完了，烦不烦？”

    一直瞪着被告的胜木惠子，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

    神原辩护人继续以平淡的口吻问道：“然而，被告被冠上杀害柏木卓也的罪名，来到了这个法庭。你觉得这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

    “这还用说？还不是为了那封胡说八道的举报信？”

    “是因为那封无中生有的举报信吗？”

    “是啊。”

    “也就是说，被告是被那封举报信冤枉陷害了，是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被告说道，“我不是早说过，我是被人陷害的吗？”

    “为什么会被人陷害？”

    面对神原辩护人锐利的反击，大出明显露怯了：“为什么？”

    “我在询问被告你如何理解写信人的动机。举报被告的人，为何要花如此心思撒下弥天大谎？”

    被告灵巧地晃着腿，眼神却游移不定，分明在逃避神原辩护人的视线：“我怎么会知道？这种问题，你要去问写举报信的人。”

    “我在询问被告你的意见。为什么会遭人陷害，这其中的缘由，被告自己能否想到什么线索呢？”

    所有在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被告的脸上。被告则不停地闪烁躲避。凉子咬住了嘴唇。这样的询问他们也排练过吗？由神原辩护人编排好，大出完全心知肚明……

    可不知道为何，坐在神原辩护人身边的野田健一也和凉子一样咬紧嘴唇，连下嘴唇都看不见了。

    “我再问一遍。被告，你是否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人陷害？”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他背部僵硬，肩膀上下耸动。

    “各位陪审员，被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大家记住这一点。”

    神原辩护人一闪身回到桌子后方，“现在进入下一个问题。”

    助手野田健一的眼神已由严肃转为悲凉。对此，凉子有点纳闷。野田，你这是干吗？

    “接下来，我想确认被告以前的生活状态，即在本校的种种行为。问题很多，被告请用‘是’‘不是’或‘有’‘没有’来回答。如果我问的事情确实有过，就回答‘是’或‘有’；如果没有，就回答‘不是’或‘没有’。全部问题都可以这样回答。”

    事情交代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语调冷峻异常。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吗？这样的对手戏都能应付，真是难为大出俊次了。

    神原辩护人左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后一边看着一边开始他的提问：“这是发生在前年四月末，被告刚成为本校一年级新生时的事情。被告在体育馆后面抽烟，请问有没有此事？”

    一瞬间，旁听席上的观众似乎都愣了一下，随后稀稀落落地响起了笑声。

    “被告有没有抽过烟？”神原辩护人抬起头，换了个问题，“请回答。”

    大出俊次低声说：“有。”

    “在同一年的四月中旬，你有没有从一年级二班男生的鞋箱中偷出几双鞋，并扔进校门口的垃圾箱里？”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笑声。

    “什么呀，这是？”或许是遭到嘲笑脸上有些挂不住，被告的眼角发红了，“这算什么问题？这个跟审判有关系吗？”

    “请回答问题，请用‘有’或‘没有’来回答。”

    被告猛地回头，朝正在笑着的人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出俊次的凶恶本性暴露无遗。

    嘲笑声真的平息了。然而，神原辩护人并没有为被告的凶恶眼神所动摇。

    “‘有’，还是‘没有’？”

    “没有。”被告说话的口吻像在吐唾沫。

    “下一件事发生在同年五月长假之后，”神原辩护人继续问道，“放学时，你从背后踢飞一名一年级女生背着的书包，该女生跌倒后，你又踩住了她的后背，是吗？”

    旁听席上的人们又是一愣，连笑声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大出俊次声音变了调，脸涨得通红，他想走近辩护人……

    “被告，肃静！”井上法官及时制止了他，守候在被告左后方的法警山崎晋吾迅速向前跨出一步。

    神原辩护人看着文件上的文字，语调平淡地问道：“这样的情况，有还是没有？”

    “这是谁他妈的……”

    “问题不在于‘谁’。我问的情况，有还是没有？请回答。”

    “这是谁他妈告的状？”

    “你既然说‘告状’，就说明有过，对吧？各位陪审员，请你们如此理解。”

    井上法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往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继续询问。同年六月，也是在放学后。你是否用雨伞殴打过两名同班男生？还说，‘看着就不爽，别在我跟前乱晃。’”

    大出俊次直挺挺地站着。神原辩护人头也不抬。

    “谁知道呀……这种事。”

    “回答是‘没有’，对吗？”

    “是啊，没有。”

    “好的，下一个问题。同年暑假，你伏击了一名参加完社团活动后正要回家的同班女生。你抢了她的书包，威胁她，想要回书包就必须脱光衣服跳舞，有没有此事？”

    “小凉……”萩尾一美轻声喊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佐佐木吾郎轻声道：“嘘……安静。”

    “需要我将问题重复一遍吗，被告？”

    “没有。”大出俊次说道，声音很小，简直像蜜蜂叫。

    “你说的是‘没有’，对吧？”

    “对。”

    “请你大声回答，让陪审员们都听得到。”

    被告抬头看了看陪审员们，脸上竟露出了一副胆战心惊的神情。陪审团中回应他视线的只有胜木惠子，其他人不是低着头就是在记笔记。高个子竹田陪审长和他的矮个子搭档，则用严肃的眼神看着神原辩护人。

    “是不是时间说得太具体，反倒让你记忆混乱了？好吧，下面，我只问事件内容，请你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神原辩护人的语气简直冷酷无情。

    凉子觉得脊背发凉。大出俊次是真的不知所措了。这场被告询问是即兴发挥的，没有经过排练。被告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自己竟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辩护人的目的何在？

    “你有没有用拖把柄殴打过同班男生？”

    “我什么时候……”

    “这样的事情，有还是没有？”

    “没有。”

    “你有没有将图书馆的书偷出去卖给旧书店？还对当时前来阻止的图书委员说又不是你的书，再多管闲事就揍死你！’”

    被告连耳朵都红了，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从同学的书包里偷走教科书和笔记本后扔掉？”

    “没有……”

    “你有没有将音乐教室的CD从窗口扔出去？”

    “没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神原辩护人看着被告说了下去：“还笑着说，‘这是飞碟。’”

    “我没做过这种事情。”

    “有没有打碎过校内的玻璃窗？”

    “没有。”

    这一回答引发旁听席上的一阵聒噪。

    大出俊次脸更红了，立马改口道：“有。”

    “吃午饭时，由于看不惯同学吃饭的样子，就将牛奶倒在对方头上。这样的事情有没有？”

    有旁听者发出刺耳的笑声，但很快闭了嘴。

    “有没有从同学的课桌或书包里偷过钱？”

    胜木惠子对这个问题作出反应，害羞地低下了头。

    “有没有在学校附近的商店里偷过东西？”

    “没有。”

    “那么，你有没有强迫同学去偷东西？”

    被告低下头，身体轻轻摇晃着，没有回答。

    “有没有在校内敲诈过同学？”

    “没有。”

    “那么，有没有在校外敲诈过什么人？”

    “这个嘛，有过一点点……”

    旁听席上的另一个位置响起神经质的笑声。

    “有没有将同班男生拖进男厕所，把他的头按在马桶的水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出俊次耳朵上的红色消失了，血色正从他脸上迅速褪去。

    “有没有将同班女生拖进厕所，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要她用舌头把地面舔干净？”

    陪审团中的女孩们，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用双手盖住了脸。

    “有没有对同班同学或低年级同学说过‘去死吧’？”

    没有回答。

    “有没有说过‘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来上学了”

    没有回答。

    “有没有说过‘我一看到你这张脏脸就想吐，别来上学了’？”

    被告没有回答。他僵住了。

    “有没有将低年级女生拖到空教室，用刀子逼迫她脱下内裤？”

    被告没有回答。

    神原辩护人语气依然平淡异常：“这样的事，有还是没有？请回答。”

    “别问了……”一名陪审员说到。好像是沟口弥生的声音，她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

    “下面的问题，请回答次数，大致的次数就行。到目前为止，你动用过多少次暴力？所谓‘暴力’是指对他人拳打脚踢，或者在走廊上用脚绊倒他人的行为。”

    被告没有回答。

    “无法回答吗？”神原辩护人问道，“是不记得次数，还是次数多到数不清了？还有……”神原辩护人看着文件说道，“有没有骂过什么人是‘猪’？”

    沟口弥生终于哭了出来。蒲田教子搂住了她的肩膀。

    “有没有骂过别人‘丑八怪’或‘妖怪’？”

    大出俊次面如白蜡。

    “被告，我在问你，请你回答！”

    “我……”

    “有没有在学校里对什么人说过‘我要杀了你’？如果有，说过几次？”

    神原辩护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半点兴奋和激动。这个人，似乎是没有感情的。

    “被告，请回答。”

    大出俊次仰起脸，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神原辩护人，脸色惨白，连嘴唇都白得吓人。

    “我没有杀死柏木卓也。”

    “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我说过，我没杀人！”

    “没问你这个！”神原辩护人提高嗓音，表情也发生了变化，“请认真听清问题再回答。我刚才是这样问你的：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在本校内恐吓同学、动用暴力、开恶意玩笑、伤害他人、侮辱他人？这些情况到底有，还是没有？你是承认，还是否认？”

    你的回答是“有”，还是“没有”？

    “被告，请回答！”

    大出俊次回答了，音量小得可怜，就像躲在角落里用指甲刮擦物体发出的声音一般。

    “只是……稍稍搞些恶作剧罢了。”

    凉子觉得，被告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朝旁听席上空飞去。

    只是搞些恶作剧罢了。

    “你的回答可以理解为‘是’吗？”

    被告说了一声是。”

    “你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情，是吗？”

    “是。”

    神原辩护人吐出一口气，扫视一遍陪审员们：“刚才我向被告提出的这些问题，只是他在校内做过的坏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恶作剧’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类似的事实，一一确认会花费太多时间，我便在此加以省略。这些内容会以书面证据的形式提供给陪审团，请你们过后再仔细研究。”

    说完，神原辩护人“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放回桌面。

    “允许提交书面证据。”井上法官说道。

    “被告，”神原辩护人喊道，朝着低着头，身体僵硬，勉强才能挺立住的大出俊次，“你还记得，你在‘稍稍搞些恶作剧’的时候，对方有什么反应吗？记得对方的表情吗？记得对方说过些什么吗？”

    被告没有回答。

    “你觉得，他们也跟你一样，认为这种恶作剧很有趣吗？”

    此刻，法庭里只能听到神原辩护人的声音。

    “他们也跟被告你一样笑着吗？”

    反正只是些恶作剧罢了。

    “那些被你殴打的人叫过痛吗？他们哀求过你，要你放过他们吗？那个被你逼着脱衣跳舞的女生，曾经哭着抗拒过吗？被告，你一定看到过，听到过。”神原辩护人继续说道，“因为，如果对方没有一点反应，你的恶作剧就不好玩了，不是吗？”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立着，动弹不得。

    因为这里是法庭，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而主动走上的法庭。

    因为无数人的视线将他钉在了那里。

    “被告在以前的学校生活中，有过被什么人怨恨的经历吗？”

    没有回答。神原辩护人也没有马上说下去。法庭一片寂静，凉子甚至听到了大出的呼吸声，如同打嗝一般不均匀的呼吸声。

    “下面换一个问题。被告知道什么叫作遭人怨恨吗？”

    胜木惠子看着大出俊次。她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望着他。

    “被告有没有考虑过，由于你的恶作剧，会有人对怀恨在心？”

    有没有考虑过那些受到被告暴力行为伤害的人们的心情？

    “被告有没有想过，你曾在本校这个小社会里，做过许许多多的错事？”

    大出俊次的肩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被告有没有想过，正是你的那些错误行为导致了这个结果？”

    神原辩护人摊开双手，指示整个法庭。

    “被告有没有想过，正是那些错误行为让你站在了这里？”

    大出俊次的头沉得更低了，根本不看神原辩护人的脸，牙关咬得紧紧的。

    “确实，被告遭人陷害了。尽管没有杀死柏木卓也，却被人在编造的举报信中明确地指认为杀人凶手。这当然是一种不正当的做法，毕竟举报人声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子虚乌有的事件，以此来告发被告。那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神原辩护人重复了这个问题，“因为对举报人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一个将毫无顾忌地用恶作剧伤害他人，践踏他人人格和尊严并以此为乐的被告，赶出城东三中这个小社会的绝好良机。难道不是吗？”

    神原辩护人是在用提问的形式严厉指责被告。

    “被告是被人陷害的，而且，陷害被告的机会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只要是受过被告的伤害，对被告充满怨恨的人，都能写出类似的举报信。因此，到底是谁写了举报信，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深究。无论谁来写，都不值得大惊小怪，难道不是吗？”

    被告陷入彻底的沉默，没有回答。

    为了确定被告不会回答，神原辩护人等待了一段时间，才再次对陪审团说：“被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各位陪审员记住这一点。我的主询问结束了，请检方进行交叉询问。”

    神原辩护人坐了下来。

    这时，旁听席上出现一阵骚动。一排排坐着的人们如同激荡起的波浪一般散开了。凉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如突然惊醒一般站了起来。

    三宅树理从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似乎晕了过去。尾崎老师将她抱起，呼唤着她的名字。树理的母亲也边哭边喊女儿的名字。

    “法警！”

    没等井上法官高喊出声，山崎晋吾已经采取了行动。篮球社的志愿者们也跑了过去，嘴里直喊着：“救护车！救护车！”

    到场者全都陷入了不安只有井上法官一人故作镇静。他敲了一下木槌，高声宣布：“肃静！休庭十分钟。？

    将三宅树理搀扶出去后，法庭渐渐恢复了平静。直到审议重新开始，期间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救护车穿过坚守在校门外等待庭审结束的记者群开了进来，将一名晕厥的女生运送出去。这幅情景，不引发骚动反而会让人奇怪。法庭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面对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的追问，代理校长冈野不得不再去校门口回答记者的提问。

    北尾老师将井上法官单独叫了出去，好久都没回来。终于现身的井上法官却一脸别扭，就像肚子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坐到法官席后也是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辩护方席位上的景象简直像在办丧事。神原和彦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坐着。野田健一脸色苍白，一个劲写着什么。大出俊次则像个石头人一般僵硬，脸上并无怒色，仿佛真的变成了石头。

    “校内审判还能继续下去吗？”萩尾一美咕哝道。这时，在搀扶三宅树理出门时跟在一旁，一度消失了的山崎晋吾又小跑着回来了。他的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湿透。

    山崎晋吾来到法官席，对井上法官耳语了几句。井上法官的银边眼镜闪出一道寒光。

    “明白了。”

    点了点头后，井上法官站起了身。山崎晋吾回到了他的岗位。井上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对法庭喊道：“对被告的询问重新开始。请被告到被告席……”

    凉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拦住他的话头：“对不起，法官，我方不需要交叉询问。”

    井上法官眯起眼睛，紧盯着凉子问道不要紧吗？”

    “不要紧。”

    “以后可不能重来。”

    “明白，检方没有问题要问被告。”

    为了这个法庭，也为了弄清真相，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既然如此，今天的审议到此为止。”井上法官再次敲响木槌，扫视一遍全场，“此次校内审判，明天十九日休庭一天，后天上午九点重新开庭。”

    简单交代一句后，井上法官掀起身上的黑色尼龙长袍，从法官席上跳了下来。凉子追在他身后，神原和彦也追了上去。

    “井上！”

    “叫我法官。”

    井上法官转到辩护方的黑板背后。凉子和神原也跟了过去。

    “我正好有话要对你们说。”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松开长袍的系带后，井上法官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休庭？”神原和彦问道。

    “如果明天不休庭，说不定就开不了庭了吧？”

    井上法官毫不掩饰地生起气来：“不是不开庭，藤野，你可不要看扁我了。我以年级第一的自尊心起誓，一定会将此次校内审判撑到终审为止。我一定会让陪审团作出判决。”

    “可是……”

    “不停一停，事态会很难收拾。”井上法官叹了一口气，“三宅树理那副模样，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如果明天继续开庭，恐怕就拦不住那些记者了。”

    “所以冈野老师他……”

    “是的，是代理校长建议我们这么做的。我们也不得不妥协。”

    用一天时间能完成冷处理吗？

    “这只能交给代理校长和北尾老师去处理了。北尾老师会说话，能应付得来。比如三宅树理的问题，他会逢人就说，‘体育馆里太热，有一个女生中暑了。’”井上法官露出了与年级第一身份不太相称的轻薄笑容，“还好晕倒的不是藤野你。”

    “我干吗要晕倒？”

    “这不是明摆着吗？都毫无胜算了。”

    凉子看了看辩护人而不是法官。看到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神原和彦，现在总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她反倒觉得放心了。可随即她又为自己的这番想法生起气来。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应该说，胜负未分。”

    “还好……”神原和彦嘟嚷道。

    这次轮到法官和检察官一起看辩护人了。

    “什么‘还好’？”

    “我是说，还好审判能继续下去。”

    “神原，打起精神来！从刚才起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神原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擦汗，笑道：“询问时，我一想到大出会不会朝我扑过来，就害怕得不行。”

    “你倒是没事，说不定野田正替你挨揍呢。”

    “啊，不好。我去休息室一下。”说完，神原和彦就跑开了。

    体育馆入口处被旁听人员挤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一些或许将会在校外接受记者的采访。对于今天法庭上的问答内容外泄，必须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北尾老师提出，二十日的审理也采用非公开的方式，可估计这很难做到。”井上法官嘀咕的这句话，凉子没有听进去。

    “井上。“

    “怎么了？”

    “你觉得刚才的被告询问，大出事先知道吗？”

    井上康夫没有回答。

    “你认为神原列举的那些都是事实吗？对于大出他们做的坏事，神原他们真能收集得这么详细？他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他们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吗？如果真想收集，应该能够办到。有些事，连我们都听说过吧？”

    “听说到的只是传闻，并没有得到证实。”

    “就算是传言，像那样连珠炮似的问出来，让大出听得面无人色，效果也是一样的吧？”

    “那么，你认为那些都是编的？”

    “不是编的，是传言。我热死了，还是离开这儿吧。”井上法官露出疲态，“你们要在休息室消磨些时间再回家。小心点。”

    “明白。”

    出了体育馆，就能看到围住学校的铁丝网外面停着好几辆电视台的实况转播车。人群、人群、人群。车辆仿佛漂浮在人的海洋里，一阵阵噪音随着湿热的夏风一同涌来。凉子只觉得浑身发软。

    佐佐木吾郎正在检方的休息室里吃便当，萩尾一美则在阅读一些书面证据。

    “小凉，你几乎没怎么吃午饭。现在还是吃一点吧？这便当不错哦。”佐佐木吾郎指了指色彩丰富的便当，这些都是豆狸校长叫人送来的午餐，每天的菜色还都不一样。

    嘴上说好吃，可吾郎吃得并不香。

    三人等待着外头平静下来。凉子放空脑子，趴在桌上睡觉。一美一边读证据一边记笔记，对笔记又擦又撕，最后摘起了开叉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北尾老师的脸探了进来。

    “藤野，有时间吗？”

    没戴领带，穿着浸满汗水又皱巴巴的衬衫的北尾老师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你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哎？”萩尾一美惊叫道。让她感到惊奇的当然不是北尾老师，而是背后那个人。

    顺着萩尾一美的视线，佐佐木吾郎也看了过去：“是电器店的那个大叔！”

    凉子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人。北尾老师抓住凉子的胳膊，将她拖到走廊上，紧紧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这位是小林先生，电器店的老板，他有话要跟你说。”

    小林电器店的大叔？就是那家门前有电话亭的电器店？出事那天，给柏木卓也君打的那些电话中的一通，就是从他的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打出来的。

    “我不会旁听你们的谈话。不过，你们谈完后，我要送小林先生到外面去。我会在前面等着。”说完这些，北尾老师就径自离开了。

    “你就是检察官吧？”小林电器店的大叔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光脚趿着一双凉鞋。

    他的年纪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太阳穴处流着汗，嗓音略带沙哑。他不住地眨着眼睛，轻声对凉子说话，仿佛凉子是一件易碎品，只要他大声说话就会破碎似的。

    “是的。”

    “一开始，我去跟那边说了，也得到过老师的允许。谁知那孩子说，这话得跟你说。”

    什么意思？“那孩子”是谁？

    “你们可真了不起，这么难的事情都能做。”

    这位电器店的大叔按住了自己的手。他似乎很想抚摸凉子的脑袋，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其实，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就是那孩子。”小林大叔说，“今天早晨的电视新闻说，打了你们老师的那个人又闯到学校里来了。其实我女儿是三中毕业的，我孙子也在这儿上学。我有点担心，就跑来看看。谁知那孩子也在，我大吃一惊。”

    不祥的波涛在凉子胸中翻滚。“那孩子”到底是谁？

    “刚才那孩子，就是教室里的那个男孩，不是到我店里来过吗？带着照片，大概十天之前。”

    凉子点了点头。

    “他带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夜在我家店铺门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

    对啊，佐佐木吾郎去确认过，带着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三人帮的照片。

    “更早一点的时候，有个叫野田的孩子也拿着照片来过。就是在体育馆里，坐在你们对面的那个。”

    “嗯，我知道。您说的是辩方的野田。”

    “他们带来的照片里都没有那孩子，所以我没有认出来。”大叔边说边交叉着手指，显得焦急又困惑，“可是，今天在体育馆里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来了。一听他说话，我立刻想起来了，可是……”

    这种事可以对你说吗？你只是个初中女生啊。

    凉子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孩子是谁？

    “大叔，不，小林先生。”

    “你叫我大叔好了。我和你们的总务很熟。就是岩崎总务，还记得吗？”

    那孩子，是谁？

    “大叔，你今天在这里看到那个圣诞夜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子了？”

    小林大叔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谁？”

    “就是那边的另一个孩子，那个能说会道的孩子。”电器店老板微笑起来，“在电话亭里看到他时，他可是战战兢兢的。”

    凉子浑身颤抖，举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

    有啊，就是有。这样的话，所有细节都能对上号了。之前的好多事情，那些离奇巧合又难以理解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之前那种虽然并不具体，却总像门缝里吹进的冷风一般威胁凉子内心的不安，以及努力压抑不安时总会留下的淡淡阴影，如今全都消失了。

    他应该知道真相。

    他才是事件真正的当事人。

    这种时候，人们常常会用“眼前一亮”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可凉子的眼前一点也不明亮。相反，她感到自己如同面对着一面巨大的墙壁，视野被遮挡，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掠过许多记忆。不，应该是一些记忆的片段。各种各样的场景和声音，以及凉子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和感受。

    其中最清晰，清晰得几近残酷的，是在日比谷公园喷水池前的那番对话。

    你认为那名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是谁？在凉子的追问下，神原和彦是这样回答的――「那个就是本人。」

    他看着凉子的眼睛，重复道――

    「是本人。」

    当时，凉子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神原和彦说话向来有板有眼，用词清晰明了。然而，那时他用了“本人”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

    所以凉子反问他一句：“你是说柏木吗？”

    对此他认可了，说了声：“是的。”

    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本人。」

    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应该是：是本人，就是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

    可是，凉子当时想到的是柏木卓也。因为当时，她觉得不可能是别人。那是不可想象的。

    藤野同学，你没有猜中。

    所以他才会失望，会沮丧。藤野同学，你怎么也没发现呢？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外界的声音从凉子的耳畔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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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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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八月十九日 校内审判？第五天（全天休庭）？

    凉子的模样有些古怪。

    对此，藤野刚当然有心理准备。毕竟将今野努律师介绍给辩护方的就是自己，凉子应该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如果凉子要发牢骚，说几句“不公平”“手段卑劣”之类的话，自己也只能全盘接收，谁叫自己偏袒了辩护方呢。

    然而，女儿并没有发牢骚。别说指责或抗议，简直连话都不想跟他说。昨天的审议结束后，她的模样就发生了明显变化，眼神和表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看上去绝不是由于单纯的紧张或激动导致的。

    “你听她说过些什么吗？”大清早，趁女儿们还没起床，藤野刚向妻子邦子求助。

    “校内审判的事吗？”

    “这还用问吗？”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凉子好了。”

    “凉子昨晚又通宵了？”

    “自从开始组织校内审判，她几乎每天都在开夜车。难道要我一直对她唠叨个没完吗？”

    “奇怪了…藤野刚嘟囔道，“昨天庭审结束得早，可她回来得特别晚。”

    凉子一直到天色彻底变黑之后才回的家，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出于父亲对女儿的担忧，藤野刚原本想和她一起回家，所以庭审结束后在操场角落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女儿出教学楼，便只好先回家。

    “从那以后，她就基本没说过话。”

    吃晚餐时，凉子也相当心不在焉。吃完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不停地打电话。藤野刚看到电话主机的通话灯一直在闪烁，还颇为担心地看了许久。

    邦子脸上露出正在斟酌字句的表情：“是叫‘公诉意见’吧？

    “怎么了？”

    “她说该准备了，心里想的全是这个。”

    藤野刚觉得应该不止于此。

    “你看她脸上，简直像犯人彻底招供后的表情。”

    邦子瞪起眼珠子：“不要打这种不吉利的比方。”

    藤野刚一连几天都去学校旁听，手头的工作全都推给了同事。今天全天休庭，本该早点去警察署上班，可他还在磨蹭。他总觉得不看到凉子的脸，和她说上几句话，心里就不踏实。

    上午八点左右，凉子终于走出房间，径直跑进浴室，不一会儿又用浴巾擦着头发跑了出来，估计是冲了个淋浴。

    “哦，早啊。”由于睡眠不足，凉子的眼皮有些发肿。

    藤野刚刚想问“你的脸怎么了”，可没等他说出口，翔子和瞳子也都起床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吃过早饭，凉子又跑进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校服。出来时，肩上还背着书包。

    “要出去吗？”母亲邦子问道。

    “是的，中午会回来。”

    “去学校？”

    “嗯……”

    “一个人出门，没事吗？”

    “我陪你去。”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

    凉子并未拒绝，对母亲说了声“我走了”，便朝大门走去。

    来到门口，凉子蹲下身子换鞋。

    “爸爸送你去吧，说不定记者们还在那儿守株待兔。”

    “没事，我不去学校。”

    “哦，我想也是。”

    藤野刚早就听出凉子刚才那个“嗯”是假的。我可是专业的，才没那么好骗。

    “你要去哪里？”

    凉子把运动鞋的鞋带系得端端正正。

    “今天休庭吧？休息一下不好吗？”

    “有些事必须做。”

    “要去哪里？”

    凉子站起身，背对着父亲说：“野田家。”

    藤野刚在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可以理解：“事到如今，还要和辩护方商议吗？”

    凉子的手搭在门把上。

    “打算撤诉吗？”

    握住门把时，凉子的后背显得有些僵硬：“怎么可能。”

    “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无论凉子多大了，也不管她多么优秀，对藤野刚而言，她依然还是个小孩。然而，这个女孩此刻猛地回过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会在明天的法庭上公之于众。”

    藤野刚也开始穿鞋：“你等一下，我送你过去。”

    “野田又没被媒体盯上，不用那么紧张。”

    父女两人一跑到街上，附近一根电线杆背后就跑出一男一女，大概是记者和摄影师。藤野刚搂住女儿的肩膀，将追上来打招呼的一男一女扔在一旁，两人一起坐进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很近的……”

    “这种情况下，需要故意绕点道。”

    直接开过去只需支付起步价，然而，他们故意让出租车兜了几个圈子。

    “为什么野田没被盯上呢？”

    “不知道，或许因为他不起眼吧。”凉子的视线很僵直。

    “你们要商议什么？”

    没有回答。藤野刚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女儿的反应，见她不想回答，也就不追间了。

    “有什么爸爸帮得上忙的吗？”

    “没有。”凉子立刻回答后，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还没进入野田家所在的地区，为了谨慎起见，藤野刚叫停了出租车。凉子也默默地跟着下了车。

    两人边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走上一条两旁都是外观相似的商品房的大道，凉子指着一栋二层建筑说：“就是那儿。”

    这时，一辆小汽车从路的另一头缓缓驶来，放慢速度后停在了野田家门口，副驾驶座位旁的车门打开’神原和彦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下车，神原便发现了凉子和藤野刚，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这孩子看上去也很累。和凉子不同，尽管他的眼皮也有些肿，却没有倦怠之色，只是单纯的疲劳。他身上的力气似乎全跑光了，就像完成重大任务后突然放下心来。

    藤野刚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检方尚未举手投降，审议并未结束，他为什么会感到放心呢？

    “早上好！”神原和彦对藤野刚鞠了一躬。野田家的大门打开，野田健一探出头来。他没有向藤野父女寒暄，而是对神原坐的那辆汽车的司机打了个招呼。藤野刚感到十分惊讶。

    “爸，你别管了。”凉子快步朝辩护方两人走去，你还是快点去上班吧。这几天你一直来旁听，工作都推给绀野了吧？”她又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补充道，“不是今野律师，是我认识的那个绀野。”

    藤野刚极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站在野田家门口的神原和彦却蜷缩起了身子。凉子声音很小，他应该听不到吧？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胳膊，凉子追上他们，还对汽车司机招呼道：“早上好，河野先生。”

    “请进！”健一也向那人招呼道，然后才对藤野刚说，“早上好，对不起。”

    需要道歉吗？

    那个叫河野的男人下了车。

    “车在那里停上三十来分钟应该没事，请吧。”野田健一说完，逃也似的缩回屋子里头去了。头顶上二楼窗户的窗帘被拉开，有个人影晃动一下，窗帘又很快被拉上了。那估计是健一的家人。

    三个初中生消失后，路上只剩下藤野和河野两个男人。

    “呃……我说……”

    这个叫河野的人穿着衬衫，没戴领带、裤子和皮鞋看上去相当值钱，年龄大概五十不到一点。

    “你是凉子，不，藤野检察官的父亲吧？”

    “是的，我是凉子的父亲。”

    “呢……我……”

    他拍了拍衬衫和裤子的口袋，慌慌张张地跑回到汽车边，打开驾驶室的门，拿出一件外套。

    “名片，名片。”他一阵忙乱，搞得满头大汗，“其实，我是干这个的。”

    接过他递上的名片，藤野刚皱起了眉：“调查侦探事务所？”

    “是的。说是你藤野先生的同行，好像有点厚颜无耻。”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听凉子说起过。”

    藤野刚看看名片，再看看河野的脸，又将视线移到野田家的大门上，问道：“你也要参加凉子他们的商议吗？”

    “哦，这个嘛，呃……”河野挠了挠头，汗水从他的脑门上淌了下来。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凉子现身道：“河野先生，你快点。”催了一声侦探后，凉子又朝自己的父亲发难道：“爸，你别在这儿捣乱了。”

    “什么？我捣乱？”

    凉子指着父亲说道：“辩护方不是利用过你这个大人了吗？难道我们就不能用一会儿吗？”

    就在藤野刚目瞪口呆之际，那个叫河野的侦探挠了挠头，说了声“对不起”，便走进了野田家。

    这到底是要干吗呀？？

    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办公室里，早会结束后，佐佐木礼子呆坐在好多天堆积起的一大堆文件前，极力克制着打哈欠的冲动。

    “大清早就这副模样，可不是个好兆头。”

    听到庄田警官不无揶揄的招呼，礼子笑了：“唉，大概是热伤风了吧。”

    “那是，每天都跑体育馆，能不热伤风吗？”

    佐佐木礼子的眼前，摊放着旁听校内审判时记的笔记，以及根据这些笔记开了个头的旁听报告。虽说不能为此影响本职工作，可昨晚她也在写这些材料，还边写边重读以前的内容，不知不觉又几乎干了个通宵。

    “快要终审了吧？”庄田警官倒了杯凉茶递给礼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啊……虽说今天的休庭属于突发事件，但审议的难关应该已经过了。”

    到昨天针对被告本人的询问为止，证人询问的阶段接近尾声。重要证言悉数出现，判决的方向基本明确。

    为了大出俊次，神原和彦在辩护中使尽浑身解数。现在，礼子对这个长着女孩脸的小个子少年起了敬畏之心。

    神原和彦揭示了大出俊次不在场征明成立的可能性，确定校内审判发展的方向。作为辩护人，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功德圆满了，可他没有满足。他并未将大出俊次塑造成一个纯粹受冤枉的牺牲品。为了证明大出遭人陷害的可能性，他还使出狠招，让大出充分认识到自己是个即使遭人陷害也无话可说的坏蛋。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使他的辩护变得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礼子昨天也去旁听了，还跟随津崎先生一起去探望被救护车接走的三宅树理。即使没见到树理本人，也和尾崎老师交谈过一会儿。

    “三宅没事。她很理解今天听到的内容，只是感到震惊而已。”

    听到神原辩护人的那些话，坐在旁听席上的树理心头会涌出怎样的感情？她能理解神原这么做的目的吗？能理解神原是为了谁，才如此无情地指责被告吗？

    神原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听到这一切，才那样问的。

    树理她明白吗？

    “佐佐木警官？”

    听到喊声，礼子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擦了擦眼睛，说道：“明天将发表公诉意见，并展开最后的辩论。校方如果能用今天一天时间压制住媒体就好了。”

    “办法倒是有一个……”庄田说道。

    礼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什么办法？”

    “调虎离山。”庄田的嘴角挂上一丝微笑，“要是佐佐木警官愿意做同谋，倒是可以向冈野校长建议一下。”

    佐佐木礼子探出身子：“行啊，快说吧。”

    “一拍即合，好！”庄田突然一脸严肃，“佐佐木警官，在此之前，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

    “在校内审判之前，你认识那个叫神原的辩护人吗？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怎么会？”佐佐木礼子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听说他是本地区的，却不是个需要我们去关照的孩子。”

    “是啊。”庄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的记忆应该没错。”

    “怎么了？”

    庄田警官犹豫了一下，将脸凑了过来，还压低了声音。礼子见状，不由自主地学起了他的样子。

    “大概在八年前，我在赤坂北署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件十分遗憾的事件。”

    一个酒精中毒的男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后被逮捕。他自己受了伤，被警方送到医院后竟然在医院的厕所里上吊自杀了。

    “他将抹布撕成条，系在一起后上吊自杀。”庄田警官说。

    他的死让人感到某种悲壮的意义：反正是死路一条，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人世间。

    “那对夫妇育有一名男孩，当时七岁，出事后被他母亲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领走了。”

    礼子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庄田警官的脸，问道：“那个男孩的脸长得和神原很像吗？”

    “嗯。可是，孩子的脸是会变的，长身体的时期更是如此。”

    “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庄田警官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是巡警，此案不是我经办的，但出事的职工宿舍正好在我负责的区域内。”

    “到底记不记得那男孩的名字？”

    “别人叫他‘小和’……应该就叫‘和彦’吧。”庄田说，“和养父母一起生活后，不只是姓氏，可能连名字也会一起改掉。”

    佐佐木礼子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笔记上：“你的意思是，世界太小了？”

    “当然不能就此下结论。”

    “是啊。”礼子故意加重语气，“再说，跟校内审判也没什么关系。”

    是的，没什么关系。无论神原和彦是个怎样的少年，都和他的辩护风格毫不相干。虽然那孩子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佐佐木礼子笑了起来。令她发笑的那个叼着烟头的人，此刻刚好从走廊上经过。

    “你在笑什么？”顺着礼子的视线，庄田回头朝走廊上看了看。可是此刻，那个叼着烟头的人已经走远了。

    “为了增井望的事，”礼子说，“要说没关系，那也是个没有关系的事件。虽说那也是大出他们闯的祸，可毕竟是两码事。”

    “是啊。可那又怎么样？”

    “检方知道这件事后，要在法庭上抖落出来，说是为了让陪审团了解被告的暴力倾向，有必要这么做。即使最后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藤野凉子一行也无疑对增井事件的细节了如指掌。”

    由于惊讶，庄田警官的眼睛和鼻孔都撑得很大：“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思议，对吧？”

    “难道，那些孩子不光在搞审判游戏上，连模仿刑事侦查都很厉害？听到点风声，就能立刻找上增井？”

    “如果真是这样，动作也太快了吧？”

    “难道是你佐佐木警官……”

    “开什么玩笑。”

    “是啊。要不就是增井方面主动……也不可能啊。”

    这次轮到礼子神秘地笑了：“是我们署的什么人泄露出去的。有人为那位可爱的藤野检察官提供炮弹，将增井事件和盘托出了。”

    “是名古屋那个老家伙吗？”

    礼子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这是我借他的一个大人情，要保密，有朝一日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增井事件就这么私了了，说不定那老家伙心里也窝着火呢。”

    “要是这样，我就给他个优惠利息好了。”

    “明白了。”庄田警官也神秘一笑，“好吧，我来谈谈我的调虎离山之计。”？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在蠢蠢欲动。而这应该也在凉子的预料之外，所以她会作出那样的言行。

    然而，藤野刚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即使女儿刚才明确表示不需要父亲插手，可无论如何，自己总是她的父亲啊。

    凉子难道不能稍稍体谅一下父母的心情吗？我并不想横加干预，只是担心罢了。

    就在藤野刚独自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不要去接触一下神原和彦的父母呢？

    此次校内审判直接参与者双方的家长，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只各自保持距离照看自己的孩子。在初三暑假这个重要的时期，参加这个奇特的课外活动到底是否值得？对这个问题，每一名参与者都和各自的家长商议过，并作出了决定。绝大部分相关人员的家长都热心地前来旁听，藤野刚自己就是其中之一。那么，神原和彦的家长又抱着怎样的态度呢？

    大家住得近，查一下电话簿就能知道住址。于是，藤野刚返身回家，打开大门走进起居室，就看到两手抱着衣物的妻子从里头出来，一脸惊讶。

    “忘带东西了吗？”

    藤野刚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从电话桌下取出电话簿。

    “瞎翻什么呢？”

    “你知道神原的住址吗？听凉子说起过吗？”

    “你不去上班了？”

    藤野刚翻开电话簿。

    邦子叹了口气，把洗过的衣物放在餐桌上，将身子靠了上去。

    “别这样。”

    “怎么样？”

    “手足无措成这样，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藤野刚停下手上的动作，扬起脸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就没一点父母心吗？你没看到凉子的模样很反常吗？”不知不觉间，藤野刚的语调变得严厉起来。

    “正常也好，反常也罢，除了默默在一旁看着，还能怎么样？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邦子反击道。

    “凉子她没去学校。他们聚在野田家，在和辩护方商议。”藤野刚说起之前的见闻，“还拉了个不明来路的私家侦探。”

    “那是因为有这个必要，不是吗？有必要，才需要商议。无论和谁在一起，反正是在野田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别这么说话好不好？我今天忙着呢，没工夫跟你吵架。”

    为了发泄胸中的闷气，藤野刚故意用力合上电话簿，发出很大的动静。

    “其实我也在关心。”邦子两手插入围裙口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是，我决定不多嘴，因为我相信凉子。”

    “你以为我不相信吗？我也相信啊。”

    邦子没吭声。藤野刚也不说话了。屋子里只有洗衣机在轰鸣。

    “神原的样子也很古怪。”

    藤野刚不由得对自己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我辩解的口吻说话呢？

    “我也有点担心那孩子。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投入地参与校内审判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不，不对，并不是完全不明白。正是由于隔着迷雾隐约地看到了原因，自己才为他担心。这与自己对凉子的担心完全不同。

    “我跟他交谈时，曾经明确地问过他，他为什么要当大出的辩护人。他回答说――”

    「因为我有责任。」

    “这算什么？他以前和柏木是朋友，却和大出素昧平生。他会有怎样的责任呢？”

    越说疑心越重。藤野刚甚至觉得自己是否应该更早、更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自己以那种方式帮助辩护方，到底对不对？

    “没想到，你是个事后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被妻子戳到痛处，藤野刚毫不掩饰地生起了闷气。邦子见状反倒微笑起来。

    “别笑成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吵架！”

    “原来你跟神原见过面啊。”

    “怎么，不行吗？”

    “你是觉得有必要才跟他见面的吧？我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怎么说都是藤野刚落下风。

    “他父母估计也会担心吧？”

    离开餐桌后，邦子朝冰箱走去。她拿出冰镇大麦茶，倒了两杯放到餐桌上，然后说道：“这事可别让凉子知道。”

    “什么事？”

    “神原的母亲跟我打过招呼。那还是前天……”邦子说，“就是不允许旁听的那一天，大概在十点钟左右。”

    “你一天都没去旁听过，怎么那天倒……”

    “你不是一直去旁听的吗？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免了。分工合作嘛。”

    这种事就不要纠缠不清了。

    “要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正因为知道不能旁听，反倒更加关心起凉子来，于是我去了学校，不过只是在大门口转了转，没多久就回家了，结果看到几个和自己一样在校门口徘徊的家长。”邦子说道，“没一个认识的。要是真理子或井上的父母在，我肯定能马上认出来，因为都见过。”

    这时，有一位女性向邦子打招呼。

    “她说，‘不好意思，您是藤野凉子的母亲吗？’”

    “她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没见我跟凉子长得一模一样吗？”

    藤野刚一直认为，宝贝女儿跟自己长得比较像。

    “我回答说，‘是啊。’”

    「我叫神原，是当辩护人的和彦的母亲。」

    “她恭恭敬敬地对我鞠躬，还说，‘一直受你们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仅此而已？”

    “嗯。我也回礼说，‘哪里哪里，尽受到你们照顾了。别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位母亲给人的印象如何？”

    “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夫人，身材小巧，手里还拿着个包袱。”邦子说道，“这在当下可有点少见。哦，对了，估计是和服，用厚厚的包装纸包着的和服。”

    “他们家是做裁缝的吧？”

    “说不定是茶道或花道的老师。她是一位高雅的夫人，和蔼可亲。我当时就觉得，我应该跟她合得来。”邦子说道，“虽然我们都到了不会轻易和他人一混就熟的年龄。”

    藤野邦子不擅长搭讪陌生人。她根本是个不喜欢社交的人。

    因此，从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倒十分稀罕。不过这样一来，藤野刚便很容易想象那是一位怎样的母亲。既然是养育了神原和彦这样优秀孩子的母亲，妻子会认可她也一点不奇怪。

    神原的母亲担心自己的儿子，估计每天都会去旁听。她的担心，说不定比自己和妻子对凉子的担心还要深重几分。

    又让人朝坏的方面想象了。

    「因为我有责任。」

    “这事为什么不能对凉子说？”

    “不知道，可总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也许是母亲的预感。”说着，邦子又露出浅浅的笑容，“做妈妈的真可悲。”

    做爸爸的也可悲。不，不仅是可悲，还痛苦着呢。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惊慌失措了，爸爸。快去工作吧。”邦子的眼神突然严厉起来，“老是这么偷懒，当心被人说成‘税金小偷’，公务员。”

    “你就别说了。”反击一句后，藤野刚终于笑了起来。？

    参与校内审判的学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过了这个意外获得的休息日。

    陪审长竹田和利一大早就跑到自家附近的公园，对着里头仅有的一个破篮架练习投篮，挥洒汗水。面对倾斜的篮架，他接连命中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不少到公园里来游玩的孩子。很快，这些孩子便分成两队，开始篮球比赛。

    高矮组合另一方小山田修与一起生活的爷爷下起了将棋。下了好多盘都是孙子获胜，可爷爷不肯轻易罢手，一直要求“再来一局”。

    山野纪央在反复犹豫之后，决定约上仓田真理子一同造访浅井家。而向坂行夫总会跟着真理子，结果，他们三人一起受到了浅井敏江的热烈欢迎。

    “校内审判的事不能提，对吧？”

    “对，还不能对松子和她妈妈说。”

    浅井松子的遗像今天依然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以及她们的母亲，四个人一起去市中心的百货商场购物。夏季大减价活动已接近尾声，就在她们辗转于各大商场之间时，路过了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投寄举报信的中央邮政局。教子和弥生没有对自己母亲说什么，只是手挽手紧挨着身体从那里走过。

    她们心中暗想：那天，树理和松子大概不会像我们这样亲密无间。

    原田仁志来到他从一年级就开始上的升学补习班，与主任讲师谈得十分起劲。“陪审员的保密义务”在他面前明显无效。原田仁志稍事添油加醋地作了详尽汇报，主任讲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不一会儿，他们的讨论转移到了陪审员制度的优劣得失上。能够与大人交换自己的意见，原田仁志自然十分受用。他也同时在考虑自己向往的高中。

    胜木惠子一大早起就无所事事。不想待在闷热的家里弄得自己一身汗味，她扔下要一直睡到夜晚上班前的母亲，悄然跑出公寓。到了街上，她也只能毫无目的地闲逛，结果还是弄得浑身汗臭，还发现自己来到了大出家的旧址。如今，这儿已平整为一块新地。

    旁边的大出木材厂还开着工。即使社长被捕，工厂也没有停工，工人们都在干活。有什么好干的？连有没有工资拿都不知道。真是奇怪，这些人就知道干活。

    胜木惠子又乱晃了一段路，看到路边的公园里有一个高个子学生在跟一群小鬼吵吵嚷嚷地打篮球，她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浑身大汗淋漓的竹田陪审长也看到了她，高声向她打了招呼。

    “喂，胜木，你打不打篮球？”

    还说反正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小鬼们都笑了。

    惠子逃也似的跑开了。干吗那么大声地喊我？她有点生气，随后又笑了，接着又对发笑的自己生起气来，最后干脆满脸怒容。

    井口充在父亲的陪同下，在医院里做着康复训练。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一旁的父亲脸色沉重，心痛不已。

    桥田佑太郎在母亲的店里帮忙。他妹妹坐在吧台一端做她的暑假作业――绘图日记。她画的是正在做营业前准备工作的妈妈和哥哥。

    山崎晋吾在空手道武馆接受师父的严格训练，结束后还要坐禅。因为师父训斥说：“你心中尽是杂念，投手举足间全都发散出来，就像静电火花。”为了这个回家后定将筋疲力尽的弟弟，山崎晋吾的姐姐在家里凉好了西瓜。

    意外获得的休息日的天空上，飘浮着一片夏末时节的积雨云。？

    “好厉害的姐姐啊。”

    难道这是老师在家访时该说的开场白吗？井上康夫心中暗忖着。

    “还很性感嘛。”

    “被她听到了，性命难保哦。”

    今天依然忙于整理记录的井上康夫穿着T恤和短裤，前来家访的北尾老师则是上身T恤下身运动裤。

    “北尾老师，您要穿着这一身去应付媒体吗？”

    而且，怎么有点洋洋得意呢？

    “我已经卸掉这份差事了。为了这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所以不请自来了。”北尾老师站在井上家门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道。

    这时，康夫那既厉害又性感的姐姐又来了：“老师，快进来。”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这怎么行？总得喝杯茶吧。”

    “哦，那就叨扰了。”

    姐姐拿来了一只杯子，连着装有大麦茶的茶缸一起递给了北尾老师，便到里屋去了，临走时还狠狠瞪了康夫一眼。

    “老师，‘性骚扰’这个词……”

    “今天很安静吧？”

    康夫闭上嘴看着北尾老师的脸。

    “没有记者找上门，电话也没有响个不停吧？”

    一大早多少还有点乱哄哄的，之后倒确实相当安静。

    “森内老师的妈妈来学校了，和冈野老师一起开了个记者会。”

    这可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动向。看到康夫一脸惊讶，北尾老师不无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明天将在森内老师的病房里召开记者会，已经得到了院方的许可。”

    “森内老师没问题吗？”

    “主治医生会陪在一旁。”

    要求采访的申请来自四面八方，数量众多，因此决定分几次召开记者会。

    “也就是说，明天你们庭审时，森内老师会帮忙拖住媒体。”

    这真是个大胆的妙计。北尾老师就是为了这个高兴得口无遮拦，说姐姐“厉害”“性感”的吗？

    “这是谁的主意？”

    “你又何必多费这个脑筋呢？”

    “我可是年级第一。”

    “好像是有人向冈野老师提的建议。说是不勉强森内老师，如果她的身体状态允许，这是最好的调虎离山之计。”

    有人？是谁？

    “津崎先生也会出席记者会。主角一上场，采访争夺战自然就会平息。从明天起，一切会恢复平静。你们放心地开好校内审判吧。”

    “是，”年级第一的俊才回答道。

    “就没其他话了吗？多感谢几句嘛。”

    “我们会感谢森内老师的。”

    事实上，康夫确实非常感动，因为他以前从未觉得森内老师那么有骨气，不禁她刮目相看了。

    “还有，就是要好好感谢森内老师的妈妈。”

    “好。”北尾老师一口喝干大麦茶，将空杯子塞到康夫手里。井上康夫以为他要回去了，可谁知他换上了一副教训学生的表情。“我说井上，你不觉得昨天藤野回去时的样子有点奇怪吗？ ”

    当然觉得奇怪。聪明绝顶的井上康夫肯定会注意到这一点。

    藤野凉子当时的表情，简直像看到了幽灵。连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也有点怪怪的，仿佛他自己变成了幽灵。

    更加奇怪的是，神原和彦当时并不在那副模样的野田健一身旁。自从开展校内审判以来，他们两人一直同出同进，就像一对双胞胎。昨天他们却是各自回家的。

    明察秋毫的井上康夫――井上法官当时就十分纳闷。

    “你跟她联系过吗？”

    康夫有过好几次联系藤野凉子的冲动，可每当他拿起电话听筒，最终都作罢了。

    “没有，就算有些什么，到了明天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一直稳坐钓鱼台嘛。”

    “我要是沉不住气，校内审判就维持不下去了。”

    “的确没错。”

    “老师，你知道大出的情况吗？”

    “还活着。”北尾老师笑道，“怎么了？你担心他？”

    “毕竟他受到自己的辩护人无情的打击嘛。”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他总不能逃走吧。他可是爱面子的。”

    “这样就好。”井上康夫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森内老师召开记者会的事，要通知大家吗？”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明白，谢谢！”井上康夫低头鞠了一躬。

    “你姐姐真是个美人。”

    “自家人是感觉不到的。”

    “我说这话可不是性骚扰，是实话实说。再说，你姐姐又不是我的学生。”北尾老师一辩解，反倒显得心虚了，“走了。明天见。”

    北尾老师离开后，那位既厉害又性感的超级大美人姐姐便目露凶光地逼到近前。

    井上康夫大惊失色。？

    无事可做也不想见任何人的大出俊次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同样无事可做也不想见任何人的三宅树理也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傍晚，藤野凉子来看望树理。门口响起了树理母亲的尖叫声。她好像要赶走藤野凉子。

    树理走出自己的房间，下了楼梯。母亲和凉子同时发现了她，纷纷抬起头仰望着她。

    “妈妈，你干吗呢？”

    “树理，你还没好啊。”

    “没事，原本就只是有点贫血罢了。藤野……”树理对凉子招了招手。如果非要跟谁见面，也只有凉子了。

    “很快会结束的。”凉子向树理的母亲打了个招呼，便快步上了楼梯。

    来到树理的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树理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凉子脸上有水渍，好像不是汗水的痕迹。

    她哭过吗？

    “身体好点了吗？对不起。我听尾崎老师说，你今天早上出院，所以跑来了。”

    “是贫血，现在已经没事了。”

    凉子的脸上真的有泪痕。

    “明天就要发表公诉意见了。”凉子语速很快，就像随时准备从一头可怕的怪物身边逃走似的，“如果你不觉得厌烦，你妈妈也允许的话，希望你还来旁听。”

    树理没有做声。

    “对不起，我只顾说自己的意见。不过，你昨天能来旁听，我真的很高兴。”

    自己晕倒在法庭上，其他旁听者会怎么想？对于这个问题，树理尽量不去想它。

    估计有人会据此察觉到树理就是举报人。而那些原本就有怀疑，或听说过那类传闻的人，会因此更加确信。

    反正这种事都无所谓了，管他呢。

    是啊，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是谁寄出了举报信，都无所谓了。因为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为什么举报人会是我？我又为什么要把松子也卷进去？

    神原和彦为什么要让我出丑？他有什么权力作那样的询问？原本就和他没关系，他又为什么要参与进来？

    他为什么就不能对我的事视而不见呢？

    事到如今，他何必非要表现出理解我的态度呢？

    一切都为时已晚。

    “想去的话就会去，到时候再看吧。”

    “哦，是吗……”凉子低声应道。

    “你来就为了这个？”

    “嗯。”

    不对。你是想来看看我的脸，对不对？你是想来确认一下，我如今是怎样一副表情，是不是？

    树理闹着别扭，脑子里却另有一套想法。

    我其实很想与你见面。

    是的，我想见你，我有话要对你说，希望你能好好听一听。

    可是，面对脸上有泪痕的藤野，这些话我说不出来。

    “我没事。至于校内审判有没有问题，我就不清楚了。”

    “校内审判没问题。”藤野凉子说，”那么，明天见吧。”

    别走――这句话一下子冲到树理的喉咙口。藤野，你听我说。

    凉子走了。她回去了。她垂头丧气，步履沉重地走了。

    藤野凉子毕竟也是个和我一样的女生。

    「藤野，我呀……」

    面对墙壁，树理轻声说道。

    「昨天，我在病房里注意到了。」

    清醒过来，身体可以动弹后，树理看了一眼病房厕所里的镜子，便注意到了。

    前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被捕的垣内美奈绘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认识这张脸。她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张脸。

    「昨天，我明白了，那张脸是谁的。」

    那正是树理的脸。垣内美奈绘的脸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那是一张骗子的脸，是一张撒下弥天大谎的恶人的脸。

    同时，还是一张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的无比绝望的脸。

    「这就是对我的判决啊，藤野。」？

    休庭之日的太阳落山了，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漫长无比的黑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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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法庭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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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八月二十日 校内审判？最后一天？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对野田健一来说，自从参与了校内审判，每当迎来新的早晨，就意味着将获得一天的成长。若觉得“成长”这词太夸张那说成“发现”也未尝不可。每天都有新发现，日复一日，一直持续至今。

    今天也不会例外。即使健一不愿意，也肯定会是如此。今天将迎来校内审判的大结局。已经没有退路，今天，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健一却对即将到来的谜底感到恐惧――即使充塞胸中的疑云将会澄清，一直背负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可怕，无以名状的可怕。

    昨晚，他想了整整一夜。早知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参与校内审判，埋头中考复习，这样才符合自己的一贯风格。

    他试图以此来说服自己，可总渗透不到心底，总觉得这种想法太不真实了。怎么会这样呢？他感到惊讶，感到纳闷，于是睡意全无，再次开始思考。说到底，自己一贯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呢？

    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校内审判之前的我了。事到如今再如何焦虑也无济于事。新的日子，又一个新的日子，一天天累积起来，走到今天。并非没有退路，只是无法回头。

    就在准备出门时，每日早晨例行巡视的山崎晋吾来到健一家。看到满脸倦容的健一后，山崎晋吾说：“昨晚太闷热了吧？”

    他对健一说话的语气总是庄重又恭敬。

    是啊，我是辩护人的助手嘛。

    “山崎，你也辛苦了。”

    打完招呼，山崎晋吾正要离去，健一又叫住了他。

    “今天估计会拖很久。”

    正要跨上自行车的山崎晋吾放下脚，特意端正了姿势。

    “带上衬衫之类的替换衣物比较好。请你转告各位陪审员。”

    山崎晋吾作出立正姿势，回答一声：“是。”犹豫片刻后，他又说道，“藤野检察官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今天的庭审将非常耗时。”

    “哦。”

    “她还说要多准备一点便当和饮用水。”

    这一点健一没有想到。

    “我会和北尾老师与津崎先生商量，准备好这些东西。其他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正要跨上自行车时，山崎晋吾再次转过身来，说道：“藤野同学还说，要全体参与评议表决，不能有一人掉队。”

    健一点了点头。藤野这句话分明是对自己说的。不准掉队，不许当逃兵。

    还有……

    “野田，加油。”说着，山崎晋吾慌张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补充道，“这句话不是藤野检察官说的，是我说的。”

    他每天一早都会来巡视，而到了最后一天的早晨，估计连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嗯。我明白。”

    仓田真理子说山崎晋吾总是一脸严肃。可现在看来，相比严肃，更是正义凛然。

    “别迟到了。学校见。”

    “学校见。”

    关上大门，健一跑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来到起居室后，正在看晨报的父亲健夫抬起头来。

    “早，这就要走了？”

    “是的。”

    “你昨天好像睡得很晚，不要紧吗？”

    默默点了点头后，健一问道：“爸，你今天也来旁听吗？”

    野田健夫注视着独生子的脸，眨了眨眼睛：“是啊。你妈妈身体好点了，我想带她一起去。今天是大结局了，对吧？”

    健一飞快地点了点头，突然胸口一堵，说不出话来了。

    健夫的眼神很柔和，像在安慰儿子一般：“要不，我们还是不去旁听的好？”

    “不是的。只是……”

    只是……

    “不用担心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都不会……”

    我想说什么？想不明白。一句话直接从心底冒了出来。

    “都不会后悔。”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是吗？”健夫也点了点头，“明白了，你就放心地去吧。”

    好的――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声来。健一朝门口走去。

    也许是穿鞋时头朝下的缘故，健一觉得脸上发烫，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这可不行。他在心中斥责自己，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系好鞋带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是辩护人的助手，一定要完成这个使命。

    野田健一校内审判的最后一天即将开始。？

    学校周边看不到一个记者或主持人的身影。这要感谢森内老师和她的母亲。代理校长冈野将森内老师召开记者会这一题材运用到位，成功地与媒体人士达成了交易。记得北尾老师说过，冈野对这些相当拿手，所以才能够出人头地。

    今天旁听席的上座情况比较零散，巳经八点四十分了，都没有坐满一半，是目前为止最萧条的景象，也许是昨天休庭一天带来的负面影响。一天的空白便让大家的注意力和兴趣大打折扣，校内审判也不过如此吧？

    快点坐满吧！

    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校内审判，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啊。

    在辩护方休息室里，爱睡懒觉的大出俊次还不见踪影，只有神原和彦一个人站在窗前，眺望着校园。

    “早啊。”

    听到健一的招呼声，神原辩护人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没有受酷暑和睡眠不足影响的痕迹，几乎与往常毫无二致。

    “早”

    接着，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健一不禁纳闷：过去的五天时间，我们是怎么一起度过的？

    “今天旁听席的上座率不高。”神原和彦说道。这间教室的窗朝东开着，强烈的阳光使他眯起眼睛。

    “带替换衣物了吗？”健一间。

    “嗯。”

    健一也走到窗户前，眺望着横穿操场朝体育馆走去的旁听人员。有两个大人一起的，有父母带孩子来的，有的像是某位同学的母亲或父亲。

    “那是茂木先生。”神原和彦说。尽管天气持续高温，茂木的着装总是端正整齐，没有丝毫马虎，使他相当引人注目，相隔很远就能一眼辨认出来。

    “哦，今天他一个人来，没和PTA会长一起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他们肩并肩俯视校园，发现穿过操场的人数逐渐增多。体育馆入口处，前来帮忙的志愿者们似乎也很忙。

    好啊，这就对了。

    “都准备好了吗，辩护人？”健一问道。

    神原和彦转过头来，答道：“准备好了。”

    健一仍在俯视着校园。视线无法移动，似乎只要动一动身体的某一部分，自己的心事就会暴露出来。

    “我也作好准备了。”健一说道。

    神原和彦似乎想作出回应，他动了动嘴唇，作出的口型好像是：对不起。

    正在这时，教室的门猛地打开了。两人回头一看，见大出俊次趿着鞋帮走了进来，显得有些憔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一开口就凶相毕露，“还有心思看风景？”

    自被告询问之后，大出俊次不再正视神原辩护人的眼睛。他绷着脸，似乎想表示愤怒。他心中明显窝着火：即便是出于辩护需要的战术，也没必要那样说我。可是，他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怒，同时心中也不无困惑。

    为何无法表达愤怒？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发飙，那是因为你并不是在愤怒。你受了伤，而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伤，不是吗？

    一定是――希望是这样的。

    “我们走吧。”野田健一对辩护人和被告说，“还有五分钟。”

    藤野凉子也有点睡眠不足。事务官佐佐木吾郎无精打采，萩尾一美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今天的事务安排，藤野检察官向他们透露了多少？

    井上法官进人法庭。全体起立。旁听席的上座率已达七成。

    “各位，早上好。”法官寒暄后，大家陆陆续续坐了下来。井上法官整了整皱巴巴的黑色长袍领子，扬起脸。“各位陪审员……”

    经过一整天的休息，陪审员们已经恢复了元气。

    “最初预定今天由检方发表公审意见，辩护方展开最终辩论，然后结束审理，由你们进行评议。然而……”说到这里，井上法官斜瞥了一眼，银色眼镜框闪出一道寒光，“昨天下午，检方提出了新证人出庭的申请。藤野检察官，请你向各位陪审员说明申请理由。”

    藤野凉子站起身，对陪审团轻轻鞠了一躬：“我们发现了与本案相关的全新情况。”

    “新证人共有三名，是吗？”

    “是的。”

    “可是，在这份申请书上……”井上法官将视线落向手头的文件，“没有写第三位证人的姓名，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目前阶段，还无法判定该证人的身份。”

    “可是，在如此状态下，能传唤该证人出庭吗？”

    “能。”

    “不会白白耗费时间精力吗？”

    “不会的，请放心。”

    “辩护方对此有没有异议？”

    “没有。”神原辩护人坐在健一身旁，回答道。

    被告似乎有点想不通：“怎么回事？又要搞什么鬼了吗？”

    “被告在说什么？”

    辩护人像往常一样为被告的不当言行道歉：“对不起。对新证人出庭的申请，我方也同意。”

    健一紧紧握住记录用的铅笔。大出，你就别做声了。

    “好吧，本法庭认可新证人出庭的申请。”

    “谢谢。”

    凉子话音刚落，佐佐木吾郎便站起身，朝检方背后的侧门走去。他打开侧门，将证人请入法庭。那是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藤野检察官走上前去迎接证人。

    “请证人入证人席。”

    健一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朝证人席走去的人。小个子，瘦得厉害，白发很多，应该是少白头，据说年纪也就四十五六岁。

    那人低着头来到证人席上，随后看向神原和彦。神原也看着他，向他行了个注目礼，证人以点头回礼。

    井上法官开口了：“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龙泽卓。”

    “请您宣誓。”

    龙泽证人宣誓时吐字清晰，是个习惯于面对公众说话的人。

    健一突然想到：二十年后的神原也会变成这样一个小老头吧。

    藤野检察官开始了询问：“龙泽先生，感谢您出席我们的校内审判。”

    龙泽证人对藤野凉子鞠了一躬。

    “请教您的职业。”

    “开设针对小学、初中学生的补习班。我自己在补习班中担任教师。”

    “您的补习班开在什么地方？”

    “现在位于浦和市内。”

    “那么以前呢？”

    “到前年十二月为止，一直都在东京都内，中央区的明石町。”

    “补习班的名称？”

    “当时和现在都叫‘龙泽塾’。”

    “是一般的升学补习班吗？”

    “不仅辅导升学复习，也会开展辅导性教学。”

    “辅导性教学，就是为跟不上学校课程的学生提供帮助吗？”

    “是的。不过不只是在学习上给予帮助，也希望为有心理问题的学生提供一个校外的学习场所。这便是我开办补习班的奋斗目标。”

    一些迟来的旁听人员从体育馆后方的出入口纷纷进场，旁听席上的空位正在逐渐填满。

    “请问证人，您认识柏木卓也吗？”

    龙泽证人在回答前停顿了一下。

    “认识，当补习班还在中央区时，他就是我的学生。”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柏木卓也在小学五年级第二学期时进人了我的补习班。那时，他刚从大宫市转学到这里。”

    “他在补习班里一直待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我关闭补习班为止。”

    “这么说来，您与柏木有过大约两年半的接触时间？”

    “是的，他是个认真学习的学生。”

    “他是为了升学而来，还是您刚才说的那种需要辅导的学生？”

    “就学习能力而言，柏木不需要辅导。他的潜力相当大。”

    “不光学习成绩好，在学习能力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吗？”

    “是的。不过，他不太适应学校的教学。可以说，他和学校这种体制格格不入。”

    陪审员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都在点头：他就是个讨厌集体生活，讨厌抹杀个性的体制的小精灵。在这个法庭上得到充分描绘的柏木卓也的形象正是如此。

    井上法官板起了脸。柏木卓也的为人，大家已经了解得够多了。这位证人到底“新”在哪儿？会有哪些新的事实情况呢？

    “他在您的补习班里表现如何？”

    “他很快适应了补习班的氛围。补习班的人数要比校内的班级少得多，我想柏木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会比较轻松。”

    “他与您相处得好吗？”

    龙泽证人稍作思考：“至少我认为，自己赢得了柏木某种程度的信任。”

    “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藤野凉子针锋相对地反问道。

    龙泽证人慎重地回应道；“虽然柏木话不多，却会经常和我交谈，说说学校里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他表达过自己的不满，说过学校的坏话吗？”

    “多少说过一点。”

    “柏木是在放心的状态下向您敞开心扉的吗？”

    “我感觉就是这样。”

    “在补习班里，有没有和柏木比较亲近的朋友？”

    刹那间，龙泽证人看向神原和彦，视线中带着些许顾虑。神原辩护人将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垂下眼帘。

    “有。他不是那种能与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孩子，有点挑人。”

    “听说柏木在学校里没有朋友？”

    “嗯，他自己也这么说过。”

    “在补习班里就不同了？”

    “确实不同。”

    “为什么？”

    “还是由于我们那儿比较宽松的缘故。我不会制定没有必要的规章制度，除去基本的教学安排，我允许学生们依据自己的喜好出入补习班。”

    “是一种和学校完全不同的制度，是吧？”

    “是的。”

    “那么，您在前年十二月关闭补习班，是出于什么原因？”

    证人低头看了一眼，答道：“我与部分学生家长之间发生矛盾，无法消解，便决定关停补习班。”

    “柏木对此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非常遗憾。”

    “柏木和他的父母与那些和您有矛盾的家长持不同的见解吗？”

    “他的父母怎么想，我不得而知，说不定也会有不满。我觉得柏木相信我，因为他曾劝我不要关闭补习班。”

    “这么说，您关闭补习班一事，令柏木十分失望，是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

    “将怀有如此心情的柏木弃之不顾，证人您当时有什么感想？”“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也在担心他。”

    “那是因为，您将与学校体制格格不入的柏木抛弃了，对吧？”证人看着地面点了点头：“是的，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野田健一看了看自己的手和笔记本，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记笔记的动作。

    神原辩护人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像。被告大出俊次显得很无聊，脸上气鼓鼓的，似乎在说：瞎扯什么？没完没了。

    “柏木已在去年年底去世，请问钲人，您当时知晓此事吗？”

    “我通过报纸得知了这一消息。”

    “您参加他的葬礼了吗？”

    “没有，我没有前去打扰。”

    “有没有联系过柏木的父母？”

    “没有。”

    “为什么？”

    对藤野检察官毫无顾虑的提问方式，井上法官略感惊讶。藤野这家伙，真是单刀直入啊。

    “我觉得，对于柏木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您认为自己离开柏木的做法是错误的，是吗？”

    “是的。”毫不犹豫地回答之后，证人又摇了摇头，“不，不仅限于此，还牵涉到我关闭补习班时的一些情况。对屈服于责难的我，柏木不仅感到失望，还愤怒不已。他原本就具有――怎么说呢，或许可以说成是针对学校代表的社会体制的不信任和绝望。我非但没有抚慰他，反而以那种方式离开他，激化了他内心的情绪。”

    藤野检察官保持沉默，以此催促证人继续讲下去。

    “我以前曾在一所中学担任教师。”证人放低了音量，“由于我对规章制度过多的学校管理心存疑虑，才出来开办了补习班。我认为，在了解我的经历后，柏木对我产生了某种亲近感。”

    “同样都是讨厌学校的人？”

    “或许应该说，两人都对学校这种体制怀有疑虑。”

    证人终于抬起头，怯生生地对藤野检察官露出微笑。

    “然而，在与家长团体的矛盾面前，我退却了。虽然我走出了学校，却仍逃不过社会这一体制。这对我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挫折，而柏木原本对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结果我却让他失望了。况且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当时他显得非常感情用事。我明明知道他的内心感受，却仍然弃他而去。我觉得，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

    藤野检察官收敛起笑容，说出的话语毫不留情：“您和部分学生家长间到底有怎样的矛盾，会将您逼入绝境呢？请具体叙述一下。”

    证人犹豫了，尖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

    “我受到过多方面的指责。”

    “什么样的指责？”

    “说我利用自己的门路帮助补习班的学生升入名校，并收受家长的钱财。”

    “就是‘开后门’，对吧？还有呢？”

    证人挤出一丝苦笑：“说我和某学生家长保持不正当关系，当然，那位家长是女性。”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若这些都是事实，那确实是极不光彩的丑闻。”

    “是的。不过，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诽镑。”

    “也就是说，您被人冤枉了，是吗？”

    “是的。”

    “可您在这些无中生有的诽谤面前退却了，不是吗？”

    “是啊。我败下阵来。我逃跑了。这种挫折感至今仍未消失。”龙泽证人弓起后背，坦白道，“我当时感到筋疲力竭，怎么解释也没用，最后只好举手投降。”

    “尽管那些指责都是无中生有的，可结果还是等同于默认，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看到自己亲近的您就这样屈服了，柏木失望至极，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他体面全无地做了逃兵。

    “失去能够理解自己的证人后，柏木愈发厌恶将证人逼上绝境的社会体制，对学校的不满和不信任也越发深重。这所学校的日常生活不仅无法消解他的愤怒，甚至还会加重他的不满和不信任，于是造成了他的英年早逝。请问证人，您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的。”

    “也就是说，您认为柏木是自杀的，对吗？”

    “是的。在得知他的死讯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除此之外难以想象。”龙泽证人说道，“所以我觉得，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正因如此，我没有联系他的父母，因为我当时很心虚。”

    “但是……您知道之后的一系列骚动吧？您看过《新闻探秘》节目吗？”

    “看过，一系列报道我都看了。”

    “那么，您应该知道柏木并非死于自杀的说法吧？”

    “知道。”

    “对此，您又作何感想？”

    “什么也不好说。”

    “您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证人没有回答。

    “您希望了解真相吗？”

    “是的。”龙泽证人看了看井上法官，又将视线转向辩护方席位。铅笔从健一的指间滑落。

    神原和彦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藤野检察官动了动脚，调整重心，端正姿势。

    “尽管柏木对您的离去感到失望，可他还有朋友，不是吗？他在学校没有朋友，可在补习班里有。”

    龙泽证人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您有没有想过，那位朋友会成为他精神上的依靠？”

    龙泽证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呼吸似乎有些不畅。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子却十分坚挺。

    “在我眼里，他的这位朋友只是一个学生，也需要某种依靠，某种与柏木的需求完全不同的依靠。他本人或许不以为然，可他身边的大人会这样想。”

    “他身上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龙泽证人咬住嘴唇，没有马上回答。旁听席上手帕和扇子四下翻飞，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他的双亲以令人遗憾的方式去世了。”

    “他是孤儿吗？”

    “是的。所幸的是，他和养父母相处得十分融洽，不了解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孩子有过那么一段过去。他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也很好，是个好孩子。”龙泽证人轻声说道。

    野田健一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了。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么说，柏木有一位好朋友。”藤野检察官说道。

    健一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到“好朋友”时，嗓音都变调了。这不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在您弃他而去之后，这位好朋友依然在他身边，不是吗？”

    “是的。我想他们一定会继续交往下去。因为他们当时相当投缘。只是……”

    藤野检察官干咳了一下。她也发觉自己的嗓音不太对劲了吧。“只是？”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担忧。”

    “在柏木与那位好朋友之间，有什么会让您感到担心吗？”

    “也可能是我多虑了。”龙泽证人又低下了头，似乎不这样做，他就无法继续说下去，“柏木时常会过于深入地思考一些抽象的事物。这也是他这类男孩常有的现象。”

    藤野检察官点了点头：“柏木的父亲也在本法庭上作出过类似的证言。”

    “是吗……我也经常和他讨论这些抽象的话题。人为什么要在这个荒唐无稽的世上生活？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生活的价值？诸如此类。”

    神原和彦拣起健一掉下的铅笔，用手指把玩着。

    “喜欢思考这些问题的柏木，似乎对那位以不幸的方式失去双亲的朋友非常感兴趣。对柏木这种感兴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稍事踌躇后，龙泽证人果断地说，“虽说沉湎于深思不是什么坏事，可他时常会过于热衷，甚至出现完全不考虑对方感受的言行。”

    “您觉得柏木并不顾及那位不幸成为孤儿的学生的心情或处境，是吗？”

    “是的。嗯，就是这么回事。”

    “就交友方面而言，这样的动机确实过于理性。可问题是，柏木又怎么会知道那位朋友的过去？是那位朋友自己告诉他的？”

    “出于性格，他不会主动将那种事情告诉别人。”

    龙泽证人又摸了摸脖子，做了个松开领带的动作――尽管他并没有打领带。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微微发亮。

    “那是我的过失。”

    他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由于他是那样的学生，我平时格外注意他一一包括健康方面，与他家长的联系也比其他学生多得多。他的养母会来补习班和我面谈。有一次他养母来时，正巧柏木也来了。他听到了我们交谈的内容。刚才我说过，我允许学生们随意出入，而柏木特别喜欢在别的学生不来时，到补习班来找我聊天。不好意思……”

    龙泽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至少柏木对我说，他就是这样知晓的。”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三年前的六月份，关闭补习班的一年半之前。”

    “后来，柏木就对那位学生特别感兴趣了？”

    “是的。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就是十分谈得来的好朋友。柏木知道对方的过去后，两人的朋友关系好像有过变化。可他们依然是好友，这一点没有改变。我必须强调这一点。”

    龙泽证人叹了口气，手帕依旧拿在手里。

    “关闭补习班时，我对所有学生都诚恳地道了歉，当然也包括那位学生。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很担心他，他却担心起我来。而他顾虑更多的是柏木。他说，对我被那些无聊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的状况，柏木感到非常气愤，恐怕以后会越发地钻牛角尖。”

    说到这里，龙泽证人的话音痛苦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

    “他还说，柏木或许会变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所以我觉得，在我离开之后，他仍会留在柏木身边。”

    神原和彦将指间的铅笔递到野田健一眼前。健一接过铅笔，不由得看了看神原辩护人的脸。

    神原避开了健一的视线。

    “就是说，柏木当时有这样一位朋友。”藤野凉子故意用平淡的语调说道，“请问证人，此后您与这位学生见过面吗？”

    “只是互寄贺年卡，没有见过面。可今天，在这个场合……”龙泽证人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今天，在这个场合？”

    面对藤野凉子的反问，龙泽证人握着手帕，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辩护方席位。

    “那位学生，今天在这个场合担任辩护人。神原，好久不见。”

    这下不止旁听席，连陪审团也喧闹起来。大家都知道神原和柏木卓也是上过同一家补习班的朋友，所以他才会在这儿。可大家并不知道他有父母双亡的背景，连藤野凉子也被蒙在鼓里，直到昨天为止，只有野田健一和大出俊次知晓此事。

    大出俊次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怎么到现在还说这些！”

    神原和彦坐着，低头鞠了一躬，算是对龙泽证人的回应。

    “主询问到此为止，下面请辩护方作交叉询问。”

    藤野凉子坐回自己的座位。萩尾一美推开佐佐木吾郎，将脸凑向藤野凉子。佐佐木吾郎顺从地让开了。

    神原辩护人站了起来：“龙泽老师，好久不见。对不起，让您受惊了。”说着，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龙泽证人呆呆地站着：“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应该早点和你联系的。”

    “您了解校内审判吗？”

    “我不知道你们搞得这么像模像样。”

    “昨天，是检方和您联系的吧？”

    “有人受藤野检察官的委托前来找我，我从他那里知道了校内审判的事。”

    是那位狂热的，不，热心的私家侦探找到龙泽老师，还特意前去与他见面。

    “当时我想：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龙泽证人有点激动，心里似乎有一直压抑着的东西要迸发出来。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他想做一件比道歉、接受讯问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您能够前来出庭作证，真是太感谢了。”再次鞠躬之后，神原辩护人转向井上法官。

    龙泽证人却不太甘心地叫住了他：“这样就可以了？我只是随意地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证言真的可行吗？”

    听到龙泽证人的哀鸣，陪审员们也有些激动了。健一简直不忍多看。可即使闭上眼睛或转移视线，这里也始终是我们的法庭。

    “是的，因为这是法庭审议。”神原和彦说，“即使与真正的法庭规则不尽相同，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神圣的法庭。所以……”神原辩护人脸上尴尬的笑容消失了，“让您对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作出证言，对不起。”

    龙泽证人缓缓摇头。

    “这没什么，我无所谓，因为……”龙泽证人垂下双肩，“出了这样的事，都是我的责任。”

    神原辩护人立刻反驳：“老师，您这样想，是不对的。”

    “可是……”

    “法官，我的交叉询问到此结束。”

    井上康夫固执地保持着镇静：“请证人退席，多谢了。”

    证人没有动身。他无法动弹。

    “井上法官，我还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是不允许的。对您的询问已经结束。如果您想旁听，请便。”

    这就是法庭。健一松了口气：幸亏井上是个死板的人。

    龙泽证人离开了证人席，在旁听者众目睽睽之下朝后方走去。旁听席已经座无虚席，一个篮球社志愿者挟着一把折叠椅跑了过来。

    健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柏木卓也仰慕的补习班教师，看着他如同被重负压垮般坐了下来，看着他难以自持地用双手抱住脑袋。

    河野侦探从旁听席一侧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泽老师身边。

    藤野凉子也看着龙泽老师。河野侦探对他说了一句话，他终于抬起头睁大眼睛，仿佛丢开了一切烦恼。

    “现在，传唤下一位证人。”？

    这位证人正是小林电器店的那位太叔。

    也许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学校。也难怪，连健一他们也从未考虑过要将街头电器店的老板叫上法庭。

    小林大叔穿着开领衬衫，下身一条笔挺的灰色长裤。与健一到店里拜访时相比，他看上去更加衰老了。因为这里并非街头，而是学校，对比之下会更显老吧。

    “感谢您的大力协助。”很难得地，井上法官率先说道，“首先请教您尊姓大名。”

    小林大叔略显紧张，悄悄看了一眼藤野凉子。凉子对他点点头，用表情催促他开口说话。

    “真的不要紧吗，在这里说那个？”

    “是的，有劳您了。”凉子鼓励着小林大叔，又向井上法官表达歉意，“对不起，小林大叔是在为我们担心。”

    “当然要担心，怎么会不担心？连你们的父母……”

    “证人，请教尊姓大名。”

    “我一直在本地开店，这个学校的事，我比你们还清楚。”

    “证人，请教尊姓大名。”井上法官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小林修造啊。”报上名后，他转过脸，看着井上法官，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请您宣誓。”

    “我懂的，前天我已经来见识过了。”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片笑声。小林大叔立刻满脸怒容地转过头去。

    “谁在笑？太不认真了，不许笑！”

    怒气冲冲的证人十分严肃地宣了誓。旁听席上的笑声也平息了。

    “您请坐。”

    “站着就行。”小林大叔站成了标准的立正姿势。

    陪审员们全都目瞪口呆，竹田和小山田这对高矮组合嘴巴张开一半，好久都没合上。这个大叔算怎么回事啊？

    “小林大叔是经营电器店的，对吧？”藤野检察官开始询问。

    “是啊。就是大马路边上那家店，是本地最老的店。我女儿也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

    紧接着，小林大叔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学校的岩崎总务是我的老朋友；在楠山老师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不光是楠山老师，本地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比如现在当上区议会议员的某人，以前是那个样子的。该校两代以前的校长是这样一个人……诸如此类，不等别人提问就自说自话了一大堆。

    健一心想：他确实是个说起来没完没了的小老头。

    于是，大家第一次看到藤野检察官在控制证人上作出艰苦努力。旁听席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肆无忌惮的笑声，陪审团中倒是没人发笑，只是气氛越来越凝重，因为他们都想起了“小林电器店”这个耳熟的名称。只有胜木惠子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藤野为何会找这个怪老头来？等到问及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她才终于明白过来，立刻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的电器店门前有一间公用电话亭，是吗？”凉子问道。

    “是啊。看店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电话亭，所以我很上心。”

    这个话题又引出一番长篇大论：从两三年前开始，小孩晚上出来玩的情况越来越多。看到一些小孩半夜三更挤在电话亭里不停打电话聊天，或者打电话叫朋友出来玩，我就放心不下。即使被人骂“多管闲事”，我也要上前去提醒他们。

    健一抬不起头来，也不知神原辩护人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他能看到的只有大出俊次懒散地摊在桌底的那双大脚。估计大出觉得很无聊，他的脚一直在不停晃动。

    “好吧，小林大叔，下面请您回想一下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点半左右的事。”

    一直等着凉子这句话的佐佐木吾郎立刻站起身，拖来一块黑板，并在黑板上贴上牛皮纸。萩尾一美愣愣地坐着，没有上前去帮忙。

    又是那张通话一览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总共有五通打给柏木卓也的电话，每两通之间间隔两个半小时。表上用记号笔写着五通电话的呼叫地。

    ⑤小林电器店前

    时间是傍晚七点三十六分。不用看笔记，健一记得一清二楚。

    “去年圣诞夜傍晚七点半左右，您有没有看到有人在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

    “嗯，看到的。”

    山野纪央深吸一口气，握紧身旁仓田真理子的手。

    “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跟你们差不多大的男孩。”

    本来轻松笑着旁听的人们，这时已经很安静了。

    “您记得非常清楚，对吧？”

    “他的模样有点怪，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到底哪里怪了呢？您还记得吗？”

    “有点胆怯，有点疲倦，好像很冷，还有点走投无路、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打电话时就显得不知所措了吗？”

    “是的。”

    接着，小林大叔又打开了话匣子我叫住那个少年。少年的举止礼貌大方，和那些半夜三更来打电话的不良少年完全不同。我对他说“快点回家去”，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这就回去”。

    “那孩子，就这么走了。看到他的背影，我非常后悔。”小林大叔说，“我想起了战争年代的一个情景。”

    小林修造用沙哑的嗓音动情地说：空袭前一天，我跟母亲和小妹妹分别。我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祥之兆。这是个遥远的悲剧，却已经牢牢印刻在心上，回忆起来，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健一心想：美好的事物总是无法在记忆中留下痕迹，清清楚楚刻在心头的总是一些悲剧。对圣诞夜发生的事，这位大叔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我当时心想，那孩子是谁家的？”

    小林大叔的证言还在继续，所有来场者都听得人了神。

    “所以，第二天当我听到本校一名学生从屋顶跳楼自杀时，就不由得‘啊’了一声。”

    那个自杀的学生，会不会就是昨天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孩子？

    “我心想，果然是这样。那孩子当时一副非常想不开，似乎马上要去寻死的模样。我为什么没去拦住他？我当时要是把他叫到店里，问出他家住址，给他父母打个电话就好了。”

    由于越说越激动，小林证人的脸涨得通红。健一依然低头，看着大出俊次那双脏兮兮的鞋子。

    藤野凉子冷静异常：“这件事，您向什么人说起过吗？”

    “和家里人说过。哦，对了，还跟岩崎说起过。”

    “就是当时本校的总务，对吗？”

    “是的。岩崎听后还安慰我，说不一定跟我想的一样。”

    藤野检察官点点头：“后来，您是否去确认过呢？““确认？”

    “就是说，您是否去看过那名自杀学生的身份，譬如向岩崎总务要来照片看一眼，确认自杀的学生就是那个电话亭里的少年？”

    “没有。当时，我没那么做。可是，”小林大叔慌忙咽了一口唾沫，“这个月里，你们不是带着照片来找过我吗？”

    “是的，我们是去拜访过您。”

    “你们带了好多张照片来，要我辨认里面有没有我见过的那个男孩，来检验我是否真的记得清楚，不是吗？”

    “是的。如有失礼之处，我在此当面道歉。”

    “没事没事。”证人猛地摇了摇头，“我可没有不高兴。”

    “那么，那些照片中，有您见过的那个少年吗？”

    “没有。当时我这么一说，你们好像还挺失望的。”

    小林大叔干咳一声，也许是嗓子有些发痒。

    “那些照片中，并没有那个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对吗？”

    “没有。”大声回答后，小林修造不做声了。

    健一毅然朝证人席看去。这时，小林电器店的老板正好瞪大眼睛，朝辩护人席位看来。

    藤野检察官继续提问：“那么，现在您是否依然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小林电器店的老板眼睛睁得很大，也不眨一下。他的眼神中包含着愤怒和不安：“现在我知道了。前天，我在这儿看到他了。”

    法庭沸腾了，简直像地震一般，连地板都在震动。

    “是在这儿看到的？在这个法庭上？”藤野检察官问道。

    “嗯。”

    “那个少年现在也在场内吗？”

    “在呀，嗯。”

    健一停止了呼吸。

    “请您指出来，好吗？”藤野凉子嗓音十分平稳，既不颤抖，也不变调。

    “这样做，好吗？”

    “小林大叔，请您指出来。”

    藤野真坚强。健一叹了一口气。我也必须坚强起来。我可是辩护人的助手。我要完成我的使命。

    “就是他。”小林修造指向这边，指向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

    “没认错吗？”

    “没错。”

    这位一直照看着当地的孩子，说话啰唆，总被人指责多管闲事的滑稽大叔紧皱眉头，手指颤抖。最后，他的手臂终于无力地落下了。

    “谢谢！我的主询问到此为止。”

    话说到一半，藤野凉子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旁听席上由震惊引发的噪音直冲天花板。

    “请保持安静！肃静！”井上法官不住地敲打着木槌。

    在木槌声中，神原辩护人缓缓起身。

    “我不需要交叉询问。”对井上法官作出报告后，神原和彦转向小林证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谢您那时的亲切关照。”

    此刻，健一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法官。”

    藤野凉子清脆的嗓音将健一拉回现实。在如此嘈杂、激动的法庭中，健一的耳朵根本听不到凉子的声音。他是用眼睛看到的。这个声音仿佛一支醒目的红色箭头，在无数令人目眩的迷途中，为他指出一个唯一正确的方向。

    “我想传唤今天重新申请过的第三位证人，可以吗？”

    井上法官手握木槌，愣住了。

    “他是东都大学附属中学三年级学生神原和彦。可以吗？”

    嘴唇抿成一字形的井上法官用力敲了一下木槌：“肃静！”

    在这声目前为止最具压迫力的呵斥之下，法庭出现了冷场。这对于在学校生活中从未被冷落过的井上康夫而言，实在有损名誉。他徐徐放下木槌，用手理了理黑色长袍的领子，说道：“检察官和辩护人，过来一下。”跳下法官席，他又补充一句，“辩护人助手也一起来。”

    一行四人走出辩护方一侧的边门，将法庭内的喧嚣留在背后。跟在最后的健一关门时偷偷瞄了一眼会场，他看到法警山崎晋吾已经站到了一脸不安分的被告身边。山崎这家伙就是可靠。

    来到体育馆旁的阴影中，井上法官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野凉子一脸若无其事。神原和彦倒是很严肃。其实，这两副表情本质上没什么差别。不好，我怎么还有闲工夫来研究这些？健一心中暗忖着。

    “我问你们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济济一堂的法庭内闷热异常，冷风机的作用只是心理安慰罢了。可即使如此，井上法官变成这副汗流不止的模样，也还是头一回。

    “没什么打算。”检察官随口答道，“只是追求真相而已。”井上法官被噎住了。这幅景象，健一也是第一次看到。

    “这样子真的好吗？”井上法官问神原和彦，像要和对方吵架似的，又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为了不让自己露怯，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话：“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是的……”神原和彦点点头。

    “我说，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井上法官气冲冲的，似乎要把刚才丢掉的面子通过愤怒找回，“你们要把我的法庭搞成什么样子？”

    体育馆外面也很热，只比里面多出一点风。

    “法官。”

    听到神原和彦的声音，健一抬起头看着他。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低着头。

    “拜托了。”

    井上法官气呼呼地将手指插进黑色长袍的领圈，来回拉动松开领子。离这么近才看得见，他的脖子上长出了一圈痱子。

    “你要是当了证人，那交叉询问怎么办？”

    “我来做。”健一答道，抢在检察官和辩护人的前头。

    话出口后，健一发觉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井上法官满脸通红：“野田，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是吧？就我一个蒙在鼓里，是吧？”

    “对不起。”在健一的这声道歉之上，还覆盖着神原的声音。

    “可不许戏弄法庭啊。”扔下这句话，井上法官故意推开并排站着的三人，径自朝体育馆边门走去。黑色长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我们也进去吧。”藤野检察官说道。？

    “证人，请宣誓。”

    所有人都注视着站在证人席上的神原和彦，法庭寂静无声。健一感觉到，他们都在静静地等候。

    “我宣誓，我在法庭上所说的都是事实。”

    大出俊次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正在举手宣誓的自己的辩护人。整个法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理解形势的最新发展。

    “这是怎么回事？”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到第四遍了。

    “你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吧。”健一也跟着告诫了四遍。大出俊次剧烈地晃着腿，不太平稳的桌子随之“嘎达嘎达”直响。

    九名陪审员表现出九种不同的姿态。其中最镇静的要数出于个人目的来参与校内审判的原田仁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仓田真理子和健一料想的一样慌慌张张；由于无法安慰仓田真理子，向坂行夫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蒲田教子抿紧嘴唇，好像很生气；沟口弥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拽着蒲田教子的手，而是将两手放在膝盖上，紧握着拳头。

    山野纪央注视着神原证人的眼睛里透出惊讶和不安，还有一点安慰的成分。对此，健一并不意外。小山田修惊异的眼神中混杂着同等程度的放心。对此，健一同样不意外。

    果然是这么回事。

    这副表情意味着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小山田修这个将棋社主将并非徒有虚名。估计他早就隐约察觉到，在校内审判追求真相的过程中总是敏锐过人，并坚定不移地专注于辩护的神原和彦并非局外人。小山田圆滚滚的身体里隐藏着非凡的洞察力，能够得出结论：如果不是这样，反倒显得不自然了。

    听小林修造的证言时，竹田陪审长的眼珠子差点惊得掉出来，可这会儿，他反倒镇定自若了。抚慰他，使他平静下来的，不用说，肯定是高矮组合的另一方小山田修。

    再看看胜木惠子，只有她一个人在生气。她受到了伤害，那双恶狠狠地瞪着神原证人的眸子里泛出亮光。与大出俊次不同，她理解这种变化，所以她相当气恼。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胜木同学，只要安静地往下听，你马上会明白的。要生气，到那时再生气也不迟。

    “对神原证人的主询问，现在开始。”藤野检察官开口了，语气中除了毅然决然的坚强意志，不带任何其他的感情色彩，“首先，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小林修造大叔作证时提到，他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七点半左右，看到证人在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请问证人，你是否认同这种说法？”

    神原和彦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平淡。

    “我认同。事实正是如此。”

    “请问证人，你那时在做什么？”

    “我在打电话。”

    “给谁打电话？”

    “给柏木卓也。”

    法庭里的空气似乎在微微颤动。

    “请看这张表。”藤野检察官指向黑板，“证人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打给柏木卓也电话编号为⑤，就是下午七点二十六分接通的电话，是吗？”

    “是的。”神原和彦立刻回答道，随即紧闭嘴唇片刻，又开口道，“不过，我给柏木打过的电话可不只是编号为⑤的那一通。其他几通电话也都是我打的。”

    面对着突然喧闹起来的旁听席，井上法官立刻拿起木槌。不过在他敲响木槌之前，旁听席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因为大家都很想听神原和彦接下来的证言。

    “你是说，从①到⑤的每一通电话都是你打的？都是打给柏木卓也的吗？”

    “是的。”

    藤野检察官微微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给他打这么多电话？”

    “这是我和柏木卓也约好的。”

    “约好的？”

    “嗯，可以说……是一种游戏。”

    昨天向健一和凉子说起去年圣诞夜发生的事时，神原用的也是这种表达方式，不过用词稍有不同――类似于一种游戏。

    对于柏木来说，这是类似于游戏的活动。

    “这些电话都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我要去这些公用电话所在的地方，每到一处就给他打一通电话。”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游戏？”

    “是的。”

    “打电话的时间也是约好的？”

    “是的。”

    “所以柏木卓也可以守在电话机旁，抢在他父母之前接听。也就是说，他可以瞒着父母接听电话，是这样吗？”

    “是的。”

    藤野检察官望着黑板，继续问道：“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应该无法深入交谈吧？”

    “是的。到了约好的地点给柏木打个电话，这就够了，没必要在通话时多说些什么。”

    “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

    “是的。”

    “证人是真的去了这五个地方，然后再从那里打电话给柏木？”

    “是的。我觉得亲自跑到那五个地方――五个‘目标’去确认一下比较好。”

    “目标？”藤野检察官一本正经地确认道，“这有点像是定向越野比赛。”

    “或许有点像。”

    藤野检察官点点头后，改变了提问的方向：“证人和柏木是朋友吗？”

    “是的。是在龙泽补习班认识的。”

    “关系亲密吗？”

    停顿片刻，神原证人答道：“是的。”

    “这场古怪的游戏，在关系密切的两人之闾，是否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是的。这场游戏在我和柏木之间有着特殊的含义。”

    “你们双方都理解这五个目标的含义，是吗？”

    “是的。我们理解它们的含义。”

    “这么说来，在柏木已经过世的今天，懂得这些含义的人只有证人你一个，是吗？”

    “是的。”

    藤野检察官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么，有劳你对各位陪审员解释一下。”

    神原和彦眨了几下眼睛，将目光投向陪审团。陪审员席位上的九双眼睛都注视着他。

    “电话①，即上午十点二十二分的那通电话是在城东圣玛利亚医院打的。那家医院就在本地区，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

    当辩护人时的口才不见了，现在的神原证人就像一个成绩好但并不引人注目的普通初中生，站在黑板前作社会课的课堂发言。

    “我就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因此这里就成为我们这场游戏的出发点。”

    山野纪央和原田仁志作出了与其他陪审员不同的反应，或许两人也是在圣玛利亚医院出生的。

    “电话②是在秋叶原站附近打的。在我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去那里玩。当时，那里有一家塑料模型专营店。对我而言，这是个留有我和父亲美好回忆的地方，因此选为第二个目标。”

    蒲田教子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起了笔记。

    “电话③是在赤坂邮政局边上打的。我跟我父母以前就住在那里，因为我父亲公司的宿舍就在附近。虽说现在已经不在了，”他补充道，“但我还记得那个位置，所以选为第三个目标。”

    藤野检察官点了点头，问道：“那么电话④呢？”

    “新宿车站西出口那儿，有一家我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商店。她和我父亲结婚后就不去上班了跟那间商店的经营者依然有来往，还时不时带我到那里去玩。”

    “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

    “是一家饭店。虽然小，但那里的菜都很好吃。”

    神原证人略带羞怯地微微一笑。陪审员席上的仓田真理子看到了他的笑，稍稍放下心来。

    “电话⑤是在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里打的，这个地方并没有类似①到④的涵义。在那里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柏木，我已经转了一圈回来了，回到我现在的住所附近。”

    “①到④这四个目标，都是与证人和证人父母之间的过去相关的场所。”

    “是的。”

    “对证人来说都是些充满美好回忆的场所，可对柏木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那柏木为何要证人去那些地方，每到一处地点还要打电话给他呢？”

    “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去过，打电话是必不可少的。”

    “不是，问题还在这之前。柏木为何如此关心这些你记忆中的场所？”

    神原和彦闭上嘴，稍作考虑。旁听席上，扇子和手帕又开始四下翻飞。神原的额头上浮起了汗珠。

    健一很清楚，他并非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是在担心。因为无论他怎么说，大家肯定都会大吃一惊。昨天他就一直在担心这个。

    完全不必担心，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低下头握紧铅笔后，健一感觉到某人投来的视线。抬眼望去，沟口弥生正注视着自己，眼神中传达出关切：野田，你没事吧？

    沟口弥生总是黏在蒲田教子身上，两人仿佛共生体。健一一直认为，那是女生间特有的现象，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尽然。她们之间的关系，和校内审判开始以来神原与健一之间的关系十分相似。健一也总是黏在神原身边。

    正因如此，弥生如今才会担心健一：野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要紧吧？

    “我现在和养父母一起生活在本地区。”

    神原和彦扫视一周陪审团。

    “因为我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由于一起恶性事件。”他继续说，“我觉得我的亲生父亲绝不是个坏人。”

    他语速缓慢，字斟句酌。

    “他患有酒精依赖症。无论对于我父亲还是母亲而言，都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因此……”他喘了口气，“他一喝醉了酒，就会施展家庭暴力，会失去理性，会发疯。有一次，终于……”

    他又吐出一口气。

    “我父亲打死了我母亲，然后自杀了，追随我母亲而去。当时，我才七岁。”

    由于神原证人诉说时的语气平淡异常，大家没有立刻作出反应。陪审团中的女生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男生们则一个个都半张着嘴。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山野纪央。她闭上眼睛，逃避现实似的低下了头，跟健一刚才的姿态一模一样。可即使这么做，现实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其实柏木关心的，正是导致我父母死亡的‘不幸事件’。”

    就像潮水涌到脚边，盖过脚面一般，法庭内爆发出不可抑制的喧嚣，音量远超井上法官应该敲打木槌的程度。而这样的喧闹不是法官一声“肃静”就能镇住的。

    尽管如此，井上法官仍然发出警告：“请保持安静！”

    他怒目圆睁，似乎在发无名火。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藤野检察官开口了：“龙泽老师作证时说，柏木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你过去的这段经历。”

    “是的，柏木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是在得知证人父母的不幸事件后，亲自对证人说起的吗？”

    “是的，他非常震惊。”

    “即使如此，你依然与他继续保持朋友关系？”

    “是的。”

    “你不觉得别扭吗？”

    “别扭？不。”神原证人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这事总会被人知道的，当时我还觉得，幸好是被柏木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柏木不是会把这种事闹得满城风雨的人。他很明确地对我说过，他没有向补习班的其他同学提起过这件事。”

    “就是说，除了龙泽老师，别人都不知道？”

    “是的。”

    大出俊次突然高声叫喊起来：“我知道！”

    野田健一差点跳起来，慌忙按住被告的胳膊：“安静点！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大出俊次冲着神原证人撅起了嘴，“你要当我的辩护人时不是说过的吗？说你老爸杀死了你老妈，还说你老爸发起酒疯来，不光要打你老妈，还要打你，是不是？”

    “被告，肃静！”

    大出俊次连法官的告诫也不放在眼里，音量越来越高，连屁股都离开椅子了：“你这样说的，对吧？说过的吧？”

    “被告，你再不闭嘴，就叫你退庭！”

    大出俊次“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他面朝前方，大声自言自语道：“我那时还以为你是瞎说的。以为你是为了要做我的辩护人，当场编了个故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

    证人席上的神原和彦丝毫不为所动。

    “各位陪审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藤野检察官用平静的语调说，“发生在证人父母身上的不幸悲剧，是证人与柏木两人之间的秘密。由此，柏木对证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说到“两人之间”时，藤野检察官竖起手指。

    “关于这一点，龙泽老师在作证时说过，‘对柏木这种感兴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他时常会过于热衷，甚至出现完全不考虑对方感受的言行。’”

    小山田修点了点头。

    “这就是证人与柏木之间的朋友关系吗？”

    神原证人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笑容：“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我们当时都还只是小学生。”

    连竹田陪审长也点了点头。

    “我觉得，知道我家的事情后，柏木只是感到震惊而已。”

    “可是，龙泽老师很担心。”

    “因为他是老师。无论是补习班的老师还是学校里的老师，总是会担心学生。”

    旁听席前排响起低低的笑声。原来是楠山老师。

    “跟柏木一起在龙泽补习班读书的时候，在知道我父母的事之前和之后，他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不过，他曾问过我，和养父母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我有没有受过欺负。证人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似乎想起了漫画书和电视剧里常见的情节。也难怪，当时我们都还是小学生。”

    “是否存在这么一种可能，在你面前，柏木并未对你的过去显示出明显的关心；而在龙泽老师面前，他却坦诚地表达出这种关心。”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请各位陪审员考虑一下。”

    “检察官。”井上法官高声喝道，“这个问题目的不明。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游戏和证人与柏木过去的交往到底有怎样的关联？”

    问过检察官，井上法官立刻将严厉的视线投向野田健一：原本应该由你来提出反对，知道吗？打起精神来！

    “对不起，”藤野检察官对井上法官和陪审团鞠了一躬，“开场白太长了。不过，不了解基本情况，会无法理解‘游戏’的意义。我可以继续提问吗？”

    井上法官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证人和柏木间并没有足以令龙泽老师担心的矛盾，是吧？”

    神原和彦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脚尖，思考了一会儿。

    “龙泽补习班关闭后，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对龙泽老师被所谓的丑闻逼得走投无路一事，柏木十分气愤。由于这个原因，他果然……”

    “果然？”

    “脾气变得古怪起来。”

    “龙泽老师这样的好人受到污蔑，那些散布谣言的家伙却逍遥自在。这样的世道太没天理了。柏木是在为此生气吗？”

    “应该就是这样的。”

    “对于怀有这种心态的柏木，你当时是怎么看的？”

    “我有点担心。”

    “你还记得龙泽老师的证言中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吗？”

    “记得。”

    “你还记得他在证言中提到的你说的话吗？”

    “是的，我记得。”

    “你说，‘柏木或许会变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当时你在担心这个，是吧？”

    “是的。”

    “所以你继续和他交朋友，是吗？”

    “是。”

    “你的养父母知道你和柏木交朋友吗？”

    “知道。柏木经常到我家来玩。”

    “柏木的父母也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这个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

    “我想，柏木的父母大概不知道我。”

    “你没去过柏木家？”

    “没去过。恐怕不只是我，柏木几乎不邀请朋友到他家去玩。据我了解，应该就是如此。”

    “这就奇怪了。你问过他原因吗？”

    “没有特意问过。”

    “那柏木有没有提起过能称为理由的情况？”

    “他说过，他妈妈特别爱干净，不喜欢男生到家里来闹腾。”

    “没别的了？”

    “至少我没听过别的。”

    藤野检察官点点头，继续问道：“下面我要问的，是证人你的意见。你觉得柏木经常去你家玩，是否出于好奇心？就是说，他想去看看你家的情况，观察你和养父母的关系。”

    神原证人似乎在顾忌旁听席上的人：“我不知道。”

    藤野检察官迅速望向旁听席，看了一两秒。

    “上初中时，柏木来到本校，而你升上了东都大附中。这时，龙泽补习班已经不存在了。在此情况下，两人的交往出现过变化吗？”

    “有变化，不如上小学时那么密切。”

    “柏木不到你家去玩了？”

    “是的。不过我们时常见面，有时在车站附近，有时在公园。”

    “事先约好的？”

    “基本是这样。”

    “柏木打电话约过你吗？”

    “是的。他给我打过电话。”

    “这么说，你对柏木在本校的学习生活情况也有所了解吗？”

    “是的。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你觉得柏木在本校过得怎么样？”

    “你指什么？”

    藤野检察官耸耸肩膀：”他在本校过得很快乐，还是很无聊？他看上去精神抖擞，还是无精打采呢？”

    神原和彦抿紧嘴唇，又像是想开了似的说道：“我并不完全了解柏木的心思，不过他说过，他也想上私立学校。”

    “他认为自己不该上本校这样的公立学校，应该上私立学校，是吗？”

    “是的。”

    “他说过自己想和你上同一所学校吗？”

    “不，他没这么说。”

    “那么，你进入东都大附中，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是我养父母的建议，不过我也觉得挺好，就参加了考试。”

    “你的养父母为什么会建议你上私立学校，而不是公立学校？你知道原因吗？

    “主要考虑到我们家与众不同的家境，还是小班化教育的私立学校比较放心。特别是我母亲――我养母希望如此。”

    “关于这一点，柏木发表过意见吗？我是说，考初中的时候。”“他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是的。”

    “比如，他也想上私立学校；升学考试真麻烦；你要是能和他一起去三中上学就好了，诸如此类，他都没说过？”

    “是的。”

    “可是成为本校的学生后，他却说自己也想上私立学校吗？”

    “他没有说得这么明确。”

    “他的话可以这样理解，是吗？”

    “是的。”

    “也就是说，柏木的话语中包含他在三中感到无聊，过得并不舒畅的含义，是这样吗？”

    神原证人垂下眼帘：“应该就是这样的。”

    “过得不舒畅？”

    “是的。”

    “你有这样的感觉？”

    “是的。”

    “你对这一点也很担心？”

    神原证人没有出声，点了两次头。

    “具体是怎样的担心？”

    “我曾经觉得，要是这样下去，以后柏木可能会拒绝上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一的春假快要结束的时候。由于新学期将至，所以相当着急。可是，”他立刻接着说道，“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时，柏木并没有拒绝上学。所以，那是我在杞人优天。”

    “柏木对本校不满，和同学们相处得不融洽。那么，他有没有找谁商量过？”

    “我不知道。”

    “你能想象一下，他会和什么人商量吗？”

    “毫无头绪。”

    “就是说，柏木身边已经不存在龙泽老师那样的人了？”

    “我觉得是不存在的。”

    “是否可以认为，失去龙泽补习班，失去龙泽老师，这对柏木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藤野凉子的眼神在逼迫神原证人：说呀！你不是已经决定在法庭上公开一切了吗？那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无论多么难以出口的话，都给我说出来。事到如今，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是的。我想，这对他而言肯定是重大的打击。”仿佛被检察官的气势压倒，神原证人的声音变小了，“所以他总是怒气冲冲的。”

    “他在生谁的气？那些污蔑龙泽老师的人吗？”

    “差不多，可似乎不仅于此。”

    “是生这个世道的气吗？世上总是在发生一些毫无道理的事，和龙泽补习班里的遭遇一模一样，就算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从不见半点改善。是这样吗？”

    神原证人又沉默着不停点头。是的。是的。是的。

    然后，他像抛弃了所有顾虑似的吐出一口气，断然道：“他曾经说过，‘谁都不可信，没有一件好事，周围尽是些傻瓜。’”

    陪审员们的视线齐刷刷地从神原证人脸上移开。只有胜木惠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在说：原来我也能搞明白啊。

    “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证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不停眨着眼睛。

    快说！藤野凉子用眼神催促着他。

    “他总是义愤填膺，后来还对我生起气来，指责我，‘你为何能这样若无其事？，”

    “为何能这样若无其事？”藤野检察官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若无其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每天都能平静地去上学。”

    “是指你在日常生活中感觉不到柏木怀有的不满和气愤？”

    “是的。嗯，就是这样。”

    “柏木对此怀有疑问，便来问你，‘为何能这样若无其事？’”

    “是的。”

    “这是否表示，你忘记龙泽老师的冤屈，过上平稳的初中生活，这是不应该的？”

    “我觉得应该有这样一层含义。”

    “还有别的含义吗？”

    神原和彦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脸。

    “应该还有别的含义，不是吗？”藤野凉子张扬地抬起下巴，大声问道，“柏木大惑不解，以那样不幸的方式失去双亲，被迫接受养父母的养育，无端忍受悲惨人生，和柏木相比极不正常的证人你，为什么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你没有被不幸的遭遇压垮，能够忍受人世间的不公？柏木的诘问应该包含这样的意思吧？”

    健一觉得自己应该举手了，可他一激动，竟然站起了身，带动桌子发出“咣当”一声。“法官，我反对。”

    陪审员全都吃了一惊。

    “检、检察官在询问证人的意见，在诱导证人。”

    他一开口，汗水随之喷涌而出。

    “反对成立。各位陪审员，请你们忘掉检察官刚才的发言。”

    藤野凉子眼中斗志昂扬的光芒隐去，她恢复平静的眼神，与健一的眼神稳稳地对了个正着。

    嗯，时机把握得不错。

    健一领悟到，自己得到了感谢。就像上体育课练习传球时，自己找准时机传球给投篮高手。即使这种事情在健一身上很少发生，他也能够理解，凉子此刻的眼神确实有着如此的涵义。

    法警山崎晋吾得到法官的眼神许可后，走到证人身边，他将手里的毛巾递给神原证人。

    “谢谢！”神原证人说着，用毛巾擦了擦脸。山崎晋收回毛巾，然后无言地回归岗位，不发出半点脚步声。

    “柏木口中的‘若无其事’究竟有何种意义，我并不明白。”神原证人对陪审员们说，“可是，到初一快要结束的时候，柏木开始对我父母的事问东问西起来。”

    “都问了些什么？”

    “譬如，我对那时发生的事到底记得多少？当时我是怎么想的？现在的我又是怎么想的？”他调整一下呼吸，继续说道，“还问我是否对自己的将来感到忧虑或恐惧等等。”

    “所谓证人的将来，是指什么？”

    “我认为他想问，等我长大成人后，是否也会像父亲那样患上酒精依赖症。”

    一直屏息倾听着的旁听人员发出轻微的嘈杂声。

    “都是些会让证人感到不愉快的问题。”

    “是的……”

    “那么，你有没有叫他别问了呢？”

    “我这样说过。”神原和彦的话音开始变得不自信了，昨天也是这样，内心的犹豫表露无遗，“因为，不用柏木这么问，我自己也时常会考虑这些问题。我觉得自己不能回避这些问题。再说，柏木问时候十分认真，不带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可这些都和柏木毫无关系。你是否出现过‘别多管闲事’‘别来惹我’的念头呢？”

    神原和彦的肩膀微微下垂：“刚开始，我倒没有那么想。因为柏木问得相当认真。”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常说，即使像他那样活着，也从来不觉得有趣。不知为什么而活，也不清楚活着的价值。”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对这样的回答，柏木满意吗？”

    “我觉得他不满意。”

    “类似的问题，他一直会问，是吧？”

    “是的。因为柏木在寻求答案。”

    “你是否觉得你必须帮他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神原和彦又摇起了头，一遍、两遍，边摇头边看着陪审团，“可是，我当时觉得自己必须找到答案。呃，因为……”

    神原和彦用手抱着脑袋，皱起了眉头。

    “柏木说我有必须克服的障碍，因而容易找到活着的意义。”

    “必须克服的障碍？”

    “是指我父母变成了那样，我却没有崩溃。”

    “柏木认为，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嗯。其实我自己也考虑过，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活下来。尽管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健一想起了这样一幅景象：一具沙漠中的幽灵，飘飘荡荡，自言自语着，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要是我跟着父母一起死掉该多好。难道我不应该去死吗？

    藤野检察官深深叹了口气，连肩膀都跟着动了起来。她身边的两个事务官也在叹气。

    健一注意到，萩尾一美的眼圈红了。

    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被健一看破心事，她似乎很难为情。

    “柏木和你经常谈论这些话题吗？”

    “也不总是这样。”神原和彦疲惫的脸上现出笑容。

    “那么，是在柏木心血来潮的时候？”

    “是他感到烦恼的时候。他问这些问题时都是很认真的。”

    “也无端地为你增添了麻烦，不是吗？”

    神原证人嘴角的笑容消失，他低下了头。

    “你有没有过苦于应付的感觉呢？”

    神原证人点点头，回答道后来，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抬起脸，对陪审员们说，“老实说，我有点不胜其烦了。”

    山野纪央和沟口弥生注视着他的侧脸。蒲田教子则在记笔记。

    “后来，我认为自己找到了柏木那些问题的答案。”

    柏木却因此感到不胜其烦。

    “在我向柏木表达这个意思之前，我曾问过我的养父母。那还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我问他们，为什么我不在自己父母的身边，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山田修于心不忍地低下头去。

    “那时养母回答我：‘不知道，不过，还是幸亏你来到了我们这里。’”

    萩尾一美一个劲儿地抹着脸。我明白，一美。我明白，所以我不会一直看着你，你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的。

    “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所以没有立刻领悟。可是，最终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我也这么认为。”话出口后，藤野检察官马上向井上法官道歉道，“对不起，这是我的个人感想，请将其从记录中删除。”

    仓田真理子的眼睛也红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大概在去年夏天。当时，社团活动很多，我很忙，和柏木交谈的机会变少了。”

    “在初二的夏天，你的内心发生转变，你给了自己一个交代。那么，你有没有过干脆放弃和柏木的友情的念头？”

    “有过，但我没能和他断绝来往。”神原说道，“升入初中后，我和他的交往就不像以前那么密切了。也正因如此、反倒很难再拉开距离。再说要跟柏木绝交，我心底多少有点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我觉得，要是我不关注他，他不知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你所谓的‘荒唐事’是指什么？

    “我最担心的是，柏木会不会自杀。”

    “你真的这样担心过？”

    “是的。他常说，‘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干脆死了算了。’”

    “喜欢这么说的人，往往都不是当真的，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柏木是当真的。我还感觉到，即使他不是当真的，要是我不把他的话当真，他也会真的去自杀。”

    “你不觉得你很软弱吗？”藤野检察官毫不留情。

    “我确实很软弱。”神原和彦点点头，“我一直都很软弱。不管是以怎样的方式，我都不希望我的身边再有人死去。”

    旁听席上某个角落传出哭声。健一心头猛地一颤：会不会是柏木君的母亲呢？

    “柏木有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所以证人你不必一个人承担这份烦恼。”

    “是的。”

    藤野检察官目光锐利：“那么，你难道不能丢下不管吗？这毕竟是柏木和他家人之间的问题。”

    “可柏木跟他的父母和哥哥都不太……”神原证人说不下去了。他低着头，直愣愣地站着。

    很明显，他顾虑到旁听席上有柏木家的人。

    “他曾经说过，‘我家的人都各顾各，十分冷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但正因为我不知道真相，所以会担心。”神原证人低声说，“对不起。

    藤野检察官装作没听见。健一心里害怕，不敢朝旁听席看一眼。

    “从去年夏天开始，你就想和柏木拉开距离。那柏木有没有察觉到你内心的变化呢？”

    “应该察觉到了。因为我们是朋友。”神原说道。

    “你们有没有就此讨论过，或吵过架呢？”

    “那倒没有。”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能离开柏木，是吗？”

    “我一直在犹豫不决。因为我注意到一些令人担忧的迹象。”

    神原证人又开始出汗了。

    “我首先要说明的是，我下面说的只是我自己的感受，并非柏木有意张扬。”

    陪审员们都点了点头。

    “我觉得，到了初二，对柏木而言，学校里的状况似乎越来越糟。他好像被孤立了。”

    是的，他被孤立了。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都知道这一点。

    “到了暑假，因为不用上学，这种感觉便淡了许多。可进入第二学期，情况再次恶化。偶尔通个电话，我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很郁闷。长此以往，就发生了十一月十四日理科准备室里的冲突。”

    “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发生后不久立刻就知道了。柏木给我打了电话。”

    “柏木对你讲过冲突的详细经过吗？”

    “当时，大出他们的姓名对我毫无意义，但听完他的讲述，我对与柏木发生冲突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柏木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他说，他终于对学校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以后不再去上学，感到很轻松。他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吧。”

    “你当时是怎么认为的？”

    “我想，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只要柏木能平静下来，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可是……”他的音调又变低了，“他说自己轻松了，可我觉得他很在意和大出他们闹出的冲突。倒不是怕大出他们报复，他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和自己的一贯作风不相符的，小孩子气的蠢事。事实上，听他叙述完事件经过，我就对他说，‘这可不像你。’”

    “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下。”藤野检察官双手撑在桌面，朝前探出身子，“你感到柏木对发生在理科准备室的冲突十分在意。他觉得后悔了，是吗？”

    “是的。不过，并不是害怕报复。”

    “柏木这么说过吗？”

    “这倒没有说过……”

    “就是说，在理科准备室的冲突发生之后，证人你时常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吗？”

    “是的。”

    “你产生这种感觉的根据是什么？”

    神原证人扯了扯衬衫领口，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柏木在不上学之后，变得比以往更加无精打采，还总是抱怨说，任何事情都很麻烦，很讨厌。”

    “任何事情都很麻烦，很讨厌？”

    “是的。如果他担心大出他们的报复，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或许他只是在对你逞强。”

    神原和彦看了看大出俊次。这是他从辩护人变为证人之后，第一次看向被告。

    “柏木看不起大出他们。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被告大出俊次并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只是坐在健一的身边晃着腿。

    “所以，我并不觉得他在害怕报复。他在意的，只是自己做出了不该做的行为。”

    “这些话，是在电话里，还是面对面说的？”

    “在电话里。”

    “电话是柏木打给你的吗？”

    “是的。那时，我已经不给他打电话了。”

    “柏木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发牢骚，抒发胸中的恶气吗？”

    “是的。”

    “那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我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话。我不了解三中的情况，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要不你干脆转学吧’之类的。哦，还有……”

    说到这里，神原和彦又咬住嘴唇，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

    “‘和龙泽老师商量一下怎么样？’”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我记不清了。”

    是吗？真的记不清了？还是即使记得，也不能在这儿说？健一心中暗忖着。

    大出俊次晃着腿，将桌子弄得嘎达作响。

    “老实说，对柏木心中的烦恼，我帮不了什么忙。”

    “柏木对此有什么反应？”

    “他好像很生气。那还是十一月底的事，之后有一段时间，他不打电话来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他又来联系神原了。

    “我们在我家附近的儿童公园见了面，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那座公园，健一也知道。他跟神原和彦在那里碰过头。

    “之前，我跟他只在第二学期刚开始时见过一次面。所以那次见面是时隔三个月之久的重逢。柏木很瘦，脸色很差，我非常吃惊。”

    他将自己关在家中，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柏木是为了什么叫你出去的？”

    神原证人的下巴尖滴下一颗汗珠。

    “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什么东西？”

    “笔记本，就是上课用的那种。是遗书。”神原说道，“他说，他决定去死，所以写了遗书，要我替他保存着。”

    法庭再次喧嚣起来。井上法官充耳不闻。陪审团也不太安分。

    不一会儿，一切又自然而然地归于平静。

    “所谓‘去死’，是自杀的意思吗？”

    “是的。”

    “柏木决定要自杀，并将遗书交给你保管，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

    “那么你接受了吗？”

    “当时，我碍于现场的气氛，接受了下来。”

    “你问过他自杀的理由吗？”

    “问了。他说，活着很麻烦，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后来又怎么样了？”

    神原证人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重新转向藤野检察官。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回家，又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两三天，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给柏木打了电话。我约他在同一座公园里见了面，把笔记本还给了他。由于是放学以后去的，时间应该很晚了。”

    “你不接受他的遗书，对吗？’

    “是的。并且、并且……”他一时语塞，只是重复着同一个词，“我没想好该怎么说，只能一个劲地劝他‘不能去死’。我对他说，人活着没有意义也无所谓，等你长大了不就明白了？”

    “柏木有怎样的反应呢？”

    神原证人的肩膀微微地上下颤动：“十分冷淡。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冷淡？”

    “似乎是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随后他间道，‘你没有当真，是吧？’”

    “意思是，你并没有认为柏木是真的要自杀，对吗？”

    “是的。他还说，‘如果你当了真，就不会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了。”

    健一把铅笔放在桌面上。总是这么攥着，非掐折了不可。

    “确实，我当时并不清楚柏木是否真的要自杀，有点半信半疑。但我发现，指责我‘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的柏木是当真的。所以我害怕了。”

    是不是我的言行迫使柏木卓也越来越较真了呢？

    “我越发觉得，是不是不该把遗书还给他？可到了那时，我就算收回那本笔记本，估计也没什么用了。”

    “遗书后来怎么样了？”

    “柏木带回家了。我以为他去世后会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事实上却没找到。那一定是他自己处理掉了。”

    因为遗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非常希望柏木打消这样的念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说‘反正你不能去死’‘我不希望你死’这样的话。”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难以置信。’”

    “不相信你不希望他去死的心情吗？”

    “是的。”

    “这样你就越发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吧？”

    “是的。所以我就问他，‘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呢？’”

    健一心想：简直是在往陷阱里跳。中圈套了。

    柏木卓也已是进退维谷。他自己跳入洞中，又拒绝他人伸出的援手，不断落入越发狭窄的深处，无法自拔。身处狭窄洞底的他，看到在广阔的洞外轻松生活着的神原和彦，感到气愤不已。于是他憎恨起试图离自己而去的神原。

    他依然希望有人关心他。

    藤野检察官不急不躁地继续提问：“对于你的这个问题，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神原和彦满头大汗，不得不用毛巾擦拭，背部的衬衫也湿透了。

    “他说，我的那些‘活着没有意义也无所谓’‘今后会发现人生的意义’之类的说法……”

    陪审团的九双眼睛注视着他。

    “是不负责任的。说我心底并不是这么想的，只是随口打发他而已，因此……”

    “因此？”

    “他说，‘如果能证明你不是随便说说的，我就相信你。’”

    “怎么证明？”

    旁听席上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父母死去时，我只有七岁。”神原和彦说，“但是，对那起事件，我并非毫无记忆。父亲的疯狂，母亲的哭泣我都记得，只是……”他喘息似的微微颤动肩膀，“我是尽量不去回想那时的情景。我和养父母一起生活，没必要再回想那些事。可柏木认为，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了？

    “我没能直面自己的荒唐遭遇，没有与之对决，所以我能若无其事地活着，还说‘人生的意义以后总会理解’。我父母出了那样的事，我还觉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无所谓’。柏木说，这些想法都是错误的。我是在逃避现实。

    逃避就逃避，关你屁事。健一将捏紧的拳头藏在桌子底下。柏木卓也，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不活下来呢？

    神原，我替你揍他。我要替你揍他，看他还这么使性子。

    “所以，只要我不再逃避……”

    现在的神原和彦似乎不是在法庭上作证，而是在招供。

    “如果我能够直面我的过去，直面与我父母相关的记忆，将这些往事逐一回忆起来仔细玩味，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那我的话便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出于真心。如果我真心那样想，那活着或许就是有意义的。”

    面对神原证人多少有些混乱的陈述，藤野检察官毫不动摇，快刀斩乱麻般的话语响彻法庭：“只要证人你做得到这些，那他就相信你说的‘不能去死’‘不希望你去死’，并打消自杀的念头。柏木是这么对你说的，对吗？”

    神原证人点了点头。汗水又从他的下巴上滴了下来。

    “这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游戏的目的。”？

    “那是个游戏，对吧？”藤野检察官说道，“是一场关乎柏木生死的游戏。”

    藤野凉子也已经汗流浃背了。事务官萩尾一美为她递上手帕。

    “对不起。”对井上法官打过招呼，凉子用手帕擦了擦脸。

    陪审员们抓住这个间隙，以各自的方式放松了一下。沟口弥生脸色苍白，蒲田教子注视着她的脸，抚摸她的后背。竹田陪审长似乎也很担心，扭动长长的身躯看着这两名女生。

    “真吃不消。”

    听到身旁的大出俊次在嘟嚷，健一不由得抬起眼帘。

    “虽说我像个大笨蛋……”

    我像个大笨蛋。这是俊次新发现的表达方式，充满自嘲的意味。

    他也在出汗，眼睛没看健一，腿不停地摇晃着。

    “你想退庭吗？”健一问道。

    话出口后，健一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他真是这么想的。大出俊次跟不上神原和彦的证言，无法理解其中的意图。如果他不愿意努力理解，不待在这里也无所谓。不，应该说他没必要留在这里。

    俊次瞪了健一一眼，露出一副立刻要反扑的凶相，可随即又垂下肩膀，晃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神气个屁，我会听你的指使吗？”他赌气似的伸直双腿，哼了一声。

    藤野检察官放下手帕，端正身姿。

    “对不起。下面继续进行证人询问。”

    凉子一开口，俊次又开始晃腿了。

    “从①到⑤的场所……”说着，她又抿紧了嘴唇。

    “嗯。”证人应道，似乎在鼓励对方，鼓励在进一步深入探寻之前略显犹豫和胆怯的藤野检察官。

    “是证人你选择的吗？”

    “不是，是柏木决定的。”

    “这些场所都凝聚着证人与去世的双亲间十分个人化的记忆，柏木能够指定吗？”

    “在此之前，我时常跟他说起我父母的事，我想他全都记得。”

    “是你主动向他讲起的，还是柏木要你讲的呢？”

    “这个很难说。柏木问过我，有时我也会主动讲一些。就是说，呃……”神原证人稍事思考后，继续说，“刚才我说过，如果我父母的事迟早会被人知道，那还是让柏木知道的好。因为柏木的嘴很严，他也确实一直为我保守着秘密。而且他记性好，同样的事不会问好多遍。所以，呃……”

    脱下辩护人的外衣，回归普通初三学生模样的神原和彦，说起话来竟有些结巴。他的身体似乎也缩小了许多。

    “我时常也会有向别人谈起我父母的冲动。这种心态挺矛盾的。我从不和养父母说那些事，因为说了只会让大家尴尬。不过，在我想找人谈谈的时候，柏木就显得，呃……怎么说呢？”

    “比较可靠？是个值得信赖的谈话对象？”

    “对，就是这样。”

    神原和彦如同得到解救一般，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

    “和他说话，我也觉得很轻松。也许我向柏木推心置腹讲过的内容，比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还要多。”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你和你父母那段不幸的过去，已经成了你和柏木共有的记忆。你们之间的关系巳经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想是的。嗯，基本就是这样的。”

    如果换作我，会怎么样呢？健一心中暗想。如果我是神原和彦的朋友，是唯一知道他父母不幸的死亡经过的人，我会怎么样？

    说不定在得知真相的那个瞬间，我会逃之夭夭。那个神原和彦竟会有那样的过去？我会惊恐万分。我不知该如何与他交往，会躲得远远的。

    时不时想起已故的父母，想向他人倾吐。神原和彦的这种心态一点也不矛盾。无论养父母对自己多么好，也不能向他们讲起已故父母的事，必须照顾到他们的心情。这样的想法也完全符合神原的性格。

    那么，能够听他讲述的只有柏木。当时我并不在场，藤野凉子也不在。哦，对了，我在场也没用，可要是凉子在场就好了。

    而这个藤野凉子，眼下正以检察官的身份面对神原和彦。

    “当柏木提出要开始这个游戏时，你有没有想过拒绝他？”

    “没有。”

    “是不是担心，如果拒绝，会得罪柏木，或许会使他立刻走上绝路？”

    神原和彦稍作思考。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他正从心底唤出当时的自己，并质问道：喂，真实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

    “这样的担心不能说没有，可我是在优先照顾自己的心情。”

    “你的心情？”

    神原对凉子点了点头：“柏木提出这个游戏时，我十分吃惊。我心想：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真要这么做，那就不要做游戏，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去寻访那些凝聚着我与父母间宝贵回忆的场所。”

    蒲田教子点了点头。她的手依旧抚摸着沟口弥生的后背，安慰着这个亲密好友。

    “刚才我也说过，对我父母的事，我已经调整过来了。虽然并非完全调整过来，不过做一做那样的事，也是不错的。”

    “那么，在柏木提出这个游戏前，你有没有主动寻访过从①到④的四个场所？”

    “没有。我一直在回避这些地点。可是，在与柏木交谈时我想到，已经没有必要再回避了，而且必须去寻访一下。”

    “你向柏木说明过这个想法吗？”

    “说过。所以我同意做这样的游戏，还对柏木说，我没事，一定会让柏木满意。”

    “柏木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商量好游戏规则，约定完一些具体事项，便在当天开始了那场游戏。

    “于是你按①到④的顺序寻访了这些场所，每到一处就给柏木打电话，是吗？”

    “是的。我打电话告诉他，我已经来到了指定的场所。”

    “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

    藤野检察官指了指黑板上的表格，扫视一周陪审员们的脸。

    “证人只是向柏木报告，说自己来到了①的位置，来到了②的位置？是否向他详细说明过你到那些地方后的感受？”

    “我们说好，这些事以后再说。柏木最在意的还是我是否真的到过那些地方。”

    “证人你确实遵守了游戏规则，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对吗？”

    “是的。”

    “可是，光通电话，并不能真正起到确认的效果。你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在新宿，事实上你或许在别的地方。仅靠语言，柏木无法判断你是否遵守了约定。”

    “我也这么想过。制定游戏计划时，我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欲言又止。

    “我曾经提出，让柏木也一起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柏木是如何回应的？”

    “他说，让我一个人去才有意义。我必须独自面对过去，否则游戏就无法成立。他相当坚持这一点。”

    “结果就变成在每个目标地点的简短通话了？”

    “是的。”

    “这几通电话的间隔时间，基本都是两个半小时。这是由证人你决定的吗？”

    “不是，这也是事先计划好的。”

    “几点在这里，几点在那里，是这样的吗？”

    “是的。”

    “可是，你实际寻访这些场所时，时间应该很宽裕吧？在两地间移动似乎并不费事。”

    “是的。所以我每到一处，都会思考一些事情。”

    藤野检察官眯起眼睛：“思考些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回忆。”

    “心情很沉重？”

    证人点了点头。

    “中途想过要放弃吗？”

    “时而想要放弃，时而又觉得不该放弃。但总体而言，并没有预先料想的那么难受，毕竟也回想起不少愉快的往事。”他说道，“虽说我父母以不幸的方式结束了人生，但他们也并非一直不幸。我父亲不喝酒的时候，是个认真又和善的人，和母亲十分亲密。即使他很懦弱，也绝不是个坏人。”

    他垂下眼睛，似乎在自言自语。

    “在做这个游戏前，我尽量不会去回忆我的父母。在某段时期，这样做也是必须的。可这样一来，连美好的回忆也都随之一同封存了起来。”

    柏木卓也提出的游戏撕开了神原和彦贴在回忆上的封条。

    “我想起许多我在七岁时不太懂，现在又能搞明白的事。正如检察官所说，我的时间很宽裕，就利用多余的时间思考了很多。”

    “虽然想了很多，但还是没有事先料想的那么痛苦，是吗？”

    “是的。我觉得一定是我成长了，也是养父母教育的结果。所以，在思考亲生父母的同时，也想起了许多养父母的事。”

    神原证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检察官和陪审员们都吃了一惊。

    “对不起。”证人对大家道了歉，眼里带着快乐的神情，“我刚才想到有趣的事了。去③的赤坂邮政局时，那天虽然是休息日，不过圣诞夜还是会有许多商店开门营业。我当时想，到东京都中心地段果然能看到许多稀罕玩意儿，要不要买点纪念品回去呢？”

    “是送给作为养父母的爸爸妈妈的礼物吗？”

    藤野凉子的语文成绩很好，这里她用了相当贴切的表达。作为养父母的爸爸妈妈。

    “是的。”

    藤野检察官也露出了笑容：“你想买什么？”

    这些话昨天他可没说。健一也想知道他到底要买什么。

    “我想买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大概这么大。”神原用手比划出二十厘米左右的高度，“赤坂的蛋糕店里有卖，缀满了红色、黄色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金属纸包裹的巧克力。妈妈很喜欢这种小摆设。”

    初三男生讲起自己的母亲时，总会比较腼腆，神原证人也不例外。陪审员们脸上的神情也趋于缓和。

    只有山野纪央还在哭，两只大眼睛泪流不止，怎么擦也擦不完。仓田真理子靠过去后，她便弯下腰，低下头。

    健一朝旁听席上望了一眼。神原的话传到大人们耳朵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神原的模样在大人们眼睛里又是怎样的？

    “那么，你买回去了吗？”藤野检察官问道。

    “我最后没买。我觉得这样做很不谨慎。”

    “不谨慎？”

    “我想到，这场游戏关乎柏木的性命。”神原证人用手擦了擦鼻子底下的汗水，再次垂下眼帘，“这场游戏一启动，我脑袋里想的竟然都是自己的事。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回想起游戏背后的严重性。”

    “你一直在想你自己、你亲生父母还有养父母的事？”

    “是的。也想起了龙泽老师，上补习班时和他谈过好多话，当时并不理解的一些话，我现在也能理解了。还想起学校里的朋友。这些回忆，把我的脑袋装得满满的。”

    “是否可以认为，一旦正式启动后，这场游戏便不是为了柏木，而是证人你自己的游戏了？”

    “嗯，我想是这样的。”

    “你在电话里向柏木讲过吗？”

    “没有明确地讲清楚。”

    “柏木对你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尽管通话时间很短，但除了‘我到了指定的地点’之外，总还能说些别的话吧？”

    “当然，我讲了在街边看到的景象，以及打电话的准确位置。”

    “还记得柏木在电话里说的话吗？”

    山野纪央抬起身子，两眼通红，不过似乎不再流泪了。

    “他要我确认完一个地点后，立刻按时跑到下一个目标。这方面他相当在意。”

    “我再问一遍，他有没有问起过你当时的心情和感想？”

    “他在此前已经说过，在确认完所有地点之前，他不想了解我的心情。在整场游戏结束，再次看到我的脸之前，他是不会问的。”

    “他想亲自确认你的模样？”

    “我想是这样的。”

    神原证人的脸上现出一抹阴影。虽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健一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阴云。

    “当时我甚至觉得，柏木是不是不相信我。”

    “这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我故意隐瞒内心的痛苦，对他说谎，在他面前演戏。”

    “你有必要在他面前演戏吗？”

    “如果我意志消沉，说自己其实也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也没有生活的目标，这将对柏木产生负面影响。”

    “所以，你会勉强自己，硬充好汉？”

    “是的。”

    “柏木明确地这么说过吗？”

    “没有，可他说我‘反常’，说我‘古怪’。”

    “游戏启动后，你并没有感到料想中的痛苦，更没有被痛苦的回忆压垮，反倒想起了美好的记忆，还引发对养父母的感激之情。你变得更加积极向上。柏木说的‘古怪’指的是这方面吗？”

    “我想是的。”

    “柏木他很不爽吗？

    神原和彦吃惊地眨了一下眼睛：“你说‘不爽’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个嘛，光听声音……”

    “在游戏过程中，柏木也是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吧？可他还是察觉到你比预想中坚强，说你‘古怪’。”

    证人犹豫片刻：“柏木在考虑自杀，不可能觉得痛快。”

    “从游戏刚开始到确认完几个地点，柏木的心情有过变化吗？”

    神原证人沉默不语。

    “换句话说，他不爽的程度有变化吗？”

    “我不知道。”

    “柏木猜疑你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是在‘演戏’，是为了不让自己自杀硬装出来的，是吧？”

    “是的，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也许不止于此吧？你顽强地遵守游戏规则，在游戏过程中还出现了克服亲生父母阴影的迹象。对此，柏木恐怕也觉得难以接受吧？因为他期望的，应该不是你能积极乐观地完成游戏，而是看到你在游戏中失去平静，一蹶不振吧？”

    证人没有回答，变得面无表情。

    藤野检察官将手头的文件换了一份，留出一点时间空隙。

    “预定的确认地点，你都寻访到了吗？”

    “是的，所有目标我都去过了。”

    “然后，你回到了居住地，在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里给柏木打了电话，对吗？”

    “是的。”

    “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该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现在回来了。”

    证人的喉结“咕咚”一声上下挪动了一下。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详细向他汇报。我真的很想和柏木谈谈自己内心的新发现、新感受，可当时已经七点半了，我养父母自然不知道我们的游戏，因为我出门时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朋友家复习。所以，我想早点回家。”

    “柏木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想今天就和我见面。”

    “在当天夜里见面？”

    “是的。”

    “对普通的初中生来说，这样的时间安排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再说，那天是圣诞夜，还下着雪。”

    “是啊……”神原和彦放低了声音。

    “柏木有没有说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面？”

    包括胜木惠子在内，所有陪审员都探出了身子。

    “半夜十一点半，他要我去本校教学楼楼顶。”

    对检察官和证人间的问答听得人了神的旁听者们又嘈杂起来。

    “肃静！”井上法官立刻发出僵硬的喊声。

    “这所城东第三中学的楼顶吗？”

    “是的。”

    “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柏木说明过理由吗？”

    “我问了，但他没说。他只说，叫你来你就来。”

    “你没有拒绝？”

    “我想说服他。”他的嗓音变得沙哑，“我说，时间这么晚，我必须瞒着养父母偷偷溜出来。再说我跑了一天，身心都疲惫不堪，半夜里恐怕出不来。”

    说到这里，神原的声音哽住了，只剩下艰难的喘息。

    “可他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去，因为今天不见面，明天就见不到了。”

    “明天就见不到了？什么意思？”

    “柏木说，他要死了。”

    井上法官望着不安分的旁听席，敲响木槌：“请保持安静！”

    即使旁听席有点吵闹，也不至于让法官生这么大的气。也许井上康夫在利用他的法官职权发泄胸中的闷气，若非如此，他便无法一脸威严地高坐法官席。

    要是不听我的话，不照我说的去做，我就死给你看。世上还有比这更卑鄙的恐吓吗？

    “‘要是今晚不能见面，我就去死。’”藤野检察官重复道，“当时，柏木的语气是怎样的？”

    “语气？”

    “是非常消沉，还是苦苦哀求，或是半开玩笑？”

    神原证人犹豫了一会儿，答道：“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那你的感觉是？”

    “非常……”

    “非常？”

    “非常执拗，非常冷酷。”

    在小林电器店前被人看到时，神原和彦显得又累又冷，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让爱多管闲事的电器店老板忍不住叫住了他。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神原和彦确实又累又冷，也确实陷人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自己已经照你说的去做了，游戏也完成了，自己在游戏中获得的成果，对你也应该能产生良好结果。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没完没了呢？

    “去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还要在半夜里溜进去，这事儿想想都很难。”

    “柏木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他自己先从厕所的窗户钻进去，然后打开边门的锁和通往屋顶的门锁。”

    “这么说来，”藤野检察官轻轻地喘了口气，扫视一周陪审团，继续说，“深夜去教学楼楼顶会面的提案对证人而言既意外又突兀，可柏木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想是这样的。”

    “无论游戏结果如何，都要让你大半夜跑去楼顶，是吗？”

    神原和彦默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怎么样了？”

    “我服从了柏木的安排。”

    “就是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十一点半，你来到了本校教学楼楼顶？”

    “是的，我来了。”

    “楼顶上有什么人？”

    “有柏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

    神原证人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柏木一个人。”

    “他在哪里？哦，你稍等一下，要换一张示意图。”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赶紧行动起来，将第一天展示过的楼顶平面图贴了出来。

    “柏木就站在铁丝网边上。”神原和彦指着的那个位置几乎在坠落地点的正上方，“当时，屋顶楼顶间的常夜灯亮着，借着亮光可以看到柏木。”

    “你在哪里？”

    “我离他不远。可当时非常寒冷，我没法站着不动，只能一会儿跺脚，一会儿在附近踱步。”

    “柏木他怎么样呢？”

    “他一直待在铁丝网附近，没有动弹。”

    他就在那里注视着神原和彦。

    “你们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我实在累得不行，只想快点固家。那场游戏虽然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但我毕竟在一天之内想起了太多事。”

    “你已经心力交瘁了，是吗？”

    “是的，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更何况我对养父母十分愧疚。”

    无论是游戏本身，还是半夜三更偷偷溜出家门，都令人愧疚。

    “我还想到，到了如此地步，即使我口吐莲花，事态恐怕也不会好转。”

    “柏木的状态呢？”

    神原证人低下头，垂下双肩，两脚不安分地挪动着。

    别在意！健一心中喊道。别太顾虑柏木卓也的父母和哥哥。这些事实必须让他们知道。

    正因为他们是柏木的家人，才必须让他们知道。

    “他一开始就怒气冲冲的。”

    “他在生什么气？”

    “因为我‘反常’嘛。”

    “哪里‘反常’了？”

    “明明落寞消沉，却不愿承认。”

    “他认为，在寻访过去之后，你已被沉痛的回忆压垮，迷失了生活的意义和将来的希望。你真实的内心应该充满沮丧，可你偏要充硬汉，胡说自己寻访完凝聚父母记忆的地点，回想起各种各样的往事，觉得很好。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因此，你遭到了柏木的责难，对吧？”

    “对。”

    “这种责难有道理吗？你真的对柏木说了谎，真的是在虚张声势吗？”

    “不。”

    “可柏木不相信，是吗？”

    “后来，他好像逐渐明白了。明白我确实觉得那个游戏很好。”

    “既然明白了，他也没必要再责难你了吧？”

    “他说，这更差劲了。”

    声音很小，根本听不清，一点也不像神原和彦平时的作风。

    “请大声回答。”

    一瞬间，神原和彦咬紧牙关，随后大声说道：“柏木说，如果我真的觉得那个游戏很好，那就更加反常，性质更加恶劣了。”

    藤野检察官也提高了嗓门：“柏木认为你应该更加沮丧、怯懦、悲痛，而不是如此积极乐观。可现实并非如此，所以他要责难于你，是吗？”

    神原和彦突然不说话了。

    “证人，你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指责吗？”

    神原证人依然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反驳他了吗？”

    “是的。我说，‘你的想法才是反常的。’”

    “是啊。游戏开始时，他认为，如果证人你寻访过留有记忆的地点并克服心理障碍，他自己也能得救。如果像证人这样遭受过无奈悲剧的人也能积极乐观地生活，他便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就不会自杀了。最后，你完成了游戏的全部内容，他却说你反常，说你恶劣。”

    昨天，藤野凉子曾经说过，在今天的法庭上，要尽量忠实再现神原和彦的经历，要神原痛痛快快地全部讲出来。但是，有几句话在法庭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问神原，是否可以按下不表。

    当时神原认可了，健一也点了头。

    但是现在，健一后悔了。

    他很想当场站起身，用能够传遍整个法庭的嗓音大声说出来。

    在非难神原和彦时，柏木卓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亏你摆得出这张若无其事的面孔。

    酒精中毒杀人犯的儿子，值得积极地活下去吗？

    你不觉得羞耻吗？」

    “柏木的这种态度，让你很吃惊吧？“

    神原和彦抬头仰望井上法官。银边眼镜后方，井上康夫的眼神十分坚定，毫不动摇，仿佛在说：说吧，全都说出来！我会好好听着。

    “我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不理解柏木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是吗？”

    神原证人点点头。

    “你想过要去理解吗？”

    “我认为我想过。可是……”神原和彦将目光投向远方，“在我还想安慰柏木，千方百计想要说服他时，我突然明白了。就像蒙在眼睛上的布突然被扯掉一般。”

    山野纪央热泪盈眶。沟口弥生一副马上要呕吐出来的样子，紧紧攥着蒲田教子的手。

    陪审员们相互靠紧身体，仿佛在互相寻求帮助。

    “柏木在折磨我。他不是我的朋友。他蔑视我。我们之间不存在共同语言和相互理解。柏木根本不认为我是一个正常人。他觉得，我是杀人犯的孩子，不可能成为正常人。”

    他不能忍受我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认为，正常、优秀、感觉敏锐、在父母的溺爱下成长起来的自己，如今竟然如此痛不欲生。与学校格格不入，没有朋友，稍有不慎就会与人发生冲突，不得不深陷孤独之中。

    自己成了这副模样，神原和彦这个杀人犯的孩子为何能够积极乐观地生活着呢？他的脸上为什么会挂着幸福的笑容？

    这不公平。我要纠正这种不公平，要将神原和彦推入与他身份相符的深渊。要让他体味苦恼和孤独，然后，我会在一旁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邪路。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家伙可是杀人犯的孩子啊。

    “喂！”

    健一听到有人在叫喊。是大出俊次，他瞪着眼睛，眼珠都要弹出来了。

    “流血了！”

    不知不觉间，健一紧紧握住拳头，用力过度，指甲嵌进掌心，鲜血直流。

    “正像刚才藤野检察官说的那样。’”神原和彦继续说。

    幸好神原没发现。凉子在看着自己。健一用毛巾擦掉血迹。

    “那个游戏的目的根本不是他一开始说的那样。柏木并不希望我完成游戏后还能精神抖擞地回来。他希望我中途崩溃，希望我做逃兵。他认为我一定会那样，可我并没有。”

    “于是他对你发火了，是吗？”藤野检察官缓缓说道神原证人了点头：“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觉得一切都让人恶心，一切都难以忍受。我受到柏木的作弄，半夜三更跑到这种地方来，真不知在发什么神经。”

    这句话不像证人与检察官之间的对话，语气中分明带着初中男生对亲密的女生――甚至是女朋友发牢骚的亲近感。

    “我对柏木说，我无法和你继续交往下去，我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只想马上回家。”

    “柏木有什么反应？”

    “他非常生气，大声叫喊。我不管他，只顾朝楼梯那边走。于是柏木他……”他的嗓音发颤了，“他爬上铁丝网，说是要跳下去。”

    仓田真理子闭上了眼睛，向坂行夫捂住了脸。

    “他爬得很快，一下子翻了过去，下到铁丝网外侧。见他爬得这么快，我愣住了。当时天气很冷，手都快冻僵了，他竟然能这么快就翻过去。于是我想到，柏木应该不止一次翻越过这道铁丝网，以前肯定也翻过。”

    “想跳楼自杀？”

    “估计是吧。”

    站在屋顶边缘的柏木卓也，用手指紧紧扣住铁丝网，脸色惨白，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神原和彦。

    这时，夜空中飘起雪花，脚下被淋湿，有些地方开始结冰。

    “他说，如果我回去，他就马上跳下去。”

    “你觉得他当真吗？”

    “是的，我认为他是当真的。”

    “你没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吓唬人吗？”

    “要吓唬人，就不可能做出如此危险的行为。”

    藤野检察官稍事停顿，留出一小段间隙。

    “你觉得柏木真的打算跳下去，那你又做了些什么？”

    神原和彦看着陪审团。陪审员们也都注视着他。

    “我对他说，‘随你的便。’”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略带压抑的悲鸣。听到这声悲鸣，神原的脸变了形。

    “我说，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去死吧。说完，我跑下楼梯，一直跑到学校外面，跑回了家。”

    “没有回头看看吗？”

    “没有。”

    “在你跑去校外的这段时间里，听到过什么声音吗？”

    “什么都没有听到。当然，或许是我没注意到。”

    昨天他说，自己一路跑，不停飞奔，耳朵里灌满风声。今天，他也像在一路逃跑，仿佛要从检察官的提问下逃走一般。因此，提问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回答了。

    “你在屋顶上总共待了多久？”

    “准确时间不清楚，感觉似乎挺长，但由于一见面柏木就在生气，我们很快吵了起来，我自己也很性急，估计实际时间并不长。”

    神原证人身子抖动了一下，看了看法庭里的挂钟。

    “回到家的时间是4020电子书十分，这个时刻我记得很清楚。”

    “以你的脚力计算，从三中到你家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十分钟不到。那天夜里虽然在下雪，可路上还没有积雪，而我一刻不停地在跑，估计就这么多时间。”

    “这样的话，可以认为你在屋顶上待了二十到三十分钟左右。”“嗯，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柏木坠楼而死的？”

    “第二天，看了电视新闻才知道的。”

    “你作何感想？”

    神原证人捂住自己的嘴，保持这个姿势，沉默良久。

    “你觉得害怕吗？”

    “是的。”

    “你觉得这是你的错？”

    “是的。”

    “这件事，你对什么人讲起过吗？比如你的养父母。”

    “没有。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这是我犯的罪。

    “以上，就是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十一点半到4020电子书过后的时间段内经历的一切，是吗？”

    “是的。”

    “那天在楼顶，只有你和柏木两个人？”

    “是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吗？”

    “没有了。”

    “柏木是主动翻越铁丝网，并声称要跳下去的，是吗？”

    “是的。”

    “不是你推下去？”

    “我没有推他。”

    “你也没有看到柏木从屋顶坠落的情景？”

    “是的。”

    “那天夜里，你在屋顶上没有遇见柏木以外的任何人，是吗？”

    “是的。”

    “你没有遇见被告？”

    “是的。”

    “你没有遇见井口充？”

    “是的。”

    “你也没遇见桥田佑太郎？”

    “是的。”

    “他们都不在那里，是吗？”

    “是的。”

    “被告没有杀死柏木卓也，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对吗？”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突然，健一耳畔响起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大出俊次站了起来，气势之猛，差点掀翻桌子。

    “你他妈的搞什么鬼？”他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一把推开身前的桌子，朝证人席上的神原和彦猛扑过去，“你他妈的早就知道了！早知道我什么都没干！你明明知道，可就是不说出来！”

    旁听席开始骚动，人们纷纷起身，陪审员们也跟着站了起来。男生为了保护女生，主动挡在了她们的前方。

    “住手！”在被告一把揪住神原证人衣领的同时，井上法官发出怒吼，法警山崎晋吾跑了过来，一声不吭地按住大出俊次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其制服。

    “啊！好痛！”大出俊次松开神原和彦，疼得直叫唤。山崎晋吾压制住他，将他的双手反扭到背后，紧紧扣住。俊次又号叫起来：“你干吗？快放手！”

    神原抬起手，放在刚才被俊次揪住的衣领处，直愣愣地站着。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被俊次勒住脖子，直到留下红红的勒痕。

    “我命令被告退庭！法警，快将他带出去！”

    “你竟敢作弄我，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你算什么辩护人？你是个骗子！我要杀了你！你等着，我要杀了你！”

    咒骂、号叫、唾沫四溅。山崎晋吾提起狂暴叫嚣的俊次。俊次依然满脸凶相，大汗淋漓。

    “等等。”胜木惠子追在俊次的身后，一直跑到证人席旁，“等一下，别把俊次拖走啊！”

    “陪审员，马上回归座位！”

    “俊次说的不是真的。我知道，我知道的！”

    “胜木陪审员，快坐下！不然的话，你也退庭吧！”

    胜木惠子双手掩面，当场蹲了下来。仓田真理子和山野纪央跑上前去，两个人一起搂住胜木惠子的肩膀，将她带回陪审员席。

    “胜木，你一定要坚持住。”山野纪央的话音明亮清澈，“就算是为了大出，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井上法官敲响木槌，可场内的喧嚣一时竟很难平息。健一闭上眼睛，不停做着深呼吸。掌心传来阵阵疼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似的。

    “证人，你还能继续作证吗？”

    听到井上法官的问话声，双手紧抓证人席椅背的神原抬起了头。“可以，我没事。”

    “检察官。”井上法官催促道。

    此刻，藤野凉子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听到了法官的催促声，她睁开眼睛看着神原证人问道：“那天夜里本校楼顶所发生的事成了你心中的一个秘密，不是吗？”

    “是的。”

    “你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过？”

    “是的。”

    “你出席柏木的葬礼了吗？”

    “守夜那天我去了。”

    “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的？”

    “我想，”证人的声音噎住了，“我至少应该去谢罪。”

    “对于柏木的死，你认为自己有责任？”

    “是的，完全是我的责任。”

    山野纪央摇了摇头。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眸中却隐隐透出明亮的光芒。

    藤野检察官用力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时，语调变得愈发平稳。“证人，你是主动前来参与校内审判的，是吧？”

    “是的。”

    “你主动要求担当被告的辩护人。事实就是这样的？”

    “是的，一点没错。我依据自己的意愿成为了大出的辩护人。”

    “这是为什么？”藤野检察官问道，“你早就知道事件的真相，并且一直将其隐藏。柏木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那谁都不会知道真相。你为何要主动参与到校内审判这种麻烦事中来呢？”

    “因为我对不起受冤枉的大出。”证人的话一点都不含糊。

    “所以，你决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是的。”

    “若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不是还有其他手段吗？比如直接向柏木的父母说明真相，或者去警察署。”

    “如果采用这些办法，就不清楚真相是否能够传到学校，或住在本地区的各位的耳中。”

    他扫视一周陪审员们的脸，申诉道：“大出受的冤屈本就起自无根无据的传言和怀疑。如果我只向少部分人公开真相，便达不到替大出洗刷冤屈的目的。说得极端点，即使我决定公开真相，也可能会被告知：事到如今，为何还要旧事重提？你还是保持沉默吧。”

    神原证人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

    “哦，不，次序似乎颠倒了。请允许我重新说明。”

    这种地方又再次体现出神原辩护人的本色。

    “刚开始，我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我不说出来，似乎并不会败露，自己也不会遭人怀疑。可这样只会使我越来越痛苦。”

    他昨天当着凉子和健一的面是这样说的：就像脖子上戴着一个看不见的项圈，每天早上睁开眼，每当想起柏木，项圈就会收紧一些。一毫米、三毫米、五毫米，慢慢地、不断地越收越紧。

    可即使如此，时光仍在流逝。有时会突然毫无感觉，早晨起来，发现什么都消失了，什么都不怕了，再次回归柏木去世之前的自己。

    然而，这是一种错觉，并不会长久。这种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抛开所有重负的错觉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之后，那个看不见的项圈就又开始收紧了。

    “这起事件没有以柏木的死而告终。柏木的死仅仅是个开始。此后的举报信骚动、浅井松子去世、井口充身受重伤，还有《新闻探秘》的报道，直到整个三中都中了这起事件的邪。”

    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我痛苦不已，惊恐万分。除此之外，我已经找不到别的话语来表达了。”

    神原把手放到脖子上，放到那个看不见的项圈勒住的地方。此刻，他又感觉到那个项圈了吗？

    “我做了很多思想斗争。我对自己说：明天就去见柏木的父母，向他们和盘托出；明天要去警察署，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可我没有那样做的勇气。”

    就在犹豫彷徨的时候，我听到了校内审判的消息。

    “这所学校里也有我上龙泽补习班时遇到的朋友。我希望了解这方面的信息，便向他打听校内审判方面的事。他说是初三的学生自发举行的活动。听到这个消息，我觉得自己似乎得救了。”

    “所以你想到要为大出辩护？”

    “不，当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当时我心想，即使我不说出来，大出也能在校内审判中，在大庭广众之下洗刷冤情。毕竟本就是凭空捏造的罪名，一定有人会为他平反昭雪。”

    自己保持沉默，大出俊次洗刷冤屈，三中的骚动得以平息。这就是神原和彦当时的期待。

    “可是，校内审判似乎举步维艰。没人参加，还遭到大出家人的反对。”

    “当初确实是十分艰难。”

    “我当时非常担心，想了解具体的进程。于是让朋友带自己来参加校内审判的准备会议，发现事情确实没有那么简单。大家乱哄哄的，大出也在暴跳如雷，于是，出于一时冲动……”神原和彦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想当辩护人，便立刻自告奋勇地报了名。我那时还是觉得自己用不着说出真相。就算继续隐瞒真相，也能搞好校内审判。”

    可正式参与后，这种想法立刻发生了改变。

    “着手准备时，进人事件的内部一看，我发现这起事件非常重大，它在三中学生的心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如果早一点公布真相，浅井松子就不会死去，也不会有人写举报信，井口更不会受重伤，桥田也能正常上学。”

    一切都是自己的过失，由于自己的胆怯与懦弱导致的结果。

    “于是我想，就让这个法庭揭露真相吧。”

    藤野检察官一本正经地问：“你认为我们能够做到？”

    “事实上不就已经做到了吗？”神原和彦说着，像是要鼓励检察官似的对凉子笑了笑，“说老实话，我有点着急。因为终审临近，你们却还没抓住我的尾巴。要不是前天小林电器店的老板主动找来，我还想，或许我得主动向你坦白。”

    “多谢夸奖。”凉子脸上没有笑容，“总算没让你失望。”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痉挛似的喧哗，又立刻恢复了平静。小山田修擦了擦鼻子底下，似乎在说：我察觉到了，我的鼻子早就嗅到了这个辩护人身上的异味。

    “被告大出俊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似的，藤野检察官轻轻哼了一声，“是个不可救药的坏蛋。在本地，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受点冤枉也不为过，你又何必为他出头呢？”

    “可他是被冤枉的。”

    那个傻瓜，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法庭里呢？他要是能亲耳听到这句话，该多好啊。

    “他没有杀死柏木。他受到了冤枉，内心苦闷不已。这可不是一句‘不为过’就能带过的。”神原证人清脆的声音传播开去，“而且不止于此。在开展校内审判的准备工作时，在法庭审理进行之中，我的心思也不断发生着变化。我渐渐能清醒、客观地认识到，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意义。”

    神原和彦双手抓住证人席的椅背，奋力站稳身躯，仿佛在支撑自己不被洪水冲走。

    “这种心情很难用语言表达，在我的脑海中也是朦朦胧胧的。对柏木的死，我到底负有怎样的责任？我心里虽然明白，可又不知该如何付诸言语。这时，律师今舒先生的证言给了我巨大的帮助。”

    这时，洞察力超群的山野纪央突然“啊”了一声，用手按住自己的嘴。神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动作，对她点了点头。

    “今野先生不是说明过‘未必故意的杀人意图’吗？”

    陪审员们都瞪大了眼睛，脸部表情也僵住了。

    “我对柏木做的，就是这个。”

    当时，在屋顶上……

    “柏木下到铁丝网外侧，双手紧扣铁丝网。下雪的半夜时分，他神情激动，脸色苍白，不止一次地高叫‘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面对如此精神状态下的柏木卓也，神原和彦转过身去，撇下他独自离开。

    “当时，即便柏木不想跳，也有手指冻僵抓不住铁丝网，或脚底打滑掉下去的可能。危险的可能性很多。而我却在这种情况下，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了。”

    奔跑着逃出学校，一直逃到家中。

    “我感到不胜其烦，对柏木充满厌恶。我讨厌被他作弄，因而有了那样的想法。事实上，我也对他说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去死吧。」

    “我明知道，抛下需要他人帮助的柏木，会令他走向死亡。可我还是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了。”

    你要死，就死好了。

    “因此，我有杀人意图。”

    陪审员们都愣住了，连哆嗦也不打一个。

    “是我杀死了柏木。我必须将这一点通过法庭公之于众。”

    藤野检察官沉默不语，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在保护自己。不一会儿，她用与此次询问开始时同样平静的口吻呼唤证人。

    “神原证人。”

    “在。”

    “你宣过誓。”

    “对。”

    “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我没有撒谎。”

    “你的证言，不是为了替被告辩护编造的谎言吧？”

    神原和彦微微一笑，这正是他做辩护人时的微笑。

    “不是编造的。我说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直截了当，倒不如说是过于实在了。

    “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没什么好处。”神原和彦答道，“为了从谎言中解放出来。即使作了必要的谢罪，也不一定能获得对方的谅解，但这样做至少有了谢罪的机会。我的父亲……”他放低声音，“由于酒精中毒迷失自我，最终葬送了我母亲的性命。当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时，我想他一定万分恐惧。”

    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这个选择是错误的。他应该接受处罚。可我父亲太懦弱，他受不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犯下的罪。然而，他并没转嫁责任。他虽然懦弱却不卑鄙。他想用他能做到的方式清算自己的罪孽。我觉得我也有那么做的必要。如果还来得及，我必须清算自己的过失。”

    藤野凉子点点头，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挺直腰背。

    “法官，我要将报纸上有关神原证人亲生父母的报道，以及证人家庭成员的照片作为书面证据提交法庭。”

    “本法庭予以受理。”

    “主询问到此结束。”藤野检察官看向野田健一，“下面轮到野田了。”

    所有来场者的目光集中到了健一的身上。

    事到如今，还能作怎样的交叉询问呢？自神原当上检方证人之时，一切已完全颠倒，这在真实的法庭上绝对不可能发生。

    昨天他们商量好，此时健一要从辩护席上站起身说：“不需要交叉询问。”因为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然而此刻，健一胸中却有话要说，也有问题要问神原，还希望让整个法庭都能听得到。

    “请问证人，”健一刚开口，神原和凉子便立刻面露惊讶之色，”你觉得，你遭到柏木卓也的怨恨了吗？”

    “啊？”神原和彦不由得拉高音调。

    “在过去的某个时期，你们或许是趣味相投的好友。可听了你刚才的证言，我认为，至少从柏木向你提出做游戏的时刻起，或者说，自从他拒绝上学，开始与正常生活的你拉开心理距离的时刻起，柏木已经开始怨恨你了。如果‘怨恨’这个词太过强烈，换成‘没有好感’也行。”

    “我不太明白。”神原证人嘟嚷道。他并非不明白健一的话语，而是不明白健一到底要做什么。

    “他很痛苦，你却愉快又充实地过着每一天。这令他羡慕又沮丧，所以他要折磨你，作弄你。柏木的心思是否是这样的，你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吗？”

    神原和彦的目光游移不定。他没有回答。

    “那天在楼顶上和柏木交谈时，你不是感觉到柏木在蔑视你吗？你刚才这样说过。”

    “是的。”神原和彦低声应道。

    “你认为，这其中是否夹杂着他对你的怨恨？”

    “我不知道。”神原回头看了看凉子。凉子颇觉不安地皱起眉头。健一握紧拳头，手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柏木与你在屋顶上的见面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并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不是吗？”

    “是的，可是……”

    “他表演了一出要从那里跳下去的戏，要让你震惊，让你失魂落魄。他是为此才这样安排的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健一鼓起勇气，提高嗓音：“那天夜里，柏木想葬送的，恐怕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也许他还想葬送别人的性命。”

    猛烈的心跳令健一浑身颤抖。

    “下雪是偶然的。可那毕竟是十二月的半夜，是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楼顶。柏木显然是事先计划好的。你被十万火急地叫了出去，内心十分困惑。更何况完成那场游戏的你原本就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让神原和彦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之后，还不让他休息，非要他到学校里去，这一切不正是柏木卓也的算计吗？

    “更何况，你瞒着养父母偷偷溜出家门，心中既内疚又恐慌，心理状态很不稳定。”

    神原脸上泛起责难的神色：野田，你到底要讲什么？

    “你之前的证言已经证明，柏木对死亡相当感兴趣。他希望看到身边的人死去，希望体验这样的感受。他想借此找到活着的实感。”

    “请稍等一下。”

    健一无视神原的制止。

    “各位陪审员，请好好回想。柏木心中一直有这样的愿望。”

    大家都在回想。不只是沟口弥生，就连一直冷静沉着的蒲田教子也俨然一副脸色惨白的模样。

    “请问证人，”健一面向神原问道，“你是否觉得，那天晚上柏木叫你出去，也包含着让你赴死――将你引上死亡之路的企图？”

    “法官，我反对！”

    健一无视凉子的反对，毫不服输地拔高嗓音。

    “柏木的企图并未得逞，反倒是他自己翻过铁丝网，站到危险的位置上。在这种情况下，要救助柏木必须冒生命危险，不是吗？”

    神原和彦满头大汗，没有回答。

    “或许正是由于你采取了不符合柏木企图的行动，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你作出不能再冒险的正确判断，抽身离开现场。即使造成柏木死亡这样令人遗憾的后果，可你的行为并非出于‘未必故意的杀人意图’，而是正当的自我防卫，应该可以这样考虑吧？”

    所有来场者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交叉询问到此结束。”健一坐了下来，可浑身的颤抖仍未停止。他膝盖发抖，脚底虚浮，汗水一下子从全身的毛孔喷涌而出。

    “肃静！”井上法官再次敲响木槌，“请神原证人退出证人席。”

    神原和彦回到了野田健一身边，嘴巴和眼睛全都张得大大的。他脚步踉跄，用手扶住桌子才慢慢坐了下来。

    陪审员们面面相觑。旁听席上响起叽叽喳喳的噪音。

    健一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头，目光与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佐佐木吾郎向他竖起大拇指，萩尾一美两眼通红地对他笑了笑。

    对两名事务官的表现，藤野检察官视而不见。

    “你都说了什么啊？”神原和彦的嘴角颤抖着。

    “我只说了该说的话。”

    “柏木的父母……”

    “事实是事实，可能性是可能性，不能混为一谈。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就问出来了，因为我是辩护人的助手。”

    健一笑了。他已经能够笑了，还在颤抖的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不，不仅如此。不只是为了完成助手的使命。因为我明白，所以我不能沉默。

    我非常明白。我知道在我想将父母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时，“杀人意图”是如何出现在我身边，如何要求我，如何催促我的。

    那是个没有脸的家伙，漆黑一片，没有固定形状，所以它想要形状。「小鬼，快给我一张脸，让我在这个世上成形。我要借助你的力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快点，快点，快点！」

    那不是恐怖，那只是一种饥渴。我懂。

    所以我能够分清，去年圣诞夜的深夜，在这所学校的楼顶，与双手扣住铁丝网的柏木卓也对峙时，神原和彦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你只是恐惧罢了。你又冷又怕又生气，只想从那里逃走。你的身边并没有一个纠缠着你，高喊“给我一张脸”的无耻之徒。你孤零零地，无比绝望地面对着柏木卓也。

    所以你逃走了，为了保护自己，仅此而已。杀人意图与恐惧、愤怒不一样。那是一种极端的饥渴，能将加害者和受害者一同囫囵吞下。我懂，哪怕别人全都不懂，我也懂。

    啊，要是此刻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该多好，我知道杀人意图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了解你那时的精神状态。神原，你搞错了。即便聪明如你，也会搞错的。

    “法官，”凉子站起身来，高声说道，“神原证人的证言完全推翻了我方用来起诉被告大出俊次的事实依据。在真实的审判中，检方不可能采用这样的证人。一旦确认神原证人的证言确属事实，由于失去了起诉被告人的事实依据，此时应该撤诉。”

    “你想说什么？”井上法官的银边眼镜寒光一闪。

    “可是，校内审判与真实的审判有所不同。最好的方式，是将本法庭上公开的各种证据交给陪审团审核。”

    “你的意思是……”

    “双方证人都已出尽。被告的辩护人不可思议地成为证明被告清白的重要证人。在此情况下，检方的公诉意见和辩护方的最终辩护都不需要了。我想应该就此结束庭审，请陪审团马上开始案件评议。你看如何？”

    井上法官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时，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了法庭内闷热的空气。

    “等等！”

    大家都朝旁听席看去。

    尖锐嗓音的主人正是三宅树理。她叉开双腿，紧握双拳，仿佛在抵御狂风一般耸肩挺立。？

    “等等！”

    由于激动过头，三宅树理的音调非常高。她满脸通红，正面直扑藤野凉子。

    “这算怎么回事？藤野，你太不负责任了吧？”

    大家全都愣住了，没人吭声。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井上法官：“旁听者，请保持安静。”

    树理唾沫四溅，对法官也同样不买账：“说什么呢？我安静得了吗？”

    井上法官皱起眉头，好像树理的唾沫真的飞到了他的脸上。

    “旁听者不许发言！”

    “我可不只是个旁听者。”树理用手拍打着瘦弱的胸脯，“我是证人，是不是？”她一边呼唤着，一边将陪审员一一看了个遍，“写举报信的就是我。是我写了那封举报信！”

    她又拍起了胸脯，一次又一次。随后，她转向旁听席。

    “我叫三宅树理，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柏木的同班同学。大出的事我全都知道。十七日那天，在非公开法庭上作证的就是我。看吧，好好看看我的脸。”

    她傲然地扬起头，将自己暴露在法庭闷热的空气中。

    “我目击了杀害柏木的现场。我当时就在现场，在那个屋顶上。我亲眼看到了。”

    “旁听人员不准随便发言！”

    “那就让我出庭作证！”三宅树理叫道，“让我再次出庭作证。让我站到那里去！”

    她抬起手臂，笔直地指向证人席。

    “我是神原证人的反方证人。我无法沉默下去，让我作证！藤野！”她喊道，“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吗？你说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才当了检察官，不是吗？你为什么叛变了呢？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三宅树理跺着脚高声叫喊。藤野凉子脸上毫无血色。

    “为什么这样简简单单地采用了神原的证言？凭什么认为他的证言比我的证言更真实？是因为神原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作证的缘故吗？因为有很多人听到，他的证言就有分量了？早知如此，我也可以在公开法庭上作证。如果能如此简单地决定真相，我也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证！”

    在树理的叫喊声中，藤野检察官仿佛一个受到斥责的学生，晃悠悠地站起身，无精打采地说：“神原的证言涉及之前一直令人大惑不解的五通电话，而这些关于电话的证言，又有小林电器店老板小林先生的目击证言为证。”

    “检察官。”井上法官高声喝道，“不要与旁听者答辩。”

    藤野检察官一脸茫然。

    井上法官扶了扶银边眼镜：“藤野检察官，你是否要将三宅树理传唤为神原和彦的反方证人，并对她展开主询问？”

    凉子目光游移，神情恍惚。听到井上法官的建议，她用单手扶住桌子，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回过神来。

    “是、是的。”细细的喉咙上下蠕动，额头上冒出汗珠，“我申请对三宅树理证人再次展开主询问。”

    “准许你的申请。”井上法官举起木槌，猛地敲了一下，说道，“三宅同学，请你到证人席上去。”

    三宅树理迈开坚定的脚步，快速向前走去。她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了。

    健一注视着树理的侧脸。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脸上标志性的歇斯底里表情不见了。

    不知神原和彦在想什么。就在树理站起身来的瞬间，健一感到他浑身震颤了一下，然后一直僵着，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三宅树理同学，”藤野检察官开始询问，任凭汗水从额头上流淌下来，“你就是写举报信的人，对吧？”

    三宅树理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稳稳地站着：“是的。”

    “以举报信的方式公开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4020电子书左右在本校教学楼楼顶目击到的情况的就是你，对吗？”

    “是的，是我做的。”

    “当时，你和浅井松子在一起，是吧？”

    “不是。”

    健一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旁听席上的人们纷纷眨起眼睛。小山田修吃惊得用手指掏了一下耳朵。

    “在这个方面，我撒了谎。目击到柏木死亡现场的，只有我一个人。松子不在现场。”

    面对树理毫不含糊的回答，连藤野检察官都不禁露出怯意。树理不看凉子、井上法官和陪审团，而是看向正前方的空气。

    “这和你十七日作的证言不一样。”

    “是的，所以我说，我说了谎，现在我要纠正过来。”三宅树理的声调依然很高，不过没有变调，“松子只是在我寄出举报信时帮了我一点忙。真的，她只做了这件事。”

    “那么，你为何要撒谎说，是和松子一起看到的呢？”

    “因为我担心，说我一个人看到，大家会不相信。”

    “你觉得说两个人看到比一个人看到可信度更高？”

    “是的。”

    “在十七日的证人询问时，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说出来？”

    “对不起。”树理生硬地道了歉，“因为我仍然担心，光说我一个人看见，你们不会相信。”抿了抿嘴唇后，她继续说道，“因为我是个不受欢迎的讨厌鬼。”

    这句话清晰地传向寂静无声的旁听席。

    「我是个不受欢迎的讨厌鬼。」

    “我对不起松子，我要向松子谢罪。”

    内心的波动使树理的身体摇晃起来。

    “松子会死于事故，也是由于我将松子卷入事件的缘故。举报信被人捅到电视台，造成那么大的骚动，松子她很害怕。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我很害怕，但松子更害怕。我拼命安慰她，对她说，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没事。”

    三宅树理扫视一周陪审员们。

    出交通事故之前，松子和我在一起。这是真的，我们在说举报信的事。松子想公开真相，我阻止了她，让她不要背叛我。”

    惊讶的波涛在旁听席上扩散开来。

    “松子她人好，就听了我的话。”

    树理的视线再次回到正前方虚无的空中，似乎浅井松子就在那里。或许她看得到松子。不，她希望能在那里看到松子吧。

    “可是，松子依然很害怕。她害怕得不得了，精神恍惚，才会扑到汽车前面去。”

    树理将双手搭在证人席的椅背上，用力抓紧。

    “是我害死了松子。”

    “那事到如今，你又为什么想到要说真话了呢？”藤野检察官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她并不是在提问。主导着两人间对话的是树理。

    树理双眼紧闭，咬紧牙关：“松子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直跟着这个“不受欢迎的讨厌鬼”三宅树理的，确实只有浅井松子。

    “我害死了她。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却因我而死去。我无法忍受。”她补充道，“无论我怎样后悔都不会足够。今后我会一直后悔下去。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证人，”井上法官插嘴道，“请你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树理凝着井上法官，说道：“我失去了松子，失去了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朋友。我希望大家理解这一点。”

    她转向陪审团，开始反问。

    “大家认为神原的证言是真实的，是不是因为他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因为他主动说出自己痛苦的往事？因为他公开了对所有人隐瞒着的亲生父母的事？因为这样，大家才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她又转向藤野凉子。

    “你说过你相信我，又一下子背叛了我，也是因为这个？”

    凉子没有回答。陪审员们都屏住呼吸，没人吭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同样可以。我也可以把隐瞒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关于松子，我撒了谎。对松子的死，我负有责任。我全都承认，是我害死了松子。几乎可以说，是我杀死了松子。”

    她依然紧紧抓着椅背。

    “所以，请你们也相信我的证言。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撒谎的理由。我将亲眼所见的事实写进举报信。那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飘雪之夜的屋顶，冰冷的铁丝网外侧，飘浮着柏木卓也那张雪白的脸。

    “神原在撒谎。”嘴角歪斜，肩膀高耸，三宅证人咬牙切齿地说，“神原所说的一切，全都是谎话，都是他编造出来的一派胡言。为了证明大出无罪，竟敢如此胡说八道，他的脑袋肯定进水了。”

    痛骂神原的同时，树理固执地背对着辩护方席位。即使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面墙，她这副模样也显得很不自然。

    “柏木是被人杀死的，是被大出俊次杀死的。我当时就在凶杀现场，全都看到了。我听到大出起哄的声音，看到他一边逼迫柏木一边怪笑。那是大出的拿手好戏。他最喜欢恃强凌弱。”

    遭受树理强力谴责的被告此刻并不在法庭内。大出俊次的座位空着。即使用不着害怕，树理也不朝那里看上一眼。

    “我在对真实发生的事情作证。请大家相信我的话。”

    向陪审团诉说完后，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一记耳光。

    她回头看向辩护人及其助手，对神原和彦吼叫道：“我根本就没看见你！”

    神原和彦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这个法庭上，他第一次被惊到呆若木鸡。

    红潮完全褪去，树理的脸显得苍白异常，只有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眼里噙满泪水。

    “你不在那里，根本不在那里。不要无中生有地胡说八道！”

    山野纪央像是中了邪似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树理，不知不觉间似乎要站起身来，身旁的仓田真理子赶紧按住了她。

    “你明明一点也不明白……”眼泪从树理的脸颊上滚落，“一点也不明白，还偏偏好出风头。拜托！别碍我的事，好不好？”

    神原和彦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抗辩，却并没有出声。

    “你这种人，怎么会理解我的心情！”

    她终于哭了出来，在泣不成声之前，她竭力控制住了。她双手紧紧抓住证人席的椅背，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没做什么坏事。”她边哭迈说，“没做什么坏事啊！”

    没做什么坏事。三宅树理不断重复着。什么意思？这句话没有主语。她在强调的，到底是“谁”没做坏事？

    突然，健一恍然大悟。

    主语是“你”，是神原和彦。三宅树理在说，神原什么也没做。

    她在撒谎。她一边说失去了松子，没理由再继续撒谎，一边却还在撒谎，还要求大家相信她的谎言。

    然而，她又在救助神原和彦。

    你什么都没做。对柏木卓也，你什么也没做。那天夜里，你不在楼顶。你没有和柏木见面。柏木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由于你不知道的原因死去了，跟你毫无关系。

    三宅树理想通过“大出俊次杀死了柏木卓也”这个谎言，来赦免神原和彦的罪孽。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神原和彦理解“不受欢迎的讨厌鬼”三宅树理。他比任何一个与她同窗的三中同学更理解她。没有一个同班同学肯为她着想，只有神原在为她着想。

    在这个法庭上，神原尽情揭露了大出在校内犯下的暴行。三中的学生多少都有所了解，却总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神原却用语言将他犯下的恶行呈现在他们面前，并严加指责。他说，要问是谁写了举报信，是谁在陷害被告，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无论谁当举报人都不奇怪，因为被告自己早已埋下仇恨的种子。

    他的这番话说到了树理的心坎里。所以那时树理会当场昏厥过去。她领悟了神原如此询问被告的意图。

    你并不坏。

    在严厉谴责大出俊次的询问中，神原向树理传达出一个信息：你撒谎了，但你并不坏。你只是想从被逼无奈的境地中脱身，为此做出了自己能想到的事。你做了件错事，但你并没有做坏事。

    神原将这一层含义传达给了树理，而并非树理之外的任何人。这不是空泛的场面话，也不是即兴的安慰。

    我懂你的心思。

    树理的谎言有着迫不得已的理由。有着关系到她灵魂生死的理由。三宅树理受尽大出俊次的欺凌，被他污蔑为妖怪。在学校这个牢笼里，她无处可逃。

    即便三宅树理的证言皆为虚妄，她的话语中也依然蕴藏真实。她说她听到了大出的起哄和嘲笑。这确实是她亲耳所闻，只不过，这并非那天夜里大出在屋顶上对柏木施加的暴力，而是树理在校园生活中反复遒受的痛苦体验。

    对于既无法逃走又无法抵抗，得不到任何帮助的树理而言，老天留给她的选项只有两个：要么消灭自己，要么消灭大出俊次。

    就在三宅树理走投无路之时，机会来了。为了让自己存活下去，她展开了绝地反击。给她这个机会的不是别人，正是神原和彦。如果柏木卓也死后，神原立刻公布真相的话，那树理什么都做不成。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树理依然走投无路，依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也不会成为一个骗子。浅井松子也不会卷入事件，她也不会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

    通过针对大出俊次的严厉询问，神原在不停地向树理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只有神原和彦，只有他一个人愿意宽恕这个既不受欢迎又满口谎言的三宅树理。

    树理对此心知肚明。她明白神原的意图。如若不然，她今天为何会来到这里？

    她要解救神原，宽恕神原，通过继续撒谎，通过虚构的罪恶，通过无中生有的主张，来赦免神原和彦的罪。

    她在说：神原没有做坏事。

    “神原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三宅树理泪流满面，嗓音沙哑，呻吟一般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请你们相信我，拜托你们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这不是拙劣的演技，是真正的号啕大哭。

    藤野检察官，”井上法官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藤野凉子直愣愣地站着，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三宅树理还在哭号。

    “检察官，还要继续询问吗？”

    “不，到此为止了。”

    “辩护人。”井土法官看着神原和彦，“需要作交叉询问吗？”

    神原一动不动地坐着。树理痛苦不堪的哭声在空气凝重的法庭内回荡。

    “不需要。”他坐着答道，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似的猛地站起身来，“不需要作交叉询问。

    山崎晋吾走上前，把手伸给蹲在地上哭泣的树理，用轻柔的动作扶住树理的肩膀，让她站起身，半扛半抱地带着垂头丧气的树理离开证人席，直接带到法庭之外。这时，旁听席上有人站起身，跟着他们出去了。一个是保健老师尾崎，另外两个估计是树理的父母。

    不，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别人。那不是浅井松子的父母吗？松子的母亲用手帕捂着脸哭泣。她的脚步和树理一样踉踉跄跄，在丈夫的搀扶下朝法庭外走去。

    目送他们出门后，神原和彦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猛地坐了下来，嘴里轻声呢喃了一句。这声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呢喃，只有紧挨着他的健一才能听到。

    听到这声呢喃，健一明白，自己刚才的理解完全正确。

    因为神原和彦呢喃道：谢谢！？

    等到法庭终于恢复平静，井上法官开口了：“刚才，藤野检察官回顾几天来的审议经过，提出建议，希望免去检察官公诉意见，以及辩护人最后辩护的程序。”

    眼下，井上康夫依然极力保持法官的威严，真是顽固得可以。

    “但本法官不赞同该建议。接下来，检察官将发表公诉意见，辩护人也将进行最后辩护。藤野检察官。”他厉声催促道。

    凉子一声不坑地站起身，停顿了一会儿，才绕过桌子，走到陪审团面前。

    “各位陪审员。”招呼一声，承受大家的视线后她终于露出微笑，“此次校内审判中，意外变故可谓层出不穷，不过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法庭似乎已尘埃落定，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都没有旁听者摇动手帕或扇子。

    “首先，我要为自己不称职的检察官工作向大家道歉。”鞠躬之后，凉子抬起脸来，继续说道，“然而，我们传唤了能找到的所有证人，并请他们出庭作证，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调查了所有能调查的事实，并大白于天下。请大家在此基础上心平气和地展开案件评议。”

    请大家尊重事实。

    “请各位开动脑筋，用心思考。我相信，各位一定能作出恰如其分的评议。”

    说到这里，凉子微微偏了偏脑袋，像是在问自己：还有什么忘了说吗？随后，她又对自己摇了摇头。

    “我的公诉意见到此为止。”

    向井上法官作完报告，凉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站起身，迎接他们的检察官归来。

    “辩护人，请作最后的辩护。”

    神原和彦手撑桌面，慢慢起身。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与藤野检察官不同，他站起来后并未走向陪审团。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脸，注视着陪审员们。

    “正像藤野检察官说的那样，这五天里，确实发生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各位陪审员时而愤怒，时而惊讶，心情一定十分复杂。我首先要对坚持参加审理的各位表示感谢。”

    他也对陪审员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低下头，又慌忙用手撑住桌面，似乎不这样做，他的身子会直接朝前倒下去。

    “就我的身份和处境而言，不知道下面要说的话是否妥当。可这些话我确实非常想说。”

    山野纪央泪眼婆娑。沟口弥生与蒲田教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男生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坐得端端正正。以前在课堂上，无论遇到如何严厉的老师，他们都不会摆出这种姿势。

    “我是柏木卓也死亡事件的当事人。在此次校内审判中，我又是唯一的校外人员。在审判的过程中，我的感受非常强烈。参与此次校内审判的每一位同学都非常了不起。”

    说到这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话语之中。

    “你们策划了难度如此之大的法庭审判，并付诸实施。对这种创意、勇气和努力，我必须表示深深的敬意。我想，这在别的学校一定无法实现。正是因为有你们，才能将校内审判坚持到现在。”

    不知为什么，全体陪审员中，只有胜木惠子一个人低着头。

    “遗憾的是，被告此刻并不在场。”神原辩护人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被告席，“他此刻应该在场，但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以致被迫退庭。为了让他能留在这里，我和我的助手野田作出了努力，却并没有奏效。我对此表示歉意。然而……”

    神原辩护人挺直腰背。

    “虽然他不像你们，没有那么多勇气，能够为他人着想，也照顾不了别人的隐痛。但是，被告没有逃离法庭。他抵触过、暴怒过，却一直坚持到了最后，没有半途而废。此刻，被告不在这里，也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志。因为他是被迫退庭的。他心中或许正窝着火，或许会想不通：明明我是主角，为什么偏偏被赶出来了？因为，被告就像赌徒押筹码一样，将自己押在了这次校内审判上。尽管他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还表现出自暴自弃的态度，但这些都是表面现象。”

    被告将自己押在了这场审判上。

    “他将自己押在了你们身上。”

    此刻的神原和彦已经恢复了辩护人的风姿。

    “如果不是这样，我想，无论怎样努力，谁都无法让他出庭，并坚持到现在。所以从这个角度，我认为被告同样值得赞赏。”

    所有陪审员将自光投向空荡荡的被告席。连旁听者们都注视着那个空位。

    “被告是个为本校制造麻烦的不良少年，是个让老师们感到棘手的坏学生。他动不动就发飙，滥施暴力，恃强凌弱，还从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他是本校的一匹害群之马，可即使如此……”

    神原辩护人提高嗓门。

    “被告仍然没有杀死柏木卓也。他与柏木的死无关。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被告就是杀害柏木的凶手。不仅如此，被告还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我恳请陪审团在评议时，再次在脑海中回想，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被告在哪里，在干什么。”

    竹田陪审长缓缓点了一次头。

    “对本校而言，我是个外来者。校内审判结束后，我就和三中没关系了。我不会和本校的过去及未来产生任何关系。因此，被告带给大家的种种麻烦和伤害，我并没有切身体会。”

    神原辩护人停顿了一下，等待他的话语渗透到陪审员们心里。他继续说道：“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要拜托各位。哪怕会让各位生气，我也要拜托各位。请一定要依据事实，作出正确的评议。”

    不知不觉间，健一听出了神，连胸中的悲苦也尽数烟消云散，全被神原辩护人的滔滔雄辩裹挟走了。

    “当然，此次校内审判不具备法律约束力。这个法庭只是一群学生的暑期课外活动。即使各位作出有罪的评议，被告也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然而――

    “若被告得到有罪的判决，便会不得不离开这个学校。这一点几乎确凿无疑。即便他本人想来上学，恐怕也不能再和大家一起上学。换言之，各位完全可以凭借评议的力量，抛掉被告这个拖累三中的包袱。”

    这是一种很大的权力。

    “能将一个恶名昭彰的坏蛋赶出学校，毫无后顾之忧。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被告或许会受伤，会苦恼，但也是他自作自受。这对之前一直由于狡猾，或是借助好运，或是依靠家长的力量没有受到应有惩罚的被告来说，或许算得上适得其所。”

    一直低着头的胜木惠子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可是，这是正当的吗？”神原辩护人继续说，“为了清算由来已久的老账，将被告指认为杀人凶手，这样的行为正当吗？难道这就是正义吗？”

    这就是各位追求的正义吗？

    “请各位一定要经受住驱逐被告的诱惑。如果各位判被告有罪，就等于认同了一个弥天大谎。这个谎言，比五天中出现在本法庭上的任何谎言都更加罪孽深重。这是不顾事实的伪证，等于在各位心中的法庭作了伪证。是的，这个法庭不在别处，就在各位的心里。”

    井上法官抿起嘴唇。藤野凉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传唤到本法庭的证人，全都在这里宣过誓。在进入评议程序前，也请各位陪审员在心中宣誓：审判的依据只有真相。你们的评议会影晌大出俊次这个初三学生的心。即使这是一颗乖戾、任性、感情用事的心，也毫无疑问是一颗活生生的心，隐藏着变化的可能性。因此，我恳请大家不要毁灭这种可能性。恳请你们接受被告对这个法庭、对你们的殷切期待。恳请你们给被告一次机会，让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面对自己，让他借此改变自己。”

    神原辩护人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最后的辩护到此结束。”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旁听席的一个角落响起了掌声。

    最初只是一个人在鼓掌。健一立刻将视线投向那个方位。可正在他寻找那个人的时候，一个又一个，鼓掌的人增多了。不一会儿，人们的掌声响彻了这座闷热的体育馆。

    井上法官敲响木槌，朗声宣布：“法庭审理到此结束。请陪审团移步别室，马上开始案件评议。”

    “请在三个小时内完成评议。”井上法官补充道，“这么多时间应该足够了吧？”

    九名陪审员集中到休息室，首先要做的是吃午饭和休息。四张课桌拼成一张大方桌，一共两组，第九张课桌放在“生日席”的位置，由竹田陪审长坐在那儿。其他陪审员自然地分成男女两拨，不过胜木惠子坐在了男生边上，看上去像是女生圈子多出来的人，而且似乎并不受男生的欢迎。她的那张课桌与大伙保持了一段距离，应该是她自己刻意这么做的。

    井上法官依旧套着那件飘荡的黑色长袍。山崎晋吾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痱子。作为法警，在陪审团评议时，他必须担任休息室门卫。此刻他遵照井上法官的命令，在门口吃便当。

    校内审判期间的伙食都是由前任校长津崎提供的便当，每天都不重样，不过同样好吃。山崎晋吾心想，即便是细节，也同样重要。

    老校长这番良苦用心，传达出豆狸内心的挫折和歉意。看来，一盒便当中也蕴藏着某种真相。

    山崎晋吾不由得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时，一个饭团阐述的真理，会远超巧言令色的滔滔雄辩。

    “我们是无所谓，可这该怎么通知旁听者呢？”

    面对蒲田教子的提问，并上法官毫不在意地说：“写在黑板上，往体育馆门前一放，不就完了？”

    「法庭将于下午六点作出判决。」

    “这样的评议，是不是有点寒酸啊？”小山田修嘟嚷道，“好莱坞大片里，陪审员的评议得持续好多天。大家都不能回家，住酒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些男女陪审员还搞上了呢。”

    “不许瞎说。”教子毫不留情地拦住他的话头，“不抓紧，时间就不够用了。别忘了，这三个小时还要包括吃饭时间呢。”

    “稍稍有点误差也是允许的。”井上法官甩起长袍下摆，走出休息室。山崎晋吾也吃完了，还把便当盒收拾得好好的。

    “多少还是吃一点吧。”山野纪央体贴地对胜木惠子说。惠子垂头丧气地坐着，连便当的包装纸都没有撕开。

    “饿着肚子，等会儿可是要犯晕的。”女生们一起帮腔道。

    可胜木惠子一动不动，看着脚尖，低声说：“那个傻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只有觉得无可理喻，转了转眼珠后望向天花板的原田仁志除外。

    “要担心的人不只有大出。”率先开口的是向坂行夫，这倒挺罕见。见大家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他有些胆怯，不过依然对胜木惠子说：“我们也都在为别人担心。可是，我们坐在这里可不光是为了担心。”

    “说得好！”小山田修说着，用力拍了一下行夫肉乎乎的肩膀，发出很大的声响，“向坂说得不错。”

    两人并排坐着，体型看上去差不多，只是小山田修胖得很结实，而向坂行夫的身子软绵绵的。

    “小凉在干吗呢……”仓田真理子没头没脑地嘟嚷了一句。？

    此刻，藤野凉子正在检方休息室，一边吃便当，一边向两位事务官讲述昨天的经过。

    “既然辩方的野田在场，或许我们这边的佐佐木和一美也该到场见证。”

    佐佐木吾郎点了点头：“我确实希望在昨天就能听到神原本人的讲述。”

    “对不起。”

    “我倒不这么认为。”一美明确地说，“幸好事先不知情，否则今天我就来不了了。”

    在对神原证人的询问进行到最高潮时，一美变得眼泪汪汪的。凉子第一次见她真的哭泣起来，而不是作为少女的战术流下眼泪。

    “还有，在法官和陪审员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事先知道了不就有作弊的嫌疑了吗？这该怎么说来着，吾郎？”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直到想出“串通一气”这个词才觉得满意。

    “可是我事先就知道了，那不叫‘串通一气’吗？”凉子笑道。这时，敲门声响起，一名负责传话的篮球社志愿者探进头来。

    “对不起。藤野检察官的爸爸妈妈来了，要跟你见面。”

    凉子起身对他鞠了一躬：“谢谢！你辛苦了。在法庭作出判决之前，我不会去见外面的人。请你这样告诉我的父母。”

    “明白。”说着，这位“传令兵”跑步离开了。

    “不和他们见个面吗？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凉子有点生气。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现在怎么能见面？真不知老爸老妈是怎么想的。

    “小凉，”一美大大的眼睛望向凉子，“你不是早就觉得，神原说话有点怪怪的吗？”

    “什么怪怪的？”吾郎的脸色稍有变化。

    “他不是说过，不管怎样，最后胜出的一定是藤野。”

    凉子也记得。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是听章子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和野田、章子在一起的时候，神原说，‘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你不用担心。’”

    “这话确实有点古怪。”吾郎撇了撇嘴，“只要他说出真相，输的就是我们检方吧？明知道这一点，他为什么还要说凉子会赢呢？”

    一美显示出大彻大悟后的冷静：“他说的不是法庭上的胜负，是个人的输嬴，因为他自己是杀人犯。应该这么理解吧？”

    凉子和吾郎都沉默了。

    “神原以后会怎样呢？会被勒令退学吗？”一美问道。

    “只要不暴露，不就没事了？”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不暴露？估计警察会去找他问话的。别的不说，不是还有个茂木吗？那家伙一定会去神原的学校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那可是东都大附中啊，”吾郎一下子萎靡起来，“和公立学校不一样，私立学校在这方面很计较吧？”

    凉子朗声说道：“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那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两位事务官不由得眨起了眼睛。

    “不能袖手旁观？我们能干什么？”

    “可以写请愿书什么的。”

    “嗯，对。”吾郎用力拍了一下手掌，“这次就由我来替神原辩护好了。”

    “嗯。”凉子点了点头。

    “到那时候，说不定三宅树理也会出手相助。”吾郎说。

    一美的柳叶眉一下子倒竖起来：“我可不要看见她，讨厌！”

    “我说，到了这个地步，你多少也理解一下三宅的心情嘛。”

    “不理解！不，我理解，可是我饶不了她！”

    “出什么事了吗？”

    一美的嗓门太高了，连“传令兵”都过来打探了？

    “呃……我说，各位。瘦高个竹田陪审长有些怯场，“我想，下面应该开始评议了，呃……我说……”

    “‘呃……我说’太多了。”小山田修挑刺道。

    “首先整理一下疑问点，怎么样？”原田仁志若无其事地说，“事实关系在法庭上听得够多了，证言也齐备了。”

    桌上堆着一摊书面证据，还有井上法官在姐姐的帮助下整理好的对每位证人的询问记录。

    “如果觉得哪个部分不够透彻，就从那里开始，不好吗？”

    山野纪央点了点头，发言道：“对我来说，要说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首先就是柏木这个人。”

    她温暧柔和的眼眸中微微散发出愤怒的光芒。

    “说什么‘想体验熟悉的人死去的感受，否则就得不到活着的实感。’这些念头，我弄不明白。”

    “我懂。”沟口弥生立刻接过话头，语调明晰，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可话已出口后，她又像回过神来似的，恢复成往常战战兢兢的模样，改口道：“我觉得，我是明白的。”

    行夫的圆脸转向弥生：“我也和山野一样，有点搞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呢？能告诉我们吗？”

    这两人没有说过话，就算在之前的校园生活中也从未有过对话。弥生抬起头望着行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惯的夜空中，突然发现了一颗彗星。

    “因为我也曾那样想过，还做出过一些危险的举动。

    大家不由得吃了一惊。

    “危险的举动？”竹田陪审长问道。

    回答他的问题前，弥生回头看向身边的蒲田教子：“当时我还没有和教子成为好朋友。是初一的……十月份的事情吧？”

    教子点点头，直截了当地问：“弥生，你做了些什么？”

    弥生将目光投向远方：“同班同学全都不理我了。”

    待在学校里难受得要命。

    “正好那时，川崎市内有一个初中女生跳楼自杀。她从附近公寓的十二楼跳了下去。看到那则新闻后，我就很想去现场看看。”

    “你去了吗？”

    弥生点点头：“我平时不怎么出远门，所以一个人跑去川崎市，这本身就让我萌生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可她实在很想去，似乎非去不可。于是她根据学校名称，以及电视画面里闪过的住宅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女生摔下来的地方是一座停车场。由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剩下，但那里还供着花，是几支枯萎的菊花，插在一个脏兮兮的牛奶瓶里。”

    弥生蹲在那些菊花旁边，一直蹲了很久。

    “有一个差不多与我同龄的女孩死在了这里。我用手触摸水泥地面，心想，不会有什么东西传递给我吧？”

    弥生心想，要是水泥地面能吸去自己的生命，让那个自杀的女孩重新活过来，该多好啊。

    “据报道，自杀的女生一直苦恼于学习成绩，父母又很严厉。可只要努力一下，成绩会变好吧？但是，我是由于性格问题才被同学排除在外，而且性格又改不了。所以我觉得，还是让我去死的好。”

    心里只有大出俊次，总是魂不守舍的胜木惠子，此时突然用尖锐的语气对弥生说：“就因为你心里老想着这些，才会不招人待见。”

    弥生微微瞪大眼睛，对惠子笑了笑：“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间的交锋，看得其他陪审员心里七上八下。

    “你做过的事情就是这些吗？”

    面对教子的质问，弥生摇了摇头：“无我怎样触摸，水泥地也不肯吸走我的生命。”

    “这不是废话吗？”小山田修又开始挑刺了。

    “所以，我就爬上那幢公寓的应急楼梯，和那个自杀的女孩一样，一直爬到十二层。楼梯建在大楼外侧，谁都能上去。”

    当弥生站第十二楼的平台上时，被一个正好经过那里的物业管理人员发现了。

    “于是，我听了管理员大叔一个小时的说教。”

    管理员首先问出弥生母亲的联系电话，打过电话后，在等待弥生母亲前来的那段时间里，对弥生作了谆谆教诲。

    “他的说教别具一格。”

    要珍爱生命，生命比地球还重，不能随意处置自己的生命，那些老生常谈，他一句也没说。

    “管理员大叔一脸苦闷，说那个自杀的孩子真可怜。他要是早点看见，肯定不会让她去死。还不住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这些话语包含着真情实意，弥生当时十分感动，心想：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的死，还有大人会如此自责。

    可过了一会儿，管理员大叔的话就变了味。

    “他开始生起气来。”

    他说，由于死了人，影响到房屋租赁、买卖的生意，被上司臭骂了一顿，还扣了三个月的工资。停车场上摔死人的位置的租户，说把汽车停在那里心里别扭，非要转到别的位置。半个月里收到的投诉多达二十起，都说出了这种事，公寓的资产价值下降了。而他除了道歉又别无他法，觉得特别冤枉：凭什么非要我来道歉呢？

    “他是在向你抱怨，那个自杀的孩子给他凭空添了许多麻烦。”竹田和小山田这对高矮组合已经吃不消了。

    “嗯。我当时一下子泄了气，就打消了去死的念头，回家了。”

    围坐在九张课桌前的陪审员们陷入沉默。弥生像是做了错事似的缩紧身子。

    “对不起，我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的事。”竹田陪审长和向坂行夫同时说道。

    “柏木要是什么地方泄了气就好了。”竹田陪审长挠了挠他那颗比其他人高出一头的脑袋，“神原这家伙虽然不错，可也没让他泄气。就他的处境而言，这相当困难。”

    “是啊，他已经心力交瘁了。”小山田修捏住鼻子，好像要止住喷嚏似的，“要是早点把柏木拉到我们将棋社来就好了。他脑子不笨，学会下棋就不会有别的烦恼了，也就不会去寻死了。”

    蒲田教子叹了一口气：“那也要看兴趣吧。万一他想成为职业棋手，估计也会有麻烦。不是有人因为进不了奖励会（注：日本将棋联盟培养职业棋手的机构。）而自杀的吗？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类报道。”

    “那不是一个档次的问题。”

    “就算档次不同，也是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嘛。”

    “总而言之，防止自杀的特效药是不存在的，不是吗？”纪央熄灭眼中的怒火，喃喃自语道，“音乐家的世界悲剧也很多。艺术能挽救一些人，也会将另一些人逼上绝路。”

    大家陷入了郁郁寡欢的气氛中。

    “反正，柏木是自杀的，这么定性就行了吧？”

    听到仓田真理子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大伙儿一下子全都惊醒了。大家的反应又让真理子吃了一惊。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我们不就在讨论这件事吗？”

    “对，仓田说得一点也没错。”双手装模作样地抱在胸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之后，原田仁志继续说，“此次评议，说到底，就是面对神原和三宅两人的证言，我们到底相信哪个的问题。可是，大家早就把三宅的证言抛掉了。神原说的是真相，柏木是自杀的。所以，最后的判决就是……”

    “大出无罪。”向坂行夫说道。

    “如果觉得这样没有问题，不就结束了吗？”

    “可是，原田，你嘴上这么说，脸上倒还挂着不接受判决的表情嘛。”

    在蒲田教子一针见血的袭击下，原田仁志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接受啊。”

    “瞎说，你一定觉得哪里不对头，是不是？”

    “我跟大家保持一致就行了。”

    小山田修掀动鼻翼，说道：“你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是不对的。”

    “好吧，那我来修正自己的意见。”山野纪央举手说，“我不赞成完全接受神原的证言。请原田也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原田仁志斜眼瞥了瞥山野纪央，显得很不耐烦。他似乎在说：喜欢文科的女生就是这样，真叫人受不了。

    “大出有不在场证明，对吧？”

    “嗯，有啊。”竹田陪审长点点头，望向大伙儿，“有谁对律师今野先生的证言表示怀疑吗？有吗？”

    没有人应声。

    “所以，在大出不在场证明成立上，我们意见统一。还有呢？”

    “神原和柏木的关系，有补习班老师的证言，至于他们在圣诞夜那天做了什么，我觉得无关紧要，直接接受神原的证言就行。而且神原的解释很详细，还有目击证人。”

    “就是电器店的大叔，是吧？”沟口弥生点了点头，“我觉得他跟教训我的那个管理员大叔有点像。”见大家再次陷入沉默，弥生赶紧道歉：“啊，对不起，我又说无聊的话了。”

    “然而，我总觉得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原田依然双手抱胸，哼了一声，抬头望向天花板，说道，“柏木说他决定要自杀，然后把遗书交给了神原，是吧？”

    蒲田教子点了点头：“嗯，神原后来还给他了。”

    “可柏木死后，并没有发现遗书。”

    “是他自己销毁掉了吧？”

    原田正视教子，慢吞吞地说：“是吗？如果你是柏木卓也，会那么轻易地毁掉遗书吗？”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教子沉默了，不停眨着眼睛。

    “这可不是作文，是遗书。如果是我，才不会那么随随便便销毁掉的。”

    “正因为是遗书，所以才会销毁掉。或许在神原还给他的时候，柏木觉得继续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出人意料的是，替张口结舌的教子作出反击的竟是沟口弥生，“而且，说不定柏木根本不想再看到这东西。看到了，只会觉得特别窝囊。他毕竟遭到了神原的拒绝。”

    “是啊……我同意弥生的意见。”

    在这对女生组合面前，原田将双手抱得更紧了：“反正，我想看看实物，想读一读那封遗书。那一定是最能反映柏木心境的文章。”

    “算了算了，已经没有了，有什么办法呢？”

    将棋社的主将出面劝架，陪审长的话又立刻使他颜面全无。

    “真的没有了吗？”

    “喂喂……”

    “会不会还在他家里的什么地方？”

    “要是还在，肯定早就发现了吧？”

    “说到底，真的有过遗书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不是神原在说谎？没有吧？”

    “我说，原田……”小山田修叹了口气，“你翻旧账到底要翻到哪里啊？”

    “说不定那是一封看上去不像遗书的遗书。”山野纪央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都转到纪央的脸上。

    “他或许没有采用遗书的形武，所以他父母都没有觉察到。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说来也是。”蒲田教子的目光又锐利起来，“神原说，柏木交给他一本笔记本，而不是一封信。”

    “我记了笔记。”真理子立刻翻看手头的笔记，指给探过头来的行夫看，“这里记得很清楚。神原接受柏木的笔记本，两三天后又还给了他。在儿童公园见面时。”

    “可是，只要读一读内容，不就立刻知道这是遗书了吗？”

    “神原没读啊！”教子也确认了自己记的笔记，“他说他不知该怎么办，就一直这么放着。他没读！”

    “柏木的父母会帮我们再找一下吗？”

    “这么做好吗？”小山田修仰视着瘦高个的陪审长，“庭审已经结束了，陪审团还提出要调查，会得到允许吗？”

    “这是对证言的补充，应该可以吧。”

    竹田陪审长站起身，亲自去叫守在走廊上的山崎晋吾。？

    北尾老师为柏木家的三位成员开放学校图书室，请他们在评议得出结论前在此休息。

    三人碰巧都坐在了离窗户最远的座位上。柏木卓也的父母并排坐着，哥哥宏之则坐在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阅览桌。

    图书室里没有窗帘。待在操场上的旁听者们东一堆西一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通过敞开的窗户直接传人图书室。

    “把窗关上吧。”宏之小声说道。父亲紧挨垂下双肩的母亲，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下面的说话声有点吵。”

    没等父母作出答复，宏之便站起身前去关窗。图书室位于二楼，站到窗户旁就能看到整个操场。站在操场上应该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窗户旁的宏之。

    宏之感到有视线投向他。他动作麻利地关好窗户，立刻逃也似的回到刚才的座位上。

    形势发生逆转。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接受审判的已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柏木卓也。

    柏木卓也是个怎样的十四岁少年？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也许此刻，旁听者们正在发表类似的感想。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认为卓也是个敏感又思虑深邃的小精灵了，只会觉得他顽固、冷酷又自私，因为竟要将唯一的朋友神原和彦逼上绝路，想要剥夺他人的生命。

    对，这就是真相。作为他的哥哥，宏之最了解这一点，清楚得让人无法忍受。宏之的人生差点毁在卓也手上。如果他一直留在父母身边，一直待在卓也的身边，那么神原和彦所扮演过的角色，恐怕会留给柏木宏之。

    宏之坚信着一件事：去年十一月，与大出俊次一行发生冲突时，卓也曾说出“你们杀过人吗”“我想体验亲近的人死去的感觉”之类的话。在他说这些话时，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应该去死的亲近的人”一定就是自己。换言之，卓也希望哥哥宏之死去。

    那家伙是个恶魔，我早就知道了。世上确实有这种人，无法与他人平等相处，一定要显出自己的特别，不然决不罢休。

    然而，人在十四岁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自我意识过剩，与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不安分的心中充满优越与自卑的混合物，时而伤害别人，时而被别人伤害，度过几年这样的日子后，才满身疮痍地走出低谷。

    我也是如此。卓也也是如此。可不知为何，卓也并不满足于此。

    是因为有我在的缘故吗？因为有一个哥哥，就必须争夺父母的心吗？若真是如此，凡是有兄弟姐妹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会成为魔鬼吗？这显然不可能。

    那么，是因为偶然遇到了神原和彦这个特例的缘故吗？身世不幸，带有阴影的优等生，聪明程度和思虑深度不亚于卓也，却比卓也招人喜欢得多。

    无论怎样的悲剧，也比平庸来得好。希望拥有戏剧般的人生，决不成为平庸的路人甲乙丙。与其成为路人甲乙丙，还不如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悲剧。

    十来岁的孩子一般都会这么想，至少会这样思考过一次。可不幸的是，卓也面前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样本。不是想象的产物，而是一个与他一起学习，一起欢笑的人。

    柏木卓也想成为神原和彦那样的人。

    “宏之。”

    听到喊声，柏木宏之抬起头，见父亲用安慰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要手帕吗？”

    宏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脸上湿漉漉的。

    父子两人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着。垂头丧气地坐在父亲身边的母亲神情恍惚，目光没有焦点。

    “你很难受吧？”柏木则之开口道。

    宏之摇了摇头：“难受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爸爸说的不是校内审判的事。”父亲一边用机械性的温柔手势抚摸母亲柏木功子的后背，一边说，“我说的是之前，你对卓也是怎么想的？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我们而去的？”

    眼泪从柏木则之眼中夺眶而出。

    “对不起。”

    面对父亲的眼泪，宏之无言以对。

    “我们绝不是只想着卓也一个人。你也是我和你母亲的孩子。可是，卓也体弱多病……确实让人费心。”

    “我明白。”宏之应道，“我明白你和妈妈的心思。所以我既没有生你们的气，也没有向你们抱怨。”

    “那孩子是出类拔萃的。”

    眼泪沿着鼻梁淌下，他擦也不擦，只是眨了几下红肿的眼睛。

    柏木则之继续说道：“聪明得叫人难以置信。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就相当与众不同了。那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宏之无法正视父亲的脸，只得低下头去。

    弯腰坐着的母亲惨白的脸映在桌面上，仿若幽灵。可这个幽灵般的影子，却比柏木功子本人真实得多。母亲的身子太单薄，单薄得仿佛能透过她的身子看到后面的书架。

    “他是个特别的孩子。”父亲任凭泪珠滚落，祈祷般地小声说道，“我觉得他长大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个特别的人，与那些仅作为消费者存在的无聊的普通人不一样。”

    宏之心想：我不就是“无聊的普通人”中的一个吗？

    “所以，那孩子要做什么，我都认可。”柏木则之说道，“我觉得，卓也无法与那些没有心事，只顾快乐生活的同学们好好相处，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我认为，如果勉强自己去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只会损伤他的鲜明个性。”

    宏之注意到，父亲在忏悔。不是向自己，而是在向卓也忏悔。

    “年轻的时候，谁都会有棱角。爸爸宁可他成为一个孤傲的人，也不希望他变成一个世故的凡人。希望他能成为不怕孤单，坚定地走自己的路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如果能重新来过，我希望能回到那个出错的地方。卓也很孤独吗？他希望得到别人的爱吗？他想要朋友吗？他失去自信了吗？他讨厌自己吗？他在寻求救助吗？

    宏之突然举起手，打断父亲滔滔不绝的倾诉：“父亲。”

    柏木则之用通红充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行了，不要再说了。”

    宏之感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一个塞子被拔掉了。贮藏在里面的水一般冰冷的东西不断翻滚起泡，清洗完宏之的身体内侧，马上要涌出体外了。

    行了。够了。这不是对父亲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即使自以为早已大彻大悟，我也同样只有受伤的份儿。父母心中只有卓也，只会给予卓也他们的爱。以前曾想过，我甚至连为什么会生在这世上都搞不懂了。

    如今，他们的爱转化成了忏悔。是面向卓也的忏悔，同样不会转向我。也罢，我反倒得救了。幸亏我不是特别的孩子，幸亏我身上没有闪闪发光的东西。

    我要亲自去寻找到降生到世间的意义。作为“无聊的普通人”中的一员，我要亲自去发现自己。

    这时，图书室的门上响起有节制的敲门声。

    “对不起！”

    门打开后，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那个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他脱掉了黑色长袍，换上了校服。北尾老师站在他的身旁。

    “突然打扰你们，真是对不住。”

    看到柏木夫妇的模样，北尾老师有点慌乱。脱下黑色长袍的井上法官瞬间与宏之四目相对，又立刻转移视线，仿佛看到了一件不该看的事物。

    “事情是这样的，陪审团提出一些请求。喂，你来说吧……”

    在北尾老师的催促下，井上法官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如此。陪审员们的脑袋可真犀利。宏之不禁暗暗吃惊。

    “卓也在笔记本上写遗书的事，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之前，一家人寻找过书信、日记一类的东西，却从未检查过笔记本中的内容。

    “请问卓也的爸爸妈妈，你们注意到什么了吗？”

    柏木则之掏出手帕来擦了擦脸。柏木功子不对任何人的话语作出反应，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前后微微摇晃身子。

    “功子。”柏木则之注视着她的脸。

    柏木功子自言自语道：“没想到那就是遗书。”

    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功子一边摇晃身子，一边对着桌面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小说，以为那孩子写了篇小说。他藏在书桌抽屉靠里面的地方。”

    宏之双手撑在桌面，将身子探向母亲，压低声音，尽可能温和、平静地问：“妈，你见过那本笔记本，是吗？”

    功子一边摇晃身子一边点头。

    “他没写‘我’。是有主人公的，但不是卓也自己，所以是小说。我心想，随便拿给别人看，那孩子一定会不高兴。”

    “那本笔记本在哪里？”

    “是小说。”功子重复道，“不是真事，是卓也编的。也可能是个剧本，写了很多对白，有些句子写得真好。”

    “那本笔记本在哪里？”柏木则之抱住妻子的肩膀，阻止她继续摇晃。

    “妈，你把卓也的笔记本藏到哪里去了？”

    功子终于抬起头，似乎刚刚发觉宏之在场，显得有些吃惊。

    “啊，是宏之。”

    “是我，妈。你听到我在问什么吗？卓也那本写着虚构故事的笔记本，现在在哪儿？

    失控似的猛地垂下头后，功子说：“就在那个放家庭账簿的柜子里面。”

    宏之站起身，对北尾老师说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去拿来。”？

    佐佐木礼子此刻正与津崎先生一起坐在操场角落的长凳上。

    体育馆里大概还留有三分之一的旁听者，其余的三分之二大多在操场上，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也有些回家去了，不过应该会在评议结果公布之前回到这里来。

    很多人注意到了坐在长凳上的津崎先生。前任校长这张豆狸脸，家长们相当熟悉。有人对他点头致意，也有人远远地朝他投来冰冷的视线。

    津崎先生十分平静。别人对他点头致意，他便点头还礼。至于那些冷酷的视线，以及议论他的窃窃私语，他就假装不在意。

    “三宅现在怎么样了？”礼子问道。

    津崎先生用平和的眼神看着礼子，答道：“和她父母一起回家去了，尾崎老师也在一起。”

    “浅井的父母也和他们在一起吗？”

    “嗯，直到刚才都在一起。”津崎先生用手抹了一把脸，“浅井的父母说，等会儿要回来听评议结果，三宅会不会回来就不清楚了。我觉得她还是在家安安静静地休息比较好。”

    “我也觉得这样好，”礼子点点头，“到头来，我们这些大人都没能打动三宅的心。”

    津崎先生默不作声。

    “然而，法庭打动了她。我觉得对三宅来说，这算是最恰当的方式吧。”

    津崎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多亏了神原。”

    “是啊……”

    “打扰了。”

    听到招呼声，两人抬起头，见眼前站着的竟是茂木悦男。

    “啊呀，”礼子撅起了嘴。“就你一个人？石川会长在哪儿？”

    茂木记者今天依然衣冠楚楚。大家都大汗淋漓，这家伙的衬衫为什么总是笔挺的？

    对于佐佐木礼子，茂木悦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致意，随即便转向了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津崎先生默不作声地仰望着这位记者的脸。

    “我准备将此次校内审判写成报告文学，在得到石川会长同意的前提下，正在进行采访我想在得出评议结果，校内审判彻底结束之后采访您。改天，请您指定地点，我再来打扰你。”

    “茂木先生，你还不肯放过这件事吗？”

    什么报告文学！礼子不由得直冒火。

    “都是你捅了娄子，才搞得一团糟吧？浅井松子遭车祸横死，不也是你那仅凭胡乱猜测炮制的电视节目带来的后果吗？你听到三宅的证言了吧。浅井松子会惊恐万分，就是那期节目闹出来的。”

    茂木悦男脸上再次堆出虚假的笑容，俯视着礼子说道：“那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巧合？我说……”礼子禁不住站起身，似乎想一把揪住茂木悦男的衣领。津崎先生在一旁伸手拦住了她。

    “我不接受采访。”津崎先生语调平稳。

    茂木悦男挑起一边的眉毛：“不接受？那不就是逃避吗？原来你还想逃避责任啊？”

    津崎先生毫不示弱，脸上露出豆狸招牌式的亲切笑容：“茂木先生，我也有个请求。我想采访你一下。”

    茂木悦男和佐佐木礼子都瞪大了眼睛。

    “我想将这一连串事件，写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津崎先生微笑道，“不是为了自我辩解，只是想记录学生们作出的种种努力。”

    从长凳上站起身后，津崎先生恭敬地朝茂木悦男鞠了一躬。

    “拜托了。具体细节日后再谈，我们先静候评议结果吧。”

    就这样，朴实无华的小个子前任校长，与衣着光鲜的小个子电视台记者，在晚夏时节尘土飞扬的操场一角对面相持。

    “你是个不错的新闻工作者。”

    对津崎先生这句话，礼子立刻要表示异议。可看到津崎先生那张嘴边带着温和笑意，眼里却蕴藏锐利光芒的脸，她就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对于你过去以《新闻探秘》节目为平台开展的活动，以及身为记者，不顾一切地追求真相的勇气和热情，我深表敬意。由于你的工作，一些真相才大白于天下。你揭露了许多被丢弃、掩盖的悲剧。你指责学校制度的缺陷，挽救受到欺凌或体罚后无处伸冤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你的工作十分出色。”

    要说过去，礼子也不得不认可，茂木悦男的工作确实卓有成效。

    “在柏木卓也的死亡事件上，我在多个重大时刻犯下错误。为了明哲保身，优柔寡断、拖延塞责，致使事件愈发不可收拾。由于我的过失，使学生们受到了更多、更深的伤害。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因为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

    “你与我不同，你是一个强者。你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坚信的方向勇往直前。可你毕竟也是人。”

    茂木悦男将视线从津崎先生的脸上移开。

    “这次你错了。”津崎先生继续说，“柏木死亡事件的背后，并没有你极力要探寻出的那种被隐瞒的真相。”

    “评议会作出怎样的结论，目前还不得而知。”

    面对低声反驳的茂木悦男，津崎先生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就静候结论吧。”

    闭上嘴，站稳脚跟，茂木悦男伫立在津崎先生面前，抬起头，说道：“学校这种制度，是这个社会‘必要的恶’，我在与这种‘恶’作斗争。”

    “对此我很理解。然而，既然这种‘恶’是‘必要’的，我就希望能在其中做到最好。我一直在这样作出努力。”津崎先生的话音铿锵有力，“你能出庭作证，主要是藤野的功劳。对那孩子的勇气和智慧，我十分感动。你觉得怎样？”

    茂木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是在苦笑。

    “那是藤野凉子的战术。不过，接受挑战的辩护方也同样很了不起。在孩子们面前，我们这些大人全部一败涂地。”

    茂木悦男耸了耸不宽的肩膀，看着津崎先生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他正要转身离去，又抛下了一句话，“我不久之后会联系您。您若是躲开我，就会犯下又一个错误。”

    佐佐木礼子站在津崎先生身边，目送茂木悦男的背影远去。

    “津崎先生，您真的要写这次校内审判的事？”

    津崎望着礼子，脸上露出顽皮的神情。

    “记点日记还不行吗？”

    他笑了，佐佐木礼子也跟着笑了。包围在操场上闷热的空气中，他们的太阳穴边都淌下了一长串的汗水。

    我们这些大人全都一败涂地。现在除了等待，已无事可做。？

    “我想说一句你或许会觉得很荒谬的话。”停下了筷子后，野田健一对神原辩护人说道。

    辩护方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庭审结束后回到这里，大出俊次已经不见踪影，也没人来告诉两人他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

    于是，两人便一直冷冷清清地待着。

    健一刚回到休息室时，只感觉累得不行，所有的能量都已用尽，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从未有过失态举动的神原辩护人，也是一进休息室就默默地把三张椅子拼在一起，在上面躺了下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健一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健一趴在桌上，时睡时醒地打着盹，直到差点从桌面上滑下来时，才突然惊醒。一看时间，发现自己睡了三十多分钟，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他决定吃便当。打开包装，掰开一次性筷子，才吃了一口，唾液便直往上涌。太好吃了。看来，令他筋疲力尽的并非疲劳，只是肚子太饿罢了。

    无论什么时候，肚子总会饿。只要吃饱肚子，力气也会渐渐恢复。他拿定主意，要向神原辩护人搭话。

    “我想说一句你或许会觉得很荒谬的话，可以吗？”

    神原辩护人一动不动，似乎决定装睡到底。健一知道他在装，因为他的背部肌肉根本没有放松。

    “我们是不是有点像正在闹离婚的夫妻，双方都很累很难受，却暂时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只得赖在一起。”

    椅子发出一阵“咕咚咕咚”的声响，神原辩护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脸转向健一，枕着自己的胳膊扬起了头。

    “便当，好吃吗？”

    “很好吃。”

    “是什么便当？”

    “炸猪肉块和什锦饭。”

    神原辩护人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吃吗？”健一递给神原一盒便当。

    神原睡眼惺忪地接了过去。

    “津崎先生提供的午饭，每天都变着花样。”

    “嗯。”

    “要做到每天都不重样，也挺不容易的。”

    刚才一直横躺着的神原辩护人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我说，你的想法还真古怪。”

    谈话缺乏主题。健一细嚼慢咽地品尝着什锦饭。

    神原和彦背朝健一躺着，完全是一副逃避的姿态。健一心想：他此刻应该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我。

    “闹离婚的夫妻？”神原咕哝一声后，笑了出来，“亏你想得出来。”

    健一也笑了。这一笑，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之前一直束缚着健一――他为自己套上的束缚终于解开了。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现在似乎能讲了。他很想讲出来，干脆全部坦白吧。健一觉得，只要公开自己的秘密，即使不能和神原扯平，也能更接近他一点。

    “我的父母，特别是母亲，非常烦人，叫人来气。”

    我曾经要杀死他们――这句话他没能讲出来。他不想用“杀死”这个词。就在他琢磨是否要改作“消灭”时，神原开口了。

    “既然一直隐瞒着，那现在也不必讲出来。”

    健一手拿筷子，眨起了眼睛。

    “这种事，还是一直藏在心里的好。要讲的话，往往会让人感到迷茫。”

    是这样吗？

    这是神原和彦的切身感受吧？他将本该藏在心里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这令他十分迷茫。

    听他讲述的那个人，正是柏木卓也。这种毫无保留的坦白，为两人之间的友谊投下阴影。

    “说得也是。”健一点点头，继续吃起了便当。他感到胸口很闷，为了抑制这种憋屈感，他一个劲地把饭菜往嘴里送。

    “野田的父母来旁听了吗？”

    神原和彦还是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他是否察觉到我要对他讲的事，就是我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呢？

    “应该来了吧。”

    “是吗？”神原和彦问道。他没有动那盒便当，只是将它放在身边，“我们家的两位都来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没有留下让人多想的余地。

    “你说‘我们家’……”

    “父亲和母亲。”

    “是神原的……”

    “是啊。哦，难道一定得严格地说成‘养父母’？”这句反问略带焦躁。

    “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有些吃惊。你不是说过，关于这次校内审判，你对父母保密了吗？”

    神原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叹了一口气：“一开始是保密的，只是没能保密到底。”

    “是什么时候坦白的？”

    “森内老师被打伤那会儿。”

    这么一说，健一倒也觉得可以接受了。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去医院看望森内老师时，健一就纳闷过，神原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借口，才从家里跑出来了呢？

    “你的父母一定很吃惊。”

    这时，神原的脸转向了别处。正因为看不到他的脸，健一才能问得如此直接。

    “他们有没有阻止你？叫你别参与这种事。”

    神原扭头看向健一：“他们追问得很凶。”

    “哦，对不起。”

    “不过他们没有阻拦我，”神原笑道，“他们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尽情地去做。’”随后他收起笑容，继续说，“还说，‘哪怕你今后可能会后悔，但只要现在觉得有必要，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思去做。’”

    健一用力点了点头。他想说：你的父母真了不起。可是他又觉得，一旦说出这句话，就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之消失。

    便当盒已经空了。盖好盖子，重新包上包装纸，捆上橡皮筋，插上用过的一次性筷子。这一连串动作，健一故意做得很慢。

    随后，他说道：“我十分敬重你的父母。”

    神原和彦默不作声。稍稍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不无唐突地说道：“对不起了。”

    道歉的话，昨天就已经听够了。所以健一能够说一些昨天没能说出来的话。

    “如果在审判过程中，真相被公之于众，而辩护人仍然没有改变主意，那我会履行好助手的职责。”

    “可是，我利用了野田你。”

    “不，我也有我自己的主见。”

    这也是昨天没机会讲的事情。

    “对辩护人为什么不愿去小林电器店，我曾感到纳闷。”

    那时，神原和彦正好身体不适，头晕目眩。

    “对那五通电话，你的态度也不太自然。我曾想，你为什么不更加重视一点？我之所以没说出来，是以为你另有打算，决定保持观望，到最后再说。”

    说到这里，健一突然明白了。神原当时身体不适绝非偶然。无论是丹野老师说明的情况，还是他和古野章子的谈话内容，都是他最想隐瞒，又最希望被揭露于法庭的事实。因此，他才会如此慌张，如此失态。

    健一重重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些记忆统统甩掉。

    “我们看到藤野凉子哭了。”

    虽然今天恢复了，可她昨天哭得相当厉害。

    “是你弄哭她的，你知道吗？”

    神原没有回答。

    “是你让藤野受了那么多委屈。”

    神原辩护人说了一句话，就像梦话似的，听不清楚。

    “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藤野能行。我坚信这一点。”神原说道。

    藤野凉子确实做到了。作为外来者的神原和彦并没有看错这个三中的女生。

    “我打从心底感谢她。”神原和彦说，“无论对藤野还是对野田你，我都要表示敬意。”

    健一低下头，咬紧嘴唇。

    敲门声响起，健一应了一声：“来了。”

    一张令人意外的脸小心地探了进来。是教美术的丹野老师。他穿着白衬衫、黑长裤，就像一身教师制服。

    “你们两人休息得好吗？”说着，丹野老师像个胆小的女生似的，战战棘藏地走进休息室。

    陪审员中的沟口弥生倒经常是这副模样。

    “直到最后，你们的辩护都很精彩。”丹野老师端正姿势说道。顶着一头乱蓬蓬头发的神原和彦一动不动。

    “大出的事，听说了吗？”丹野老师难为情似的缩起脖子，轮流看着两人的脸。

    “没有，他回家去了？”健一应道。

    “没有没有，还在。他妈妈也在，陪着他。”

    一直待在教师办公室里。

    “所以，北尾老师……”丹野老师心神不宁地抖动着手指，“说大出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本该在这间休息室里等待评议结果，所以，他马上就会回到这里。”

    健一也随丹野老师的眼神一同看向睡眼惺忪的神原辩护人。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神原，你要不要到美术教室来休息一会儿？休息完再回来。”

    “嗯，这样比较好。”健一帮腔道，“老师，那就拜托您了。”

    “交给我吧。”

    神原爽快地站起了身，似乎相当听话。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

    他不战而降。电池耗尽，空空如也。

    有必要在评议得出结果前好好地充一充电。健一也站起身，推搡着把神原托付给了丹野老师。

    这样一来，就变成健一孤身等待被告的到来了。评议出结果后，被告会回归单纯的“大出俊次”的身份，连辩护人都不存在了。大出俊次会回到以往的校园生活和家庭生活中去。这一点，他会明白吗？见到他，或许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没人前来。既没人回来，也没人来造访。

    健一一个人留守在休息室。大出他怎么样了？还在闹别扭吗？还是北尾老师改主意了，不让他回来了？

    我们这个“辩护方”就这样解体了？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就解体吧。无论评议结果有没有出来，不都一样吗？

    健一双臂支撑在桌面，静坐良久。突然间，他双手掩面，发作似的哭了起来。他只哭了很短的时间，估计还不到十秒。不，是八秒。也许只有六秒。

    但这就足够了，已经缓过来了。他扯起校服袖口擦了擦脸，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静静地等待。？

    柏木卓也留下的笔记本上没有写标题。

    沟口弥生说，这种笔记本格子很小，是大学生用的。

    那段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安了个叫《无题》的标题。如果誊写在稿纸上，估计需要五张。计算字数后作出初步估算的是小山田修。

    “字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估算应该误差不大。”

    没时间一个个传阅，就叫某个人来朗读一下。于是，山野纪央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

    “按理说，这应该是陪审长的工作，可看竹田一脸求饶的哭相，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是啊。要我读书，简直要我的命。”

    “是读不出汉字吧？”

    山野纪央首先对笔记本合掌一拜。

    “对不起，柏木。我会好好朗读的，请原谅。”

    然后，她用清亮的嗓音朗读起来。

    开篇第一行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丢失了目标的杀手。」

    这部短篇小说的主人公是第一人称的“我”，“我”是个技艺超群的杀手。一个重要的委托人告诉了“我”下一个刺杀对象，“我”却跟丢了。不是忘了，而是目标从“我”的视野――“我”心中的视野里消失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于是，为了寻找目标以及丢失目标的原因，“我”不断徘徊在灰色的街头。

    「我很孤独，但又背负着许多包袱，自己无法卸下，也不知有谁能替我卸下。

    这些包袱并不重，我甚至觉得，我背上的包袱或许就是我自己。」

    听得入神的陪审员们脸上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表情，动作也是多种多样。胜木惠子早就放弃去理解这篇装腔作势的文章。她交叉双腿，轻轻摇晃，那模样简直和大出俊次如出一辙。

    仓田真理子问向坂行夫：“初中生用这样的自称是不是有点怪？（注：在日语中，不同身份的人会使用不同的第一人称。柏木卓也在小说中使用的第一人称并非初中男生常用的“仆”，而是“私”。）”向坂行夫则对她“嘘――”了一声，叫她不要多说话。蒲田教子皱着眉，仿佛在咀嚼坚硬的东西。沟口弥生瞪大眼睛，神情恍惚。原田仁志苦笑着，小山田修显得很害羞。竹田陪审长专心致志地望着正在朗读的山野纪央。

    故事的最后，“我”在深夜误入游乐场的镜屋，看着镜中映照出的无数个自己，猛然醒悟，原来这名委托人就是自己的一个化身。这时，有一个镜像对“我”举起枪，开了火。刹那间，镜屋崩塌，四周一片漆黑。“我”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丢失了我，背上的重负也随之消失。」

    小说在此戛然而止。

    山野纪央又往后翻了几页，说道：“后面全是空白，一个字也没写。”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面。

    “我呀，”小山田修开口道，“一说到这种又酷又帅的东西，就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向坂行夫放心地笑了：“嗯，我也是。”

    “是吧？还真是这样啊。”小山田修脸上笑开了花，“如果我不是这么胖，再帅一点就好了。”

    “嗯，我也这么想。”

    “胖子就不能酷了？”蒲田教子插话道，脸上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这好像和体型没关系。”

    “他是自己想死啊。”沟口弥生不理睬身边的对话，睁大眼睛，用银铃般的好嗓音咕味道，“就算不说是遗书，读了也能明白柏木是自己想死。”

    “喂，你怎么皮笑肉不笑的？”

    被胜木惠子盯上的原田仁志一直在傻笑。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当，还拼命抑制着笑容。

    “不是因为觉得好玩才笑的。”

    “那是为什么？”

    “是痒得难受。”

    瘦高个竹田陪审长也同意他的话：“对，这话说得贴切。我也想说，可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自己想死……”纪央慢慢重复着，像在确认弥生的话。

    原田仁志笑得更欢了：“虽然有点装酷。”

    “会写成小说，是因为他很当真。他不愿意说自己的事，才故意写成这样。”弥生说道。

    “我觉得弥生说的没错，不过，我还又感觉到一些别的味道。”山野纪央扫视一周后继续说，“他不是想死，是想受死。”

    “想受死？”小山田修问道，“这话有问题吧？应该是‘想被杀’吧？”

    “想被杀。”蒲田教子重复道，声音很大，让大家吃了一惊。

    “教子，你怎么了？”

    听到弥生的声音，教子眼角上吊，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思考着什么。

    “原田觉得怎么样？”纪央问，“遗书找到了，你满意了吗？”

    原田仁志喘了口气，点点头。“满意了。其实，我也不是太在意这个。山野，倒是你很在意嘛。”

    “说什么呢，遗书之类的，有没有还不是一样吗？”

    “好吧好吧，竹田陪审长。”原田笑着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在我看来，这完全是精神分裂嘛。”

    “别说得那么刻薄好不好？”

    见弥生眼泪汪汪，就算再口无遮拦，原田也不会说下去了。

    “柏木是自杀的。”竹田陪审长说，“他动了不少心思，把神原和彦卷了进来，可最后还是自杀的。”

    这就是评议结果。大出俊次是无罪的。

    “神原会怎么样呢？”仓田真理子没有向任何人提问。她一脸困惑和不安，不知到底该问谁。

    大伙儿面面相觑。胜木惠子直愣愣地看着高个子竹田陪审长，好像在说：喂，你好歹说两句。

    “要说他会怎么样……”

    “作出了无罪判决，估计他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可是，他不会留下‘没能阻止柏木自杀’的罪恶感吗？”

    “何止是这样啊。他说过，这等于是他杀死了柏木。”沟口弥生依然泪眼蒙胧，“他说柏木是他杀的，他有杀人意图。”

    是未必故意的杀人意图。

    “可是，作为陪审员，我们无法更深地介入吧？神原的情况是个例外。”原田疲惫不堪似的伸直双腿。蒲田教子望向他那双考究的鞋子，再次皱起眉头，射出严厉的目光。

    “虽然理由和山野不太相同，但我也觉得，不能完全相信神原的证言。”教子说道。

    “喂，拜托了。不要再炒冷饭了，好不好？”小山田修双手合十，对着教子拜了拜。

    “你求我也没用。”教子冷冷地说，“你想想，关于他和柏木的关系的证言，完全是他的一面之词，难道不是吗？只是神原一方的意见，简直和‘死无对证’没什么两样。”

    “所以柏木不能死。”山野纪央说，“应该活下来，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个……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原田仁志耸了耸肩，“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再说，要是柏木不死，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蒲田教子不理会两人的对话，径自继续道：“我是说，仅就证言来说，神原说的话不能完全相信。他一直在说柏木怎样怎样的，全是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补习班的老师也作了证。”

    教子直接挡回行夫的反驳：“他并没有作出像神原那样明显带有恶意的证言。再说，他并不知道出事的那个夜晚的情况。”

    说到这个地步，太家都明白，蒲田教子的攻势无法阻挡。

    “只从证言来看，神原一直在说他自己想说的话。然而，事实不可能只存在这一个角度。”

    “你到底要说什么？”

    面对着高个子竹田一脸严肃的表情，教子也用同样严肃的态度回应道：“神原为大出辩护，可谓全心全意，任劳任怨，并且是在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前提下。将这份努力与他的证言联系起来，令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话并非随心所欲的胡言乱语。”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小山田修稍稍对身边的行夫嘟嚷道。

    “我们要从两方面考虑神原的证言，他既在单方面地责备柏木，又在极力帮助受冤枉的傻瓜大出。所以我想说，我绝不愿偏袒神原，对他也没有任何好感。”

    大家全都凝视着教子的脸。

    “然而，就算因此能正确地对待神原，可他那种‘我杀了柏木’的罪恶感依旧会长留心间。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别的方法。喂，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竹田陪审长慢慢露出笑脸。这种时候应该笑一笑吧？我笑了，蒲田也不会生气吧？

    教子确实没有生气。她终于舒展愁眉，向大家提议道：“我有一个主意。”？

    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山崎晋吾。

    “你怎么不给陪审员休息室当警卫了？”

    山崎晋吾越过大为吃惊的健一的肩膀，朝室内张望一眼后问道：“野田，就你一个人吗？”

    “嗯，我是看门的。”

    “哦，太好了。”山崎晋吾咧嘴一笑，说了声“对不起”，便抓住健一的手腕，要将他拖走。

    这副慌慌张张的架势可不像平时的他。

    “快点，悄悄地跟我来，不要让别人看见。”

    “哎？”

    “陪审员们有话要对你说，可是让井上法官知道了就麻烦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走到楼下。不到两分钟，健一站在了九名陪审员面前，成为他们视线的焦点。

    “怎、怎么了？”

    “我们想听听野田你的意见。”蒲田教子开口道。随即，她又催了一下竹田陪审长。竹田却一个劲往后缩。

    “蒲田，还是你说吧。”

    “正式上场后，这可是陪审长的职责。”

    “明白。现在就你说，我会记住的，到法庭上照样说就是。”

    “真拿你没办法。”蒲田教子感叹着站起身来，“我们在全体一致同意的前提下，想作出这样的评议结果。”

    接着，蒲田教子简洁有力的陈述钻入了健一的耳朵。

    “作为辩护人的助手，你觉得怎样？”蒲田教子问道，感觉就像在盘问健一，“这样的评议结果，神原能受得了吗？你觉得他能够接受吗？”

    健一无意识地挪动一下喉结，用力点了点头。

    “我想他能够接受。”

    陪审员们相互交换眼神，脸上露出微笑。就连在健一看来总是不太正经的原田仁志，还有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解校内审判意义的胜木惠子，也都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你就赶紧闪人。让井上看到，可就麻烦了。”

    教子做了个要将健一赶走的手势。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高木老师心情不爽时也不会皱得这么厉害。

    在山崎晋吾的护送下走出陪审员休息室时，健一抓住门框，回过头去。他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各位！”

    听到他的喊声，九个人又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健一飞快地对全体陪审员鞠了一躬：“多谢了。”

    这次轮到竹田陪审长挥起手，要健一快点走，还摆着一脸急不可耐的表情，似乎在说：快走吧，我都急出冷汗来了。？

    下午六点十分，篮球社和将棋社的志愿者们拿着手提扩音器开始招呼旁听人员。马上要公布评议结果了，请旁听人员回到座位上。马上要公布评议结果了……

    藤野凉子带着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率先进人法庭，坐到检方席位上。紧接着，辩护人和他的助手也来了，可身后并没有跟着被告。

    井上法官入庭，全体起立后又坐下。井上法官扫视一周空空荡荡的陪审员席，又看了看同样空着的被告席，皱起了眉头。

    辩护方席位背后的门打开，大出俊次现身，身后跟着北尾老师。走到门内，北尾老师推了一把大出的后背，看他的口型，似乎说了声：“去吧。”

    被告满脸通红。他拖出椅子，发出很响的声音，随后坐下身，没有看任何人。他双手抱胸，右手抓住左手肘，左手抓住右手肘，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似乎不这么做，他便会扑过去狠揍一顿身边的神原辩护人。

    凉子眨了眨眼睛，凝视着神原辩护人。她觉得神原和彦比以前瘦小、懦弱了许多。

    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脸色苍白。

    俊次的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紧靠辩护人席位，注视着儿子。靠检方一侧的第一排并排坐着几个大人，估计都是学生家长。

    看不到三宅树理的身影。像是要捉住凉子扫向旁听席的视线似的，松子的母亲低低地举起了手。

    “下面，陪审团入庭，请大家保持安静。”

    井上法官宣布后，山崎晋吾便打开了检方背后的边门。由竹田陪审长领头，九名陪审员鱼贯而入。

    陪审员们悉数入席。法庭内平静下来，只听得到冷风机嗡嗡的哼叫声。

    “竹田陪审长。”

    听到喊声，高个子陪审长站了起来：“在。”

    “陪审团的评议得出结论了吗？”

    “得出结论了。”

    “那就请递交评议结果。”

    竹田陪审长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取出至关重要的评议结果。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笺。井上法官接过便笺，将其打开，目光落在上面，银边眼镜寒光一闪。

    “请宣读评议结果。”

    井上法官将便笺还给竹田陪审长。竹田陪审长用颤抖的手接了过来，又细又高的身子在前后微微晃动。

    “被告无罪。”

    仿佛一阵慢慢扩散开的波浪，旁听席上的人们晃动起来，许多人都在叹息。

    藤野凉子并不关注周围的状况，飞快地站起身来。

    “法官，请向陪审员一一确认评议结果。”

    井上法官的目光扫向陪审团：“下面依次询问评议结果。各位坐着回答就行。小山田陪审员，你的评议结果是――”

    “无罪。”

    “向坂陪审员――”

    “无罪。”

    “原田陪审员――”

    “无罪。”

    “仓田陪审员――”

    “无、无罪。”

    “蒲田陪审员――”

    “无罪。”

    “沟口陪审员――”

    “无罪。”

    “山野陪审员――”

    “无罪。”

    “胜木陪审员――”

    胜木惠子正注视着大出俊次涨得通红的脸。

    “胜木陪审员？

    “啊？无、无罪。”

    “谢谢！”凉子坐了下来。

    “啊，法官，”竹田陪审长用走了调的嗓音喊道，“我想说明一下评议过程。”

    “请讲。”井上法官点点头。

    摇晃着细长的身子，笨拙地调整好重心，竹田陪审长抬起头，扫视了一遍场内所有的人。

    “咱们……我们作出了大出被告从任何意义上都无罪的判断。呃……他既没有故意杀死柏木卓也，也没有因过失杀害他。”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然而，我们九人一致认为，本案是一起凶杀案。”

    旁听席喧闹起来。野田健一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神原和彦逃避似的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杀害柏木卓也的凶手另有其人。”

    井上法官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脸色也变了：“作为陪审员，你们不必作如此深入的事实认定。”

    “可这跟我们的评议结果有关。就是说，要说我们是怎么得出大出无罪的结论，那么……呃……怎么说来着？

    竹田陪审长摇了一下头，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势。

    “这种事实认定，就是咱们得出这个结论的基础。”

    对吧？竹田陪审长朝蒲田教子抛去一个眼神。蒲田教子灵巧地动了动半边脸，回了他一个眼神：不错。

    对于他们的眉来眼去，井上法官非常不快：“好吧。那就请问竹田陪审长，你们陪审团认为，是谁杀死了柏木卓也？”

    毅然抬起头后，竹田陪审长大声回答道：“柏木卓也。”

    凉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旁听席的喧哗更响亮了，井上法官不得不高喊：“肃静！”

    野田健一浑身发抖。神原和彦抬起头，直愣愣地仰视着高高的竹田陪审长。

    “本案，就是柏木卓也杀死柏木卓也的凶杀案。咱们陪审员一致认为，柏木卓也怀有未必故意的杀人意图，并杀害了柏木卓也。”

    当时的柏木卓也想到：还是死了算了。但就算能够解脱，就这么死去，也太无聊了。

    我这么做，或许就能死了。算了吧，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

    站在寒冷之夜的铁丝网外侧，柏木卓也就是这么想的。

    “在他出现这种心态之前，柏木卓也的内心有过种种纠结。”此刻，竹田陪审长的声音已变得非常坚定。

    “我们也讨论过，或许有谁能早一点帮助柏木，消除他的纠葛，减轻他的烦恼。这个‘谁’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每一个人。”

    俊次的母亲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俊次满脸通红，僵硬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拿我来说，就想到过，要是早点把他拉进篮球社就好了。”

    旁听席的某个角落响起笑声，就像春天的小鸟在歌唱。

    “当然，不是人人都擅长体育。其实，将棋也好，音乐也好，什么都可以。”

    竹田陪审长这番演说让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陪审员们笑了出来。就连双手掩面，不忍看竹田出洋相的蒲田教子也苦笑起来。

    “总之，如果我们早点关心他，或许能为他做点什么。非常遗憾。”竹田陪审长说道，“真的非常遗憾。对于柏木的父母，我们只想表达一份心意：柏木卓也死了，我们十分难过，十分后悔。”

    旁所席的喧嚣平静下来。法庭内一片寂静。寂静之中，有人在轻轻抽泣。

    “到此结束。”就像在体育场发出号令一般大声宣布后，竹田陪审长鞠了一躬，坐回自己的座位。

    井上法官扫视整个法庭。

    “本法庭宣判，被告大出俊次无罪。”

    时间是八月二十日下午六点十一分。

    “至此，此次校内审判，闭庭。”

    说完，他再次，也是最后一次重重地敲响了木槌。？

    人潮，从藤野凉子眼前流过。

    正在哭泣的是柏木卓也的母亲功子。在丈夫和卓也的哥哥――活在世上的另一个儿子的搀扶下，她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法庭。

    茂木悦男屹立在旁听席正中央，一脸像是要和什么人干一架的表情。当凉子的视线停留他的脸上时，他的表情舒展开来，同时动起了嘴巴。

    「一切都结束了。」

    从口型上看，他说的就是这句话。

    茂木悦男身后的那排座位上，并排站着前任校长津崎和佐佐木礼子警官。佐佐木警官身边还有一位少年课的同事，好像叫庄田。三人警惕地注视着茂木悦男，似乎在提防他干出出格的事。然而，茂木悦男只是转身朝出口走去。于是，三人都舒了一口气。

    看到茂木悦男径直朝外面走去，PTA会长慌忙追了上去。

    大出俊次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转向浑身无力瘫坐着的神原和彦，猛地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就在周围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候，俊次又猛地推开神原，将方才揪住对方衣领的那只手贴在裤子上擦了又擦，等觉得差不多擦干净了，又猛地伸向了神原。

    他在请求和神原和彦握手。

    神原一动不动，脸上却已然动容。他注意到，俊次那涨得通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刚才，俊次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两人握了手。此刻依然脸色苍白的野田健一，凝视着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握过手后，俊次转身离开了。他的母亲也紧随着他一起出了门。临走时，这位母亲对着辩护人及其助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个身穿西服的男子在朝神原和健一走去。那人是谁？啊，是今野律师。他拍了拍神原的肩膀，又拍了拍健一的肩膀。在跟他们说些什么？周围太吵，听不见。

    今野律师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再次拍拍神原的肩膀，又挠了挠他的头发。

    又有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朝辩护人他们走去。凉子不认识他。哎？他的胸前也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律师徽章。这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头发花白。他摊开双手朝两人走去，像拥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这两名初中生，随即又很快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向今野律师打了招呼，两人交换了名片。

    凉子直愣愣地站着。眨了好多次眼睛，再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她感觉到一美在拉自己。佐佐木吾郎在说着什么。他在跟谁说话？啊，那不是河野侦探吗？原来他也来了。怎么了？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检方不是输了官司吗？

    一对身穿朴素西服和黑色连衣裙的小个子男女正朝神原走去。

    “是神原的爸爸妈妈。”一美在凉子耳边说道。

    陪审员们都走出了法庭。蒲田教子在拍竹田陪审长修长的后背。

    “各位，多谢了。”

    有人在向完成使命又回归初三学生身份的那九个人道谢。是龙泽补习班的龙泽老师。

    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这对高矮组合不好意思地笑着，朝龙泽老师恭敬地鞠了一躬。听到龙泽老师的说话声回过头来的仓田真理子，朝凉子挥了挥手，还说了声：“一会儿见。”

    走下高台，终于从哗啦啦直响的黑色长袍中解放出来的井上康夫朝北尾老师走去。“辛苦了。”“哪里，接下来才真的辛苦。因为我是个考生。”

    “藤野检察官。”

    “你辛苦了。”

    凉子感觉到自己近旁传来一股暖意。啊，是我那没大没小的老爸和老妈。

    “小凉，辛苦了。”古野章子也和他们在一起。

    辩护方离开法庭。校内审判结束了。神原和彦将离开城东三中，回到他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他将回到失去太多，伤痕累累又不得不重新振作的人生之中。

    他回头看了看凉子。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没有传递出任何新的含义。

    只有歉意、慰劳，还有喜悦。你看，我没说错。胜出的还是你，藤野凉子。

    可是，你也没有输――凉子在心中默念着。

    神原的身影从凉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凉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今后再也无法品味到的这个法庭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膛。

    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校内审判结束了。

    夏天也快要过去了。？

    二〇一〇年？春

    没想到还真没什么变化――野田健一心想。

    将城东第三中学的旧校舍全部拆毁，又重新建成如今的新校舍，是二〇〇三年的事。原先隔着操场与体育馆遥遥相对的室外游泳池，变成了体育馆二楼的室内游泳池，操场也相应扩大了许多。不过，新校舍的位置和造型与老校舍一模一样，连那个大钟也挂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踏人校园后，健一觉得自己被熟悉的景物包围了。窗户的位置，走廊的长度，甚至连楼梯的空间布置都和以前一样。也难怪，在有限的占地面积内建造相同用途的设施，要想推陈出新恐怕也很难。

    然而，教室的数量比以前减少了。排列在门厅的鞋箱也比健一上学时少了三成左右。真是个生育率低下的时代。从指示图上可以看出，图书馆移到了一楼，似乎是基于“学校面向地区开放”这一理念作出的安排。

    放眼望向长长的走廊，只见二楼各房间的门上都缀有一块小小的标志牌。总务室、校长室、教师办公室，还有保健室，连排列顺序都没有改变。

    现在正值春假，校园里寂静无声。今天连社团活动都没有。没等到开学典礼，操场四周的樱花树已开成一片绚烂。

    在花团锦簇的装点下，校舍正享受着难得的假日时光。

    “野田老师。”

    听到走廊深处有人在招呼自己，健一回头望去。或许是刚从春光明媚的操场转移目光的缘故，走廊显得特别昏暗。

    那人正朝健一走来。小个子，体型微胖，身穿淡灰色制服，一头短发已经花白，一副带有挂链的老花眼镜荡在胸前。

    健一对来人鞠了一躬。那人也对他回礼。

    “这座教学楼怎么样？”

    健一微笑道：“结构基本没变。”

    “嗯，好像是这样的。请吧。”

    在这位女性的邀请下，健一跟着她踏入走廊。这位女性打开了校长室的门。

    她正是城东第三中学的管理负责人，校长上野素子。

    两人坐在校长室待客区的椅子上。上野校长亲自为健一倒了荼。

    “搬家的事务全都办妥了吗？”

    “是的，总算安定下来了。”

    “孩子呢？”

    “由于见不到幼儿园时的朋友，他感到很失落。”

    说的是健一已经六岁的长子。最初他不愿意搬家。健一花了不少工夫，告诉他是搬到爸爸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才勉强同意了。

    野田健一升入高中后离开了城东区，因为在铁道公司上班的父亲有了工作调动。上大学时由于校园在市郊，健一就近租屋过上了独身生活，之后也一直住在那里。可如今作出决定后，他毫不犹豫地重返东城区。新居是租赁公寓，就在健一以前的家附近。从前，那里是一座汽车修理厂。

    健一上大学时读的是教育专业，还取得了初中语文教师的资格。

    在东京都内，小学和初中教师申请者很多，名额却很少。在此之前，健一的教师生涯并非一帆风顺。很多时候，他都在给产假或病假的老师代课，打一些短工。可即使如此，他总想着有一天要回到这个学校，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野田老师是在这个学校进行教育实习的吗？”

    健一苦笑道：“我申请过，但没批准。我是在一中实习的。”

    “是吗？很多人都会在母校实习。”

    健一想说“过去或许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上野校长微笑道：“你们当年搞的校内审判，已经成了本校的一个传说。”

    “是吗？都变成传说了吗？”

    “也可以说是历史。无论传说还是历史，都要经过岁月的沉淀。欢迎你……”上野校长说道，“欢迎回来。”

    这句话如流水一般，柔滑地渗入健一心中。

    早就想听这句话了。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定会五味杂陈。

    不过，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也没什么可五味杂陈的了。

    这真是令人欣喜。

    “面试没有必要，可是我，呃……该怎么说呢。”稍作思考后，上野校长不无顾虑地说，“或许是出于好奇心，我想详细地听一听你们当年的故事。不好意思，你特意跑一趟，我却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校长的笑容影响下，健一也笑了。

    “您没从别的渠道听说过这件事吗？”

    “当事人之外的说法，我倒听到过不少，但毕竟都是些传说。”

    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听上野校长的前任楠山校长说的？这个念头在健一心头一闪而过。

    时至今日，健一依然记得那位老师气势非凡的言行，甚至还不无怀念。

    “从哪儿说起呢？”

    上野校长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是啊……从哪里听起好呢？”

    圆圆的脸，和善的眼神，和津崎先生挺像的。就连健谈的性格，也跟那位爱穿毛线背心的豆狸有几分相似。

    “没什么不能说的，”健一说，“无论怎样的内容。”

    健一正视着上野校长。校长怕光似的眯起了眼睛。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很满意了。”

    健一点了点头：“那次校内审判结束后，我们就……”

    健一寻找着最恰当的词语，将视线投向从校长室的窗户射入室内的春日阳光。

    “我们就成了朋友。”

    尽管各自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但直到今天，我们也还是朋友。

    于是，健一开始叙述起来，叙述起从那个漫长的夏天直至今日的历程，叙述起他和朋友们的人生轨迹。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我回到了城东第三中学。

    那个夏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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